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敵意

關燈
敵意

北境的雪紛紛揚揚地下著。

聖城坐落之地便是信仰之鄉。在這裏, 人人皆是萬事萬能之主的信徒。

教皇身殞後,教會暫時沒有選拔新任教皇。

原因無他,神祇沒有下達旨意。教皇作為神祇行走在人間的化身, 自然要得到神祇的認可。可自從儀式舉行後,盡管教會上下們都知道新神已晉升為新一任萬事萬能之主,可對方從不主動聯系他們。

教皇沒有召集, 主教和聖騎士們卻齊聚一堂,無疑象征著大事發生。

金碧輝煌的聖殿中設置了座椅, 教會高層們向空懸的教皇之位行了一禮,按照次位坐在了對應的座位上。與平日不同。所有人的表情極為嚴肅。

“既然大家都到了, 會議就此開始。根據我們收到的情報, 機械城研究出了能夠凈化汙染的裝置。並已經投入使用。這對教會而言是生死攸關的巨大威脅,各位怎麽看?”

“我們絕不能放任這樣的行為,在教皇隕落後, 教會的處境本就堪憂。倘若人人都去使用他們的機械,教會將永無翻身之日。”

主教們紛紛點頭認可。桑托咳嗽一聲, 吸引了其他人的註意力:“我主怎麽說?”

“我主沒有降下任何指示。”

負責刑法的主教嘆了口氣, 看向桑托:“桑托主教, 在我主晉升前,你是祂的指引者, 和祂的關系最好, 我主是否有單獨給你引導?”

桑托苦澀地搖了搖頭,見他這樣回答。聖職者們眼眸深沈。

不多時,另一個主教打破了寂靜:“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如果我主暫時不給予答覆, 那麽就由我們來給予答覆, 在我主降下旨意前,絕不能讓他們騎在教會頭上, 否則人們將會失去對教會的敬重。”

其餘人並無意見,這件事在聖職者們的討論中就此定下了。

坐在主位上的大主教又道:“你們還有什麽提議,都可以說出來。”

“我建議對所有使用機械凈化汙染的地區進行制裁,向領主們發去警告函。倘若他們執意如此,教會將不再派遣任何祭司前去進行凈化。除此之外,我們還將撤回原本維持當地日常工作的聖職者。在這一點上,教會絕不讓步。

出身於西部的德維特主教殺伐果斷。這位鐵血祭司的話贏得了大多數人的支持。唯有桑托微微皺眉。

“這個想法雖好,但貴族們本就厭惡教會,如果再引起了警覺與抵觸,反而是我們得不償失了。不如這樣。如果有人使用凈化機械,那麽教會將向其對立貴族帶領地提供援助。屆時他們看到死對頭的領地不斷發展。便會想起教會的好了。”

“那麽十二圓桌家族該怎麽辦?他們可不畏懼這些威脅。”

“那更好辦,十二圓桌家族的領地廣泛,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完全覆蓋凈化設備。向他們提出警告,只要在領地上發現一臺凈化設施,那麽教會將放棄所有的凈化工作,收回人力。”

聽到這番話,剩餘的聖職者紛紛點頭讚同。

“就這麽辦吧,我這就派人將通知傳下去,在我主做出回應前,我們絕不能讓出教會在凈化手段上的統治地位。有凈化手段當然是好事,但必須在教會的認可下才能傳播,否則就是異端。“

很快,教會的通知通過各種方式下發到了各地。北部的各大城市率先響應,管理這裏的貴族哪怕有其他想法也無可奈何。

北境貴族手下的居民全都是虔誠的信徒。聽到要引進機械設備的消息,無需教會出手,居民們第一個不讚同,甚至暗中進行抵觸與舉報。

在西部的傳播也受到了不小的打擊。作為遭受黑霧遷徙最多的地區,這裏離不開聖職者。但生活在西部的五大家及其麾下的小家族並不希望受到教會的制約。主動向機械城派來的人提議可以由他們藏匿一部分凈化設施,防止被教會發現。

東部和南部的處境稍微好一些。東部有龍裔在,這群家夥一旦認真起來非常恐怖,除了羅家族為了奧雷烏斯硬扛打擊的稀少情況,沒人願意和其對峙。輕則產業受到極大打擊,重則龍裔成群結隊,趁著夜色上來蒙住麻袋就是打。

況且機械城目前就駐紮在東部的礦山倉庫處,對著本人說要禁止他們的凈化機械發售。那可真是不要命了。

而南部就更簡單了。其他地方不知道,新鎮所處的可是雅安的地盤。雅安從頭到尾根本不甩教會的臉。人造人們在其領地上擴散極廣,早已和普通人融到了一起,只要不露出自己置換水晶的模樣。沒人會發現他們不是人類。

聽到教會的禁令,各大家族急得不能行,反倒是負責這方面的機械城人和梅森十分淡定。

他們都知道所謂的凈化裝置根本不是什麽儀器,而是那一個個會說會動的人造人,當他們伴隨學堂進入領域後,體內的白水晶就會自發吸收空氣中的汙染,進而進行中和,在吸收大量汙染後變成黑水晶。

這些黑水晶則會被機械城收走。一部分用於研究,另一部分交給格洛麗亞增強玩偶力量。

藏匿凈化裝置?

教會先學會怎麽分辨人造人再說吧!

但要說沒有受影響也是不可能的。

歸鄉城本就和機械城關系密切,再加上一直推行學堂而非教堂。在教會下達通知後,留守在這裏的聖職者們集體上書要求梅森建立教堂。

而從始至終,梅森就沒有打算讓這種東西出現在自己的領地上。雙方不歡而散。

在與北部聖城進行聯絡後,歸鄉城的教會負責人找到了梅森。

“我們很尊敬您,伯爵大人。在歸鄉城建立後,教會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我們凈化汙染。為居民們舉行祈福儀式。教會的血脈者保衛了這座城池,而祭司們則成為了重要的後勤力量。”

“一直以來,教會與歸鄉城保持著良好的關系,並付出了許多。可我們並沒有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您興建了大量的學堂,傳播機械城的理論,卻沒有給予教會同樣的尊敬。”

“我們希望您能在領地上建立教堂。向領民辦宣傳教會,向我主奉上信仰。只要您這麽做,教會將會是歸鄉城永遠的朋友。但如果您堅持要站在機械城的一方,那麽我們將會撤離所有聖職者。不再向歸鄉城提供凈化。”

“從今往後,這片土地將會變成教會的禁地。無論發生什麽,不會再有任何一個祭司踏上這片土地。”

這些話對於一座建立在西部的城市可謂相當嚴重。教會上層顯然是知道梅森與機械城的關系極好,要求他在兩者中做出選擇。

一旦離開了教會的凈化。黑霧會不斷侵蝕土地,最終導致環境惡化、變異概率大大提升,最終變成怪物的樂園。而選擇了教會的幫助,歸鄉城與機械城的關系勢必惡化,無力再離開教會的支援。

就連五大家族的家主在這裏,都得必須謹慎考慮這件事。有腦子的人當然會選擇機械城,一旦凈化機械普及,領主就能徹底擺脫教會的束縛。可想要完成這一點,前提是渡過面前的難關!

教會代表雖然沒有說出口,但臉上信心滿滿。根本不擔憂對方會拒絕自己。

要知道,歸鄉城的位置比黑霧前線還要危險,這裏是黑霧之中!離開教會的支援,沒有任何城市能夠在這裏生存。

這是赤、裸裸的陽謀,亦或者可以說是教會無聲的威脅。這只龐然大物露出咆哮的尖牙,就足夠讓任何猛獸暫時退卻。他們希望奪取教會的地位,而在這一刻,教會秀出了自己的肌肉。

亞麻發色的少年輕嘆一聲,帶著歉意的表情說:“我知道教會在這座城市的建設中起到了重要作用。很抱歉。我沒有打算在歸鄉城中建立教堂、宣傳信仰的想法。”

“很高興我們達成了一致,考慮到歸鄉城的規模,您只需要在城市中央建立一個教堂即可。但在周圍的村鎮內也需要有教……嗯?”

流暢的文本已經說到了一半。教會代表才猛然意識到對方說了什麽,詫異地提高了音量:“您說您拒絕?”

“是的,歸鄉城不需要教會的存在,或者說在我麾下的任何領地都不需要人。領民們不需要依靠信仰,他們可以依靠自己的雙手征服黑霧,驅逐汙染。”

代表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梅森:“您最好再想想自己說了什麽。你要知道,如果沒有教會,歸鄉城不出一個月就會被黑霧吞沒。就連路燈中燃燒的燈油都是由教會制作的。如果教會真的決定放棄這裏,後果不堪設想。”

“我曾親身參與到了歸鄉城的建設中,因此才會向您提出這樣的建議。為了領民,為了這座城市。更重要的是因為我尊敬您——勇於在黑霧中開創奇跡的年輕伯爵,我可以忽略您剛才說的話,只要您點頭,我就會視為你答應教會的要求,教會將是歸鄉城最忠誠的朋友。”

他加重了最後一句話的讀音。直勾勾地盯著梅森,眼神是不加掩飾的銳利。

可年少的伯爵沒有領會他地好意,仍舊溫和地回答:“您是一個好人,但我拒絕。”

代表站起身來,臉色鐵青:“那我們就沒什麽好說的了。三天內,所有聖職者將會從這座城市中撤離。希望您好自為之!”

沒等梅森回答,這位聖職者轉頭就走,走到門口後又停了下來,冷冷地說:“我原來以為你是一個清醒的人。梅森伯爵,而現在看來不過如此。”

這樣說完,他怒氣沖沖地離開了這裏。

梅森心中默數,過了一會兒,果然有人敲響了他的房門。少年嘆了口氣:“進。”

莫爾斯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伯爵大人,您還好嗎?”

“我很好,為什麽這麽問?”

“這不是怕您渴了餓了嗎。”

男人訕訕一笑,支支吾吾片刻,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我們這樣做是不是不太好?如果教會真的撤走了,他們要想的情景很有可能發生。現在的歸鄉城還不足以依靠自己的實力對抗黑霧。”

“你在說什麽呢?走的是教會,又不是神明。他們就能代表神了嗎?”

“啊?”

莫爾斯滿頭霧水。

如果教會沒辦法代表神祇,還有什麽能夠代表神意?

所謂教會就是代行神旨啊。

梅森見狀便知道對方在想什麽,他敲了敲桌子:“沒事別去看教會的書,都被洗腦成什麽樣了。好了,趕緊去工作,你今天要批改的公文改完了嗎?”

少年的話題跳得太快,莫爾斯一時沒趕上,下意識道:“還沒有。”

“既然還沒有,你在這裏晃什麽?是不是工作太少了?那你把這摞文書也拿走吧。”

“……”

較短的交流後,莫爾斯神情恍惚地抱著一摞厚厚文書。僵硬無比地踏出了門。

他後悔了,他就不該提教會的說什麽話,自己好好工作,不香嗎?就多說了那麽一兩句,今晚要加班到淩晨!

帶著滿心悔意,男人的背影滄桑無比。

望著莫爾斯的背影,梅森心知這只是個開始。

教會的人還沒完全離開歸香城,少年便收到了來自機械城的問候。漢姆不遠萬裏打了個聯絡過來,屏幕另一端的中年人垮著臉。滿眼不高興。

“聽說教會要走了。需不需要我先派一批人造人過去維護歸鄉城的穩定。我就知道這群教會的靠不住。回頭賣給他們的機械全都要比其他人貴一倍!”

梅森對對方小孩似的脾氣哭笑不得:“不用,按照先前說好的計劃就可以了,優先供應東部。再向中部和西部擴張。”

漢姆諄諄善誘,看似富有長者風範,實則大有一句話就派遣機械大軍壓境的架勢:“求助不丟臉,你還小,沒人會笑話你。”

少年哭笑不得,連連許諾:“真沒事。我不會拿歸鄉城的安危開玩笑的。”

確定對方所言非虛後,漢姆嘮嘮叨叨一番,這才勉強掛斷了電話。他原地轉了幾圈,總覺得不放心。

否則怎麽漢姆是個天才呢,所謂天才就是說一出做一出,任性得不得了的家夥。他一擡頭,就看到站在墻邊的人造人。漢姆眼睛一亮,越看越覺得自己想的主意好。

“三號啊,你想不想去歸鄉城看看?”

人造人面癱著一張臉回答:“好的,主人。”

這是他在手癢難耐下最新制作的人造人,倘若梅森在這裏,肯定會滿臉黑線。兩人長相一模一樣,比親兄弟還親。當他用機械師的馬甲第一次看到三號時,梅森簡直不知道自己該露出什麽樣的表情,只有漢姆嘿嘿直笑,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

聽到對方的稱呼,漢姆很不滿意地教導:“我說了多少次了。這年頭已經不流行叫主人了,叫老師!”

“好的,老師。”

中年人這才滿意:“跟我來,我們去找機械師要人去。”

他走出房間,映入眼中的是富有金屬感的銀白走廊。漢姆熟練地打開升降機,輸入了自己要去的地方。一個悅耳的中性音在升降梯內響起:“歡迎您的稱作,尊敬的漢姆研究員,您所要前往的地方是第一制作間,是否確定目的地?”

“是。”

漢姆爽快地確認,在認證了身份後,升降梯自動飛起,繞行一陣後順利降落。漢姆經過層層認證,進入了制作間。

在這裏工作的人今天沒套風衣和馬甲,單穿了一件極為簡單的白襯衫。下擺掖進黑色長褲裏,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莫挨老子】的冷感。渾身上下的裝飾只有一只半指手套。纖細五指被黑色皮革包裹,露出下半截掌心與腕骨,棱角分明漂亮。

她沒搭理突然來的人。眼睫疲憊垂下,彎出倦怠而懶散的弧度,更顯得整個人清瘦而冷淡。女人屈膝坐在制作線旁,漫不經心地操控著那些裝置組合,像是坐在水邊撥弄著剛開的蓮花。

漢姆:“現在能用的人造人有多少,夠三千個嗎?”

機械師挑起眼尾,一眼看穿了對方的想法:“你打算往歸鄉城送一批人造人?”

漢姆毫不吝嗇地誇獎:“真聰明。我一打電話過去,梅森就淚眼汪汪地喊老師請幫忙,我們機械城或多或少要幫一把對吧。”

機械師:“......”

女人掀起唇角,冷漠單字:“呵。”

我要不是本人,我就真信了。

她知道攔也沒用,漢姆也的確是來找自己的合作人告知一聲。說完就開始挑挑揀揀。

機械師頭也不擡:“放下那個,那是要給中部的高檔貨。”

漢墓大手一揮:“沒事,還能再造。”

“那種純度的白水晶已經用光了,格洛麗亞做的下一批需要一個月才能到。”

“中部汙染水平低,繁榮昌盛,又有帕廷頓在,教會不會突然放棄的,用不到這麽好的東西。”

“重點不是能不能用上,重點是這些是打開中部貴族心防的敲門磚。而且梅森不是說了會沒事嗎?”

“你也去聯系他了?嘿,這小子,肯定是在逞強。男人,受的苦越多越是說不出口,就是這時候才最需要關懷啊!”

“你從哪學的這些話?”

“我和梅森的父親聊了聊,他是一位智者,教會了我不少東西。怪不得梅森能成為一個好孩子。”

“......”

機械師深深地嘆了口氣,暫停了手中的工作:“少和人學那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多讀書。”

不行,回去得給法伊蕾爾提下意見。

這倆男人混在一起,天天都在聊什麽呢?

......

機械師那邊到底是沒勸住漢姆,眼睜睜看著對方打包了半個倉庫。

梅森無奈扶額,預感到事情可能比自己想象得更覆雜。

果然還沒等他清凈上一個小時,房門被人敲響了。

少年放下手中的筆,感覺今天可能沒辦法認真幹活了。他深深嘆了口氣,揚聲道:“進。”

房門輕輕打開,先傳進來的是點心的香味。嗅到這味道,梅森就知道來人的身份了。法伊蕾爾將盤子放下,

“我聽說你拒絕了教會的提議,是真的嗎?”

“是真的,歸鄉城不需要教會。”

梅森不知道自己接下來還要重覆多少遍這句話,他揉了揉額頭,擺正了態度。

“實際上,我很尊重教會。在對抗黑霧的過程中,他們做出了不可忽視的貢獻與犧牲。但現在的教會搞錯了一件事。”

少年用寬和、平靜而篤定的聲音說:“神是為了人而服務的。”

“如果沒有人類,神祇一名不值。而教會將神無限制地神聖化,以至於扼殺了人類本身的能力。這是錯誤的事。人類可以借助神明的力量抵抗汙染,但絕不是只能依靠神明。當他們為了自身地位,開始要求所有人按照他們的方式去做,鏟除異端、擴張勢力的時候,他們就是人類的敵人了。”

法伊蕾爾久久地凝視著他,眼中閃過覆雜神色:“你今天的話流傳到外,一定會被教會視為叛逆,他們會不擇手段地殺死你。”

這番話過於刻骨銘心,簡直是在戳教會的脊梁骨,扯下他們最後一塊遮羞布。一旦流入教會耳中,梅森就會變成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

少年沖她狡猾地眨了眨眼,笑得像只小狐貍:“所以我暫時只對您說。”

法伊蕾爾神情軟了又軟,心裏一塌糊塗。在教會和孩子間,她肯定無條件選擇孩子。況且,她今天就是為了這事而來。

“你的想法很好,可實現有些難度。雖然我不怎麽喜歡那些家夥,但對於城市而來,教會的存在是必要的。不僅是因為凈化儀式,那些路燈使用的燈油、各種凈化屏障以及封印汙染物的措施都離不開教會的協助。教會剛剛宣布,三日內會暫停向歸鄉城內售賣所有產物。”

“我有一些朋友,可以幫我們供應這些消耗品,他們很樂意來西部做生意。艾布納也認識一些人,是他的老朋友。實力不錯,可以來清剿附近的怪物。”

梅森毫不猶豫拒絕了對方的建議:“別擔心,媽媽。盡管教會走了,但保住歸鄉城還是沒問題的。”

法伊蕾爾微微蹙眉,隨後很快舒展開來,語氣溫柔地叮囑:“有什麽需要你要向我們及時說哦,不要自己強撐著。”

梅森乖乖保證,和法伊蕾爾一起用了美好的下午茶。吃完點心,梅森繼續看書,法伊蕾爾收拾好盤子,輕輕關上了門。

走出門後,女人轉頭看著就差扒在門板上偷聽的丈夫,臉上寫滿了【家門不幸】四個字。

艾布納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小狗似的跟著法伊蕾爾走了一陣。等遠離梅森的房間後才問:“梅森真的拒絕了教會?”

“對。雖然他說不需要,但各大商會肯定會有所顧忌。到時候,運輸和販賣都會成為問題。讓手下的人行動起來吧,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法伊蕾爾臉上浮現出淩厲神色,眸中似含冷光:“教會這次做得太過分了,肯定會引起很多不滿。我會想辦法去掀起反抗,給他們添點麻煩的。”

得到確定的答覆後,艾布納一拍大腿,滿臉喜色:“拒絕得好,我早就看那群家夥不順眼了!把所有凈化手段死死握在手裏,只要不跟著他們走,就只能變異成怪物。當初去求他們解除梅森身上的詛咒,那群家夥門都沒讓我進。現在都得給我滾出去!”

法伊蕾爾本想讓對方小聲些,聽到後面微微一頓,輕輕嘆息道:“一直以來都辛苦你了。”

懷梅森的時候,他們兩個正跟隨雅安參與第一次黑霧反擊計劃。那時的西部環境比現在更惡劣,再加上他們的血脈能必須待在一起,一同活躍在前線。所以經常成為怪物襲擊的目標。

種種因素疊加下,直到兩個多月顯懷後,法伊蕾爾才發現自己懷孕了。這對夫妻倆既是喜悅又是擔憂。

這是他們期待已久的愛情結晶。但反擊在短時間內不可能結束,當時雅安負責的戰場上,適用性最廣、能力最強的就是他們兩個。

要麽兩個人繼續作戰,孩子很有可能遭受危險,要麽兩個人一起退出,黑霧反擊小隊已與人類失去聯系,人類情況危急,沒人能立刻趕過來代替他們保護那些戰士。

掙紮間,兩人選擇了守護前線,成功救下了許多人,保護了那處防線。

作為代價,他們生下了一個被黑霧詛咒的孩子。

作為戰士,法伊蕾爾和艾布納可以高昂頭顱,無愧於任何人;作為血脈者,他們得到了所有同伴的尊重。但作為父母,他們一直對梅森心懷愧疚。

如果我們當時及時離開、如果我們沒有一次又一次使用能力、如果...

如果還有其他選擇,能夠兼顧戰事與孩子,夫妻倆無論付出什麽都會去做。

遺憾的是,世界上最不可能實現的就是“如果”。

為了解決孩子身上的黑霧詛咒,他們向無數人求助。假如說有雅安的周旋,羅家族能幫他們說幾句話。那麽對於教會來說,幫助夫妻倆是一件得不償失的事情。

是啊,他們很可憐。

可在這個世界上,誰不可憐呢?

教會的資源有限,只會幫助那些最有價值的人。很明顯,一對子爵夫婦不值得他們這麽做。

為此,艾布納無數次去找教會幫忙,卻被拒之門外。好不容易說動了一位主教,對方檢查後只說了一句話。

“這孩子是天生失魂之人,沒有凈化的意義。繼續讓他活著只是增加其痛苦,請二位節哀。”

就算解除了詛咒,他以後也只會是個依靠本能行動的傻子。甚至可以說,法伊蕾爾只是生下了一具□□,靈魂已被黑霧在胚胎中奪走。行屍走肉不過如此。

可當抱起繈褓裏的孩子,感受到他微弱的呼吸時,法伊蕾爾還是落淚了。

所謂母子連心,從懷了這個孩子開始,她就期待著對方的降臨。得到的卻是這樣的結果。

如果神不能解決這些事,惡魔能夠拯救他們的孩子嗎?

夫妻倆不惜代價到處搜索,甚至違背自我,與黑霧信徒暗中做了交易。

好在奇跡真的發生了,他們的孩子解除了詛咒,睜開了眼睛,破除了黑霧信徒的陰謀,對他們喊出了那句“爸爸媽媽”。

從那一刻起,夫妻倆決定他們能為這個孩子做任何事。

艾布納冷靜下來,溫柔地替妻子擦去眼淚:“我們所做的事情不是無用之功。”

他們曾在西部創下赫赫戰功,盡管已經過去了十幾年,但那些救下的戰士與血脈者還記著他們。

不止如此,他們當年結下了許多人情。只要其中一部分還能用,就是珍貴的財富。比如法伊蕾爾聯絡到了自己曾經的部下,在外暗中發展出了勢力。再比如艾布納動用手段,聯絡上了帕廷頓的各個家族,膽大心細地周旋其中,如今已經得到了不小信任。

再比如很多,很多,很多在幕後偷偷完成的事情。在孩子茁壯的同時,他們也在盡可能地努力。

法伊蕾爾依偎在對方懷中,聽著艾布納的心跳聲,她終於感到安心。

“我們這次做的決定會是正確的,對吧?”

艾布納親了一口她的額頭,毫不猶豫地回答:“我們沒做過錯的決定。”

就算讓他們再回到十幾年前,知道這樣的結局。當時的夫妻倆還是會做出同樣的結局。

因為他們是血脈者,是貴族,是領主,是戰士。享受了民眾的供奉,就必須站在最前方,成為血肉的城墻!保護那些作為普通人卻與他們並肩的士兵,保護那些冒著異變風險互相依靠的同僚!

但現在,他們已為那些選擇付出了十幾年的痛苦。現在的法伊蕾爾和艾布納僅有一個身份。

他們是梅森·克羅斯的父母。

在接下來的戰鬥中,他們只會為自己的孩子揮舞刀鋒!

......

機械城的行動是不可能隱藏的。

艾布納聯絡的貨物還好,可以通過各種方式偽裝運輸。三千個人造人一股腦湧入歸鄉城,對外宣稱“支援”。

至於為什麽要支援,所有人有目共睹。

梅森又是好笑又是溫暖,最後還是將這些關心一一收下了,教會方冷眼旁觀,無聲的嘲笑肉眼可見。他們不相信如此倉促的安排能夠派上用場,

這可以說是一場決定性的對弈。

如果歸鄉城贏了,教會依靠凈化建立起來的統治地位將就此破滅。

倘若教會贏了,貴族反抗的第一槍就此熄滅,再想進行反抗需要莫大的勇氣。

身穿繁覆長裙的女孩出現在城墻上,感受著徹底散去的神聖氣息。她神色不變,平靜地提起了手中的燈。

無人看到這個渺小的身影,與歸鄉城相比,她顯得微不足道。

此刻,即便得到了貴族的承諾。歸鄉城的人們仍陷入了莫大的恐慌。人們議論紛紛,難以按下心中的不安。

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教會便是籠罩在頭頂的雲。雲散時陽光普照,雲聚時陰雷不斷。但從沒人想過教會可能消失。倘若不是伯爵的威壓和已經來不及走了,現在的歸鄉城能夠剩下多少人還是個未知數。

亞麻發色的少年坐在領主府中,靜靜望著窗外。有不少人來來往往,傳遞政令、安撫民眾、忙碌不休。他們臉上多有愁容,由於身份的原因勉強壓下。但梅森看得分明:那是焦慮、畏懼、懷疑與迷茫。

人們心中壓著一座大山,名為教會。後者沒做什麽特別的事情,僅僅是把握了決定生死的命脈。

不追隨教會信仰者註定吃盡苦頭,而這些垂死掙紮者僅僅是滿足教會金錢的需要。倘若有一天教會需要摧毀誰,它甚至不需要做太多事情,只消拋下幾句誘餌,就會有無數人爭先恐後成為其刀劍。

就算是貴族協會,沒什麽必要也不會選擇和教會撕破臉面。這座龐然大物掌握著令人畏懼的權力,控制著所有人類的思想。

——不,其實控制人類的不是教會,而是神。

當人默認自己無法來到神的領域,與神明並肩的時候,他們就只能在神祇面前膝行。凈化的權柄只是其一,說到底,讓人類放棄思考的原因是【做不到】。

成見是一座大山,隔斷了人們仰望天空的能力。

當他們習慣了依靠神、敬畏神、服從神,就是變相剝奪了自己的能力。教會是其爪牙,信仰是惡毒的種子,通通都需要拔除。

少年望向天空,目光像是穿透霧霭,看向了很高很高的地方。他想起了自己曾經的故鄉。

那是一個人類征服了天空與宇宙,從不言放棄的世界。神明是建立在人們的需要上,而非必須去侍奉。

幸運的是,人類是一個足夠有天賦的種族。只要有一線機會,他們就會爆發出驚人的生命力。

生活在黑霧時代的人們還未喪失仰望天空的勇氣,僅僅需要有人為其擦去迷霧,和做一些...其他人無法去做的決心。

少年收回目光,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精致瓷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

“那麽,開始吧。”

他低聲呢喃,與此同時,站在城墻上的女孩開口,唱起只有自己能夠聽到的歌謠。

女孩的歌聲隨風向著荒原飄去,一面水鏡應聲浮現在歸鄉城上,鏡中波光瀲灩,倒映出一座破敗的城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