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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夢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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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夢靨

宋溪亭魂魄歸位後,無論如何都醒不過來,仿佛陷入了一個漫長的夢靨。

這期間,照顧他的一應瑣事,包括餵藥、擦身、換衣服,都是陳爭渡親力親為,他大師兄甚至不允許外人進房,每日和宋溪亭孤男寡男共處一室,同吃同睡。

簡直像伺候剛進門的小媳婦似的,看得鄧景然頗為牙疼。

三日來,京都發生的災禍傳遍九州大陸。

八荒封魔陣被破,蠻荒界門打開,魔族大軍險些卷土重來,這些消息無不令玄門百家駭然。

另有受到魔煞之氣召喚而蘇醒的妖魔鬼怪,開始在暗處虎視眈眈,蠢蠢欲動。

玄門百家不得不派出修士前往各地合力清除鎮壓妖祟。

與此同時,作為九州四大仙門之一的梵天世家因此備受爭議。

甚至直接驚動了正在閉關的旭堯尊者,家主親自出來謝罪,承認這次災禍由他座下仆從劍奴而起,雖是仆從欺上瞞下私自行事,但他禦下不力,願受玄門百家苛責。

一時間引起大批玄門修士口誅筆伐,也有一部分為其擁躉,稱旭堯尊者閉關不問俗世,此事與他無關。

兩方各執一詞爭執不下。

鄧景然站在四方館檐廊下,看完長老靈書傳信,轉身對屋內的陳爭渡道:“經此一役倒是給九州所有玄門都提了個醒,長老們讓我們尋找上古封魔陣其他三處陣眼,設下禁制,防止再次發生這種意外。”

陳爭渡點點頭,雙眸盯著煎藥的爐子,神情專註。

“哦,還有一事。那日我們在整個京都城外設下屏障,劍奴若要逃,必然通過城郊別院那處暗道。你提前傳信於我,讓我事先布下鎖籠陣,按理說此一著定能擒住他,可是你猜如何?”

鄧景然雖然這麽問,卻沒有等陳爭渡回答,自顧自說道:

“梵天世家精通奇門遁甲,可惜這鎖籠陣唯我一人能解,被困其中的人要麽乖乖束手就擒,要麽自絕於此,絕無第三條路。但當我前往城郊別院時,只在陣中發現了一樣東西。”

鄧景然攤開手,掌心赫然放著一只半尺長短的人形木雕,沒有細琢五官,看上去再普通不過,然而木雕左側肋骨下方卻有一道劍痕。

陳爭渡接過木雕,冷聲道:“木傀儡。”

“也不知是他早就洞悉了我們的計劃,安排這個木傀儡脫逃,抑或是從始至終,他都是一個木傀儡?”

此間事關重大,現在正是需要九州玄門百家萬眾一心的時候,在沒有確鑿的證據前,木傀儡一事還不能傳揚出去,否則只怕人人疑神疑鬼,猜忌不斷。

說話間,藥已煎得差不多,在爐中骨碌碌冒著泡。

鄧景然看了片刻,琢磨道:“奇怪,當日魂魄歸位,連老皇帝都醒得這麽快,為何小師弟至今還在昏迷?大師兄,你可有看出是什麽緣故?”

“他的身體一切如常,我亦無法看出端倪。”

思及此,陳爭渡似乎有些走神,手指直楞楞摸到滾燙的爐柄。

鄧景然差點驚呼出聲。

不過緊接著他就知道自己小題大做了,他師兄渾然未覺到燙,小心翼翼倒出湯藥,白色的熱氣裊裊散開,模糊了陳爭渡冷峻的面容,讓他看起來極其柔和。

鄧景然有那麽一瞬怔楞,盤桓在心中數日未解的猜測脫口而出:“大師兄,你……莫非真的動心了?”

他想說你忘記師尊教誨了嗎?

你不知道修煉無情道的人動心有何後果嗎?

但當他註視著陳爭渡平靜坦然的雙目時,他又無法質問出口了。

他從小敬仰奉為楷模的師兄,怎麽會不明白呢?

相反,若是他做出了決定,那必然是經過千思百慮的,誰也無法勸阻。

-

陳爭渡端著藥進到房中。

宋溪亭安靜躺在床榻上,呼吸時而均勻時而急促,像做了個冗長的夢境。

陳爭渡走到床邊,先是放下碗,拿幹凈的帕子輕輕替他拭去額頭冷汗。

宋溪亭體質特殊,修行難有進益,如今尚是凡人之軀。

一味吃靈丹對他來說過猶不及,他的身體無法消化,只會適得其反。

於是陳爭渡便開始嘗試凡人的法子,將靈草熬成湯藥,藥效更加溫和一些。

昏睡中的宋溪亭比醒著的時候聽話得多,不會胡言亂語,也不會故意調侃。

陳爭渡捏著他白凈清秀的下顎,他就乖乖張了嘴。

齒縫間隱隱露出一截粉色的舌尖。

陳爭渡移開視線,端起碗,慢慢舀了勺湯藥餵進去。

宋溪亭無知無覺,即便喝進去也不會主動吞咽,陳爭渡手指撫過脖頸,用靈力引著湯藥順利入腹。

等到一碗見底,宋溪亭面色紅潤了幾分。

恰逢這時門外來人,陳爭渡給他掖了掖被角,起身去迎客。

諸微塵還是穿著一身發舊的僧袍,唇色微微發白,稍顯虛弱。

可以見得,召喚佛陀法相對他來說損傷極大,至今未曾完全調息過來。

進門後,諸微塵也不客氣,徑直走到床邊,解開右眼白布,低頭打量榻上的人,過了許久才喃喃道:“原來如此……”

“如何?”陳爭渡問。

“宋施主醒不過來,恐是被夢靨所困。”

夢靨也稱心魔。

被困其中的人通常是無法自己醒來的,只能一遍一遍重覆夢境內容,若長時間如此,輕則損耗精元,重則神魂俱滅。

當下陳爭渡就要施法強行喚醒宋溪亭,被諸微塵阻止。

“莫急,小僧剛才以佛眼窺之,發現宋施主的情況十分特殊。”他皺眉沈吟,娓娓說道,“他天生神魂殘缺,天命不生,愛欲不全,乃陰靈之象。你若強行用術法喚醒他,他也會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陳爭渡眸光深冷,好似凝著寒霜。

諸微塵說完,八卦之心頓起,直言道:“阿渡,你與他是什麽關系?他是否同你說過自己的出身來歷?”

“……”

陳爭渡沒有回答。

諸微塵被吊得心癢難耐,但又沒法撬開自己親侄兒的嘴。

他了解陳爭渡,從百年前就是這副冰冰冷冷的模樣,任誰也親近不了半分。

這還是諸微塵頭一次看他這麽關心別人。

沒想到對方竟是個男娃娃,而且還是個情根殘缺的男娃娃,那他親侄兒豈非一廂情願?

他心中嘖嘖稱奇,礙於長輩面子,沒有死皮賴臉追問,接著說道:“即便如此,也不是沒有解法。”

陳爭渡似乎正在出神,聽聞這話偏頭看來。

“只不過此法頗為兇險,需有人甘願入夢,將他喚醒。但每個人的心魔不同,夢靨強大與否尚未可知,一旦靈識崩潰,則會反噬入夢者,極有可能你們二人都會被困在夢境中。”

這種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辦法,放在其他任何人身上都要三思而行。

沒想到陳爭渡只是淡淡點了點頭,坐到榻上。

“有勞皇叔替我護法。”

接著他雙目一閉喚出了自己的神魂,光影掠過宋溪亭眉心,消失不見。

諸微塵嘆了口氣,腦中不由自主回憶起年幼的西陳太子,長得跟雪團子似的,性格也不遑多讓。

那會兒他不常入宮,每每遇到,對方也只是疏離地喚他一聲皇叔,從不曾親切交談過。

如今兩百年過去,他這個侄子長得越發冷峻,倒是性子貌似……有那麽點不同了。

-

“上!上!咬它!”

“哼,看著吧,我的黑將軍還沒輸過呢!”

“哎呀,怎麽不動了,快起來咬它……”

剛過孟秋,天氣逐漸轉涼。

村中的老古井旁邊聚了一群小孩,鬥蛐蛐鬥得熱火朝天。

幾場激烈的戰鬥結束,有人註意到不遠處蹲了半天的小不點,低聲和同伴說:“你們看,他又來了!”

“不用管他!我娘說了,他是個掃把星,讓我們不要和他玩。”

“我娘也說了,他爹好像就是被他克死的,連屍首都沒找到,好嚇人啊……”

“啊,他過來了!”

年僅五六歲的孩子不知道他們在議論自己,躊躇半天才勇敢邁出腳步,奶聲奶氣問道:“我也想和你們一起玩,可以嗎?”

一個男孩擡起頭,冷哼了聲:“你會鬥蛐蛐?”

小溪亭搖頭,他不會,也從來沒玩過。

孩子們立刻齊聲嘲笑,“你連一只蛐蛐都沒有,怎麽和我們玩?”

小溪亭垂著腦袋,像根倔強的木頭。

“這樣吧,村子北邊的樹林裏有很多蛐蛐,你去抓一只來,抓到了我們就和你玩。”

有人小聲問:“啊?大豪哥,你真要帶他一起啊?”

大豪不懷好意笑道:“我當然是騙他的,那片樹林裏都是野獸,他要是真去了就倒大黴了,哈哈哈……”

人群嬉笑著散開。

小溪亭朝男孩指的方向一步步蹣跚走去。

路過一棵槐樹時,有片枯黃的葉子輕輕落在他肩頭,仿佛一種無聲的提醒。

陳爭渡站在樹下目送孩童離開,方才手掌穿過對方身體的剎那,他的魂魄不受控制被夢靨牽動,略有不穩。

——這是夢境主人下意識對闖入者建起的防禦。

因而此時此刻,陳爭渡猶如一縷游魂,只能以旁觀者的角度目睹宋溪亭在夢中的經歷,無從插手。

想要喚醒他,還需等待時機。

找到夢靨的關鍵。

陳爭渡跟著小溪亭前往村子北邊的樹林。

這會兒天色逐漸昏暗,樹林深處更是幽黑一片,藏著不知道多少危險。

小溪亭臉上沒有絲毫害怕,孤身進了樹林。

陳爭渡五感靈敏,進到林子的瞬間他就發現有兩只成年野豬在附近逡巡,好像聞到了獵物的味道,一邊靠近一邊觀察,貪婪又警惕。

而小溪亭渾然不覺,蹲在地上到處找尋蛐蛐的蹤跡。

兩頭野豬確定眼前這個獵物沒有威脅,立刻采取行動,一左一右形成包夾,打算將獵物一擊斃命。

陳爭渡眉目冷寒。

即便他現在是一縷游魂的姿態,散發出的氣場也足以讓兩頭野獸膽戰心驚。

它們在黑暗中徘徊許久,不甘心放過到嘴的獵物。

可礙於某個強大的存在,它們終究不敢冒險,忿忿離去。

這一切小溪亭都不知道。

他發現了一只蛐蛐,匍匐在地,神情專註。

就在蛐蛐跳起來的剎那,小溪亭眼疾手快撲了上去!

“啊——”

他驚叫一聲,誤踩了獵人挖的陷阱。

陷阱約莫是個六尺深的大坑,他掉下去,摔得鼻青臉腫,腿也折了,痛得幾乎喘不過氣。

陳爭渡無聲出現在他身邊,端詳著宋溪亭疼得小臉煞白,一時眉頭緊鎖。

直到這會兒他恍然想起什麽,目光定定落在宋溪亭扭曲骨折的右腿上。

“對不起啊仙士,我那什麽,從小腿腳不便……”

耳邊響起初遇那天,少年略顯無措和尷尬的聲音。

加之他們互換身體時,他曾看過宋溪亭腿上斷骨重接的疤痕。

陳爭渡素來修身慎行,清峻雅正,無意窺探他人隱私,就算不小心瞧見端倪,也不會主動問起。

何況問了,宋溪亭也未必會說真話。

左不過是幾句敷衍糊弄。

因此直到今日他才知曉,宋溪亭的腿原來是這樣傷的。

陷阱太高,小溪亭拖著一條骨折的腿,沒辦法爬出去,只能期望有人能發現他救他出來。

這一等就等了整整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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