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6秘密

關燈
Chapter26秘密

情人節過後緊接著的就是完美糕點二月末的比賽,主題是和諧,堅野小組制作了歌劇院蛋糕,通過表現交響樂中音色不同的樂器的演奏完美地交融形成宏大經典的樂章來體現這一主題,最終以微弱的優勢勝過初等部三年級的B組。這次蛋糕創意的靈感來源是優裏帶來的d小調第九(合唱)交響曲的CD,得知題目的時候,優裏最先想到的就是交響樂,周末回到家就打包了自己收藏的古典音樂CD過來。糕點制作的靈感常來自於糕點師個人的經歷和自然風景,在下一屆完美糕點比賽時,花房從平安時代風格的優雅的十二單中獲得設計靈感其實也和優裏這次從古典樂中獲得靈感比較相似,然而比起視覺上的靈感激發,優裏在聽覺上的借鑒以及麻裏當時在比賽前看日本戲劇無疑更要跨界一點。

不過靈感什麽的,本來就不該太局限,這次對A組也是一個全新的體驗,比賽結束後,組裏的小夥伴們還興致勃勃地討論著這次的設計,多少也是對思路的一種開拓吧。

比賽暫時告一段落,從巴黎飛回來的天王寺夫婦又宣布周末要回藤原家為麻裏和優裏的外祖母藤原典子的六十歲生辰祝壽,因為是難得的整十,往年只有親戚在的藤原宅今年會邀請更多人,包括外祖父藤原大觀的朋友,祖母藤原典子的部分學生,舅舅舅母的親戚朋友等等,毫無疑問會更熱鬧一些,今年的拜訪也要更莊重一些,對優裏來說,也是不得不完全開啟淑女模式的一天了。

出生在東京,幼年生活在巴黎,小學後半期直到現在都在日本的麻裏和優裏身上都有顯著的法國和日本特征,聖瑪麗學院日本分校這種坐落於日本但辦學理念具有明顯法國傾向的學校某種程度上還是挺適合她們的,然而回到藤原宅那極具有古典特色的日式傳統院落的話,穿和服只是最基本的了,關鍵是她還必須回到大和撫子一樣高貴典雅的作風(Д`)。

母親天王寺雅美本名藤原雅美,是著名的山水畫家藤原大觀的女兒,藤原大觀的妻子原名織田典子,曾經是被譽為“日本淑女的搖籃”的禦茶水女中的老師,教授花道與茶道,藤原雅美的中學時代就是在禦茶水女中度過的,大學則是在巴黎學習時裝設計,也是在巴黎期間與天王寺明結識並結婚,他們的兩個孩子就是麻裏和優裏。雅美還有一個哥哥藤原大輝,是警察,兼任劍道教官,他的妻子是橫山理惠,原是藤原大觀的學生,現在雖然已婚,但依然在繼續學畫,也是小有名氣的畫壇新秀。他們有三個孩子,長子藤原大和正在讀大學,次子藤原大輔和麻裏同年,也在讀高中,最小的女兒藤原凜子才五歲,目前還在上幼稚園。

把自己和藤原本家關系最緊密的親戚理了一遍,至於再多表幾公裏的親戚,例如外祖父的侄子侄女,舅母的兄弟姐妹之類……優裏畢竟不是常年在藤原家,也就是知道有那麽些人,見面打個招呼而已,真心說不上很熟了。然而再不熟禮儀還是不能有任何缺失,再沒有話題還是要聊聊天氣、花卉和點心,婉轉地稱讚對方帶來的同齡女孩,自己不姓藤原可到底是半個主人,當然不能在真心前來祝賀祖母大壽的客人失禮。

比起苦著臉幾百年都沒有經歷過這種稍大型的交際的優裏,小時候就跟著父母去宴會的麻裏無疑要淡定多了,好在這種女子間交際的場合本來就是女主人和長女挑大梁的地方,身為次女的優裏只要盡量嚴謹,做到不失禮就夠了。

做好了心理準備,腦海中不斷回顧各種禮儀的優裏在到達藤原宅,看到熟悉的建築,院子裏的水井池塘時,還是暫時忘掉了剛剛的擔心,這種平和寧靜、和諧雅致的傳統日式庭院,無論看多少遍還是那麽美麗呢。

“麻裏和優裏,現在都在聖瑪麗學院學習是嗎?”布置得典雅素凈的和室裏,滿頭銀發的和服老人坐姿仍是優雅莊重,她和藹地問道,年輕不再的面容上滿是皺紋,但她的臉龐仍是那樣安詳慈愛,閱盡滄桑之後,沈澱下來的是歲月積累的厚重與睿智。

“咳,雖然我原來更傾向你們走別的道路,但是既然做出了選擇,就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認認真真地走下去,成為優秀的糕點師,”坐在典子旁邊的就是外祖父藤原大觀,他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很嚴厲,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實際上卻是個對子女既威嚴而又不失慈愛的老人,他繼續說道,“我們藤原家的子孫,無論做什麽,都拼盡全力,光明磊落,問心無愧,你們一定要記住這點。”

“是。”跪坐著的麻裏和優裏恭敬地應道。

先拜訪外祖父外祖母後麻裏和優裏暫時就是在庭院中到處轉轉的狀態了,開始陸陸續續地有客人過來,主要負責接待的還是她們的舅舅和舅母,麻裏跟在母親天王寺雅美身邊,優裏卻被凜子拉過去一起玩了,雖然是和小孩子一起玩耍,但是比起和不熟悉的客人寒暄,優裏還是更喜歡看萌萌的小表妹唱歌跳舞什麽的。

牽著小表妹的手在後院轉悠,路過池塘之類的地方盡量小心讓凜子離遠點,教她分辨下此時開得並不多的梅花和李花,優裏難得地會幻想,如果將來自己也有女兒的話,說不定也是這樣牽著她的手到處逛呢。這種冬春交接的時節,能有這樣的閑暇時光,還是挺愜意的呢。

“好久不見,雅美學姐。”唔……好熟悉的聲音,牽著凜子準備往回走去找母親和麻裏,靠近拐角的時候,優裏隱隱覺得這個優雅的聲音很像是花房老師,但是她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呢?還是說只是聲音比較相似?

“惠子,”雅美聽起來很是驚喜,有些懷念地說道,“說起來,我們確實也是好幾年沒見了呢。”

“您好,花房老師。”緊接著響起的是麻裏恭敬的聲音,牽著凜子的優裏也剛好走過拐角,出現在他們面前,看到同樣穿著和服的兩位客人,優裏心裏再驚訝,面上還是無可挑剔地微笑著問候:“您好,花房老師。好久不見,花房君。”

“早上好,天王寺夫人,天王寺學姐,優裏桑。”花房的微笑同樣無可挑剔。

優裏詭異地想起那天晚上去找堅野的時候,她和花房在樹林中撞見,兩個人身上都是泥土和樹葉的樣子,還有在料理教室的混戰後他們組的人身上都沾著水和面粉的模樣,此時他們倆都穿著和服,看起來優雅大方,紳士淑女,對比起之前狼狽的時候,還真是滑稽。

“之前都不知道優裏的朋友是惠子你的孩子,”雅美只在平安夜那天見過花房一面,有些許印象,此時也有些感慨,端莊的笑容也有了幾絲打趣的意味,“仔細看來,這孩子確實和他父親長得很像呢。是叫五月,對吧?那時你就說過,無論孩子是男是女,都叫五月,為了紀念你們的相遇。”

“是的,他叫五月,只是……”花房老師看著兒子那酷似死去的丈夫的臉,少有地流露出幾分哀傷,“俊介他……兩年前,就已經去世了。”

雅美和麻裏都有些愕然,優裏下意識地看向花房,他顯得很平靜,也正看向她,對視後優裏有些尷尬地移開目光,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

“抱歉……”

“沒什麽,雅美學姐你也知道的,俊介他,希望自己給別人帶來的是幸福,而不是悲傷啊。”

而後,久別重逢的惠子和雅美兩人還有很多話要談,麻裏帶著凜子回到祖父祖母那裏,優裏則承擔了帶花房參觀庭院的任務,原本該是很自然的,可是有了剛剛那出,優裏很想安慰下花房,又顧忌著言辭一不恰當就可能會戳到他的痛處。

今天之前,她並沒有想到花房老師和外婆還有這層聯系。

小時候的優裏,其實是有想過利用穿越優勢改變悲劇的。

但她的心願並不具有可行性。一方面,動畫完全沒提過花房的父親出事的具體年份和時間,而且優裏除了知道事故原因和那瓶玫瑰水有關以外,其他細節早在還是方優的時候就已經記不清了。另一方面,優裏從小生長在巴黎,並沒有太多接觸日本本土的機會,直到小學四年級才轉到東京的小學。她不知道花房父母的完整姓名,僅憑著一個孩子的名字在擁有偌大人口基數的國家找到人並不容易。唯一的線索是聖瑪麗學院,可在麻裏入學時,花房老師似乎還沒有入校任職,因為當時的優裏有目的地詢問麻裏在新學校的所見所聞,得到的信息是,花道課老師是一位和藹可親的老太太,很明顯不可能是花房老師。再過了幾年,進入聖瑪麗學院後,她才第一次見到花房。

結果到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能改變。

大概是優裏的表情太過沈重糾結,花房反倒如往常般平靜,微笑著先開口說道:“沒想到母親一直很敬仰的學姐是優裏的母親。”

“我聽外祖母提過她的得意門生今天也會來,也沒想到恰巧是認識的老師,”優裏也就順著這個話題接下去,“要知道祖母她人雖然和藹,對學生的要求可是超級嚴格呢,得到她的認可很難得,真不愧是花房老師。”

“我很喜歡典子女士的花藝作品,她的作品總是華美優雅,而又不失端莊和含蓄。”

“祖母知道你這麽喜歡她的作品一定會很開心的。”

因為現在只有他們兩個人,咖啡和金平糖也就飛出來了,面面相覷,還沒從剛才的震驚中緩過來,也有些搞不懂兩個人的話題怎麽又跳到花藝了,花房知道優裏盡力避開之前的話題是顧及到自己的心情,所以當他們走過庭院,在一株開了幾朵的早櫻下面的石桌坐下時,他主動說道:“關於我父親的事,你想知道嗎?”

“我很抱歉……”

“沒什麽,正好我也想找個人傾訴下,”花房擡起頭,看到枝頭小小的櫻花,面上沒有微笑,也沒有悲傷,“父親死後,我還沒有和誰提起過。”

他講述了小時候一家人的心願與幸福,父親打來電話時自己的不耐煩,一直被父親銘記的心願與珍視的玫瑰香水,以及那場車禍。作為屏幕之外的觀眾時是旁觀的,游離的,當她坐在這裏,聽著面前真實的人物的訴說,看著那個總是微笑著的少年平靜的樣子,被無法言說的哀傷感染到時,眼淚也不自覺地湧上來,藍色的眼睛如同雨前的湖面籠著一層朦朧的霧氣。

“原來這就是五月桌上那瓶玫瑰香水的來歷QAQ”平時頗有紳士風度的咖啡此時也淚眼汪汪地說道。

“父親死去後的那段時間,我恨我自己,甚至覺得是我害死了他。”這些從沒有出現在原著中的心情更是讓優裏毫無防備,她怔了怔,然後說道:“這並不是你的錯。”

“我會想,如果不是那時我隨口說的話,他也許就不會那麽在意,也不會這麽急於早些把它帶回來,我更恨的是,最後的那通電話,他這麽珍視我的曾經的心願,我卻毫無耐心地用漠然踐踏了它,如果我那天語氣稍微好些的話,就算後來的意外無法避免,至少父親會更感到幸福吧。”

她突然想起來,動畫中出現過的花房的回憶,除了小時候夢想成為糕點師的時候,最為清晰的就是他和父親最後的對話,毫無預兆的永別之前,對於後來的人而言,不可能記憶不深刻。

如果活著的人、被留下的人記得最清楚的是最後,那麽死去的人、離開的人,想起的會是什麽?

那些不知道是刻意還是無意地被塵封的回憶打開,在原來世界的最後一天,也是一個極為平常的下午,帶著滿書包的卷子走在回家的路上,甚至還生著哥哥的氣。

可是啊,如果嘗試仔細回想起過去的一切,那天卻仿佛是最不要緊的,僅僅是知道而已,所有鮮活的畫面與生動的表情,都是那些對自己而言最為重要的幸福和悲傷,而幸福快樂的時光,又遠遠明亮於那些暗淡消沈的日子。人的記憶就像是一個過濾器,日覆一日重覆著的,篩選保留的都是珍貴的時候,然而,如果最後一天對方優而言是上輩子突如其來的終結的話,對於她的家人而言,就是一個承載了無法忘卻的悲哀的分別之日。

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死去的人都會如她一般帶著曾經的記憶去往一個虛幻的世界,還是說忘卻一切在原來的世界開始新的人生,抑或是陷入永久的長眠,但是,受著離開之人的死亡折磨的,都是被留下的人。

“如果人死前真的會回想自己的一生的話,你的父親會想起的,是你和你的母親,不會是最後的那通電話,因為他在這世上最重要的羈絆,是你們一家人的幸福。玫瑰糕點也是,你父親不會想要把對玫瑰花的愛強加於你,他珍視那瓶可以用來制作玫瑰糕點的香水,是因為相信那是你的心願。假若小時候的心願真的只是戲言的話,你也不必因為父親的死亡勉強自己,因為玫瑰糕點本身對他沒有那麽重要的意義,使它對他而言重要的,是你,”優裏感覺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幹澀,“死者有知的話,會希望所愛之人好好地活下去,而不是活在懷念與悔恨的痛苦中,更不希望生者陷入死者的桎梏。”

“謝謝,好在現在的我,確實是真心喜歡玫瑰糕點的,”花房聽著,先是一楞,然後微微笑道,“不過,聽優裏的語氣,就好像你是死過一次的人呢。”

花房只是開個玩笑,優裏的心卻是一抽,死亡時的痛苦和恐懼,新生時的茫然與無措,這些記憶翻湧起來。變成了嬰兒,聽著聽不懂的日語,看著不現實的各種發色和瞳色,感受著幹凈異常的空氣和環境,藍得不真實的天空,她是迷茫的,甚至在終於反應過來那個被父母叫著“Mari”的金發蘿莉是自己曾經很喜歡的動漫人物時,都不是驚喜,而是慌亂與恐懼,無法相信這個虛構的動漫世界是真正存在的。她懷疑這只是一場太過真實的夢境,也許她並沒有死去,而是變成了植物人,大腦根據自己對動漫的記憶構造了這樣的長夢,現實中的人們還在等待她醒來。每一次閉眼,她都自欺欺人地希望下一次睜開眼睛就會回到原來的世界,然而每一次期待都只有落空,直到必須逼著自己承認她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如果啊,生者和死者知道對方是否幸福的話,是不是就不必承受擔心和掛念所帶來的折磨。

如果我知道,你們過得很好,即使會為無法相逢而遺憾,我也依然會開心,因為我知道你們在遠方生活得很幸福。

可是我不知道,你們也不知道,於是我只能為著自己的空缺帶給你們的悲傷而悲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