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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翻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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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翻車

皇帝走後,晚宴繼續。

樂師歌舞再次登臺演出,但席間眾人無不各懷鬼胎,沒了最初的興致。

酉時三刻,宴席終於散去。

宋溪亭和陳爭渡隨眾人走到宮門口的時候,被一個宮女叫住。

宋溪亭認出對方正是在鳳駕前出言質問他的宮女,不禁道:“你是皇後身邊的……”

宮女行禮低頭道:“皇後娘娘有旨,六公主受了驚嚇,夢魘纏身,哭鬧不止,非要召見陳道君。”

……哦,原來是讓陳爭渡去安慰公主啊?

“嗤,看不出來,陳道君真是艷福不淺啊?”赫連翊聽到這話,冷嘲熱諷道,“可惜你修的是無情道,六公主註定要芳心錯付了!”

說完,赫連翊帶著梵天世家修士先行出宮。

鄔嵐也拱了拱手:“既如此,我們也告辭了,等回了四方館再議。”

宋溪亭撇撇嘴,也想先行一步。

“娘娘還說,她今日與宋仙士閑話家常,很是投緣。宋仙士也可一道前往坤寧宮。”

他也去?

宋溪亭微楞。

雖說今日他在麟德殿前和皇後說過幾句話,但遠遠算不上“閑話家常”四字,更別說投緣了。

也就是說,皇後是故意留下他們的。

如宋溪亭所想,他和陳爭渡到了坤寧宮,便有人帶他們去偏廳等候,期間壓根沒看見小公主的影子。

“哥哥,皇後讓我們來做什麽?”宋溪亭問。

陳爭渡閉目凝神,沒有回答。

宋溪亭慢吞吞道:“上次你和赫連翊兩人被皇後秘密傳召進宮,但只有你一個人被留在宮內,方昊寧說是小公主看上你了,所以你陪了她一天。”

這次陳爭渡有了反應,掀開鴉羽般的長睫,靜靜註視著宋溪亭,認真說道:“未曾。”

“我知道啊!”宋溪亭眉飛色舞笑起來,“因為那是皇後對外掩人耳目的說法,是不是?”

陳爭渡不置可否。

他知道宋溪亭一直都很聰明。

“皇後之所以如此,不僅是對梵天世家有所防備,乃至於在皇宮中,也有她忌憚的人……”

可大雍皇後母儀天下,還有誰能讓她如此忌憚呢?

不等宋溪亭仔細思索,殿外忽然傳來皇後的聲音:“不愧是劍宗仙士,洞察秋毫。”

皇後屏退左右,款款步入殿中。

宋溪亭和陳爭渡起身行禮。

待偏殿大門重新關上,皇後轉身問道:“今日本宮在麟德殿前初見宋仙士,不知宋仙士可還記得本宮的話?”

宋溪亭點點頭,他當然記得。

“本宮借口留下二位,正與此事有關。”皇後鳳目流露出惋惜之色,頓了片刻,才道,“……本宮想見一見嘉德皇貴妃。”

皇後居然知道嘉德皇貴妃的殘魂在他們這?

宋溪亭微微愕然,下意識看向陳爭渡。

後者冷聲道:“殘魂攜陰氣,生者不宜接觸。”

“本宮知道。”皇後苦笑一聲,“嘉德皇貴妃生前與本宮交好,她臨死前,本宮卻沒來得及和她好好道別。”

自古以來,深宮中的女子大都為了爭寵爾虞我詐,不料皇後和嘉德皇貴妃居然感情甚篤。

許是宋溪亭的表情太過明顯,皇後忍不住牽起唇角:“不,你沒有猜錯。本宮也不是一開始就和她姐妹相稱的。最初,本宮和宮裏其他妃嬪一樣,討厭嘉德。”

她與皇帝是少年夫妻,從東宮她就陪伴在皇帝左右。

只是女人太容易色衰而愛馳,深宮中的女人尤甚。

但不論皇帝往後宮填充多少妃嬪,皇後都不在意,這些女子也只是仗著年輕得寵一時,無法動搖她的根基。

除了嘉德。

“赫連氏年輕貌美,除此之外,她還有一個別人都沒有的優勢——她對皇恩棄如敝履,她不愛皇帝。”皇後仿佛沈浸在回憶中,恍然失神,“自入宮以來,她的臉上就從未展露過笑顏,那時本宮只當她是刻意裝出多愁善感、楚楚可人的姿態,意圖攀附皇恩。”

眾多嬪妃都來向她訴苦,說赫連氏寵冠後宮,獨占皇帝,不把她這個皇後放在眼裏。

為了給赫連氏一個下馬威,她親自去了赫連氏的宮殿。

卻見那女子孑然一身,站在高高的宮殿樓閣上,如縹緲虛幻的白雲,下一刻就要隨風消散。

赫連氏跳了下來。

皇後也被皇帝遷怒,下令禁足。

原以為這是對方使得苦肉計,不料隔天她的禁足就被解了。

“若她當真心機深沈也就罷了,本宮自有法子讓她後悔。可是本宮錯了,赫連氏是真的一心求死……直到那日,太醫診斷出赫連氏懷了身孕。”

宋溪亭忍不住問:“娘娘是否知道嘉德皇貴妃為何想尋死?”

皇後卻笑道:“自苦多情空餘恨——入宮非她所願,在入宮前,她已和心上人互換庚帖,馬上就要定下婚期了。”

怪不得那時嘉德皇貴妃的殘魂會說她和心上人生前不能相守的話。

宋溪亭問道:“何人逼迫她入宮?”

“何人?”皇後冷笑一聲,“二位應當知曉赫連氏有個同胞兄長吧?”

“哦,自然知道,如今的梵天世家家主旭堯尊者嘛!”

說起來這位旭堯尊者閉關以來從未露過面,宋溪亭卻已經對他的名字如雷貫耳了。

好像九州處處都有他的傳聞。

“皇帝南巡途中對赫連氏一見鐘情,彼時旭堯剛接手梵天世家不久,地位尚不穩固,於是他和皇帝做了個交易。”

具體內容世間恐怕只有他們二人知曉。

只知道在那之後,赫連氏入宮,梵天世家在九州聲名鵲起,門庭赫奕。

“赫連氏懷有身孕後,只有本宮日日作陪,也絕了其他妃子謀害龍子的念頭。然而最想殺死這個孩子的,是她自己。”

“有一天她趁我不在,自己偷偷喝下打胎藥。幸好太醫院察覺藥材丟失,及時稟報於我。不過那碗藥毒性實在太強,即便傾盡太醫院之力,也只是勉強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無法根治餘毒。”

思及此,皇後嘆了口氣:“最終在誕下皇子後不到兩年,她便撒手人寰了。而那孩子……也因此落下頑疾,是天生的短命相。”

宋溪亭皺眉問:“天生短命?這孩子就是如今的東宮太子?”

皇後點點頭,繼續說道:“赫連氏死後,皇帝賜謚號嘉德皇貴妃,同年冊立了儲君。”

“如此看來,聖上對嘉德皇貴妃也算一往情深啊!”

皇後卻好像聽到一個天大的笑話,眸中閃過濃濃的嘲弄之色:“是啊,深情到在赫連氏死後,連她的魂魄都不放過!”

……什麽意思?

宋溪亭皺了下眉。

“宋仙士方才不是說,宮中有本宮忌憚的人嗎?”皇後冷笑道,“這個人就是皇帝!”

“京都有天子的紫氣龍脈庇護,所有鬼魅邪祟不得靠近。可誰能想到,堂堂大雍皇帝,九五之尊!卻在自己寢宮下囚著一只鬼呢?多可笑啊……”

宋溪亭:“……”

嘶,真實的宮廷秘辛,簡直比坊間寫的話本子還要離奇曲折!

聊了幾句,已快到宮門下鑰時間,宋溪亭和陳爭渡不便久留。

臨走前,宋溪亭從儲物戒中召出絹帕。

無需他多說,嘉德皇貴妃的殘魂就已經在皇後面前主動顯了形。

皇後楞了許久,眼前的女子依稀還是花信年華,眉如翠羽,肌如白雪,素面未施粉黛,卻依舊美若天仙。

與當年在皇宮初見,沒有半分區別。

甚至連眸子裏慟人的淒婉和哀傷都如出一轍。

許是皇後方才的回憶也勾起了嘉德皇貴妃的記憶,她的神智總算恢覆了幾分清明,征詢道:“可否請二位仙士給我一點時間……”

宋溪亭和陳爭渡對視一眼,走出偏殿。

夜晚的風不似白天炙熱,宋溪亭靠在院中的梧桐樹上,把兩邊袖子撩到臂膀乘涼。

陳爭渡則身量端正站在旁邊,渾然與黑夜融為一體。

宋溪亭就看不得他安靜,硬要搭幾句話:“哥哥,你看今晚的月亮美不美?”

陳爭渡默默擡眼看了看被烏雲遮擋的天空。

別說月亮,一顆星星都看不見。

“這就是你道行不高了,月亮自在心中,有時候看不見不代表它不存在。”宋溪亭總是歪理一大堆,偏偏陳爭渡不是個喜歡爭論是非長短的人,便任由他胡說八道,“就像我對你的感情,無論你能否看見,也自在我心中。”

這般細枝末節的事,都能被他扯出段繞指柔腸的風花雪月。

宋溪亭不免佩服自己的口才。

陳爭渡冷然凝視著他。

過了許久沈聲開口:“宋溪亭,百年前你為何會出現在西陳皇宮?”

一盆冷水陡然澆下。

宋溪亭表情驚愕,明顯怔住了。

“……那個啊,我說了是做夢呀!夢裏的事千奇百怪的,哥哥,你怎麽還當真呢?”宋溪亭打了個哈哈,企圖蒙混過關。

說實在的,禍從口出這個道理他不是不懂。

但畢竟孤魂野鬼當久了,好不容易還陽,能與人說話聊天,他憋不住嘛!

以往就算有什麽破綻,憑借他的三寸不爛之舌也能忽悠過去。

因而宋溪亭也沒怎麽在嘴上吃過虧。

可是眼下,情況似乎有點不太妙。

不妄劍在風中響起輕微的寒鳴,昭示著陳爭渡耐心即將告罄。

宋溪亭裸露在空氣中的手臂被凍得發麻,不由打了個寒噤。

直到此時,宋溪亭才恍然咂摸出不對勁的地方。

陳爭渡這麽揪著百年前的故事不放,莫非他就是當時那個……小蘿蔔頭太子?

他倒吸一口冷氣。

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百年前的蘿蔔頭和面前的陳爭渡,不正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嗎?

同樣的冷淡孤傲!

只是一個是小冰疙瘩,一個是長大的冰疙瘩!

他在當事人面前編撰夢境,不等於把自己的小辮子親手送到人家手中?!

宋溪亭喉結一滾,忽然悲從中來,心生感慨——

常在河邊走,終是一腳踏進陰溝,翻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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