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法相

關燈
第39章 法相

任雪純第一次覺得死亡離自己這麽近。

她手指酸麻骨節僵硬,靈力枯竭,幾乎快握不住劍,只能麻木而機械地反覆揮舞。

她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也記不清自己殺了多少妖魔鬼怪,眼前卻依然是無窮無盡的敵人,一波倒下一波又起。

在身邊不斷有師兄弟受傷倒下的時候,任雪純空洞的目光短暫有了焦距,眼眶閃過淚光。

如果當初沒有下山,那她現在應該還待在劍宗,做宗門上下千嬌百寵的小師姐。

不會身陷險境,不懂何為生死。

即便遇到這麽多魑魅魍魎,也總會有人能擋在她面前保護她。

“師姐小心後面!”

一名劍宗弟子離任雪純最近,毫不猶豫飛劍出手,斬斷了一只偷襲的骷髏手。

任雪純後背發汗,太陽穴一陣陣狂跳。

反應過來後,立刻轉身掃開幾個踩著骷髏屍體爬上來的魑魅。

而那名弟子因缺少武器,身陷囹圄,被無數鬼怪一擁而上團團包圍,雙拳難敵四手,不一會兒響起劇烈的慘叫聲。

“都給我滾開!”

任雪純怒氣攻心,境界竟小有提升,周身三丈內瞬間爆開巨大靈力。

趁這空隙,那名師弟成功被周圍人救出,只是依舊遭受重創,漏在外面的皮膚遍體鱗傷,已然找不出一塊好皮。

任雪純看得膽戰心驚,心中愈發冰涼。

從剛才開始,這些鬼東西明顯比剛才更多,想來是宮中情況不太順利。

再這樣下去,恐怕他們還沒等來大師兄,就要全部葬身於此了!

“離京都最近的仙門是冀州青羽宗,我們傳信已有兩個時辰,算起來他們應該快到了!”一名縹緲仙門弟子道。

但這話並沒有安慰到眾人。

兩個時辰,以禦劍飛行的速度何止是“快到了”,應該早就到了才是。

現在還沒有來,要麽是根本沒收到求援信,要麽是路上不順利。

最壞的情況就是九州各地都有異動。

別說援助,估計壓根顧不上他們。

就在一群人沈默相對的時候,京都城上空忽然雷雲翻滾,黑氣聚集湧動,烏沈沈籠罩了整片天空,比黑夜更叫人窒息和壓抑。

而被這股黑氣附體的魑魅魍魎們身形驟然暴漲,猩紅的雙目迸射出嗜血的光芒,仿佛發了狂,戰鬥力成倍增加,本就難以抵擋的仙門弟子像秋風掃落葉般倒下一片!

所有人不得不退,戰線再次縮短。

混亂中,不知是誰喊了一句“擋不住了”,任雪純才掃到背後近在咫尺的京都城門。

巨大的絕望泰山壓頂似的砸下。

任雪純一個不穩,靈劍不慎脫手,“當啷”掉在地上,來不及拾起,就被迅速淹沒在骷髏大軍腳下。

千鈞一發之際,數道金光在她面前豎起一面屏障,方才叫囂的骷髏瞬間飛灰湮滅。

沒等任雪純驚訝,緊接著數十個穿著不同宗門服飾的玄門弟子齊齊出現,站在或是受傷或是精疲力盡的劍宗和縹緲仙門弟子身前。

“吾等青羽宗弟子,支援來遲,望諸位海涵!”

“凈月仙門前來助同道一臂之力!”

“飛鶴宗也來助同道一臂之力……”

“諸位退後,玄陽觀在此……”

任雪純耳畔嗡嗡響,還以為是自己臨死前出現的幻覺,他們居然真的等到了救兵!

直到不遠處傳來一道聲音:“任師姐!師兄們!你們沒事吧?”

小七跳下靈劍,急匆匆跑過來,身後跟著熟悉的劍宗師兄們,以及常年游歷在外,鮮少回宗露面的劍尊親傳弟子——二師兄鄧景然。

任雪純眼皮一顫,剛才一直憋在眼眶裏的淚水頓時決堤,啞聲哭訴:“二師兄!顧小七!你們怎麽才來啊?我都快嚇死了!再晚點你們就可以替我們收屍了嗚嗚嗚……”

小七撓了撓頭:“對不起啊師姐,我們一路上也遇到了幾波妖魔鬼怪,所以耽擱了點時間,不是故意來遲的。”

聞言,任雪純才冷靜些許。

想起城中的情況,她皺眉道:“大師兄那邊好像有危險!”

“真是好重的魔氣……我去宮中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麽忙。此處結界我已加固,可以暫退至城內,足以抵擋些許時辰。”鄧景然道,“在這乖乖等師兄回來。”

劍尊座下兩名親傳弟子,完全是兩種不同的性格,大師兄孤傲冷清如雪負蒼山,二師兄則如春風和煦溫文爾雅!

如此凝重的氣氛,鄧景然臉上依然帶著幾分不經意的笑容,讓人不自覺放松下來,仿佛有他在萬事不愁。

任雪純點點頭,盡管她也擔心陳爭渡,但她知道她去了也沒用,徒增累贅罷了,便站在原地目送鄧景然離開。

遠離眾人,剛剛在師弟師妹面前胸有成竹的鄧景然猝然嘆了口氣。

他遙遙眺望著皇宮上空濃重的魔煞黑氣,萎靡不振,自言自語道:“我的老天爺,這不會是蠻荒封印被打開了吧?哎,早知道我就不該這時候回宗門,一回來就得下山打怪……”

話雖如此,但他還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地朝宮中飛去。

-

此時,離東宮最近的禦道中央,方昊寧護著諸微塵寸步難行。

魔氣籠罩了整座皇宮,若非諸微塵這個還俗的和尚還能念幾段佛經護身,他倆沒死在腐蜣之下,就得先被濃重的魔氣吞噬殆盡。

“大師,你能念個厲害點的法術嗎,咱們先突圍出去和大師兄匯合啊!”方昊寧期冀地問道。

諸微塵聳了聳肩,反問他:“施主覺得小僧皈依佛門後不在寺院待著,而是選擇在月老祠另謀生路是為何?”

“為何?”

“因為經常偷懶不做課業,記性也不好,連經文都背誦不全。所以被住持趕出來了。”

方昊寧崩潰道:“那你現在念的是什麽?”

諸微塵解釋:“各個經文的拼湊版本,施主放心,眼下勉強可以應付。”

方昊寧:“……”

“不過等會就不太好說了,小僧這版護身咒效果無法維持太久,希望能堅持到有人來救我們。”

方昊寧臉都麻了。

要不是顧忌對方身份,他都想把這氣人的和尚直接扔腐蜣堆裏!

方昊寧壓低聲音以免自己咆哮出聲:“現在宮裏的人都出去避難了,大師兄和鄔嵐都在東宮,誰有空來救我們?!”

話音剛落,數道藍色冰晶從身後摜出,擊中腐蜣的同時,濺起猩紅的火光,但很快被藍色冰晶逐一吞沒!

方昊寧有些錯愕,諸微塵則雙手合十,一副早已料到的模樣。

“蘭茵……你怎麽在這?!我不是讓暗衛先去救你離宮了嗎?!”方昊寧眼睛都要瞪出來了,奈何蘭茵根本沒有解釋的欲望。

他幽藍的瞳孔迅速掃過方昊寧,見他全須全尾,好像沒受多大傷,才壓下心中翻騰的躁意。

跟在蘭茵身後的人緩緩上前幾步,正是國師溫昭:“咳咳,三殿下。這兩日我在宮中例行療養,不料今夜突逢變故,離宮時撞見鮫人,便跟隨他來找殿下了。”

溫昭的病不是什麽秘辛,他父皇看重國師,也曾為他在九州尋醫求藥,每月定期療養。

至於蘭茵……不用說,肯定又趁機逃獄了!

“算了,你們來得倒也及時!”方昊寧松了口氣,雖然但是……終歸是多了個幫手,蹙眉道,“我的靈力快耗盡了,蘭茵,你可有辦法消滅這群腐蜣?”

蘭茵聽明白了他的意思,點點頭。

鮫人靈力源自大海,至純至凈,剛好能對付至陰至暗的煞氣。

於是頃刻間,局勢完全顛倒。

蘭茵走在最前面,靈力所到之處,黑霧掙紮逃竄,大批腐蜣消失,沒一會兒就清出了一條通往東宮的路。

“你怎麽樣?沒事吧?”方昊寧扶住面色蒼白的蘭茵。

長時間消耗靈力讓他看起來分外脆弱。

蘭茵搖搖頭,下一秒化為藍光鉆進了方昊寧放在懷裏的天璃珠中,休養生息去了。

-

陣法開啟的剎那,宋溪亭眼前一花。

有片刻時間他什麽也看不清,什麽也聽不到。

五感似乎變得遲鈍,以至於他忽然感覺不到身上的傷痛,難捱的窒息也順暢了許多,那種感覺,好像吃了什麽靈丹妙藥。

但很快,他就知道這是自己的錯覺。

他無法感知□□的疼痛,是因為他的靈魂被迫抽出了軀殼!

等到耳畔終於能聽到聲音時,他首先聽到了近在咫尺的來自方鴻宇的吼叫。

上古陣法繁冗覆雜的黑紅色紋路幾乎蔓延了東宮每個角落。

空中,漆黑的雲層聚集盤旋,濃重的煞氣不斷滋長。

間或有赤紅色閃電撕扯夜幕,轟隆降下怒雷,似要將這方寸之地劈成人間煉獄。

所到之處,哀嚎遍野。

鄔嵐和陳爭渡及時用屏障護住自己,而劍奴手下的修士無一例外,在被赤雷劈中的瞬間化成飛灰。

陣眼中間位置,方鴻宇從最初的興奮激動慢慢變得不可置信。

宋溪亭早已習慣離魂之術,對魂魄抽離這種事屢見不鮮,無甚感覺,可作為一個凡人,硬生生抽出魂魄簡直是比五馬分屍還要痛苦的酷刑!

更別說……從他軀殼裏抽出的不止一具魂魄!

這樣的場面實在驚天地泣鬼神,連見多了鬼的宋溪亭都不免瞠目結舌——

方鴻宇的肉身簡直就是個儲物囊,囊口的木塞打開,之前因他而死、被他殘害的無辜女子陰魂在這一刻找到出口,咆哮嘶吼、推搡擠壓,爭先恐後想從他肉身中掙脫!

細細一數,竟然足有四十八具陰魂!

“啊啊啊不!救救……救我……你不能這樣對我……”

方鴻宇跪在地上,雙手徒勞掐著脖子,企圖緩解撕心裂肺的痛苦。

每分裂出一道陰魂,方鴻宇的臉色就灰白幾分。

慢慢地,他開始七竅流血,臉頰逐漸塌陷,胸腔像抽幹水分變得幹癟柴瘦,十指脫力般從脖子滑落……

方鴻宇這才恍然大悟,他被騙了!

這根本不是給他續命!

而是要他的命!

他眼睛惡狠狠轉向劍奴。

但可惜,此時的他再也無法開口說話。

只能從喉嚨裏發出幾聲囫圇模糊的音調。

咕嚕嚕,咕嚕嚕……

控訴著他的不甘和憤怒。

直到他體內最後一縷陰魂出現,宋溪亭定了定睛,認出那是何茹!

只是女子的魂魄似乎早已沒有自主意識,從方鴻宇體內抽離後,她便和其他陰魂一樣,在陣中漫無目的地四處亂竄。

宋溪亭喚了好幾遍她的名字,對方都無動於衷。

剛想飄過去逮住何茹,茫茫蒼穹上,積壓的黑雲突然下沈,與陣法遙相呼應。

與此同時,大雍帝王作為媒介,九州大陸所有紫氣龍脈不斷從四面八方匯聚,女子陰魂一個接一個慘叫著飛灰湮滅,被陣法徹底吸納。

伴隨著巨大的雷鳴聲和愈來愈濃重的魔煞之氣,赤紅閃電終於在雲層中劈開一條狹長的裂縫。

仿佛憑空長出一只眼睛俯瞰眾生。

該死的劍奴,果真要用七七四十九具純陰魂魄祭陣!

宋溪亭大驚失色。

就在腳下亮起紅光的危急關頭,不知是誰用力推了他一把,這才沒讓他當場暴斃。

仿佛猜到了什麽,宋溪亭迅速轉頭。

何茹短暫恢覆神智,對他露出一個笑顏。

緊接著紅光穿透了她的魂魄。

“宋仙士,快躲到傘下去!”鄔嵐大聲喊道。

陀羅傘不愧是仙家法寶,居然能在八荒封魔陣中派上大用場!

宋溪亭竭力控制自己收回目光,踉踉蹌蹌飄向陀羅傘,途中倉皇伸手救了幾個摸不著北的女子陰魂。

雖然陀羅傘結界可以暫時躲避陣中要命的肅殺之氣,但始終不是長久之計。

而且由於剛才已經汲取了許多至陽至陰之力,天上那只眼睛已經隨之緩緩張開一條縫隙。

數不盡的魔物從裂縫處湧入九州,煞氣遮天蔽日。

鄔嵐臉色難看道:“不好,封印松動了!”

劍奴毫不理會陣中被獻祭的太子,吊著嘴角譏笑:“你們這會反應過來,已經太遲了。”

回答他的是不妄劍淩厲的劍氣。

陳爭渡方才在戰鬥中匆忙觀察陣法,此時言簡意賅道:“破壞陣眼。”

八荒封魔陣乃上古神族所設,不是區區一個劍奴就能打開的。

他所依仗的,不過是神器的力量。

劍奴笑容消失,冷哼一聲:“蠻荒界門已開,豈是爾等可以阻擋的?”

確實,即便現在破壞陣眼,也無法關閉蠻荒界門。

饑渴萬年,席卷而來的魔族足以傾覆整個九州!

就在這個緊要關頭,東宮宮門“哐當”一聲,被人重重踹開。

方昊寧、諸微塵和溫昭三人風塵仆仆現身。

然而剛到現場,方昊寧就生出一種拔腿就跑的念頭。

情況看起來非常糟糕,感覺不是他一個小小結丹修士可以扭轉乾坤的。

正想著,肩膀被人輕輕拍了拍。

諸微塵還是一副神秘莫測、高手在民間的表情,鎮定道:“多謝施主一路相送,辛苦了。”

方昊寧還沒反應過來,只見諸微塵擡手摸向右眼纏繞的白色細布,一圈一圈解開,動作慢而細致。

還在纏鬥的劍奴望見這一幕,直覺不妙,心中微凜。

偏偏陳爭渡實在不是好對付的敵人,他想去阻止,卻根本分身乏術。

諸微塵雙手合十,盤腿坐在地上,睜著一只左眼低聲說:“小僧願助一臂之力,關閉蠻荒界門。至於八荒封魔陣,還請諸位道友另尋他法。”

話音剛落,他睜開了另一只眼睛。

方昊寧離得近,就這麽直直撞進了那只充滿佛性的金色瞳孔中。

霎時間只覺渾身通透,等他再仔細看去時,諸微塵身後陡然顯出一個巨大的佛陀法相,莊嚴肅穆,叫人不敢直視。

法天象地一出手,劍奴徹底笑不出來了。

京都居然藏有這種高手,完全在他預料之外!

方昊寧也大為震驚,怪不得諸微塵非要來這,原來他才是整個計劃的關鍵所在!

佛陀法相現世,周遭的魔煞之氣頃刻間蕩然無存。

蠻荒界門後的魔族尤不甘心,依舊源源不斷湧出縫隙。

諸微塵好像入定的老僧,雙眸緊閉,唯有唇瓣微微翕動,念著方昊寧聽不懂的梵文。

此時他已沒了剛才的膽怯,只覺有諸微塵的法天象地在,摧毀蠻荒界門輕而易舉。

誰知下一秒,諸微塵身體晃動,唇角緩緩淌下一行鮮血。

請出佛陀法相對他來說還是太勉強。

他堅持不了太久了。

眼見法相伸出雙手攏向蠻荒界門,想將界門強行關閉,卻因為諸微塵凡人之軀無法維持力量,就要消散時。

一股靈力猛然從背後灌入!

“呼……還好還好,趕上了!”鄧景然擦了把汗,沖遠處的陳爭渡揮了揮手,打了個招呼,“大師兄!好久不見啊!”

陳爭渡眼也不擡,擊退劍奴後淩空飛向陣眼。

八荒封魔陣危險無比,稍有踏錯就是萬劫不覆。

就在陳爭渡即將靠近的瞬間,陣法急劇變幻,煞氣撲面,強大的神魔之力足以絞殺世間任何一個生物,使得他不得不抽身後退。

機會稍縱即逝,劍奴再次揮劍攻來。

“陳道君,陣眼內似乎只有魂魄方可接近!”鄔嵐有了猜測,當機立斷道,“我以離魂之術進入,從內破壞陣眼!”

聞言,宋溪亭視線落在懸空於陣眼中間的乾鏡上。

離他不是很遠,約莫六七丈距離。

而且他現在還是魂魄姿態,飄得更快。

宋溪亭盤算了下,試探性飄出陀羅傘的結界範圍,剛邁出一步,腳下立即紅光大亮。

嘖,這破陣,還挺敏感!

就在宋溪亭準備豁出去再試一次的時候,餘光忽然閃過一道奮不顧身闖入陣中的倩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