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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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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假象

以利亞發現自己躺在一片焦土和廢墟之間,酒橙色的太陽幾乎沈到天邊,像只半熟的雞蛋黃,流出的溏心染紅了雲層。他撐著翻倒的水泥板爬起來,舉目四望,四下裏寂靜無聲,殘破石板隱約能看出舊日的街道模樣。

故園鳥鎮。

當然了,還能是哪兒?以利亞自嘲地笑笑,他現在是在萊納德的靈魂世界裏,故園鳥鎮是一切開始的地方。

以利亞伸指撚起地下的黃土,搓了搓,塵土和沙粒立刻消散了,他擡起眼睛,露出擔憂的神色,萊納德的靈魂世界正在慢慢瓦解,就像眼前破敗的高樓和銹跡斑斑的報亭一樣,失去半個靈魂對萊納德的影響遠比他以為的大得多。

而萊尼的另一半靈魂,以利亞檢查自己的口袋,玻璃瓶還在,裏面的白色熒光卻消失了,他皺起眉,必須盡快找到走丟的半個靈魂,在這個靈魂世界徹底崩潰之前。

半個靈魂即便化形也不會走太遠,以利亞選擇了離他最近的一棟公寓樓作為搜查起點,銹蝕的防盜門只剩上半邊還搖搖晃晃地掛在門框上,吱呀作響,仿佛隨時都會掉下來。他邁開腿跨過門檻,樓道裏一片漆黑,微弱的滴水聲指明了地下室的位置。

猶豫了一下,以利亞擡腳往地下室走去。

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以利亞辨認出樓梯和扶手的輪廓,墻皮剝落,露出東一塊西一塊發黴的痕跡,空氣裏有某種說不出的惡臭,像腐爛的垃圾。他下樓梯的腳步聲在樓道裏回蕩,成為除了滴水聲外唯一的聲響。

以利亞忽然屏住呼吸,豎起耳朵,他聽到了另一個人壓抑顫抖的呼吸聲,就在不遠處。

他推開左手邊的一扇木門,潮濕腐朽的氣味立刻撲面而來,呼吸聲也更加清晰,他摸黑往前走了幾步,差點被一根粗如兒臂的水管絆倒,對面立刻響起一聲輕呼:“誰?”

“別怕,萊尼,是我。”以利亞聽出了那個聲音,心裏一喜,擡腳朝聲音摸了過去。

“以利亞?”萊納德的聲音充滿喜悅之情,輕聲喊道,“我在這兒!我不知道怎麽回事,有人把我拷在這裏,天吶,幸好你來了。”他在黑暗裏掙紮了一下,立刻有鐵鏈碰撞的“叮當”聲響起來,“這地方有東西,以利亞,這地方有別的東西,我聽到了……”

“噓,沒事了,別怕,沒事了。”以利亞安撫道,他先抓住了萊納德的肩膀,然後順著肩膀往下摸到他瘦骨嶙峋的胳膊和手腕,金屬銬子掛在細細的手腕上,就像小孩子偷戴媽媽的手鐲似的。“你先別動,這銬子生銹得夠厲害,我看看能不能把它掰開。”以利亞把手指塞進手腕和手銬的縫隙,向外用力一撬,銹蝕的部分立刻像放久了的司康餅一樣掉下渣來,他咬緊牙,手上加勁,“堅持一下,馬上就好。”

“以利亞,真的是你。”萊納德急促的呼吸聲在耳邊響起,夾雜著從牙關唇縫裏逸出的“嘶嘶”聲,他是太激動?還是快要哭出來了?以利亞不及細想,伴隨著“喀拉”一聲,手銬斷成了兩截,他把銬子扔到地上,抓住萊納德的上臂,用力把他拉起來:“有沒有受傷?身上還有別的鐐銬嗎?”

“沒有。”萊納德嘟囔道,他朝前一倒,整個人靠在以利亞身上,虛弱得連站直的力氣都沒有了,以利亞這才發現萊納德竟然已經瘦到了皮包骨頭的地步,連三歲小孩都能一拳打倒他,或者甚至不用揮拳,只需要在他背後吱哇大叫一聲。

在靈魂世界裏,相由心生有著更加真實的含義,以利亞意識到他們的時間不多了,一旦破碎的靈魂得不到融合,萊納德會死,這種事決不能發生。

“我們先出去。”以利亞扶著萊納德,帶他離開了地下室,但正準備走出公寓樓時,萊納德卻抓緊以利亞一個勁縮了回去,說什麽也不肯再往前一步,門外的光線映出他滿臉驚恐神色:“外面有怪物,真的,我聽得到。”

以利亞按住他,但也沒強行走出去:“什麽怪物?你聽到什麽了?”他豎起耳朵,可樓外仍舊是一片寂靜,他連一絲異響都沒聽到。

萊納德小聲說:“不知道。”那對藍色眸子緊縮著,像兩顆冰珠似的在眼眶裏顫動不休,他抓緊以利亞的前襟,又說:“我們絕對不能出去,外面太危險了。”

“那我們上樓。”以利亞無聲地嘆了口氣,這裏是萊納德的靈魂世界,他才是規則制定者,盡管萊尼自己可能還沒意識到這一點,但之所以會有怪物,是因為他認為它們在那兒。

可他究竟在怕什麽呢?

以利亞想不出。

“好。”萊納德點點頭,跟嚇壞了的小動物似的縮在以利亞懷裏,以利亞一邊上樓一邊跟他說話:“你知道這是哪兒嗎?萊尼,這裏是故園鳥鎮,你能認出這是什麽地方嗎?”

“橘子園小區。”萊納德眨著眼睛,安靜地回答,“馬克警長以前住在這裏。”

“馬克警長?”

“馬克·格蘭特,故園鳥鎮的警長。”前任警長,但以利亞沒必要知道這一點。

“是他把你鎖在這裏的嗎?”

“不是。”

“那是誰?”

“不知道。”萊納德打了個冷戰,“以利亞,你能把外套給我嗎?好冷。”

以利亞扶他靠坐在臺階上,一言不發地脫下外套,裹在了萊納德身上,他的目光掃過對方沾滿汙泥和血跡的破爛襯衫,忽然僵住了,“萊納德?”

“嗯?”萊納德擡起頭,藍眼睛裏似乎有笑意一閃而過,如同冰淩在太陽底下的反光,明亮卻沒有溫度,“怎麽了?”

“你還喜歡《柴可夫斯基第六交響曲》嗎?”以利亞用右手拇指摩擦了一下萊納德的鎖骨,那裏,蒼白的皮膚上印著一個黑色骷髏頭——黑魔法的標記——以利亞很確定,事實上,他無數次確認過,萊納德失憶後那個印記就不見了。

“哦?”萊納德一把握住以利亞的手指,湊上去,森然一笑,“我還以為我表現得很完美呢,是什麽地方露餡了?”他忽然伸舌頭舔了一下以利亞的手背,那條舌頭竟然生滿倒刺,手背皮膚上立刻多出一道血痕,以利亞猛地縮手,卻被對方用力拉住,攥緊,啞聲說道:“我等了你很久了,以利亞,你都不知道我等了你有多久。”

以利亞的表情繃得好像鐵板,那雙灰眼睛仿佛忽然變成了兩個深不見底的旋渦。

萊納德擡手打了個響指,咧嘴笑了起來:“但一切都是值得的,不是嗎?你終於來了。”

“喀啷”一聲,以利亞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手腕上各多了一個鐐銬,不是生銹的那種,而是閃閃發光的精鋼銬子,細長的鐵鏈“叮叮當當”地向後延伸,他回過頭,昏暗骯臟的樓道不見了,滴水聲也停止了,剝落的墻皮和黴斑變成了一塵不染的粉墻,花紋繁覆的鏤金頂燈,還有一臺舉著大喇叭的留聲機,音樂聲正從喇叭裏緩緩流淌出來。

“是《柴可夫斯基第六交響曲》,喜歡嗎?”萊納德在他身後說道。

以利亞轉過身,萊納德眨眼間已不再是那副瘦骨嶙峋、快要病死的憔悴模樣了,那雙藍得出奇的眼睛讓他看起來容光煥發,他還披著以利亞的外套,但裏面的襯衫雪白,領口筆挺,金發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後紮成一個短小的馬尾。

“我說過,等我親眼看著你融化在巖漿裏的時候,要放這支曲子慶賀。”萊納德露出矜持的微笑,“我不是那種喜歡搞戲劇化大場面的人,但你怎麽看?巖漿?還是更傳統一點?”他手腕一翻,掌心裏多了一柄匕首,細長的刀鋒被燈光映得閃閃發亮。

以利亞盯著那柄匕首,說:“我還是喜歡傳統一點。”

“哈!”萊納德短促地笑了一聲,“你還是那樣,不管發生什麽都要裝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來,兩只腳都踩在屎坑裏了,表情還跟要去參加雞尾酒舞會一樣,說實話,要不是我太了解你,肯定要以為你一點都不害怕呢。”

“萊納德,這不是你。”以利亞動了動手腕,手銬很結實,鐵鏈的另一端固定在墻角,鐵環埋在地下,僅憑蠻力絕不可能掙脫,他必須另想辦法。

萊納德聞言笑了起來:“這話你騙騙那個失憶的傻子也就算了,怎麽還敢對我說?”

他用匕首挽了個漂亮的刀花,朝以利亞湊過去,“有這心思,不如想想自己喜歡的死法,剜心怎麽樣?老實說,我一直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有心。”

“我知道你並不想傷害我。”以利亞後退了一步。

“呃嗬,你那套虛情假意的東西我真的聽了就反胃,趁早打住吧。”萊納德揮揮手指,以利亞嘴上立刻多了一道鐵口罩,把半張臉封得嚴嚴實實。

他嗤嗤笑了起來,“遺憾吶,我原本想好好聽你慘叫的,說不定能跟交響曲合上拍子呢,但你這張嘴實在太啰嗦了,這麽多年,你簡直一點長進都沒有。”

說著提起匕首,在以利亞胸口挑釁似的打著圈子,喃喃道:“心臟在哪個位置呢?”他的左手按上去,先是右側,然後挪到左側,展顏一笑:“是了,就是這兒,你心跳挺有力嘛,我們要不要先小試一下?”他右手輕送,匕首尖立刻刺入以利亞的胸口肌肉。

以利亞輕哼了一聲,但卻並沒有後退,鮮血迅速染紅的他的襯衣前襟。

他右手背在身後,手指緊緊攥住了鏈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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