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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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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那是一株無比巨大的樹。葉片瑩瑩生輝,枝幹璀璨奪目,五光十色的生命力穿梭於它的骨骼,流金溢彩的記憶往覆閃爍,編織成夢的羅網。

一部分樹葉無風自落,像飄散的羽毛那樣,安然愜意地順勢而下,在降落到某個高度後須臾化作翡翠色的微粒,乘著不可見的洋流回歸巨木。

它佇立在恍惚的天地中央,沈默而安詳,溫暖且寧靜,一如自原初胎海守望至世界終末。

分明是從未來過的地方,青年心中卻已然有了答案。

“看來我的介紹可以省去了。正如你所見,這裏是我的夢境,亦是世界樹的內部。”

藍染惣右介循著話語回身。

仿佛昨日重現——唯一不同的點在於,當初仍要依托蘭那羅軀殼現身的神明無需再藏起自己——白發側馬尾漸變為青蔥,瞳中印著四葉草的幼童用一如既往的稚嫩音調先行問好,“初次見面,還是應該說‘又見面了’好呢,跨越星海的旅人,第五位降臨者?”

應答的聲線是無法挑出錯處的醇厚清雅,“能讓智慧之神布耶爾記住一面之緣的我,真是受寵若驚。”

“請不必妄自菲薄,說動塵世七執政中最古老的那位與你簽訂【契約】,這份壯舉的重量或許遠超你的想象。”

“哦?”微薄的笑意沁入男人的語氣裏,辨不出什麽起伏變化,“智慧之神的意思我不太明白。”

一方有意裝傻,另一方也無意拆穿,只是按部就班地解釋,“龍王的記憶和巖的神明大概告知過你,我是提瓦特中世界樹的化身,管理著世界樹內部的數據流通。近期,世界樹內部產生了某些變化,我暫時無法分析這些影響是正面或負面的,但它們發生的時間和藍染先生你參與進提瓦特命運的時間對得上。你並不像會對聽到的訊息照單全收的類型,因此我認為只有親自了解過這些信息,你才能安心做出判斷,進而獲得新的啟示。”

“這個提議似乎對我有百利而無一害,優厚地令人難以置信。”青年抱起手臂,句尾挑上抹淡淡的疑惑。

“當然,我確實有希望求證的事,”納西妲承認地十分爽快,“你盡可以把它當作我們之間的交易。”

動機明確,誠意十足,他姑且沒有理由懷疑這番話的可信度。

於是藍染惣右介理解地頷首,“小吉祥草王都已經說到這個地步,我再不答應未免太過不識好歹——需要我做什麽?”

“那麽,請伸出手。”

數據構成的小樹苗破土而出,搖搖晃晃地抽長枝條,延展到褐發青年面前。

“準許訪問世界樹,鏈接手續啟動……”

眼前的畫面超越了藍染惣右介對提瓦特科技水平的印象,饒有興致地擡手觸碰枝條,只是一息,他便被無窮的意識洪流裹挾著深入世界樹內部。

假如把在大靈書回廊中尋找資料看成從漫山遍野的樹木裏根據索引去尋找一片樹葉,徜徉在世界樹之內就仿佛身臨其境了一出群像劇目,漫無目的的審閱似乎也不再無趣,藍染惣右介突然覺得自己能稍稍體會華月喜歡觀察人類的愛好了。

一段又一段歷史流淌而過,不計其數的人、事、物,從遠古的回聲中被喚醒。它們由塵埃幻化為具體的形象,在思維的無限空間中演繹著起承轉合。激辯,論證,反思,生命們分毫不讓地踐行著自我的主張,直至終幕。

然而旁觀越久,藍染惣右介就越發意識到一種無法用語言表述的違和。

世界樹記載的歷史非常奇特。

以五百年為一個周期來衡量,歷史的進程開端相似,結尾雷同,貌似圓融且自洽,如同銜尾之蛇一般周而覆始,可細枝末節又與華月展示給他的內容大相徑庭,包括大慈樹王的存在、稻妻的歷史……還有某些地方甚至缺乏最主要的核心……

他緊鎖著眉,沈郁如同烏雲,堆積到眼底。

瀏覽的步幅放緩,他幾乎是一步一頓,拾掇起種種散落於歷史邊角的細節,將它們分門別類,拼湊組合。

直至某個瞬間,他握著那把由無數個零碎片段鑄就的鑰匙,站到了真相的大門前。

思維於此刻豁然開朗。

“是嗎……原來如此……”雙眼迅速睜大,又在極輕微的震顫後被壓制成平靜。

藍染惣右介收回與世界樹意識相連的手,將目光徐徐移向納西妲。

那是一個混合著失望與明悟,最終呈現出的嘲諷表情,“摩拉克斯的強大讓我對你們的存在形式產生了多餘的期待。是我弄錯了,這個世界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謊言,你們——提瓦特的【魔神】和屍魂界的【靈王】,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

“不對哦,”智慧之神柔和地糾正,“認真來算,我們不過是裝點此世繁華的註腳,而那位【靈王】,我推測更類似於天理那樣的存在。”

“呵呵……哈哈哈!很好……好極了——!”

神明的直言讓藍染惣右介無法抑制地笑出聲,笑意在這一剎由深沈變為狂放,棕褐色瞳目反射出冰涼的嗤笑,“你們從不覺得哪裏奇怪嗎?像這樣被框定的命運,懦弱地遵循著所謂的【愛人】原則,至今為止所做的一切,爭鬥、犧牲、管理、煩惱,若是本就可有可無呢?”

“懷著否定的心態去求索,這是學者的通病。因為見過了大海,所以會懷疑池塘是否有存在的必要,可既然雨水一視同仁地落下,就代表它們同樣具有價值。”

“連打破天理加諸於魔神的枷鎖,獲得真正的自由都做不到的你們,何談價值?!”

納西妲微微歪了下腦袋,沈靜的面容在青年的註視下竟流露出幾分凜然,“藍染先生有考慮過嗎,正是因為你還在索求自由,所以你無法得到真正的自由。當你徹夜不眠,過度清醒,放任內心的野犬們吠叫,力求解放一切牢獄時,你就依舊是一個為自己虛構自由的囚犯。”

“……我果然還是厭惡你,智慧之神。在我看來,你的理論只是無法改變現狀而做出的托詞,除了自我安慰以外還有其他意義嗎?現實是魔神們無能為力,巖神摩拉克斯三千多年的謀劃,終於換來一個時代的思考和嘗試,”藍染惣右介放棄了尖銳的對立,轉而嘗試平緩但深刻的發問,“而你,小吉祥草王,你覺得迷失在求知之路上的須彌人真的能夠理解你的苦心?記憶、歷史、乃至神位都可以遭到篡改,你們還有什麽稱得上真實?”

“你看待世界的視角很獨特,想必能成為一個非常不錯的課題,你有深入研究下去的興趣嗎?”

笑容薄涼地變了形,男人裝都懶得再裝,“很遺憾,這個課題觸及了六宗根源之罪,那位代理大賢者恐怕不會批準。”

“呵呵~你看,你已經在思考了,”不知哪一句話打動了她,自始自終神色矜平躁釋的神明發出了愉快清脆的笑聲,“你的求索就是意義所在哦。”

她攤開手,世界樹呼應著草木之主的意志泛起一陣青綠的數據流,“我們認知規則,我們理解規則,我們仍隅於規則,但這不代表所做的一切都毫無意義。樹木、花朵或是整片雨林,越想要向光明的高處生長,它們的根就越需要向著下方的黑暗和幽深虬紮。人和植物是相同的,生命沒有目的,唯有過程。重要的是不能被推搡裹挾著向前,而是以自我的意志,朝著自己決定的未來行進,讓【我】在自己背後大步行走,如命運般驅使【我】向前。”

“——藍染先生不也是這樣做的嗎?”

“……最後一個問題,”藍染惣右介斂了下眸,渾濁的氣場在短短幾秒鐘內收束成與往日一般無二的靜謐,“人在你們神的眼中,到底是什麽?”

“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出人意料地,智慧之神輕撫胸口,搖了搖頭,“雖然我是魔神,但我只能給你【我】的答覆。”

草葉青碧的生命力凝聚於她的眼瞳,為她非人感強烈的神態勾勒上一層恬靜和溫柔,“短暫盛開的花朵、吹過耳畔的微風、落在掌心的雨點……所有無法為我所把握,然恒久變化之物,就是【人類】哦。”

時間對長生的種族來說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因為他們眼中的尺度無比寬闊。

時間對長生的種族來說又是最珍貴的東西。因為相遇與別離的歲月過於匆忙,唯有自不勝枚舉的遺憾中沈澱出點滴開心和感動,才能在往後漫長的光陰裏細細回味。

沈默兀自蔓延了片刻。

“原來你的目的是這個,智慧之神納西妲?”

藍染惣右介維持著俯視的角度,倏然一笑,話語中帶上讚賞,“我通過深淵獲取的必然是沒有被扭曲過的歷史,而我在解讀世界樹時產生的任何細微反應,都可以成為你驗證歷史真實性的最佳參照。”

他放低了音量,像是防備著某種不可見之物那樣息聲默語,“——所以,你想在我這裏尋找什麽?”

“就算直覺一直在阻止我探求那個答案,告誡我不能重蹈覆轍,可知道了你的存在後,感性先於理性向我提出一個建議。”納西妲的語氣冷靜異常,“藍染先生,如果是由超越世界之外的你來提示我的話,是否能規避某些法則,撬起稀疏平常的日常的邊角,窺見被我遺忘的源頭?”

藍染惣右介不由好奇,“我以為你會選擇先去問華月?”

納西妲微怔,“星星來到提瓦特了嗎?啊,你也許不清楚,星星的情況和身為降臨者的你不同,世界樹無法承載降臨者的位格,可你做過的事,產生的影響,相處的回憶不會立刻消失。星星則不然,世界樹無法感知、保留有關她的任何信息。簡單來說,在我的視角下,來到提瓦特、獲得至高龍王的贈予、消滅夢魘魔神、與神明簽訂契約、游歷各個國度,這些都是你一個人的旅途。降臨於此、被眾人銘記的人,從來就只有你一個。”

瞳孔在瞬間劇烈收縮。錯愕緩緩地、緩緩地攀上男人目空一切的臉龐。

隨即他一言不發,徑直脫離出夢境。

“你在找我嗎?”

須彌的叢林有著月光也浸不透的濃密底色。少女坐在證悟樹枝丫間,晃著腿默默圍觀夠了青年不可多見的急切搜索,方才卡著他準備拿靈壓尋人的極限,大發慈悲問出聲。

青年的眸色深沈陰郁,驟然擡頭的動作猶如獵手鎖定他的獵物。可惜習慣了這樣表情的華月絲毫不為所動,甚至在跳下樹後還敢笑嘻嘻地躬身彎腰發起邀請。

“今晚的月色很美,惣右介要不要和我一起換個地方看月亮?”

最後藍染惣右介還是陪著她慢慢步行到了營地附近的山坡上。

月光溫柔地切過夜的輪廓,近處的樹影和遠方的山影重重疊疊,吹熄了燈火,只餘下一半漆黑一半銀白的色澤。

“好啦,”少女找了塊山崖邊的石塊坐下,雙手擺在膝蓋上,仰面格外乖巧地望著男人,“惣右介見過小吉祥草王了吧,想問什麽?我會知無不言的。”

“知無不言?”藍染惣右介輕輕掀起眼皮,用一種譏誚的語氣開口,“讓我猜猜,這次華月準備用什麽樣的說辭轉移話題。”

“你會知無不言——只要我提出準確的問題,是嗎?一旦問題模棱兩可,你的回答就可以視情況而改變。”

“我該慶幸嗎,華月不是死神,”男人故作疲憊地嘆一口氣,“不然鏡花水月的歸屬就多了懸念。你擁有的才能,可是將謊言包裝出最真誠的樣貌啊。”

想要擡起少女的下巴,伸出的手腕卻在中途被她拉住。

“……惣右介,我沒有說謊。”少女以無比誠摯、無比執著的姿態,訴說著猶如誓言一般篤定的話語,“我承認,從一開始我就清楚唯有‘藍染惣右介’是降臨者,也知道自己無法存在於提瓦特……所以我必須謝謝你,要不是有惣右介作為【降臨者】,我是不可能行走於提瓦特大陸的吧。虛數,或者說【深淵】,對提瓦特來說等同於汙穢,所有沾染上深淵之力的東西必將為天理所不容。我現在站在這裏,見證、參與的這段故事,其實是你的旅途。”

“換言之,”流動的夜風剝離了她的情緒,聲音裏卻還是如故的安然溫度,“你是我存在於此的證明哦,惣右介。”

藍染惣右介一直認為少女的容貌極具欺詐性,膚色白皙,發絲柔軟,眉眼圓潤,用顏容昳麗來形容並不為過。身形在女性中不算嬌小,但俯瞰的視角下總有種可以被輕易支配的天真感。

他明白這是種錯覺。作為切身體驗到她倔強個性的人,沒人能比他更有資格作出這番判斷。

藍染惣右介也曾以為,世界上不會再有值得他處心積慮去籌劃,挖空心思去圖謀的東西。真理與法則,世界與宇宙,當他跨越了那道分割須臾和永恒的高墻,窺探到起源與終結的微末,清晰而殘酷的真相就稀釋了他所有多餘的情感。

然而,這樣兩個毫不相關的思緒交匯,卻足以將高高在上的理智扯落塵埃,讓心神為少女的一言一行所牽動。

“你呢?你是屬於我的嗎,無名之星?”藍染惣右介問地很平淡。

抓著他的手放松了力道。

“我會滿懷期待地,陪你走向這段旅途的終點。”華月回地也很輕快。

男人沈沈地闔起眼,“……我清楚你的意思了。”

早該知道的不是嗎?

他能夠自信地宣稱,“藍染惣右介”對這顆星辰而言是唯一的、特別的、任何人都無法代替的存在。

……唯獨不是“最重要”的存在。

在她的認知中,那些渺小之物,掙紮之物,一霎之物,遠比他占據著更重要的位置。

說沒有感到挫敗……是騙人的。

她分明就在自己的眼前。能看到,就代表能靠近;能靠近,就代表能捕捉;能捕捉,就代表能掌握。

星辰也好,宇宙也罷,你既然已經知曉我的黑暗、我的饑渴、深入我的本質,那麽我理應占據你的生命,你的理論,你的存在。

你可以為世界的美好而停駐,但唯一的、最特別的那個地方,我不會讓給任何人。

由此,步步為營、計算謀劃,直到將你拉下星空,扯入愛欲的漩渦。

——這才是人類的本性。

再度睜開眼時,那雙看似溫良的琥珀色雙眸緩慢彎成一個柔和的弧度,“那麽,我假設你做好了承受一切後果的準備,無名之星。無論我基於你的回答做出怎樣的決定,你都不會有異議,我可以這樣理解麽?”

“……惣右介?”沒由來的,華月從他的語言裏感受到一股蟄伏的不安。

可這一次,藍染惣右介沒有理會她下意識的呼喚。

“過幾天就要進入沙漠,早點回去休息吧,華月。”他好脾氣地笑著揉了揉少女的頭發,然後牽起她的手,慢慢返回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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