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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渡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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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渡氣

生死關頭,宋溪亭沒有其他旖旎心思,只是盡量平穩地將氣渡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陳爭渡死氣沈沈的臉上總算浮現出幾分血氣。

宋溪亭心中一松。

可能是給別人渡氣渡多了,自己反倒有點缺氧。

他眼皮不受控制耷拉下來,腦中昏昏沈沈,胸口也好像被震碎了,痛得五臟六腑都打抽。

就在暈過去之前,他恍惚間看見陳爭渡睜開了雙眸。

只是位置和角度有些許奇怪。

宋溪亭想皺眉看個仔細,但意識卻被拖進更深的黑暗。

陳爭渡清醒時發覺自己懷裏抱著個人,纖細的腰身不盈一握。

兩人之間距離極近,幾乎貼在一起,陳爭渡只消垂眸,就能把對方濃密的睫毛數得一清二楚。

唇上陌生柔軟的觸感也讓他身體微微一僵。

反應過來對方是誰後,陳爭渡沒有立即推開。

而是垂眸看了他片刻。

只見少年雪白的臉上隱隱透著一抹青色,眉目恬靜,青絲在背後淩亂散開,隨著水波搖曳,襯得他愈發脆弱,如琉璃般透明易碎。

他頓了頓,低頭繼續渡氣。

同時源源不斷的靈力從掌心灌入宋溪亭胸口,雙管齊下。

很快,宋溪亭的脈搏強有力地跳動起來。

陳爭渡分開雙唇,摁在宋溪亭下顎的手指卻不聽使喚,在少年冰涼的唇角輕輕拂過。

不妄劍自動出鞘,劍身嗡鳴振動。

在陳爭渡手中,不妄劍猶如神兵利器,戰鬥力瞬間拉滿。

寒芒掠過,沸騰叫囂的漩渦被頃刻間蕩平,半點小水花都沒有濺起。

陳爭渡換了個姿勢,讓宋溪亭的額頭靠在他胸口,單手抄在對方腰側,抱著人騰空飛出江面。

滄浪江岸,不少弟子正在救助昏迷受傷的同門師兄弟。

任雪純坐在一塊青石上,望見陳爭渡的背影,欣喜道:“大師兄!我們在這——看吧!我就說大師兄不會輕易被那個劍奴打敗的!”

陳爭渡禦劍落下,把昏迷不醒的宋溪亭交給方昊寧。

後者臉色難看道:“大師兄……我、我剛才墜江的時候不小心把天璃珠弄丟了……”

陳爭渡沒有責怪他,平靜道:“嗯,我去找。”

“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方昊寧忐忑道,“魑蛟還沒降服,江上太危險了!”

“不必,照顧好他。”

陳爭渡說完,掃了眼宋溪亭緊閉的雙眸,再次禦劍離開。

-

滄浪江底。

魑蛟怒目圓睜,須臾變幻出一個蒼老的人形。

“為何要阻攔老夫?這幫修士作惡多端,心狠手辣,難道你不想給枉死的族人報仇嗎?”

他差一點就能把那些人全部殺死。

關鍵時刻,鮫人自天璃珠內現身,擋在了魑蛟跟前。

鮫人甩動尾巴,嘴裏發出一串聽不懂的音節。

“你說那些人中有良善之輩?哼,真是笑話。”魑蛟聞言表情烏雲密布,冷聲道,“孩子,你莫要忘了,我族與凡人之間的深仇大恨,不共戴天!今日老夫看在你的面子上,放他們一條生路,但熟知明日,他們又肯不肯放我們一條生路?”

鮫人望著魑蛟雪鬢霜鬟的容顏,頓時沈默下來。

他知道魑蛟說的沒錯,凡人的話不可輕信,只是這次他遇到的人似乎和那些殘忍的修士不大一樣。

但他實在不敢拿一族之人的性命去賭一個未知的結果。

賭輸的代價太大,他承擔不起。

“走吧孩子,九州大陸對你而言太過危險,失蹤的族人老夫自會替你尋到。即便需要殺盡玄門之人,也在所不惜!老夫時日無多,只能最後再為你們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了……”

魑蛟重重咳嗽幾聲。

折損福緣,逆轉天意的下場就是如此。

他命數已盡,雷劫到來之日,就是他身死魂消之時。

鮫人眼眶含淚,搖了搖頭。

待要再說什麽,遠處驀地閃過一道冷厲的劍氣。

魑蛟飛身上前迎下這氣貫長虹的一擊。

“是你!”

魑蛟對氣味異常敏銳,每個人的靈力劍氣他能分辨得出。

眼前這個黑袍男子就是那日在南海之境抓捕鮫人的首要罪魁禍首!

正是因為他,魑蛟才會遭逢暗算,沒能保護好鮫人。

新仇舊怨加在一起,魑蛟勃然變色,目眥欲裂地瞪著他:“無恥小人,你還敢出現在老夫面前?!”

“為何不敢?若是全盛時期,我尚且懼你三分,可如今你已是強弩之末。”黑袍男子嗤道,“你的內丹,我收下了。”

“哼,就憑你?大可試試!”

魑蛟怒不可遏。

雙手變出五爪利刃,朝劍奴攻去!

水下氣流湧動,兩人頓時交戰在一起,打得難舍難分。

鮫人在旁想助魑蛟一臂之力,卻有一支銀箭破空襲來,好在鮫人耳目靈敏,先前受的傷也大有好轉,才沒讓赫連翊偷襲得逞。

“逃了這麽久,還挺厲害啊!但可惜,我沒興趣再陪你玩躲貓貓的游戲了……”赫連翊手持蒼龍銀弓,出現在鮫人身後。

赫連翊吃了避水丹,模樣不覆先前狼狽。

連修為都有不小的進益。

兩方各自交戰,魑蛟雖攻勢迅猛,但明顯處於下風。

他折損福緣修為大減,先前和劍宗交手被斬去一尾,接連受傷的情況下又經歷一場大戰,果然如劍奴所說,已到強弩之末。

“呵呵,與我交手可不能分心啊!”

鮫人因關註魑蛟戰況而被赫連翊射出的箭弩所傷。

鮮血沾染箭簇飛回赫連翊手中,他伸出舌頭舔了舔,露出意滿志得的表情,“甚好甚好,這次師尊一定會表揚我的!”

他雙手拉弓搭弦,這次直接用了三支銀箭,勢要將鮫人一舉拿下。

另一邊,劍奴一劍將魑蛟擊飛,黑血從魑蛟口中噴湧而出!

劍奴閃身上前,重重踩在魑蛟胸膛。

銳利的劍鋒毫不客氣對準腹部位置,打算活生生剖出內丹。

危急關頭,金色巨劍虛影從滄浪江上空砰然砸下!

劍鋒與劍鋒相對,發出刺耳的嘶鳴。

但劍奴的靈劍不敵巨劍虛影,劍刃寸寸湮成碎屑殘渣,和冰冷的江水融為一體。

這瞬息的工夫已經足夠魑蛟喘息。

他身體猛地暴漲數倍,再次化為魑蛟原型,翻起巨爪就要將劍奴壓做肉泥!

劍奴迅速後撤躲過,偏頭看向分水而來的陳爭渡。

“陳道君,劍宗向來自詡清流正派,莫非要與妖獸同流合汙?”

赫連翊冷聲道:“不要和他多說廢話,我們兩個一起上,不怕對付不了他!”

陳爭渡沒有說話,手中不妄劍寒光閃爍,劍氣逼人,一時讓劍奴和赫連翊都不敢輕舉妄動。

剛才那一招與他之前在船上交手時簡直天壤之別!

劍奴原以為“九州第一天才劍修”乃徒有虛名,這才放心入江取丹,怎麽才一會兒功夫不見,陳爭渡的修為竟如此之高了?

這樣下去恐怕局勢於他們不利。

劍奴當機立斷,上前抓過赫連翊,二話沒說破江離開。

鮫人立刻游到魑蛟身邊,查看他的傷勢。

“孩子,老夫命數如此,不必傷懷。”魑蛟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血流如註,已經難以化為人形,只能保持這種姿態開口,“不知是神君尊駕,老夫失禮了。”

陳爭渡淡淡開道:“我如今不是神君。”

“老夫錯在己身,無關旁人。今日尊駕要殺要剮,老夫絕不抵抗,只是這孩子心地純善,從無害人。若可以,便讓他回家罷!凡人心思詭譎,九州不適合他生存。”

魑蛟自知大限已到,生死之際終於放下了心中仇恨。

陳爭渡冷聲道:“待了卻因果,自當送他返回南海。”

他肯開這個口,就勢必會說到做到。

魑蛟總算放下心來,龍須在水中悠悠飄蕩。

不過片刻,漆黑的鱗甲再不覆昔日光澤,逐漸暗淡下來。

滄浪江上空電閃雷鳴,厚重的雲層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寒風刺骨,待在岸邊的紀哲忍不住皺眉,心驚道:“天象如此怪異,難道是要降雷劫?!”

“雷劫?不是說只有修行千年,福德圓滿的妖獸即將渡劫時才會出現雷劫嗎?”任雪純驚愕道,“這魑蛟到底是何來歷?”

眾人喧鬧的聲音吵醒了宋溪亭。

他悶哼一聲醒來,發現自己躺在方昊寧腿上,立刻睜大了雙眼。

“咳咳……師弟,我怎麽在這?”

他不由得轉頭去看滄浪江,結果江面不見仙船,甚至連魑蛟的影兒都沒有。

剛才他和陳爭渡不是還被困在江底的漩渦之中嗎?

怎麽出來的?

方昊寧伸手去摸他額頭,皺眉道:“沒發熱啊,怎麽胡言亂語的?”

宋溪亭:“?”

他後知後覺發現不對勁。

陳爭渡內府浩瀚的靈力消失了!

一夕之間他好像又變成了那個廢柴修士。

宋溪亭霍然坐直身體,頭發是披散著的,身上的衣服是外門弟子的,就連腿也短了一截!

“……”

他換回來了?!

為什麽?就因為在江底給陳爭渡渡了口氣?

宋溪亭一臉呆滯,早知道這樣就能換回來,那他當天就對著陳爭渡的嘴親一口不就行了!

何苦廢這麽多天勁,又是裝高冷又是提升修為的?!

先前沒換回身體時宋溪亭愁得頭發都禿了,現在突然換回來他又有點不能接受。

……陳爭渡的好身材,陳爭渡的浩瀚靈力,還有陳爭渡的小金庫!

一下子都和他沒關系了啊!

“餵,宋溪亭?清醒一點!不會傷到腦子了吧?”方昊寧拍了拍宋溪亭的臉,見他依然沒反應,登時緊張起來,“你堅持住啊,等大師兄找回天璃珠,讓他給你治治腦子!”

宋溪亭還沈浸在巨大的落差中無法自拔,聞言回過神:“天璃珠怎麽了?”

“你沒事啊?嚇我一跳!”方昊寧松了口氣,然後有些尷尬道,“哦,那什麽,天璃珠不小心掉江裏了……”

宋溪亭皮笑肉不笑:“完咯,回去等著挨批吧!”

方昊寧:“……”

他沈默片刻,盯著宋溪亭看了半晌,覺得他肯定是撞壞腦子了!

不然怎麽又突然變回了那副賤兮兮招人打的模樣?

“轟隆隆——”

雲層中閃過幾道雷電,吸引了宋溪亭的目光。

他望著江面起伏的波浪,忍不住替陳爭渡擔心,雖然知道用不著。

陳爭渡在他自己身體裏可謂完璧歸趙,能將內府靈力發揮出十成十,再來兩條魑蛟都不夠他打的!

果然下一秒,江面忽地陷進去一個巨大的漩渦。

陳爭渡從漩渦中心禦劍飛出,平穩落地。

劍宗弟子一擁而上,紛紛問道:“大師兄!你沒事吧?!”

陳爭渡搖了搖頭,將大致情況說明後,眾人面面相覷,不僅對梵天世家和某些利益驅使的修士深惡痛絕,也對魑蛟的遭遇表示同情。

即便他們是玄門修道之人,但天降雷劫不是他們能插手的。

他們能做的只是默默離去,讓這條千年魑蛟身死魂消之際,在世間留存最後一分顏面。

仙船被毀,大部分弟子的靈劍掉落江底。

眾人只能徒步離開。

不過多時,身後便傳來天雷重重落下的聲音,振聾發聵,悍然至極,令天地山川亦為之膽寒。

眾人一路前行,誰也沒有回頭。

陳爭渡袖中的天璃珠傳出悠揚歌聲,是鮫人在送別他的守護神。

宋溪亭落後幾步,走在人群末尾。

風吹過樹梢,一片葉子飄然掉落枝頭。

被宋溪亭伸手接住。

這一幕剛巧被側首的陳爭渡看到。

他抿了抿唇,停下腳步,仿佛刻意等待宋溪亭走近。

“這便是世人常說的因果嗎?”宋溪亭問道。

“嗯。”陳爭渡說,“不必傷心。”

這是魑蛟的選擇。

他遭受修士迫害,埋下仇恨的種子,由海入江,又傷害了許多無辜生靈,有這樣的結局算是因果輪回了。

宋溪亭聽懂了,沈默許久。

忽然笑道:“哥哥,你知道我們怎麽換回來的嗎?”

陳爭渡:“……”

他繃著臉轉身,繼續往前走。

宋溪亭不由分說拽住他的衣袖,踮起腳尖,附在他耳邊細聲細氣道:“是你親了我。”

“妄言。”陳爭渡皺眉。

“什麽妄言?修道之人從來不打誑語!”宋溪亭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十分厚顏無恥,理直氣壯,“分明就是你的身體,親了我的身體!這個你總反駁不了吧?”

陳爭渡:“……”

宋溪亭見他閉口不言,登時變本加厲:“我可是好人家的郎君,一身清白都被你玷汙了……哥哥,你得對我負責啊!”

-

為禍滄浪江的魑蛟終於被消滅,備受其害的漁村百姓無不歡呼雀躍。

陶嬸領著阿苑,身後還跟著好些漁民,背著幾大筐新鮮捕撈的魚貨,說來謝仙門替他們鏟除妖龍,還滄浪江太平。

劍宗弟子被熱情的漁民拉著輪番說話,拒絕不行接受也不行,忙得應接不暇。

陶嬸眼尖,一下就在人群裏找到了宋溪亭。

拉著阿苑上前道:“宋仙士,這回真是多虧了你們!阿苑,快把魚拿給哥哥。”

阿苑提著魚簍,裏面一條大黑魚,看著足有三四斤重。

宋溪亭有點眼饞,可惜眾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收人家禮物,婉拒道:“不用了陶嬸,你這魚給我,我也不會做呀。等下次我們來青州,保管再去您那蹭一頓全魚宴,可好啊?”

陶嬸笑得合不攏嘴:“那自然是好的,你們要來,我隨時歡迎。”頓了頓,她忽然壓低聲音,悄悄對宋溪亭道,“這滄浪江特有的黑魚啊最是壯陽補血,對夫妻倆是極好的,仙士可以試試看。”

宋溪亭:“……”

那真是多謝了。

這一戰所有人幾乎耗盡了體力。

紀哲被赫連翊銀箭貫穿,傷及經脈,靈藥已經不管用,須得讓秋容師叔診治。

幾名弟子便自發攬下護送紀哲回宗的任務。

回到凝香閣後,眾人各自回房休養生息。

宋溪亭下意識踏上樓梯,被方昊寧拉住手:“哎你去哪?”

“回房啊。”宋溪亭道。

“傻了吧?你房間在後院,二樓都是上房!”

“……”

宋溪亭在樓梯口尬住,瞄了眼陳爭渡,後者面無表情,仿佛事不關己。

為了不丟臉,宋溪亭立刻說道:“我知道啊,我上去找美人國師聊聊天不行?”

方昊寧奇道:“你什麽時候和國師關系這麽好了?”

明明一路上都沒怎麽說過話啊!

宋溪亭大步流星上樓,站在溫昭房門前定住,硬著頭皮敲了敲門。

也不知道溫昭願不願意讓他進屋,畢竟他和溫昭之間所有交流都是以陳爭渡的身體進行的。

房門“吱呀”一聲打開。

一身白衣青裘的溫昭站在門口,擡眼看來,含笑道:“溪亭?”

熟絡的語氣,倒是讓宋溪亭微怔。

“國師哥哥,我來看看你。”

“進來說吧。”溫昭側身示意他進屋。

宋溪亭松了口氣,進門前特意轉頭和方昊寧傳遞目光,挑了挑眉,仿佛在說:看吧,我就是來找美人國師的!

“……大師兄,宋溪亭在江底是不是受了什麽傷,比如腦子被石頭撞到之類的?我怎麽感覺他和先前不大一樣了?不對,是和先前的先前一樣……嘶,我在說什麽?”方昊寧整個人都混亂了。

陳爭渡盯著那間緊閉的房門,低低“嗯”了聲。

似乎察覺到什麽,方昊寧視線掃過陳爭渡側臉,見他下顎緊繃,薄唇輕抿,仿佛不大高興的樣子。

難道大師兄還在為他弄丟天璃珠的事情生氣?!

方昊寧趕緊低頭認錯:“大師兄,關於天璃珠的事,我有錯當罰!你不用因為我是什麽雍朝三皇子就對我手下留情的!”

“……”

陳爭渡默然半晌,撂下一句“不用”就回了房。

這間房不久前還是宋溪亭住著,到處都有他留下的痕跡。

桌上一疊黃紙散亂無章,床榻被褥也淩亂不堪,像被人翻來覆去地滾過。

打量完,陳爭渡放下不妄劍,開始慢慢收拾雜亂的房間。

說是認真研習雲篆術,結果整理符箓的時候,他在最底下發現好幾張什麽都認不出的鬼畫符。

大約是某人畫得不耐煩了,隨手塗鴉。

還有張上面寫著一個大大的“財”字,可能想試試能不能用雲篆術召出真的錢財,發現不行後,符箓便被撕成了兩半。

……確實是宋溪亭能幹出來的傻事。

收拾完桌子,陳爭渡踱到床榻前,一點點將皺巴的被子疊好。

掀開枕頭的時候,從枕芯“啪嗒”掉出一本黃皮封面的書。

陳爭渡撿起書冊,他沒有窺探他人隱私的興趣,只是那書冊掉落時正好翻開一頁,陳爭渡稍稍垂眸就能看清上面的內容。

圖上畫著兩個小人在竹林中,沒穿衣服,身體緊密相貼,動作神態纖毫畢現。

是本什麽畫冊,一目了然!

陳爭渡眉頭輕皺。

耳邊不自覺響起宋溪亭張揚的聲音。

“……夜半三更,月上柳梢,我二人情意綿綿,互訴衷腸……”

坐在溫昭房裏的宋溪亭後背陡然竄起股寒意。

他打了個冷戰,將杯中熱茶一飲而盡,朝溫昭道:“你房間這麽冷,要不要我去買個暖爐來?”

溫昭搖頭道:“不必麻煩,暖爐於我無用。”

“國師哥哥,你到底生了什麽病啊,連秋容師叔也治不好嗎?”宋溪亭進屋一時三刻,已經和溫昭混熟了,因此沒什麽顧忌地問道。

“其實不是病,是毒。”溫昭解釋道,“因幼年時意外所致,師父終其一生都想幫我逼出毒素,可惜事與願違。”

“啊?那這毒永遠解不了了嗎?”

“對我來說,最好的結果就像如今這樣,和毒共存。”溫昭說起這事語氣平靜,仿佛真的毫不在意。

但宋溪亭知道這些可能只是寬慰自己的話。

和毒共存,那倘若有朝一日無法共存了呢……

溫昭不就只能等死?

宋溪亭默默嘆了扣氣,心說老天對美人可真狠心的,非要紅顏薄命才算一段曠世佳話嗎?

“別說我了,聊聊你們吧。”溫昭擡手又幫宋溪亭斟了杯茶,笑問,“溪亭和陳道君可是道侶關系?”

還好宋溪亭沒喝水,否則全該噴出來了。

“咳咳,當然不是啦!大師兄修無情道,就算我傾慕他,他也不會喜歡我的。”宋溪亭說得十分真誠。

若是其他人,宋溪亭這會兒估計已經口若懸河,洋洋灑灑編出上下兩卷他和陳爭渡的舊情史了!

但對面坐的人是溫昭,不知為何,宋溪亭總覺得張不開嘴騙他。

溫昭見宋溪亭斂眉走神的模樣,笑著搖搖頭,沒再說什麽。

“啊,說起這個!”宋溪亭霍然站起,表情凝重,“我忽然有點事要先走了!改天再來找國師哥哥聊天!”

這次換回身體太匆忙,他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直到這會兒才想起那本該死的小黃冊還在陳爭渡房間!

和溫昭道別後,宋溪亭著急忙慌沖到另一間房前。

因為太熟,宋溪亭緊張之下忘記敲門,恰好裏面也沒有鎖上,被他輕而易舉登堂入室。

原以為陳爭渡應該在打坐修煉,沒想到他進去時,竟發現陳爭渡正在沐浴凈身。

“出去!”

屏風後傳來低沈的聲音。

習慣先前陳爭渡對他態度溫和的樣子,忽然變回冷冰冰的態度,宋溪亭未免有點心理落差。

“我落了點東西在你這,拿了就走。”

眼神向床榻瞟去。

宋溪亭驀地倒吸一口冷氣!

這幹幹凈凈一絲不茍的床,明顯被人整理過了!

那陳爭渡已經發現他的小黃冊了?!

宋溪亭快步走過去,伸手一探枕芯,空空如也。

果然被發現了!

“哥哥,我的東西呢?”還好宋溪亭臉皮厚,就算被人抓到看小黃冊,也強行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還能反過來質問陳爭渡,“你不會扔了吧?”

陳爭渡似沈默了片刻,才道:“桌上。”

剛才進門時宋溪亭的註意力全在床榻這邊,倒是忽略了桌子,被陳爭渡提醒後才看到桌上那本寶貝小黃冊,趕緊上去收好。

臨走前,宋溪亭猛然發現不對。

陳爭渡在沐浴,那為何屋中沒有一絲熱汽兒?

“關門。”

陳爭渡冷聲下了逐客令。

但宋溪亭可不是那麽聽話的人,對方越想讓他走,他就越不如對方的意。

陳爭渡閉眼坐在浴桶中,聽見房間門關上的聲音。

再然後有腳步聲越過屏風緩緩靠近。

他睜開雙眸,被水沾濕的睫毛一簇簇分外漆黑,襯著濃墨般的瞳孔,只一眼便讓人不寒而栗。

不過宋溪亭不怕。

他非但不怕,還惡向膽邊生,手指探入水中試了試溫度。

“哥哥,你泡了多久啊?水都涼透了!”宋溪亭原本只是懷疑,確認後眉心緊緊皺起,“我去叫掌櫃換一桶熱水!”

陳爭渡拒絕道:“不必,出去。”

宋溪亭見他神情冷峻,“嘖”了一聲。

前不久至少還像個活人,現在又把自己泡成了小冰人。

“你幹嘛這麽兇?”宋溪亭眨眨眼睛,右手手掌撐在浴桶邊緣,笑道,“其實我有件事情好奇很久了,不弄清楚的話我可能今天晚上都睡不著覺了!”

陳爭渡看著他,仿佛在等他繼續說下去。

但宋溪亭另一只手已經朝他後腦按去,隨即俯身低頭,含住他毫無血色的薄唇。

末了猶覺不夠,舌尖在唇縫處輕輕舔了一下,嘗試繼續深入。

如果說在江底那次,陳爭渡可以解釋為渡氣,那這次就是直白而純粹的親吻了。

陳爭渡渾身一僵。

不遠處不妄劍受主人心緒影響,發出陣陣寒鳴。

宋溪亭知曉分寸,在劍出鞘前已然分開雙唇,退後半步。

咂了咂嘴打量自己,奇道:“咦?怎麽沒有換?”

同樣是親,為什麽在江底可以換回來,現在卻不行呢?

難道是親的方式力道不對?

宋溪亭提出建議:“哥哥,要不我們再試一次吧?這次換你親我……”

「寂」

禁令一出,宋溪亭頓時啞口無言。

陳爭渡額角青筋狂跳,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宋溪亭喉結一滾,覺得再待下去恐怕真要被不妄劍割舌頭,趕緊識趣地溜之大吉。

這次房門關上後屋內再無某個擾人心神的聲音。

陳爭渡坐在涼水裏,沈默許久才起身披衣而出。

胸口錯亂的心跳逐漸歸於平靜。

不明原由為何,奇怪的是他對這種情緒似乎並不排斥。

轉過屏風,陳爭渡目光落在桌前的天璃珠上。

鮫人雙手扒著玻璃,滿臉亢奮,應該是把剛才發生的事一字不落全偷看了去,嘴裏“咿咿”地叫著。

發覺陳爭渡聽不懂,他立刻伸出兩根手指貼在一起。

仿佛兩個人在親密接吻般。

陳爭渡:“……”

終於洗上熱水澡的方昊寧舒舒服服躺在被窩。

即將進入夢鄉之際,門外傳來敲門聲。

他不耐煩地起身開門,發現來人竟是陳爭渡,立刻站直身體。

還沒問怎麽了,對方就面無表情扔給他一樣東西,然後轉身離開。

只餘方昊寧和天璃珠內的鮫人大眼瞪小眼:“?”

-

在青州浪費數日,第二天眾人準備啟程上京。

來時兩艘仙船威風凜凜,如今只能在城中買幾乘快馬車輿,看著十分蕭索淒涼。

宋溪亭坐在大堂吃早膳,眼神止不住地朝陳爭渡那瞄。

他被真言禁令折磨了一晚上,睡著還好,起床後簡直痛苦萬分!

關鍵是他這具廢柴身體靈力低微,傳音玉墜的局限性極大,他在後院根本沒辦法聯系到陳爭渡!

趁現在距離近,宋溪亭立刻討饒:哥哥,我錯了,能不能解開禁令啊?再不說話我就要憋死啦!

陳爭渡就坐在宋溪亭隔壁桌喝茶,懷裏的傳音玉墜亮了一瞬,他卻好像沒聽見,神色無波無瀾。

宋溪亭咬了咬牙。

心說這木頭冰山怎麽還鬧氣別扭來了?又不是黃花大閨女,親一口有什麽大不了的?

而且他也並非無緣無故親他的,就是為了弄清楚互換身體的原因啊!

宋溪亭一邊腹誹陳爭渡小肚雞腸,一邊乖巧認錯。

把兩幅面孔玩得風生水起。

良久,陳爭渡終於大發慈悲回了他一句:心中所想,不必盡數傳音與我。

宋溪亭:……?

他楞了半天,驀地反應過來。

難道他把剛才心裏罵人的話一並用傳音玉墜傳過去了?!

宋溪亭倒吸一口冷氣,不敢再多嘴多舌,埋下頭去吃早飯。

這廂早飯還沒吃完,凝香閣外便響起人群喧鬧的聲音。

一名劍宗弟子進來,面露嚴峻道:“大師兄,門口被人堵住了,非要我們給個說法!”

這倒稀奇,這年頭居然有人來問劍宗討說法?

一聽是個大熱鬧,宋溪亭眼睛都亮了。

囫圇喝幹凈碗裏的白粥,嘴都來不及擦便要起身去圍觀。

任雪純也站了起來,蹙眉道:“何人如此大膽!”

“這……”那弟子神色有異,吞吞吐吐道,“師姐出去一看便知。”

任雪純二話不說帶領餘下的劍宗弟子走出凝香閣。

宋溪亭首當其沖,拉著方昊寧擠在前排最佳觀賞區。

只見凝香閣外站著浩浩蕩蕩一眾玄門修士,其中最醒目的便是遠處一輛掛著梵天世家狴犴家幡的馬車,赫連翊靠坐在車轅上,手持寶貝蒼龍銀弓,隔著人群沖他們露出森寒的笑容。

“又是赫連翊,他怎麽陰魂不散的?”方昊寧忍不住罵道。

想起對方目的是鮫人,方昊寧不由把懷裏的天璃珠緊緊按住,生怕又給弄丟了。

宋溪亭打量門口氣勢洶洶的人群,他們當中不光有梵天世家的修士,還有很多來自其他宗門,甚至有些是無門無派的散修。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這些小門派大都依附梵天世家,聽從赫連翊的命令行事!

“爾等堵在凝香閣門口要什麽說法?”任雪純站在階前,叉腰俯視人群。

幾個散修站在人群前方,聞言掃了眼梵天世家的馬車。

若是尋常,他們自然不敢招惹劍宗。

但眼下有四大仙門之一的梵天世家做靠山,他們也正好借此機會向赫連翊表忠心,沒準能得到賞識,自此加入梵天世家平步青雲。

思及此,一名散修聲音高亢道:“聽聞昨日赫連公子在滄浪江斬殺魑蛟,陳道君曾出手阻攔,不知可有此事?另外,南海鮫人現身青州,被劍宗擒獲,你們卻秘而不報,藏形匿影!莫非是想滿足一己私利?這兩件事,還請劍宗給九州玄門一個說法!”

“我呸!赫連翊斬殺魑蛟?這是哪個狗嘴吐不出象牙的玩意兒說的?他要能殺魑蛟,我任雪純三個字今日倒過來寫!”

不止任雪純,劍宗所有弟子聽到這番話也是被赫連翊不要臉的程度震得目瞪口呆!

他們還沒說梵天世家捕殺無辜生靈,就先被對方倒打一耙,惡人先告狀了!

“簡直胡言亂語!那日魑蛟分明是因天降雷劫而死!什麽時候成了他赫連翊所殺?”

“就是!真要算起來,我們在船上布劍陣的時候,若非赫連翊一箭傷了紀師兄,魑蛟早就伏於萬象玄雷劍陣中了!他應該先給我們一個說法吧?”

另外一名散修道:“既然劍宗稱赫連公子傷害同道,敢問那名被傷的劍修何在?可否請他出來,大家一驗便知!”

“……”

劍宗弟子頓時噎住。

紀哲昨日就已經先行返回宗門了,現在哪來的人給他們驗?

“這幫人肯定早有預謀,知道紀師兄走了我們沒有證據,才如此咄咄逼人!”方昊寧低聲說完,表情怪異地看了眼宋溪亭,“你怎麽了?每次需要你這張嘴發揮的時候就沈默不語,什麽時候了還裝深沈?”

宋溪亭:“……”

他也很無奈啊!

總不能上去用唇語罵人吧!

“你要證據,好啊,那赫連翊稱大師兄阻撓他擊殺魑蛟,可有證據證明?”任雪純難得冰雪聰明,反降對方一軍。

“就算拋開第一點不談。”誰知那散修見勢不對,立刻轉移話題,“南海鮫人被劍宗所獲,此事應當不是空穴來風吧?”

方昊寧剛想站後面些,就聽赫連翊道:“證據就在三皇子殿下懷中,不知殿下可否交出天璃珠一探究竟?”

方昊寧擰起眉頭。

宋溪亭也跟著轉頭,似乎用眼神詢問:他怎麽知道天璃珠在你那?

“……昨天晚上這鮫人咿咿呀呀地叫,我以為他嫌珠子裏悶,所以放他出來透了透氣。貌似好像也許……沒關窗戶。”方昊寧捂臉道。

宋溪亭:“……”

像你這麽有腦子的皇子殿下真是世所罕見,大雍之福啊!

“我也沒想到大半夜的赫連翊竟還派人盯梢!防不勝防啊!”方昊寧咬牙道,“不過你放心,我一人闖的禍我一人當,絕不連累劍宗!”

赫連翊表情嘲諷,似乎已經穩操勝券。

只要對方拿出天璃珠,他就有辦法把鮫人搶回來!

“是又如何?”方昊寧上前兩步,視線睥睨眾人,擲地有聲道,“本殿下偶然間抓到南海鮫人,如此珍禽異獸不可多得,理應視為祥瑞吉兆!本殿下要將鮫人送回京都,恭賀父皇壽誕,以祝雍朝千秋萬代,長盛不衰!你們有何異議不成?”

“這……”眾人頓時啞口無言。

千算萬算沒料到對方用皇帝壽禮作借口!

即便此事和劍宗相關,這三殿下也大可解釋稱“由劍宗弟子隨行護送”,他們根本挑不出錯來!

幾名散修把目光瞥向梵天世家的馬車。

赫連翊已然黑了臉,眼神怨毒地盯著方昊寧。

過了片刻,他冷笑道:“既然殿下這麽說,那今日之事或許是誤會——不過京都路途遙遠,南海鮫人如此珍貴,殿下身邊只有劍宗相護,恐怕不夠安全。不若梵天世家加派人手一並前往,正好在下也要去京都給聖上賀壽,算是同路了。”

“也好,那就勞煩赫連公子了,由赫連公子貼身保護,我與鮫人肯定安然無恙。”方昊寧笑道,“萬一有什麽意外,恐怕整個九州都會認為四大仙門之一的梵天世家名不副實了。”

赫連翊握著銀弓的手指“哢哢”作響,仿佛氣得能原地裂開。

其他被慫恿來圍堵劍宗的玄門修士見狀,紛紛散去,生怕一個不小心被赫連翊遷怒。

宋溪亭默默給方昊寧比了個大拇指。

雖然他有時看著挺二,但是關鍵時刻不掉鏈子,無形中幫劍宗化解了一場危機。

至於到了京都後如何?

船到橋頭自然直,總會想到辦法的!

有方昊寧的皇子身份當令箭,赫連翊也不敢輕舉妄動——反正有任何意外,梵天世家的名聲就別想要了。

不僅如此,劍宗弟子還能搭上梵天世家的順風船,不必騎馬趕路。

宋溪亭都能想象到赫連翊憤怒抓狂的樣子,可惜對方似乎被打擊得不輕,一路上都沒怎麽露過面。

直到數日後船行到京都,眾人才和梵天世家修士來了場假模假樣的會晤。

下船後兩方立馬站得老遠,生怕被人看出是一起來的!

“哥哥,你以前來過京都嗎?要不要我給你講講京都的故事?我知道的可多啦!”宋溪亭追在陳爭渡後面喋喋不休。

那日之後宋溪亭纏著陳爭渡好久,發誓再也不莽撞無禮、口出狂言,對方才肯將真言禁令解開。

宋溪亭也確實老實了兩天沒有去煩陳爭渡。

結果兩天後又故態覆萌了。

沒辦法,宋溪亭也是被迫的,他發現他一有懈怠不做任務,手腕的紅印就開始發燙,催促他任務進展。

“不必。”

陳爭渡的回答一如既往冷淡。

宋溪亭也不在意。

反正他例行公事罷了,讓天道知道他沒有偷懶,混得一日是一日。

兩隊人馬各自進城。

宋溪亭上回來京都時,京都不叫京都,叫天闕,好像也沒有改國號為雍,那時的皇帝叫什麽來著?

時隔太久,宋溪亭已經記不起來了。

只知道這座城池依然還是曾經的模樣。

滄海桑田,物是人非,好像唯有它永遠佇立在此,亙古不變。

宋溪亭站在城樓下發呆,忍不住低聲呢喃。

“要是還能見一見故人就好了……”

同行的劍宗隊伍越走越遠,宋溪亭仿佛被遺落在時光縫隙裏,身邊經過好多人,卻都沒有停留半步。

於是漸漸地,他變成了煢煢孑立,踽踽獨行的一個人。

即將穿過城門前,陳爭渡若有所覺回了頭,皺眉喚道:“宋溪亭?”

宋溪亭恍然回神,擡頭望去。

那一刻陳爭渡心臟猛地一抽,他不知道這是什麽感覺,只知道宋溪亭的表情宛如一個迷路走失的孩子,眼角微紅,難過得快要哭出來了。

陳爭渡長眉輕蹙,沒有片刻猶豫,調轉腳步回到他身邊。

“跟上。”想了想,補充道,“可以抓著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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