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暴雨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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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暴雨之夜

——走之前請記得叫醒我,

——別玩消失讓我心神不寧。

——走之前請記得叫醒我,

——我不想錯過你的開心瞬間。

喬治·邁克爾的聲音從車載音響裏傳出來,輕松歡快,萊納德揉揉眼睛,發現自己居然睡著了,車窗外,樹木和公路正飛快地倒退,他咽了口唾沫,默默拉過安全帶扣上了卡扣。

“吉巴特,吉巴特,走之前請記得叫醒我,哦,哦——”身旁的司機正投入地跟唱,萊納德盯著那頭金色卷發,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佩吉?”

“小瞌睡蟲,怎麽了?”佩吉·杜弗倫偏過頭,微笑時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我唱歌太大聲把你吵醒了?”

“我……你怎麽……”萊納德喉嚨發幹,驚疑的感覺從心裏飛快地淡去,他清了清嗓子,“老天爺,我睡得可夠死的。”他伸手用力揉著後脖子,那地方的肌肉又酸又脹,在車上打盹就是會有這種效果。

佩吉說:“看來你在學校好好用功了。”她忽然調皮地眨眨眼睛,又說,“要麽就是校園生活讓你放縱過度。”

“我是去上大學,姐,不是加入了嗑藥俱樂部。”萊納德用胳膊肘懟了佩吉一下,對方立刻反手打回來,“啪”的一聲落在他手背上。“司機才有權利打人,坐副駕駛的只配老老實實把嘴閉上。”

“遵命,邁克爾·舒馬赫 。”萊納德在嘴唇上做了個拉拉鏈的手勢,結果沒過一會兒,佩吉又忍不住問東問西:“這麽說,你沒有在校園遇到什麽特別的人咯?”

“額……”萊納德腦海裏閃過一雙漂亮的灰色眼睛,臉卻是模糊的,於是他搖了搖頭,“沒有,大家都在忙著學習。”

“聽起來可不像大學吶。”

“嗯哼,確實不像你的大學。”

“嘿!”佩吉又打了他一下,這次聲音可響多了,“麻省小崽子,你對波士頓大學有什麽意見?”

“沒什麽意見,”萊納德揉著被打紅的手背,忍著笑,“但它不是哈佛,你知道的。”

佩吉沖他威脅地呲了呲牙:“你死定了。”

話音剛落,車身忽然壓過某種異物似的猛地向上一跳,兩人還沒來得及驚叫出聲,眼見同時一黑,車外原本艷陽高照的好天氣霎時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烏雲密布,緊接著電閃雷鳴,瓢潑大雨兜頭而下。

這一切變化僅僅發生在幾十秒內。

“佩吉,你能把車頭燈打開嗎?”雷鳴和瓢潑雨聲幾乎蓋過了他的聲音,萊納德忐忑地捏緊安全帶,緊緊盯著前面黑漆漆的路,“快點,拜托。”

“這就開燈,老天爺,你能不能耐心一點?”佩吉摸索著打開車頭燈,另一只手撥開雨刷器,但根本沒用,雨水已經在車前窗上流成了幾道寬窄不一的瀑布,兩根雨刷仿佛吉恩·凱利正在雨中曲裏跳著舞尋找自我,水跡仍模糊一片。

“天氣預報明明說是晴天的,怎麽說變就變?”佩吉邊抱怨邊放慢了車速。

萊納德咽了口唾沫:“你沒看新聞嗎?強風席卷東海岸,附近區域預測會出現暴雨甚至洪水災害。”

“龐蒂亞克不屬於附近區域,好嗎?而且一下子黑成這樣也太離譜了。”佩吉拿出手機,打開電子導航功能,另一只手扶著方向盤,看得萊納德心驚肉跳,生怕車直接撞到馬路牙子上。

“當前GPS信號弱,”導航電子音冷冰冰地提示,“地圖不可用,請轉移至開闊地帶。”

“狗屎軟件。”佩吉低聲咒罵,萊納德瞄了她手機一眼,說道:“信號確實沒了,可能是基站受到暴雨影響,這下可好,連電話都打不了了。”

佩吉煩躁地揉了揉頭發:“爺爺還在家等咱們呢。”

“以他的脾氣,更有可能打著手電出來找咱們。”

“老天爺,可千萬別!”

“額,佩吉?”

“怎麽了?”

“你能不能停車?”萊納德的聲音裏忽然充滿了恐懼,他記起來了,那晚的暴雨,還有這輛車,他聽到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聽我說,前面有……”

車身驟然劇烈顛簸,萊納德一頭撞到身側的車玻璃上,差點咬斷舌頭,汽車爆胎的聲音完全被雷雨淹沒,頭暈眼花間,萊納德看到佩吉在猛打方向盤,他大吼道:“別!會翻的!”但為時已晚,車身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打滑聲中不受控制地橫飛了出去。

萊納德失去意識前最後看到,是佩吉的金色卷發,在車身翻滾時蓋到了她的臉上,因為沾上血跡而變得斑駁。

“萊尼?”

“萊尼,快醒來哦。”

萊納德一驚而醒,他發現自己趴在被雨水澆得泥濘異常的地面上,手和頭臉都沾滿泥水,衣服更是一塌糊塗,翻車的記憶回到腦海裏,他趕緊爬起來,只見馬路邊一團廢鐵正在滋滋啦啦地冒著白煙,那是他們的汽車。

“佩吉?佩吉!聽到了就回答我!”萊納德連滾帶爬地沖到那團廢鐵旁邊,試圖找到車門或者車窗的位置,那扭曲變形的金屬看起來更像是被被揉皺的紙,根本無從分辨它原本的形狀。

佩吉不在車裏,至少萊納德祈禱她不在。

“2018年12月20日,離聖誕節只有四天。”萊納德喃喃道,腦袋裏仿佛塞滿了棉花,他記得這天,也記得自己就是這麽告訴以利亞的,而現在,萊納德環顧四周,眼下仍是漆黑的暴雨之夜,以利亞不在,他不知道那個該死的時光精靈去哪兒了,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回到這裏來。

看在上帝的份上,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曾經離開過。

萊納德沿著公路走了下去,佩吉不在車裏,那麽她一定是往下走了,也許是去找有線電話亭,也許是去找車回來載他們,他得去找她。

他竟然徹底忘記了佩吉·杜弗倫,只比他大一歲、在上大學前跟他形影不離的親姐姐,他知道自己失去了某段記憶,但忘記最親近的人完全是另一碼事,他記得老肖恩,記得奧古斯特,卻單單忘記了佩吉,這不可能,就好像她的存在被硬生生擦除了,他本應該發現不對的。

萊納德用力抹了把臉,現在不是思考這個問題的好時候,他現在只需要往前走,直到找到佩吉為止。

可惜事與願違,萊納德先找到的人並不是佩吉,而是一個他無論如何都沒想到的人。

走了大概一公裏後,萊納德聽到了引擎聲,但不像是汽車,當雪白的車燈刺破黑暗後,他瞇起眼睛,看到一輛摩托車正飛快地朝他駛來。

嗤啦——

摩托車在他跟前打橫剎住,萊納德後退不及,幾滴泥水濺進嘴裏,他連呸幾聲,沒好氣道:“可真是謝謝你了。”

“抱歉。”摩托車騎手一條腿撐在地上穩住車身,摘下頭盔,沖萊納德露齒一笑,“大晚上的風雨交加,你是不是遇到什麽麻煩了?”

萊納德張大了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看著跨在摩托車上的以利亞——頭發更短,衣服更整齊,下巴也刮得幹幹凈凈,的的確確是以利亞本人,但他卻好像不認識萊納德,笑得很客氣:“我叫以利亞,有什麽能幫忙的盡管說。”

萊納德訥訥道:“額,我叫萊納德,我、我的車翻了。”

“聽起來很糟糕,你沒事吧?”以利亞的目光上下掃視著萊納德,“這場雨一時半會停不了,在路上淋雨可不是個好主意。”他伸出手臂,做出邀請的手勢:“想個搭便車嗎?萊納德。”

萊納德猶豫:“我在找我姐姐,她可能、可能受傷了。”

“你姐姐走的哪個方向?我們可以一起去找她。”以利亞把頭盔朝萊納德丟過去,“快上車吧。”

萊納德把頭盔罩上,雨水頓時隔絕在外,雷雨聲聽起來悶悶的,他跨上摩托車,伸手摟住以利亞的腰,心裏想,時間旅行讓一切變得可能,這話毫不誇張,也許這不是他第一次見到以利亞,卻是以利亞第一次見到他,但想要把這件事徹底想通,萊納德苦笑,他的頭腦還得再清醒個兩三倍才行。

“哪個方向?”

“前面。”

“嘿,你真的沒事嗎?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大好。”

“沒事。”這是句謊話,此刻他眼皮發酸,兩顆眼珠隱隱作痛,像是裝滿了水和釘子的氣球,脆弱、不安,稍微一搖晃就會炸開。

以利亞卻相信了,或者並不是真的關心,他一邊發動摩托一邊說道:“那我們出發吧。”

紅發威利就是在這時出現的。

萊納德先是聽到皮靴踏在水裏獨特的“啪嘰”聲,一回頭,就看到穿著深紅色漆皮大衣的高大身影,密集的雨滴在傘邊勾出一道白亮的光,仿佛一頂造型奇特的帽子。

那人在用通訊器和什麽人通話,聲音斷斷續續:“坐標已確定,我在……現場……一定是從裂縫……我會處理……”他收起通訊器,邁開長腿朝兩個人走過來,冷冰冰地說道:“報上你們的姓名、身份和目的,時空聯盟調查局已經介入此事,請你們配合。”

時空聯盟調查局這幾個字像子彈似的射穿雨幕,以利亞還沒說話,萊納德便條件反射似的問道:“你是時間特工?”

那人冷哼:“恐怕比時間特工高上個五六七八級。”他說著撇下嘴角,萊納德倏地認出了這個譏諷的表情,脫口而出:“紅發威利!”

盡管沒有高高的禮帽和可笑的燕尾服,但那張臉萊納德絕對不會忘記,奪命牌桌上的紅發威利,無數次威脅要把他送給白皇後變成石頭……

“你認識我?”威利沈下臉,一只手伸到了背後,“你們兩個,下車,快點!”

“嘿,我們可不是壞人。”萊納德希望自己的語氣能夠再自然點,可惜不太成功,以利亞仿佛變成了根木頭,在他身前一動不動,他只好繼續說道,“我們跟時空聯盟調查局的交情也久遠得很吶。”

威利瞇起眼睛:“哦?”

“咳,說來話長。”萊納德不知道自己還能編出幾句來,就在這時,以利亞忽然握住萊納德圍在他腰間的手,輕輕捏了捏,“抓緊。”

“餵!你們倆說什麽呢?”威利警覺地提高聲音,藏在背後的手“刷”地伸出來,用槍指著兩人,“現在就下車,別逼我說第三遍!”

回應他的,是摩托車朝前躥出時濺起的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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