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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執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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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執時

公歷已至2002年,新世紀的第三年。

沈翌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向這座由小漁村發展而來的國際化大都市。

曾經離開黎江市的時候,這裏遠沒有如今這樣四處高樓林立。

他想起來自己第一次去舊金山市區那天,就像是半生懶惰寄居的小蟹第一次見到了美麗動人的珊瑚。

當時孟晨站在身邊說:“聽說美國每個地方都這樣。”

沈翌想起來孟晨,兩人有一段時間沒有聯系,他的女兒很可愛,看見沈翌的時候會激動地抱住他,摟著脖子喊“幹爹”。

於是沈翌坐進辦公桌後的椅子裏,拿著電話給孟晨撥過去,還沒想好說個什麽理由,對方就已經接了起來。

“沈副總想起來給我們這些員工打電話了?”孟晨揶揄他。

“少貧。”沈翌笑著說:“在哪?”

“上海啊。”孟晨去年調回了上海,“你怎麽?今年在哪裏過年?”

“回老家。”

孟晨沈默了一瞬間,“你一個人回去?”

“還有徐清旖。”沈翌把桌上一張紙對折,豎立著嘗試將它立起來,“回去相親。”

“相親?她介紹的?”

“她媽媽。”沈翌把一張A4紙隨手折起來立在桌上,“那姑娘以前和我一個學校的。”

“你怎麽想的?”

他的女兒叫孟晚星,此時正在孟晨身邊鬧著要和沈翌講話,“好好好,你和你幹爹說,行了吧?”

孟晨把手機遞給女兒,沈翌的聲音傳過來,“星星,最近有沒有聽爸爸的話啊?”

“幹爹,我很聽話。”孟晚星捏著孟晨的耳朵,像是在玩一個玩具,“你什麽時候快來看我啊?”

“你過生日的時候我就過來好不好,幹爹帶你去買漂亮衣服。”

孟晨收回正豎著聽他們對話的耳朵,拍了拍女兒的肩膀,給她比了一個吃飯的動作,孟晚星立刻會意。

“那你一個人也要按時吃飯。”

“好。”

孟晚星踩在沙發上的腳往下滑了滑,孟晨趕忙伸手護住她,等她重新站好了又指了指自己的衣服。

孟晚星才對著電話繼續說:“要穿厚衣服,不可以感冒。”

沈翌拿著電話靠在椅背上,“好。”

“要多給星星打電話。”孟晚星加了一句。

沈翌聽著笑出了聲,“好。”

等到電話重新回到孟晨手上,他還沒有忘記那個問題,“你是怎麽想的?”

“什麽怎麽想?”

“相親啊。”

“哦,我認識那個女生,她知道我的那些事,估計也就是來做做樣子。”

“那行,如果合適的話……”

孟晨想了想,還是說:“如果合適的話,可以試一試,總不能一直一個人。”

“再說吧,我總不能揣著明白裝糊塗。”

-

這一次來黎江市,沈翌沒有直接與李安碰過面。

在火車站等到徐清旖的時候,也只有她左手牽著歲歲,右手提著一個袋子,背上還背著一個背包。

沈翌皺著眉去取過她手中的袋子放在自己的行李箱上,“李安沒時間送你?怎麽沒告訴我?”

徐清旖沒躲過他的手,偏了偏頭,不自在地隨意回答了一句“不用。”

她的頭發垂在肩上,僅僅是兩天不見,沈翌覺得她好像瘦了一些。

“我來吧。”

他伸手想再去取徐清旖的背包,卻被堪堪躲過。

她的聲音冷淡,又重覆了一句,“不用了。”

沈翌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間,下一秒又收回來,“走吧,去找個位置坐。”

歲歲坐飛機會哭鬧,火車又會緊張。

上車的一瞬間就緊緊的抱住徐清旖的脖子,手指無所適從地掐住她頸側的軟肉,徐清旖忍著沒出聲。

等到坐在座位上的時候,她才將歲歲的手往下拿了拿,那一處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沈翌看了眼歲歲發紅的眼睛,“我還是去再補一張臥鋪的票吧?”

“他容易過敏,也沒多久。”

最開始買票時沈翌想買臥鋪,畢竟帶著小孩不方便,徐清旖說歲歲有很嚴重的過敏癥,在那種環境下睡覺容易犯病。

最後沈翌買了三張硬座和兩張軟臥,以防碰見什麽不可控的因素時可以有其他車廂落腳。

歲歲從小話就不多,他有一個自己的世界,自從上一次與沈翌聊過幾句之後,他好像自然地將他歸為了自己世界的人。

看見有生人也會握住沈翌的袖子,仿佛是在告訴他不要看那邊。

列車已經行駛了幾個小時,窗外暮色微沈,乘務員推著小車艱難地向這邊走過來。

沈翌說:“我來抱他吧,你抱太久了手會麻的。”

徐清旖低頭看了看懷裏睡得正熟的歲歲,自己的手的確有些疼,於是調整姿勢準備將小孩遞過去。

沈翌學著她剛剛的樣子擺好手,小孩被放在他懷中的一瞬間,徐清旖右手腕的衣袖被歲歲的胯骨處蹭上去了一點點。

沈翌幾乎立刻就發現了不對勁,他的眉頭緊緊鎖住,左手放在小孩後腦下輕輕墊著,右手隔著衣服捏住徐清旖的手腕。

“這是怎麽回事?”

徐清旖用了很大勁才將手抽出來,還不及她說話,沈翌又問:“什麽時候的事?”

“意外。”她頓了頓,“我自己不小心碰到的。”

沈翌想起來剛上火車時她不自然的神色,伸手想要掀開徐清旖的頭發,對方卻偏了偏頭,“夠了,沈翌。”

“為什麽?”

徐清旖不說話,沈翌想起來剛剛瞥見的淤青和前幾天的那通電話,聲音有些啞,“他打你了?”

“沒有打我,是我碰到的。”

那晚沈翌送徐清旖回家,臨走之前還將手裏阿婆送的糖火燒遞給她。

等到目送沈翌沒了身影,她聽見歲歲問她:“叔叔什麽時候再來找我玩啊?”

她知道歲歲問的是剛剛沈翌在路上提出帶他去買玩具的事,於是她捏了捏他的小臉。

“等過幾天叔叔忙完了再帶你出去玩好不好,不過歲歲不可以要叔叔的東西,你想要什麽媽媽都會買給你。”

等到徐清旖站起來牽著孩子往小區裏走,正好看見不遠處的李安站在莉莉安的身邊一臉陰鷙地盯著自己。

李安可能確實不是故意的,他的聲音很大,不像從前那樣陰陽怪氣地說一些風涼話。

送走莉莉安後,李安靠在沙發上盯著歲歲看了很久,徐清旖正給他煮醒酒湯。

聽見李安說:“如果不是他是個混血,我真要懷疑是不是我的孩子。”

徐清旖難以置信地看向他,歲歲被父親的眼神嚇得不輕,紅著眼睛尋求母親的擁抱。

徐清旖關掉火,走到沙發邊坐下,雙手抱住歲歲,直視著李安,“你真不是個東西。”

李安是典型的西方人長相,他的五官深邃,醉酒後沒了以往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徐清旖心裏也有點發怵。

她打著商量說:“你喝醉了,我給你煮了醒酒湯,歲歲困了,我先帶他去睡覺好嗎?”

說著她就站起來,想要抱歲歲去睡覺。

李安在同一瞬間伸手拽住她的衣擺,他的眼睛盯著徐清旖,仿佛下一秒就會發怒。

徐清旖害怕傷著歲歲,她的聲音顫抖,讓小孩自己回房間。

歲歲也被嚇得不輕,眼中裝滿了淚水,徐清旖朝他笑了笑。

“快去寶寶,媽媽和爸爸有事情要說,你先回去。”

等到歲歲回到房間,徐清旖才轉過身看向李安,“你到底想怎麽樣?”

“不要再聯系了。”

可能是被酒精影響到了神經,李安說話有些慢,“你和他,不要再聯系了。”

“我和你說過了,是媽要給他介紹對象。”

“那就讓你媽去!”

李安的聲音陡然放大,徐清旖楞了楞,過了幾秒才苦笑著反問道:“我媽?”

“對,你的母親。”

李安舔了舔自己的嘴角,過後又補了一句,“難纏的中國婦人。”

“李安!”徐清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仿佛也忍受著巨大的怒火,“那是我的媽媽,你最好尊重一點!”

“她,你的家人,你,你們尊重我了嗎?”

李安譏笑著問:“你現在都要把兒子帶去給那個男人看,你想過我嗎?”

“我?”徐清旖往後退了兩步,坐在另一側的沙發上,“我怎麽沒想過你?”

“李安,不能回來陪我和兒子吃飯的時候你在哪裏?聖誕節你是和誰去看的極光?那天晚上你說要吃牛排,之後又匆匆離開。我問你,你去了哪裏?”

徐清旖總以為自己可以為了歲歲忍下一切,她不希望孩子在一個缺失的家庭裏長大,此時第無數次感受到了力不從心。

對面的男人聽見她說的話神色變了變,但也只是一瞬間。

“我的工作很忙,旖,你能不能理解我?”

徐清旖點點頭,不再想繼續這個話題,歲歲還沒有洗漱,她要去照顧孩子。

“以後我每天都早點回家,你能不去見他了嗎?”

“不行。”徐清旖呼出一口氣,“他是我的朋友,我不能忽然又失去了聯系。”

李安忽然從沙發上站起來,左手緊緊按住徐清旖的肩膀,右手掐住她的脖子,他的神色可怖。

“你再說一次?”

徐清旖雙手用力地掰著他的手指,她喘不上來氣也用不了力,她第一次覺得這個男人如此恐怖。

她的耳邊傳來一陣細微的耳鳴,就在她以為自己這一生竟然會這樣荒唐地死去的時候,李安放開了她。

他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用手輕輕撫著徐清旖的臉,他的眼角有淚,“旖,不要離開我,我只有你了。”

徐清旖早已聽了這句話無數遍,她猛烈地咳嗽了幾聲,眼睛生理性漲紅。

如果不是李安及時放開了自己,剛才她也會找機會踹開他。

她死死地盯著李安,想要問他到底要做什麽,發出來的聲音低啞不堪,“今年過年我會回家,帶著孩子。”

李安的臉上有淚痕,他仿佛是真的醉了,像個不知所措的小孩坐在地毯上。

聽見徐清旖的話才回過神,“和他嗎?”

徐清旖不願再與他討論任何有關於沈翌的事,沈默著與他對視。

李安看著看著出聲冷笑起來,平生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徐清旖,我小瞧你了。”

下一秒,茶幾上的花瓶被他使勁一摔,一瞬間四分五裂。

徐清旖早上剛剛換過的、仍然鮮艷欲滴的花朵像是被蹂躪過一般頹敗地躺在地上,花瓶碎片炸裂開來,割得她的手臂、小腿上多了幾處傷痕。

李安撐著身後的沙發慢慢站起來,他的傷口好像更多一些,臉上甚至都見了血。

歲歲聽見客廳裏的聲音哭得很大聲,李安拿過外套換鞋離開,走之前回頭看了徐清旖一眼。

徐清旖偏了偏頭,任由眼淚掉落下來,她只聽見了一聲很輕的關門聲。

這些話徐清旖都沒有講,她只用了十幾秒的時間自我回憶了一遍。

最後定格在那晚她推開臥室門看見哭得滿臉淚痕的歲歲身上。

沈翌的左手緊緊捏作拳,想要說話卻被打斷,她說:“我很好,真的。”

沈翌看見徐清旖的眼裏蒙著一層霧氣,她神色溫柔地看著自己懷裏的歲歲。

像是所有書裏描寫過的母親那樣,簡單又偏執,“婚姻裏總是免不了爭吵的,如果你以後結婚了,你就知道了。”

沈翌看著她,想說他不會。

卻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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