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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悠和母親各自平覆情緒。
她收回了眼淚，想看母親接下來還有什麽花招。
結果母親打扮一番換了衣服，說是今天為了父親開心要好好招待客人，讓席悠和她一起去鎮上買東西。
母親是開著車帶著她到附近的市場，一路上路過店鋪都要和攤主打招呼，還總要點一遍她的名字。
席悠從小到大得獎時總是被母親這樣對待，她當時覺得母親小題大做。後面才意識到母親是個虛榮的人，也格外在意面子，同時也很看重外者的評價。像母親這樣的人，當被所有人議論時，只會走上無法回頭的歧路。
席悠麻木地附和那些問候，事到如今她無法忍受這些了，以前的席優絨到底是怎麽撐過來的？
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她本以為回到家後會憤怒，或者是再一次對母親心軟，但此時此刻她只覺得格外平靜。
連她自己都不清楚為何會這般冷靜，是因為她終於長大了嗎？還是因為遠離了痛苦源頭後，她更有自信了呢？
席悠想不明白。
“優絨？長這麽大了？”
水果店老板見到席悠格外驚訝，她立刻掛上笑容。
席悠不想應對這個氛圍，找了個借口到附近的鹵肉店買吃的。
母親有些嫌棄席悠的躲避，但還是不忘炫耀。
“我女兒她害羞，你別往心裏去……”
“我當然知道你女兒害羞啦。”水果店老板眨眨眼，“說起來你女兒上電視了吧？我兒子看店的時候就喜歡放優絨參加的那個綜藝。”
母親臉色一變，眼中帶著幾分驚喜的情緒，她問：“什麽綜藝？”
“就是這個啊！”老板指著店鋪內掛起來的電視機，“你看這個體驗唱戲的人，不是優絨嗎？和小時候唱戲的時候一模一樣！西柚是她的藝名吧？這種大事怎麽那麽低調啊，不愧是明星的媽媽，和我們尋常百姓就是不一樣。”
“哪有哪有……”母親高興地擺擺手，她驚訝地打量電視上的人，確認就是席悠後她立刻展開笑顏，“我們家乖寶老是讓我不要宣揚，現在節目播出你們認出就沒辦法了，她確實是上電視了……”
“像優絨這麽孝順的女兒少見咯，真的給我們鎮子長面子啊！當然還是你這個當媽的最自豪吧！”
母親高興得又買了一盒車厘子，便去找席優絨。
席悠看對方買了一堆昂貴水果，她有些無奈，見母親又要到處和人說什麽她這才拉著對方離開。
水果店老板望著離開的母女二人，眼中滿是艷羨，“果然還是生女兒好，多爭氣和孝順，兒子真不中用。”
“媽。”一道厚重的男聲傳來，男人望著席悠的背影問：“你說那個西柚是我們鎮子上的那個席優絨？”
“是啊，你看看人家比你小一歲都怎麽孝順媽媽的，再看看你，快三十幾歲了還沒有工作，廢物！”
男人倏地笑了一聲，白了一眼對方，聽著對方的罵罵咧咧他立刻上樓打開電腦，在一個群聊裏興奮地打著字。
……
回到家後，母親便到廚房下廚。
席悠買了一些洗漱用品，她這幾天不打算住家裏。
母親似乎是擔心她看出端倪，在路上時說打牌的某個大爺腿腳不便這幾天都住在客房，次臥那邊的雜物也沒辦法清理，讓席悠到老房子裏住幾天。
席悠懶得理會她扯的一堆理由，她根本不想回到這個家裏，見母親想讓她去討好客人，她直接頭也不回地離開。母親追到門口準備破口大罵，見往來的路人她立刻收聲，只能咬牙切齒地瞪著她。
席悠覺得她看起來十分可悲。
她慢悠悠地走到老房子，說是老房子就是破舊的單元樓。這裏住的本地人沒多少，一些外來務工的在鎮子上的工廠打工時會選擇住在這裏。上個月這裏的住戶剛搬走，電還可以用。
天色已經黑了下來，屋內充斥著老房子的味道。席悠開了一扇窗通風，地板是以前的水磨石地板，上面沾染了各種各樣熟悉又陌生的汙漬。
以前的陳設還在只是上面落了一層灰，席悠打開次臥的房間，這裏是她的房間。似乎租客沒有來過這裏，裏面依舊如初，就連床墊上面的汙漬也還在。席悠走了過去，瞥見床頭上貼著的黃色符紙覺得有些可笑。
她坐在床邊，靜靜地望著床鋪。
外婆生命裏最後的三個月就是在此度過的。
在她上初中的時候，外婆身體每況愈下，在一次采茶時意外暈倒之後，母親便把外婆接過來住，父母也把外婆在鄉下的房子用低價賣了出去。
這個家並不大，席悠那時候住校只有周末回來，她和外婆共住一間房。偶爾外婆會到戲班子那邊聽戲，她也會在家裏把練習的歌曲唱給外婆聽。每次外婆都是拍著手說她唱得好，母親在一旁聽著只會讓她再多多努力。
席悠喜歡和外婆住在一起，她上小學之前都是外婆照顧，小時候會學戲也是因為外婆喜歡聽戲，耳濡目染下也就慢慢喜歡上了。
可惜和外婆相處的日子沒住多久，外婆就因為病情惡化無法出門，日日夜夜躺在床上，那一個月母親請假在家，一直在照顧外婆。
席悠周末回家時，母親覺得外婆身上病氣太重影響她練戲，便讓席悠在客廳過夜。
偶爾席悠會和麥黎還有安若一起去找蘇沫，那時候蘇沫會把訓練教室打開，她們會在地板上鋪上墊子睡覺，早上醒來後蘇沫會為她們做早餐。
有一天席悠在準備去學校前回家看望外婆，剛進家門就聞到了難聞的臭味，母親在屋子裏罵罵咧咧，外婆在床上發出短促的嗚咽。
席悠剛要進門時，母親瞥見她時則是發出了聲嘶力竭的怒吼，讓她趕緊去學校，說外婆身上的排洩物要是沾到身上會被全村人笑話。
在說這句話時，那躺在床上的老人落下了眼淚。
席悠看著母親疲憊的模樣，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語，外婆對她搖搖頭又對她點點頭，席悠才離開了家。
那之後過了三天，外婆去世了。
葬禮辦得很隆重，母親一直在哭泣，大家都在說母親是個孝順的女兒，卻離得那發臭的軀體遠遠的。
也是那之後，母親完全變了一個人。
她忽然說要貸款買房，開始在意自己的容貌，開始化妝打扮，之後家裏不知不覺多了很多母親新買的衣服和鞋子，還有各種各樣昂貴的化妝品。一直不熱衷交際的母親突然多了一群和她一樣的朋友，家裏也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禮盒，不久後母親和父親都升了職。
有時候家裏來不認識的客人時，席悠會被母親按頭強迫唱戲或者是表演。
她早就習以為常，她從小都是被母親這般要求的，可不知道為何，外婆離開後她對這些“觀賞”她的目光感到厭惡。
席悠也是長大後反覆咀嚼那些過往時，才意識到母親會變得如此虛榮，與村子裏的閑言碎語與當時父親對她的嫌棄分不開。
不合格的母親，可憐的女人。
也是因此，席悠這幾年才會大方地給母親打錢，也任由對方拿她炫耀。
可她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
在被安寧襲擊出院後她回了一趟家，母親看見她的面容第一反應是問她以後還能不能唱戲，然後開始給她介紹有錢人家的兒子。
席悠那長期對父母的不滿也在那一刻爆發，她直接出櫃，瞥見母親和父親大驚失色的面容，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家。
那是她在那個家最暢快的時候。
可就算離開家經濟獨立，就算不再與父母聯絡，就算遠離這一切，親情的紐帶也無法斬斷。
既然母親都到欺騙她的地步，那肯定是發生了什麽事。
席悠鋪好床單，簡單洗漱一下後翻出了舊衣物，躺在床上準備閉眼時手機一振。
她點開聊天框，又是江十晴發來的消息。
江十晴：[圖片]
江十晴：我到燈塔這邊拍攝了日出！
江十晴：不過是用制作組的攝像機拍的！
席悠點開圖片，那似乎是在高處拍攝的圖片，海面上落著大片軟綿綿的雲，金色的太陽淹沒在雲中，像是陷入棉花裏的金珠子。
真好看。
她保存了圖片，江十晴那聊天框上顯示著“正在輸入中”，她等著對方的回覆。
大概過了一分鐘，對方還在輸入中。
後面又等了三分鐘，依舊在輸入中。
席悠還是第一次遇見這麽糾結的江十晴，依照對方的性格不應該是想到什麽就發什麽嗎？
在手機熄屏一次後，江十晴這才發來了消息。
江十晴：希望你看見照片心情也能變好！
江十晴：[小黑貓比心.gif]
席悠笑了一聲，她對這般小心翼翼又試探自己的江十晴感到無奈，不過煩悶的心情倒是散去了一些。
父母的事她設想了幾個可能，也都有解決辦法，實在不行安若也會想辦法，盡管她不願意麻煩對方。
倒是江十晴在這個時候發了這麽合時宜的話語，是隨口一說還是說知道她來這裏了呢？
席悠無暇顧及這些，隔天她去找母親時家裏清凈了一些，屋內依舊有殘留的煙味。
母親借口說父親帶著腿腳不便的大爺去醫院，傍晚才回來。
席悠沈默地看著對方拙劣地演技，她也沒有戳穿，而是擠出擔憂的表情說：“爸爸他這個情況在硬撐吧，什麽時候手術？不然我帶他去市裏看？”
“還沒到時候呢，媽媽這邊找好了醫生！”母親眼神有幾分躲閃，又立刻笑道：“你這些年賺了不少錢吧？”
“嗯。”席悠點點頭，“所以不用愁治病的錢。”
“那這樣吧，媽媽我問問在國外打工的表姐有沒有更好的醫生，有更多錢的話也夠爸爸到國外治病了。”母親笑道：“我去拜訪一下你小姨，她家比較遠我一個人去就好了，你沒事的話就到鎮上買些中藥材，到時候給爸爸補補身子。”
說著，母親煞有其事地遞過來一個中藥單。
看著那滿滿的中藥單，席悠覺得這話太離譜了，她聽著都想笑。
等著母親離開後，她立刻上樓闖進母親的臥室裏，她倒要看看對方幹了什麽才這麽急著用錢。
席悠在家裏翻了個底朝天，保險櫃還有母親那堆衣服鞋子包包，那一切能夠藏東西的地方她都找了一遍，院子的花壇也挪開過，根本沒有什麽蛛絲馬跡。
席悠只好不抱希望地到鎮子上的金店，隨口問了一下，店主說母親這個月回收了很多黃金。
席悠松了口氣，果然一切都有貓膩。
果然母親很缺錢。
既然缺錢的話，那依照母親的性格，不可能會讓老房子空著不租。她回到老房子翻了一遍，最後在次臥床底下的內側翻出了貼著的證件袋。
她扯出一看，不禁睜大雙目。
那是一堆厚厚的借條，在這兩年期間，基本上全是找熟人和親戚借款，有一萬五萬甚至二十萬的……前前後後借了有一百多萬。
席悠瞇起眼，那些奢侈品合起來的錢再多也就十幾萬，母親這麽急著用錢那就只有一個可能，她大概猜到母親幹什麽了。
席悠頓時豁然開朗，母親既然沒有經濟自主權的話，那一切都好辦許多。
手機又是一振，江十晴這次發來的是燈塔照片，對方站在前景處眺望大海，海風吹拂著對方的頭發，拍得像是電影一樣。
她保存了圖片，又立刻翻看這些借條，開始一張張地拍照收集證據。
“啊啊啊！為什麽席悠今天也不回覆啊！”
江十晴再一次趴在化妝間裏哀嚎。
“你打電話過來就是為了抱怨？”
安若翻閱面前股份合同瞇了瞇眼，在她忙著商戰與一些人鬥智鬥勇時，江十晴這個電話太沒眼色了。
“不是你和我說席悠她回老家了嗎？”江十晴旁敲側擊地問：“她和父母關系不好吧，回去肯定會心情不好，可是她不回我消息會不會出什麽事啊？比如說被關起來被強迫相親被沒收手機……”
江十晴越想越害怕。
“拜托，以優絨的身手還有她父母的面子不會把事情鬧大的。”安若語氣帶著幾分嘲諷。
“……這樣啊。”江十晴語氣有些古怪。
“你該不會想去找她吧？”
“不可以嗎？可以吧？可以的！”
“不要自問自答啊。”安若微嘆一生，發了一個地址給江十晴，叮囑道：“你去找她時一定要和她說，不要自己一個人偷摸摸地過去。”
“……為什麽？”
“哪有什麽為什麽，萬一你擅自跑過去摻和，她父母賴上你然後優絨為了你對父母心軟了怎麽辦？”安若恨鐵不成鋼地說：“你可得忍住了，我這陣子很忙，沒空管你們的戀愛破事。”
江十晴倒是對安若的事略有耳聞，“我聽編劇說你的公公去世了，你丈夫要繼承公司然後要規劃一下分配的股份是吧？”
“我們就是合作關系能別用那種惡心的稱呼嗎，聽得我想吐。”安若冷笑一聲，“在這個權力至上的圈子裏，女性怎麽樣永遠都是受害的一方，我那合作對象背後也對我使絆子。不過下個月他們公司就完蛋了，以為我是女人就小瞧我，男人就是這麽自以為是又愚蠢。”
“哇哦，真厲害。”江十晴對這些事一知半解。
“我聽說過你母親的事，她當年一個人脫身獨立不知道耗費多少心血。”安若揉揉眉心，“有點說得太多了，祝你和優絨順利吧。”
“謝謝你。”江十晴好奇道：“你怎麽突然轉性了？”
之前可嫌棄她和席悠了。
“因為我媽媽找到了，我妹妹也要出院了，我自然也希望朋友們都能幸福……”安若彎起嘴角，雖然繞了一大圈子也走了錯路，但結果為好便一切都好。
江十晴微楞片刻。
那天在博物館裏，安若準備離開時她喊住了對方。
“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可以告訴我席悠……不，優絨和你們當年發生的事嗎？”
安若當時只是淡淡一笑，和她在旁邊的茶水間裏平靜地訴說那些驚人的過往。
了解那些之後，江十晴想見席悠的心情更加迫切。
現在回想那些，她十分佩服選擇原諒一切並且誠摯祝福她們的安若。
在游輪上時，席悠對傷害自己的安若沒有任何躲閃甚至有些依賴對方。當時她不理解，現在她明白了。因為安若看似瘋狂卻做事有分寸也會留一些後手，也能很快重新振作並且知錯就改，想出合理的補償方案。
此時此刻，她都不禁有些欣賞安若，甚至她找安若打電話抱怨的行為，也是因為潛意識信任對方。雖然安若言語刻薄，但行動卻次次靠譜。
安若的內核如此強大，又是多麽耀眼，她也想成為這樣的人，也想讓席悠可以毫無條件地信任她。
掛掉電話之後，江十晴振作精神。她看著面前的劇本臺詞斟酌臺詞，後面兩天的拍攝和朋友的對手戲十分重要，拍完那一場後她有三天的假期，她想找個機會和席悠見面。
她拍拍臉，剛準備走出化妝間時，就聽見門口傳來兩個工作人員的談話聲。
“你看熱搜了嗎？”
“看了看了，果然是真的啊。”
江十晴不由得屏住呼吸，她點開手機一看，通知欄上蹦出的熱搜推薦就是熟悉的名字。
門外的聲音帶著調笑。
“席悠和席優絨果然是同一個人！”
“不僅如此，她瞞報年齡當節目組的老幺太不要臉了，之前還說什麽是表姐妹，太離譜了。她就是要單飛出道才拋下樂隊……”
“而且聽那村子裏的人說，她當時和安若還有麥黎約好在村子裏開劇團，但有人幫她出道，她就背叛了那些她們，她連主唱都是走後門擠上來的，難怪她不好好營業……”
“還有知情人士說她被那個公司的老總包I養，果然樂隊歌手都一個德行，看著有多清高背後就是不幹凈。”
“想想也是，她那種咖位怎麽可能擠進那麽好的綜藝？而且後面還整容了，節目播出以來也不知道營銷多少次，這次栽跟頭可能是因為那老總玩膩她——”
“砰！”
工作人員嚇了一跳，他們身後化妝間的門鎖掉在地上滾了一個圈，門也被緩緩推開。
江十晴陰惻惻地瞪著他們。
“你們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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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回了眼淚，想看母親接下來還有什麽花招。
結果母親打扮一番換了衣服，說是今天為了父親開心要好好招待客人，讓席悠和她一起去鎮上買東西。
母親是開著車帶著她到附近的市場，一路上路過店鋪都要和攤主打招呼，還總要點一遍她的名字。
席悠從小到大得獎時總是被母親這樣對待，她當時覺得母親小題大做。後面才意識到母親是個虛榮的人，也格外在意面子，同時也很看重外者的評價。像母親這樣的人，當被所有人議論時，只會走上無法回頭的歧路。
席悠麻木地附和那些問候，事到如今她無法忍受這些了，以前的席優絨到底是怎麽撐過來的？
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她本以為回到家後會憤怒，或者是再一次對母親心軟，但此時此刻她只覺得格外平靜。
連她自己都不清楚為何會這般冷靜，是因為她終於長大了嗎？還是因為遠離了痛苦源頭後，她更有自信了呢？
席悠想不明白。
“優絨？長這麽大了？”
水果店老板見到席悠格外驚訝，她立刻掛上笑容。
席悠不想應對這個氛圍，找了個借口到附近的鹵肉店買吃的。
母親有些嫌棄席悠的躲避，但還是不忘炫耀。
“我女兒她害羞，你別往心裏去……”
“我當然知道你女兒害羞啦。”水果店老板眨眨眼，“說起來你女兒上電視了吧？我兒子看店的時候就喜歡放優絨參加的那個綜藝。”
母親臉色一變，眼中帶著幾分驚喜的情緒，她問：“什麽綜藝？”
“就是這個啊！”老板指著店鋪內掛起來的電視機，“你看這個體驗唱戲的人，不是優絨嗎？和小時候唱戲的時候一模一樣！西柚是她的藝名吧？這種大事怎麽那麽低調啊，不愧是明星的媽媽，和我們尋常百姓就是不一樣。”
“哪有哪有……”母親高興地擺擺手，她驚訝地打量電視上的人，確認就是席悠後她立刻展開笑顏，“我們家乖寶老是讓我不要宣揚，現在節目播出你們認出就沒辦法了，她確實是上電視了……”
“像優絨這麽孝順的女兒少見咯，真的給我們鎮子長面子啊！當然還是你這個當媽的最自豪吧！”
母親高興得又買了一盒車厘子，便去找席優絨。
席悠看對方買了一堆昂貴水果，她有些無奈，見母親又要到處和人說什麽她這才拉著對方離開。
水果店老板望著離開的母女二人，眼中滿是艷羨，“果然還是生女兒好，多爭氣和孝順，兒子真不中用。”
“媽。”一道厚重的男聲傳來，男人望著席悠的背影問：“你說那個西柚是我們鎮子上的那個席優絨？”
“是啊，你看看人家比你小一歲都怎麽孝順媽媽的，再看看你，快三十幾歲了還沒有工作，廢物！”
男人倏地笑了一聲，白了一眼對方，聽著對方的罵罵咧咧他立刻上樓打開電腦，在一個群聊裏興奮地打著字。
……
回到家後，母親便到廚房下廚。
席悠買了一些洗漱用品，她這幾天不打算住家裏。
母親似乎是擔心她看出端倪，在路上時說打牌的某個大爺腿腳不便這幾天都住在客房，次臥那邊的雜物也沒辦法清理，讓席悠到老房子裏住幾天。
席悠懶得理會她扯的一堆理由，她根本不想回到這個家裏，見母親想讓她去討好客人，她直接頭也不回地離開。母親追到門口準備破口大罵，見往來的路人她立刻收聲，只能咬牙切齒地瞪著她。
席悠覺得她看起來十分可悲。
她慢悠悠地走到老房子，說是老房子就是破舊的單元樓。這裏住的本地人沒多少，一些外來務工的在鎮子上的工廠打工時會選擇住在這裏。上個月這裏的住戶剛搬走，電還可以用。
天色已經黑了下來，屋內充斥著老房子的味道。席悠開了一扇窗通風，地板是以前的水磨石地板，上面沾染了各種各樣熟悉又陌生的汙漬。
以前的陳設還在只是上面落了一層灰，席悠打開次臥的房間，這裏是她的房間。似乎租客沒有來過這裏，裏面依舊如初，就連床墊上面的汙漬也還在。席悠走了過去，瞥見床頭上貼著的黃色符紙覺得有些可笑。
她坐在床邊，靜靜地望著床鋪。
外婆生命裏最後的三個月就是在此度過的。
在她上初中的時候，外婆身體每況愈下，在一次采茶時意外暈倒之後，母親便把外婆接過來住，父母也把外婆在鄉下的房子用低價賣了出去。
這個家並不大，席悠那時候住校只有周末回來，她和外婆共住一間房。偶爾外婆會到戲班子那邊聽戲，她也會在家裏把練習的歌曲唱給外婆聽。每次外婆都是拍著手說她唱得好，母親在一旁聽著只會讓她再多多努力。
席悠喜歡和外婆住在一起，她上小學之前都是外婆照顧，小時候會學戲也是因為外婆喜歡聽戲，耳濡目染下也就慢慢喜歡上了。
可惜和外婆相處的日子沒住多久，外婆就因為病情惡化無法出門，日日夜夜躺在床上，那一個月母親請假在家，一直在照顧外婆。
席悠周末回家時，母親覺得外婆身上病氣太重影響她練戲，便讓席悠在客廳過夜。
偶爾席悠會和麥黎還有安若一起去找蘇沫，那時候蘇沫會把訓練教室打開，她們會在地板上鋪上墊子睡覺，早上醒來後蘇沫會為她們做早餐。
有一天席悠在準備去學校前回家看望外婆，剛進家門就聞到了難聞的臭味，母親在屋子裏罵罵咧咧，外婆在床上發出短促的嗚咽。
席悠剛要進門時，母親瞥見她時則是發出了聲嘶力竭的怒吼，讓她趕緊去學校，說外婆身上的排洩物要是沾到身上會被全村人笑話。
在說這句話時，那躺在床上的老人落下了眼淚。
席悠看著母親疲憊的模樣，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語，外婆對她搖搖頭又對她點點頭，席悠才離開了家。
那之後過了三天，外婆去世了。
葬禮辦得很隆重，母親一直在哭泣，大家都在說母親是個孝順的女兒，卻離得那發臭的軀體遠遠的。
也是那之後，母親完全變了一個人。
她忽然說要貸款買房，開始在意自己的容貌，開始化妝打扮，之後家裏不知不覺多了很多母親新買的衣服和鞋子，還有各種各樣昂貴的化妝品。一直不熱衷交際的母親突然多了一群和她一樣的朋友，家裏也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禮盒，不久後母親和父親都升了職。
有時候家裏來不認識的客人時，席悠會被母親按頭強迫唱戲或者是表演。
她早就習以為常，她從小都是被母親這般要求的，可不知道為何，外婆離開後她對這些“觀賞”她的目光感到厭惡。
席悠也是長大後反覆咀嚼那些過往時，才意識到母親會變得如此虛榮，與村子裏的閑言碎語與當時父親對她的嫌棄分不開。
不合格的母親，可憐的女人。
也是因此，席悠這幾年才會大方地給母親打錢，也任由對方拿她炫耀。
可她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
在被安寧襲擊出院後她回了一趟家，母親看見她的面容第一反應是問她以後還能不能唱戲，然後開始給她介紹有錢人家的兒子。
席悠那長期對父母的不滿也在那一刻爆發，她直接出櫃，瞥見母親和父親大驚失色的面容，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家。
那是她在那個家最暢快的時候。
可就算離開家經濟獨立，就算不再與父母聯絡，就算遠離這一切，親情的紐帶也無法斬斷。
既然母親都到欺騙她的地步，那肯定是發生了什麽事。
席悠鋪好床單，簡單洗漱一下後翻出了舊衣物，躺在床上準備閉眼時手機一振。
她點開聊天框，又是江十晴發來的消息。
江十晴：[圖片]
江十晴：我到燈塔這邊拍攝了日出！
江十晴：不過是用制作組的攝像機拍的！
席悠點開圖片，那似乎是在高處拍攝的圖片，海面上落著大片軟綿綿的雲，金色的太陽淹沒在雲中，像是陷入棉花裏的金珠子。
真好看。
她保存了圖片，江十晴那聊天框上顯示著“正在輸入中”，她等著對方的回覆。
大概過了一分鐘，對方還在輸入中。
後面又等了三分鐘，依舊在輸入中。
席悠還是第一次遇見這麽糾結的江十晴，依照對方的性格不應該是想到什麽就發什麽嗎？
在手機熄屏一次後，江十晴這才發來了消息。
江十晴：希望你看見照片心情也能變好！
江十晴：[小黑貓比心.gif]
席悠笑了一聲，她對這般小心翼翼又試探自己的江十晴感到無奈，不過煩悶的心情倒是散去了一些。
父母的事她設想了幾個可能，也都有解決辦法，實在不行安若也會想辦法，盡管她不願意麻煩對方。
倒是江十晴在這個時候發了這麽合時宜的話語，是隨口一說還是說知道她來這裏了呢？
席悠無暇顧及這些，隔天她去找母親時家裏清凈了一些，屋內依舊有殘留的煙味。
母親借口說父親帶著腿腳不便的大爺去醫院，傍晚才回來。
席悠沈默地看著對方拙劣地演技，她也沒有戳穿，而是擠出擔憂的表情說：“爸爸他這個情況在硬撐吧，什麽時候手術？不然我帶他去市裏看？”
“還沒到時候呢，媽媽這邊找好了醫生！”母親眼神有幾分躲閃，又立刻笑道：“你這些年賺了不少錢吧？”
“嗯。”席悠點點頭，“所以不用愁治病的錢。”
“那這樣吧，媽媽我問問在國外打工的表姐有沒有更好的醫生，有更多錢的話也夠爸爸到國外治病了。”母親笑道：“我去拜訪一下你小姨，她家比較遠我一個人去就好了，你沒事的話就到鎮上買些中藥材，到時候給爸爸補補身子。”
說著，母親煞有其事地遞過來一個中藥單。
看著那滿滿的中藥單，席悠覺得這話太離譜了，她聽著都想笑。
等著母親離開後，她立刻上樓闖進母親的臥室裏，她倒要看看對方幹了什麽才這麽急著用錢。
席悠在家裏翻了個底朝天，保險櫃還有母親那堆衣服鞋子包包，那一切能夠藏東西的地方她都找了一遍，院子的花壇也挪開過，根本沒有什麽蛛絲馬跡。
席悠只好不抱希望地到鎮子上的金店，隨口問了一下，店主說母親這個月回收了很多黃金。
席悠松了口氣，果然一切都有貓膩。
果然母親很缺錢。
既然缺錢的話，那依照母親的性格，不可能會讓老房子空著不租。她回到老房子翻了一遍，最後在次臥床底下的內側翻出了貼著的證件袋。
她扯出一看，不禁睜大雙目。
那是一堆厚厚的借條，在這兩年期間，基本上全是找熟人和親戚借款，有一萬五萬甚至二十萬的……前前後後借了有一百多萬。
席悠瞇起眼，那些奢侈品合起來的錢再多也就十幾萬，母親這麽急著用錢那就只有一個可能，她大概猜到母親幹什麽了。
席悠頓時豁然開朗，母親既然沒有經濟自主權的話，那一切都好辦許多。
手機又是一振，江十晴這次發來的是燈塔照片，對方站在前景處眺望大海，海風吹拂著對方的頭發，拍得像是電影一樣。
她保存了圖片，又立刻翻看這些借條，開始一張張地拍照收集證據。
“啊啊啊！為什麽席悠今天也不回覆啊！”
江十晴再一次趴在化妝間裏哀嚎。
“你打電話過來就是為了抱怨？”
安若翻閱面前股份合同瞇了瞇眼，在她忙著商戰與一些人鬥智鬥勇時，江十晴這個電話太沒眼色了。
“不是你和我說席悠她回老家了嗎？”江十晴旁敲側擊地問：“她和父母關系不好吧，回去肯定會心情不好，可是她不回我消息會不會出什麽事啊？比如說被關起來被強迫相親被沒收手機……”
江十晴越想越害怕。
“拜托，以優絨的身手還有她父母的面子不會把事情鬧大的。”安若語氣帶著幾分嘲諷。
“……這樣啊。”江十晴語氣有些古怪。
“你該不會想去找她吧？”
“不可以嗎？可以吧？可以的！”
“不要自問自答啊。”安若微嘆一生，發了一個地址給江十晴，叮囑道：“你去找她時一定要和她說，不要自己一個人偷摸摸地過去。”
“……為什麽？”
“哪有什麽為什麽，萬一你擅自跑過去摻和，她父母賴上你然後優絨為了你對父母心軟了怎麽辦？”安若恨鐵不成鋼地說：“你可得忍住了，我這陣子很忙，沒空管你們的戀愛破事。”
江十晴倒是對安若的事略有耳聞，“我聽編劇說你的公公去世了，你丈夫要繼承公司然後要規劃一下分配的股份是吧？”
“我們就是合作關系能別用那種惡心的稱呼嗎，聽得我想吐。”安若冷笑一聲，“在這個權力至上的圈子裏，女性怎麽樣永遠都是受害的一方，我那合作對象背後也對我使絆子。不過下個月他們公司就完蛋了，以為我是女人就小瞧我，男人就是這麽自以為是又愚蠢。”
“哇哦，真厲害。”江十晴對這些事一知半解。
“我聽說過你母親的事，她當年一個人脫身獨立不知道耗費多少心血。”安若揉揉眉心，“有點說得太多了，祝你和優絨順利吧。”
“謝謝你。”江十晴好奇道：“你怎麽突然轉性了？”
之前可嫌棄她和席悠了。
“因為我媽媽找到了，我妹妹也要出院了，我自然也希望朋友們都能幸福……”安若彎起嘴角，雖然繞了一大圈子也走了錯路，但結果為好便一切都好。
江十晴微楞片刻。
那天在博物館裏，安若準備離開時她喊住了對方。
“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可以告訴我席悠……不，優絨和你們當年發生的事嗎？”
安若當時只是淡淡一笑，和她在旁邊的茶水間裏平靜地訴說那些驚人的過往。
了解那些之後，江十晴想見席悠的心情更加迫切。
現在回想那些，她十分佩服選擇原諒一切並且誠摯祝福她們的安若。
在游輪上時，席悠對傷害自己的安若沒有任何躲閃甚至有些依賴對方。當時她不理解，現在她明白了。因為安若看似瘋狂卻做事有分寸也會留一些後手，也能很快重新振作並且知錯就改，想出合理的補償方案。
此時此刻，她都不禁有些欣賞安若，甚至她找安若打電話抱怨的行為，也是因為潛意識信任對方。雖然安若言語刻薄，但行動卻次次靠譜。
安若的內核如此強大，又是多麽耀眼，她也想成為這樣的人，也想讓席悠可以毫無條件地信任她。
掛掉電話之後，江十晴振作精神。她看著面前的劇本臺詞斟酌臺詞，後面兩天的拍攝和朋友的對手戲十分重要，拍完那一場後她有三天的假期，她想找個機會和席悠見面。
她拍拍臉，剛準備走出化妝間時，就聽見門口傳來兩個工作人員的談話聲。
“你看熱搜了嗎？”
“看了看了，果然是真的啊。”
江十晴不由得屏住呼吸，她點開手機一看，通知欄上蹦出的熱搜推薦就是熟悉的名字。
門外的聲音帶著調笑。
“席悠和席優絨果然是同一個人！”
“不僅如此，她瞞報年齡當節目組的老幺太不要臉了，之前還說什麽是表姐妹，太離譜了。她就是要單飛出道才拋下樂隊……”
“而且聽那村子裏的人說，她當時和安若還有麥黎約好在村子裏開劇團，但有人幫她出道，她就背叛了那些她們，她連主唱都是走後門擠上來的，難怪她不好好營業……”
“還有知情人士說她被那個公司的老總包I養，果然樂隊歌手都一個德行，看著有多清高背後就是不幹凈。”
“想想也是，她那種咖位怎麽可能擠進那麽好的綜藝？而且後面還整容了，節目播出以來也不知道營銷多少次，這次栽跟頭可能是因為那老總玩膩她——”
“砰！”
工作人員嚇了一跳，他們身後化妝間的門鎖掉在地上滾了一個圈，門也被緩緩推開。
江十晴陰惻惻地瞪著他們。
“你們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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