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
關燈
小
中
大
亞當
所謂天才總會在年輕時候幹出點兒超乎尋常的事情。如果讓漢姆回到自己剛剛進入機械城的時候, 他發誓一定會阻止當時少不經世、狂妄無比的自己。
有些人的傲慢是年少輕狂，可有些人的中二卻會貫徹他的一生，直到他被命運狠狠毒打。
毫無疑問, 漢姆·夏洛蒂就是其中楚翹。
他最後悔的事情莫過於自己以20歲的年齡成為機械城的S級研究員後，發明了一套只有自己能夠理解的暗語，並編寫成了一條極為覆雜的公式, 為其命名為【三角塔公式】。
隨後，年輕的漢姆將這個公式拆分成了七個部分, 藏進了機械城的各個角落。為了給自己的游戲增添一絲奇幻色彩，他還順應當時的局勢, 為公式編寫了故事背景。
“我已預料到一場災難即將來臨, 去破解我留下的公式吧。它隱藏著解決災難的秘密鑰匙。”
隨後漢姆就進入了人生最後的高光期，著手於研究人造神莉莉絲的制作。將這件事完全拋之腦後。
於是這個公式變成了學徒們中流傳的傳說，不少學徒想方設法去破解, 最後紛紛徒勞而返。至於那些有實力破譯的大人物們，哪個研究員會閑的蛋疼去做這種事呢？
再後來, 人造人軍團發生集體異變, 漢姆因責離開了機械城, 答應國王的邀請來到了【消失的國度】，並死在了這裏。
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年輕時的惡作劇居然能流傳到這時候, 以至年齡超過幾百歲的漢姆有些崩潰。梅森同情地看著這位機械大師, 語氣憐憫。
“按常理說，這種趣聞早就該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中了，但是你有沒有想過這是誰傳出來的？那可是人造人制作專家, 機械城S級研究員, 人造神莉莉絲的主要研究者漢姆大師說的。更不用說之後沒多久，整個世界墜入了黑霧時代, 你還說了那麽雲裏霧裏的話，不怪機械城的研究員們一直研究你到底留下了什麽。”
“……我哪裏知道啊！”
漢姆叫苦不疊：“誰沒有年少輕狂的時候，20歲就當上機械城的S級研究員，這種事難道還不允許我炫耀一下嗎？只是做了一些無關輕重的惡作劇就原諒我吧。當時世界樹的葉子已經開始脫落，做出預言的人有很多。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怎麽我的話在幾百年後還能傳下來啊！”
水鏡外，研究員們仍在闡述多年來的不易。
“湊齊這七塊碎片花費了數百年時間。倘若不是一百年前已被封存的核心能源室崩塌，主系統重新進行檢修，恐怕最後一枚碎片還需要很長時間才能面世。漢姆大師將這些碎片藏得如此嚴密，其背後定然有大秘密！”
越是覆雜、越是神秘的東西，在數百年後蒙上的傳說色彩越濃重。太輕而易舉得到的東西反而不被珍惜，【三角塔公式】就是最好的道理。
漢姆：“……”
梅森：“誰讓你藏得那麽嚴實。”
漢姆很是崩潰：“我哪裏想到消息的機械城人技術這麽差，找個機關都要廢這麽多年！”
他是人造人技術大師，用的機關當然是人造人相關技術。但在機械之災後，相關技術被列為禁忌，學習的人越來越少，以至於沒人再能解開當初漢姆設下的問題。
最後一枚碎片放在核心能源室的原因也很簡單。能夠進入此處的人最低都是A級研究員，對於漢姆這點小心思皆是一笑了之。當時的高層差不多都知道這是怎麽回事，所以這枚碎片一直安安穩穩地藏在這裏。
但在一代代傳承中，原有的核心能源室被封存，導致這枚碎片深埋了數百年才得以重見天日。幾個巧合之下，突然出現的公式就像是從天而降的寶藏。機械成人當然不至於將所有希望灌輸在這上面，無奈漢姆的名氣實在太具有誘惑力，讓人不得不冒出這樣的念頭。
【說不定漢姆大師在當初離開機械城前已經預見到黑霧蔓延的事情，留下了什麽解決辦法呢？】
抱著這樣的心態，所有研究者們或多或少都會對其有涉及。
可20歲就能當上機械城S研究者的人無疑是天才中的天才，否則也不會擔當起研究人造神的重任。再加上研究方向不同，後來者是沒有一個能夠得出答案。
就在這個時候，漢姆親自制作的人造神出現了！
如果拿世俗倫理來比喻人造人和制造者之間的關系，那麽漢姆就像是莉莉絲的父親，後者肯定知道【三角塔公式】的謎底。
在一眾期盼的目光下，梅森默默地問漢姆：“你當初設下的答案究竟是什麽？”
漢姆幹巴巴地說：“就是兩句話。”
“兩句話？”
“呃……”
漢姆痛苦地閉上眼睛，緩慢地說出那句讓自己多年後躺進墳墓裏都會驚醒的謎底。
“恭喜你找到了我，漢姆·夏洛蒂（20歲當上了S級研究員）的留言！你做不到吧，別太羨慕了哈哈！”
梅森：“…………”
漢姆：“我知道你有很多話想說，你先別說。我想一個人靜靜。”
少年組織了一下語言，真誠問道：“漢姆大師，你當年是不是走在路上沒被打過？”
這也太囂張太過分太惡劣了，倘若他是年輕的研究員，花費那麽多精力破譯了這個謎題，結果得到這樣一句話。哪怕漢姆死了他都要將對方從墳裏挖出來打一頓不可！
漢姆幹笑：“這個……其實的確有挺多人想要在路上埋伏我的，但我可是S級研究員，配備了警衛隊的！”
“......”
梅森嚴重懷疑之所以為漢姆配備警衛隊，為了防止他走在路上被人毆打致死。但看著滿臉痛苦面具的漢姆，他決定積一下德，問清楚漢姆怎麽解答後就結束了這個話題。
與此同時，他也想好了自己要說什麽。
面對研究員們的目光，機械師平靜地說：“我的確知道這個謎題的答案，它揭開的是應對黑霧時代的方法。”
眾人頓時精神一震。無論是答案的有用程度還是謎題本身的技術水平，都異常吸引人。
伴隨機械師的講述，研究員們紛紛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在對方的講解下，原本晦澀難懂的謎題變得清晰易懂，足以看出出題人的睿智與講解者的了解之深。
“原來如此，怪不得我卡在這裏，是要用這個理論。在黑霧時代後，這個理論已經不流通了。”
“哈哈哈，我就說我的想法是對的，這是正確的研究方向！”
“想出這個破解方法的人一定是天才！”
講到最後，機械師話鋒一轉：“這是最表面的解決方法，如果你們按這個思路來解密，找齊七塊後會破譯出兩句話。”
“【恭喜你找到了我，漢姆·夏洛蒂（20歲當上了S級研究員）的留言！你做不到吧，別太羨慕了哈哈！】”
已經有研究員按著步驟解出了謎底，不等幾人露出詫異表情。機械師嚴肅地打斷了他們。
“當然，這是因為你們沒有用正確的方法來解答。我的制作者自然不會給一個如此覆雜的謎題留下這麽荒誕的答案！”
研究者們點頭如搗蒜。這就像是坐擁萬千財寶的國王其實喜歡吃臭菜一樣，實在讓人不敢相信。既然是機械城歷史上最年輕的S級研究員所出的謎題，這個問題背後肯定另有深層意義！
果不其然，機械師繼續說：“最後一塊用來對矯文字的密碼表不在機械城內，這裏留下的僅僅是一半謎題。”
研究員們求知若渴：“那剩下的一半在哪？”
沒人覺得對方說的是謊話。倒不如說，就是因為對方這麽說了，這個答案才變得可信起來。
“對應的密碼盤在我的同行者身上，我也正是為此而來的。將所有謎題破解後，翻譯出來的話是【群星之地】。”
女人冷靜、平穩且自信地下了定論。擲地有聲，鏗鏘有力。
“這就是我來這裏的理由，我的制作者漢姆大師早已看透了一切。”
此話一出，震撼全場。
這與他們想象的完全一致，甚至更為驚人！不愧是漢姆大師，卓越的眼界令人只得望其項背。
研究員們求知若渴：“【群星之地】又是什麽？它是否能夠解決黑霧問題？”
“那是我來的地方，負責守護世界樹的人們匯聚於此。他們有好有壞，但都推進著世界的正常運行。至於能否解決黑霧問題...我只能告訴你們，在新鎮有一種獨特的技術，可以凈化汙染。但這種技術尚有改進的可能。它來源於機械城，也只有機械城才能進行改進。”
這段話讓研究員們眼中爆發出一陣精光，沒什麽比這個消息更激動人心了。無論真假，至少此時他們看到了希望！
“我現在被新鎮的領主雇傭，在結束前，我不會離開那裏。隨時歡迎你們來新鎮，建個分部也是個不錯的選擇。畢竟——”
機械師將他們的神情盡收眼底，話尾奇妙地上揚：“我猜你們會對黑霧前時代丟失的技術感興趣。”
“——！！！”
倘若剛剛的謎題還有些讓人雲裏霧裏，那麽現在說的就是實實在在的好處了。研究員們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感謝您的解答，我們會派人過去好好研究的。”
水鏡中的梅森手忙腳亂，立刻準備開始做假貨，
快快快刻字！做舊！漢姆你別自閉了，幫我想一套對應的密碼！
他盤點著手中的材料，務必要把這個坑圓上。這群研究員肯定會派人來拿密碼盤確定真假，得在他們來之前準備好。為了掩蓋自己過去的黑歷史，機械大師奮發圖強，極具行動力地協助梅森展開造假工作。
而在中央塔內。
一番交流後，研究員們與機械師達成了良好的溝通結果，笑呵呵地邀請對方前去休息。
很明顯，她通過了最初的考驗。
機械師不再多費口舌，轉身向電梯走去。等女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後，研究員們才再次交流起來。
“你們覺得如何？”
“可以一試，起碼她是真的了解漢姆大師留下的謎題。”
“那就這樣吧，我的研究還在等著我呢。”
“讚同，派遣觀察員進行觀察，我們只需要等待報告就好。”
“讚同。”
“讚同。”
表態代表著這次聚會的結束。一個個身影消失在原地，最後只留下了中立派的研究員。原來這些人全部都是投影，其以假亂真的程度超乎想象。
所有人離開後，中立派的研究員們也站了起來。他們進入電梯，刷了自己的ID卡。
“嘀——嘀——嘀——”
電梯來到中央塔的最頂層，門自動打開，這一層放滿了覆雜的儀器，指示燈穩定閃爍。所有管道通向中央的維生倉，裏面躺著一位白發白須的老人。十來只機器人時時刻刻維護著此處的正常運轉。感知到外人進入，它們紛紛發出光波。
“確認身份，S級研究員哈代、阿普頓。歡迎二位的到來。”
留著長須的研究員哈代問：“首領的情況怎麽樣了？”
他是木倉械領域的專家，制作出了許多優秀的產品。可以說，目前流行的木倉械原型機有一半出自其手。
“首領目前情況穩定，處於深度沈眠狀態。是否需要喚醒？”
“不用了。這種程度不值得喚醒首領。”
年邁的阿普頓搖了搖頭。他的職責很特殊，專門負責裝置的維修，包括機械城的核心裝置。
“讓鷹派和鴿派繼續吵吧，他們的爭吵毫無意義，我們該註意海拾茲留下的東西。負責切除部分大腦的技術很成熟，絕不可能出現遺漏。是什麽讓他重新擁有了感情？難道說，他在研究那種禁忌的技術...”
兩人對視一眼，神情變得凝重起來。
對於機械城來說，禁忌有很多。畢竟他們研究的東西放在外界多半會引發爭議，但對於缺乏恐懼的機械城人來說，有一項技術是絕對的禁忌。
那便是恢覆手術。
在成為內城人後，研究者會接受改造手術，此後失去所有情感。長期這樣，總會有人渴望拾回失去的東西。
但對於機械城來說，這種手術是釋放災難的潘多拉魔盒。機械城手握強大的力量，一旦產生野心，無疑會變成一場巨大的災難。對於機械改造派來說，假如擁有感情也能學習到這些珍貴的知識，這會影響他們的地位。
哈代:“首領進入休眠已有十年了，機械城裏有太多人忘記了他的存在。議員們占據了太多的存在感，如果他們還記得自己的身份，就該知道處理海拾茲才是第一位。”
“我們必須處理掉那群手藝人，不能讓他們繼續為所欲為。海拾茲只是第一個人，只要手藝人不滅，之後還會有更多的人被誘惑。在這點上，或許我們可以讚同鷹派。”
阿普頓:“這不是容易的事情，沒誰會想要沾手。倘若不是因為首領，連我都不會站在這裏。”
拜托，處理這種事情哪有回去做研究香呢？他們是研究員，頂多兼職一下政事處理工作。兩人對視一眼，神情裏滿是嘆息。
“算了。既然她是莉莉絲，就讓她去處理機械城最近的麻煩吧。我猜很快就會有人去找她了。”
“你的人？”
哈代聳了聳肩：“誰知道呢。”
......
走出內城，機械墻壁在身後閉合。
詭秘的鱗日沈入肉塊雲海之下，淡紫色的薄暮勾勒出邊緣的輪廓，翻湧的肉雲中宛如隱藏著無數恐怖生物。
當暮色降臨，皎潔的月瞳從東方升起。不談其詭異的外表，清冷的光輝灑落在街道上，襯映出氤氳的光影。
一盞盞路燈自動打開，將整座城市照得猶如白晝。機械城內沒有任何死角，梅森沒有急於讓機械師回來，而是在樓下檢查起環境。
那些路燈看似正常，實則不時飛出細小的電子飛蟲，監控著周圍的的信息。
這裏是機械城，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起碼得將那些監控眼去掉，否則梅森睡得不太安心。
當機械師快要完成任務的時候，腳步聲從背後響起。來人在不遠處站定，向她友好地打招呼：“又見面了。”
機械師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這才挪開了眼睛：“我們似乎見得太頻繁了。”
“能見到美麗的小姐是我的榮幸。”
“......”
倘若別人聽到這句話應該會很高興，而裹在黑大衣中的女人只是沈默地瞥了他一眼，淡色的嘴唇緊抿成直線。
“既然你見過了機械城的上層，你應該發現了，S級研究員們其實對研究的興趣更大，盡管有黨派之分，但與外界不通，沒有引發實質上的沖突。”
A11聳了聳肩，露出無奈的神情：“正如我說的，沒有比他們更差勁的政客了。機械城的內務是一團亂麻，好的研究員不代表好的領袖，不是嗎？”
“為什麽對我說這個？”
“只是隨口說說罷了。”
“那你不如告訴我另一件事，比如是誰引來了那些鳥。”
女人掀起薄薄的眼皮，這時候才會註意到她的目光極為冷厲。像是一把鋒而硬的尖刀。
“我可以告訴你，不是機械城幹的。”
“難道還有其他人能對機械城的飛艇動手腳，並沒有引發任何後果的嗎？”
看著A11的表情，機械師沈默幾秒，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是的，就像你想象的那樣，的確還有其他人可以這麽做。不僅如此，”
“別告訴我機械城裏也全都是叛徒。”
“這還不至於，但也差不多了。你不是好奇為什麽機械城對飛艇失事案件沒有反應嗎？原因很簡單。”A11指了指上方，語氣有些無奈。“他們的確還不知道這件事。”
機械師懷疑地觀察著對方的表情：“你是在和我開玩笑嗎？”
“我也希望是這樣，很遺憾我說的是真話。這種事情沒有到要去騷擾S級研究員的程度，通常會由A級研究員自行處理。恰好負責這件事的研究員不屬於機械城，因此這件事就被壓下了。等到其他人想起來這件事的時候又會不知道過去多久。畢竟大家都忙於研究。”
“你是怎麽知道這件事的？”
“我寧願自己不知道。我研究的領域是監聽系統，再加上一點小小的好奇心，因此我在城裏放了不少東西。”
基本上所有研究員都知道討論秘密事件的時候應當避開觀察，但如果真的讓他們做到了，監聽還有什麽意義呢？
只能聽到別人想讓自己聽到的事。無異於扮演他人的紙上木偶。所以安插一些小小的耳目就顯得十分微不足道，也是這些耳目讓A11有了驚天的發現。
機械師深深地看了對方一眼：“我猜你說的是禁止事項。”
“如果我不這麽做，恐怕沒人會發現真相。因此，機械城應該對我從輕處理。”
A11不大不小地開了個玩笑，將話題轉入了重點。
“我希望你能處理這件事情。我很喜歡機械城，這是個好地方。”
他的語氣很真誠，聽不出來謊言的味道。機械師瞥他一眼。
“告訴我，我要找的是誰，以及給我一份權限。”
“他叫A27，住在內城三區。我會給你詳細地址，你負責調查出來他究竟做了什麽，和哪些人有過交流。以及最重要的，他是否是需要清理的叛徒。A27是個老牌研究員，倘若他出現問題，就證明機械城內可能出現了不止一處麻煩。”
A11將一張ID卡扔給機械師：“這是我的ID卡，你可以用它進入內場，別做多餘的事情，否則我處理起來會很麻煩。”
“你比我想的要在乎機械城。”
“從研究員的身份出發，沒有比這裏更適合研究的地方了。而從我個人的角度出發，這裏是我的家。”
在短暫思考了幾秒鐘後，女人爽快地點了頭：“好吧，我答應你，別忘了報酬。”
A11攤了攤手，神情無奈：“嘿，女士，我身上連一分錢都沒有，難道你想讓我以身相許嗎？”
後者上上下下地掃視著他，這讓A11莫名渾身一緊，仿佛被什麽大型野獸盯上一樣。
“可以，交易達成。”
這下輪到A11大驚失色了：“什麽？你什麽意思？”
“倘若我們幫你解決了機械城的問題，你需要來新鎮給我們打工。放心，工資很高的，你每年會有三個月假期返回機械城，負責教導新鎮人學習機械知識。”
A11：“嗯？”
A11：“嗯？？？”
話題是怎麽跳到這裏的？他什麽時候答應了嗎？話題為什麽已經跳到工資上了？他沒有打算離開機械城啊，這裏對他來說是個很好的地方。A11本就打算一輩子呆在這裏。
他張了張口想要說什麽，卻對上了女人似笑非笑的目光。危險神經立刻拉響了警鈴，讓A11已到嘴邊的話硬生生轉了個風頭。
“...我明白了。我的酬金很貴的，等你解決了了不起的問題，我就考慮你的邀請。”
“一言為定。”
機械師爽快地答應下來。她正要離開，A11又叫住了她。
“你不邀請我上去坐坐嗎？”
女人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當下輕輕一笑：“這讓我更加好奇你的身份了。”
“我只是一個平凡無奇的A級研究員罷了。”
小胖子的父親還沒回來，機械師引著對方回到房間裏。A11打量著這間屋子，這是在外城隨處可見的普通房屋。亞麻發色的少年坐在窗前，朝著他微微一笑。
他身上有種獨特的氣質，既與環境渾然一體，又散發出強烈的存在感。坐在月光下的模樣就像是月色本身。A11不由多看了兩眼。少年很有禮貌地打招呼：“歡迎，A11先生。”
“你好，想必你就是機械師小姐的同伴了，我來拿密碼盤。”
“就在桌上，請自便。”
少年不卑不亢地指了指桌子，上面放著一個小巧的儀器。那是由機械城技術制作的特殊機器，由漢姆傾情制作，絕對看不出任何破綻。
A11收下儀器，提議道：“你們現在可以住進內城，那裏的設備更好，也更便於接近目標。”
“不用了，在外城住得很好。”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攪二位了。”
A11似乎看透了他想要做什麽，不再出口挽留。他顯然也背著什麽任務，交流幾句後就離開了屋子。沒過多久，一個小腦袋從門口探了進來，神情很是八卦。
“剛剛那位是誰呀？”
“只是一位來拿東西的朋友。小胖子，你來得正好，幫我去幹件事。”
“我才不是小胖子！”男孩氣鼓鼓地瞪著眼睛，隨後自信地拍了拍胸脯。“你想要做什麽？我可以拜托我爸爸幫你，他可厲害了！”
這件事本就要麻煩他父親，梅森捏了捏對方的臉頰：“幫我去問問亞當的住所。”
小胖子滴溜溜轉了轉眼睛：“就是上回和漂亮姐姐一起比賽的那個？”
“呃...算是吧。”
聽到漂亮姐姐這個詞，梅森嘴角狠狠地抽了抽。每次聽到這個稱呼他都無法適應，不過男人嘛，為了生活不丟人！
“你要他的地址做什麽？打算除掉他嗎？”
梅森黑線：“...小孩子從哪裏學的這東西，我是為了結識天才懂不懂？結識天才！”
“哦...我懂我懂，就是【結識】天才嘛！”
“......”
小胖子嘿嘿一笑，搶在危險到來前溜了出去。梅森無奈地看著他的背影。內城研究員經過手術處理，很難用尋常事物打動他們，像A11這樣的少之又少。
但外城人不同。梅森來者不拒，能招募幾個就招募幾個。那些沒能在此次任務中進入內城的天才們無疑是最好的爭取對象。梅森有預感，接下來的幾天自己將會很忙，要做什麽得趁現在。
第二天，小胖子帶回了好消息。
亞當在城內的名氣不小，出沒的地方常為人所知。他晚上經常去外城的酒館。
等月色再度升上屋頂。一位綁著馬尾的女性踏入了機械城的酒館中。無論什麽樣的地方似乎都缺不了這種地方。
嘈雜，喧鬧，彌漫著酒精和笑談。與外界不同的是，機械城內負責點單與送酒的是機器人。客人只需要對它們說出自己想喝的酒，就會有機器人送到座位上。
至於欠錢不給？這更是不可能了！成排的機械警衛矗立在門口，任何鬧事的人都會被毫不留情地扔出去。或許是由於這種原因，酒館熱鬧而不雜亂。女人掃視一圈，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目標。
那是個身材瘦削，笑容靦腆的年輕人。他一個人坐在墻角，靜靜地看著店內的客人。手邊放著一杯清水，顯得格格不入。
伴隨靠近的腳步，濃重的影子投在他身上，亞當習以為常地開口拒絕：“抱歉，我...”
亞當正說著話，忽然看到了對方的臉。那是一張並不美艷卻令人印象深刻的臉，特別是與其強勁的實力結合在一起的時候，沒人能夠忽略她的存在。這讓亞當詫異地改了口。
“...我知道你，改裝比賽的勝利者。你很強，我很榮幸和你成為對手。由你進入內城是實至名歸。”
女人什麽都沒拿，慵懶地坐在他的身旁：“你看起來不是他們那種貨色，在這裏做什麽？”
他們這種貨色——亞當的目光隨著這句話掃過店鋪，那些漲得通紅的臉映入瞳孔，年輕人柔和地笑了笑。
“我是這裏的維修工，如果店裏出了什麽要及時維護。”
這個回答有點超乎預料。女人上上下下地打量對方，目光停留在手旁一口未動的清水上。
“我以為天才會過得更好些。”
“外城最不缺的就是天才，我只是其中比較顯眼的那個而已。要知道，這裏可是機械城啊。”
亞當的語氣帶了分自嘲。作為孤兒，他從不奢望自己成為其中最出色的那個。起碼在進入內城前，他沒有這樣的資格。
“比起培養外人，倒不如培養自家的後輩。至於那些願意培養我的，我不想為了錢去做機械，我是因為熱愛才從事這個行業的。”
“那你接下來準備怎麽辦？”
“大概會等下一次進入內城的機會吧。也有可能先做一些機械獸賣出去。不過在此之前，我得想一想怎麽賺錢買零件。”
這種情況未免有些太淒慘了。
機械師道：“那你可以去試試，我不會加入內城。”
這次輪到亞當驚訝了：“為什麽？”
“這裏沒什麽可留戀的。我在的地方比機械城更好。這裏知道的知識我們有，這麽不知道的我們也有。”
“我第一次見有人在機械城說這種話，要是內城人聽了估計會變得很不得了。”
“你以後會聽到更多的。”
機械師輕輕一笑，她一眨不眨地盯著少年。濃墨似的瞳孔點著光，平靜的語氣充滿說服力。
“來玩個游戲吧。你有沒有什麽大膽的設想？想要它實現卻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當然，僅限於機械方面。”
這一刻，亞當像是看到了一只微笑的黑貓。
最大膽的設想，根本不會奢求實現的事情，關於機械方面。她在說什麽？這些關鍵詞組合起來讓亞當完全摸不著頭腦。
但他是個聽話的孩子。半晌，亞當遲疑地說：“一只兔子…？”
“哦，抱歉，我說的有些模糊。我是說我曾經養過一只兔子，那是一只很可愛的，由我親手制作的兔子。因為我的不熟練，那只機械兔很快損壞了。但它為我帶來了一段最快樂的時光。如果能夠再見到它，我想我會很高興的。”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離別之物永不可追回。好在你只是想見到一只小小的機械兔，我想這沒什麽問題。閉上眼睛盡可能想象它的形象和性格，信息越多越好。”
亞當閉上眼睛，在腦海中重新想象那只兔子。實際上，那距離現在有很長的時間。他還記得那間小小的閣樓，陽光從閣樓的天窗落下，形成了一道道溫暖的光柱。灰塵在空氣中清晰可見，祖父握著他的手，耐心的教導他該如何處理這些覆雜的零件。
安裝螺絲，打造框架，校正零件，編寫基礎程序。
那雙布滿老年斑的手寬厚而有力，指引著他一步步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設計。亞當碰觸到了人生中第一個奇跡。小小的機械兔睜開眼睛，主動用腦袋碰了碰他的掌心，後者因此感到了最原始的快樂。
它那麽小，那麽脆弱。由於制作者的疏忽，右後腿跳起來一瘸一拐的。
祖父撫摸著他的頭，就像是他撫摸著那只小小的兔子。他的聲音與空氣一樣溫暖，帶有時間洗刷後的蒼老與平和。
“你把那幾枚螺絲擰得太緊了，孩子。這樣會損壞它的平衡性。制作機械獸是一個非常精密的過程，任何細微的錯誤都會改變處理結果。”
“你要記住，機械獸是有生命的存在。它們會回饋你的思念，只要握住這把扳手，你可以擁抱整個世界。”
於是，一顆種子紮根在孩子的心中。從那一刻起，名為亞當的人類愛上了機械，並發誓為其付出終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所謂天才總會在年輕時候幹出點兒超乎尋常的事情。如果讓漢姆回到自己剛剛進入機械城的時候, 他發誓一定會阻止當時少不經世、狂妄無比的自己。
有些人的傲慢是年少輕狂，可有些人的中二卻會貫徹他的一生，直到他被命運狠狠毒打。
毫無疑問, 漢姆·夏洛蒂就是其中楚翹。
他最後悔的事情莫過於自己以20歲的年齡成為機械城的S級研究員後，發明了一套只有自己能夠理解的暗語，並編寫成了一條極為覆雜的公式, 為其命名為【三角塔公式】。
隨後，年輕的漢姆將這個公式拆分成了七個部分, 藏進了機械城的各個角落。為了給自己的游戲增添一絲奇幻色彩，他還順應當時的局勢, 為公式編寫了故事背景。
“我已預料到一場災難即將來臨, 去破解我留下的公式吧。它隱藏著解決災難的秘密鑰匙。”
隨後漢姆就進入了人生最後的高光期，著手於研究人造神莉莉絲的制作。將這件事完全拋之腦後。
於是這個公式變成了學徒們中流傳的傳說，不少學徒想方設法去破解, 最後紛紛徒勞而返。至於那些有實力破譯的大人物們，哪個研究員會閑的蛋疼去做這種事呢？
再後來, 人造人軍團發生集體異變, 漢姆因責離開了機械城, 答應國王的邀請來到了【消失的國度】，並死在了這裏。
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年輕時的惡作劇居然能流傳到這時候, 以至年齡超過幾百歲的漢姆有些崩潰。梅森同情地看著這位機械大師, 語氣憐憫。
“按常理說，這種趣聞早就該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中了，但是你有沒有想過這是誰傳出來的？那可是人造人制作專家, 機械城S級研究員, 人造神莉莉絲的主要研究者漢姆大師說的。更不用說之後沒多久，整個世界墜入了黑霧時代, 你還說了那麽雲裏霧裏的話，不怪機械城的研究員們一直研究你到底留下了什麽。”
“……我哪裏知道啊！”
漢姆叫苦不疊：“誰沒有年少輕狂的時候，20歲就當上機械城的S級研究員，這種事難道還不允許我炫耀一下嗎？只是做了一些無關輕重的惡作劇就原諒我吧。當時世界樹的葉子已經開始脫落，做出預言的人有很多。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怎麽我的話在幾百年後還能傳下來啊！”
水鏡外，研究員們仍在闡述多年來的不易。
“湊齊這七塊碎片花費了數百年時間。倘若不是一百年前已被封存的核心能源室崩塌，主系統重新進行檢修，恐怕最後一枚碎片還需要很長時間才能面世。漢姆大師將這些碎片藏得如此嚴密，其背後定然有大秘密！”
越是覆雜、越是神秘的東西，在數百年後蒙上的傳說色彩越濃重。太輕而易舉得到的東西反而不被珍惜，【三角塔公式】就是最好的道理。
漢姆：“……”
梅森：“誰讓你藏得那麽嚴實。”
漢姆很是崩潰：“我哪裏想到消息的機械城人技術這麽差，找個機關都要廢這麽多年！”
他是人造人技術大師，用的機關當然是人造人相關技術。但在機械之災後，相關技術被列為禁忌，學習的人越來越少，以至於沒人再能解開當初漢姆設下的問題。
最後一枚碎片放在核心能源室的原因也很簡單。能夠進入此處的人最低都是A級研究員，對於漢姆這點小心思皆是一笑了之。當時的高層差不多都知道這是怎麽回事，所以這枚碎片一直安安穩穩地藏在這裏。
但在一代代傳承中，原有的核心能源室被封存，導致這枚碎片深埋了數百年才得以重見天日。幾個巧合之下，突然出現的公式就像是從天而降的寶藏。機械成人當然不至於將所有希望灌輸在這上面，無奈漢姆的名氣實在太具有誘惑力，讓人不得不冒出這樣的念頭。
【說不定漢姆大師在當初離開機械城前已經預見到黑霧蔓延的事情，留下了什麽解決辦法呢？】
抱著這樣的心態，所有研究者們或多或少都會對其有涉及。
可20歲就能當上機械城S研究者的人無疑是天才中的天才，否則也不會擔當起研究人造神的重任。再加上研究方向不同，後來者是沒有一個能夠得出答案。
就在這個時候，漢姆親自制作的人造神出現了！
如果拿世俗倫理來比喻人造人和制造者之間的關系，那麽漢姆就像是莉莉絲的父親，後者肯定知道【三角塔公式】的謎底。
在一眾期盼的目光下，梅森默默地問漢姆：“你當初設下的答案究竟是什麽？”
漢姆幹巴巴地說：“就是兩句話。”
“兩句話？”
“呃……”
漢姆痛苦地閉上眼睛，緩慢地說出那句讓自己多年後躺進墳墓裏都會驚醒的謎底。
“恭喜你找到了我，漢姆·夏洛蒂（20歲當上了S級研究員）的留言！你做不到吧，別太羨慕了哈哈！”
梅森：“…………”
漢姆：“我知道你有很多話想說，你先別說。我想一個人靜靜。”
少年組織了一下語言，真誠問道：“漢姆大師，你當年是不是走在路上沒被打過？”
這也太囂張太過分太惡劣了，倘若他是年輕的研究員，花費那麽多精力破譯了這個謎題，結果得到這樣一句話。哪怕漢姆死了他都要將對方從墳裏挖出來打一頓不可！
漢姆幹笑：“這個……其實的確有挺多人想要在路上埋伏我的，但我可是S級研究員，配備了警衛隊的！”
“......”
梅森嚴重懷疑之所以為漢姆配備警衛隊，為了防止他走在路上被人毆打致死。但看著滿臉痛苦面具的漢姆，他決定積一下德，問清楚漢姆怎麽解答後就結束了這個話題。
與此同時，他也想好了自己要說什麽。
面對研究員們的目光，機械師平靜地說：“我的確知道這個謎題的答案，它揭開的是應對黑霧時代的方法。”
眾人頓時精神一震。無論是答案的有用程度還是謎題本身的技術水平，都異常吸引人。
伴隨機械師的講述，研究員們紛紛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在對方的講解下，原本晦澀難懂的謎題變得清晰易懂，足以看出出題人的睿智與講解者的了解之深。
“原來如此，怪不得我卡在這裏，是要用這個理論。在黑霧時代後，這個理論已經不流通了。”
“哈哈哈，我就說我的想法是對的，這是正確的研究方向！”
“想出這個破解方法的人一定是天才！”
講到最後，機械師話鋒一轉：“這是最表面的解決方法，如果你們按這個思路來解密，找齊七塊後會破譯出兩句話。”
“【恭喜你找到了我，漢姆·夏洛蒂（20歲當上了S級研究員）的留言！你做不到吧，別太羨慕了哈哈！】”
已經有研究員按著步驟解出了謎底，不等幾人露出詫異表情。機械師嚴肅地打斷了他們。
“當然，這是因為你們沒有用正確的方法來解答。我的制作者自然不會給一個如此覆雜的謎題留下這麽荒誕的答案！”
研究者們點頭如搗蒜。這就像是坐擁萬千財寶的國王其實喜歡吃臭菜一樣，實在讓人不敢相信。既然是機械城歷史上最年輕的S級研究員所出的謎題，這個問題背後肯定另有深層意義！
果不其然，機械師繼續說：“最後一塊用來對矯文字的密碼表不在機械城內，這裏留下的僅僅是一半謎題。”
研究員們求知若渴：“那剩下的一半在哪？”
沒人覺得對方說的是謊話。倒不如說，就是因為對方這麽說了，這個答案才變得可信起來。
“對應的密碼盤在我的同行者身上，我也正是為此而來的。將所有謎題破解後，翻譯出來的話是【群星之地】。”
女人冷靜、平穩且自信地下了定論。擲地有聲，鏗鏘有力。
“這就是我來這裏的理由，我的制作者漢姆大師早已看透了一切。”
此話一出，震撼全場。
這與他們想象的完全一致，甚至更為驚人！不愧是漢姆大師，卓越的眼界令人只得望其項背。
研究員們求知若渴：“【群星之地】又是什麽？它是否能夠解決黑霧問題？”
“那是我來的地方，負責守護世界樹的人們匯聚於此。他們有好有壞，但都推進著世界的正常運行。至於能否解決黑霧問題...我只能告訴你們，在新鎮有一種獨特的技術，可以凈化汙染。但這種技術尚有改進的可能。它來源於機械城，也只有機械城才能進行改進。”
這段話讓研究員們眼中爆發出一陣精光，沒什麽比這個消息更激動人心了。無論真假，至少此時他們看到了希望！
“我現在被新鎮的領主雇傭，在結束前，我不會離開那裏。隨時歡迎你們來新鎮，建個分部也是個不錯的選擇。畢竟——”
機械師將他們的神情盡收眼底，話尾奇妙地上揚：“我猜你們會對黑霧前時代丟失的技術感興趣。”
“——！！！”
倘若剛剛的謎題還有些讓人雲裏霧裏，那麽現在說的就是實實在在的好處了。研究員們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感謝您的解答，我們會派人過去好好研究的。”
水鏡中的梅森手忙腳亂，立刻準備開始做假貨，
快快快刻字！做舊！漢姆你別自閉了，幫我想一套對應的密碼！
他盤點著手中的材料，務必要把這個坑圓上。這群研究員肯定會派人來拿密碼盤確定真假，得在他們來之前準備好。為了掩蓋自己過去的黑歷史，機械大師奮發圖強，極具行動力地協助梅森展開造假工作。
而在中央塔內。
一番交流後，研究員們與機械師達成了良好的溝通結果，笑呵呵地邀請對方前去休息。
很明顯，她通過了最初的考驗。
機械師不再多費口舌，轉身向電梯走去。等女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後，研究員們才再次交流起來。
“你們覺得如何？”
“可以一試，起碼她是真的了解漢姆大師留下的謎題。”
“那就這樣吧，我的研究還在等著我呢。”
“讚同，派遣觀察員進行觀察，我們只需要等待報告就好。”
“讚同。”
“讚同。”
表態代表著這次聚會的結束。一個個身影消失在原地，最後只留下了中立派的研究員。原來這些人全部都是投影，其以假亂真的程度超乎想象。
所有人離開後，中立派的研究員們也站了起來。他們進入電梯，刷了自己的ID卡。
“嘀——嘀——嘀——”
電梯來到中央塔的最頂層，門自動打開，這一層放滿了覆雜的儀器，指示燈穩定閃爍。所有管道通向中央的維生倉，裏面躺著一位白發白須的老人。十來只機器人時時刻刻維護著此處的正常運轉。感知到外人進入，它們紛紛發出光波。
“確認身份，S級研究員哈代、阿普頓。歡迎二位的到來。”
留著長須的研究員哈代問：“首領的情況怎麽樣了？”
他是木倉械領域的專家，制作出了許多優秀的產品。可以說，目前流行的木倉械原型機有一半出自其手。
“首領目前情況穩定，處於深度沈眠狀態。是否需要喚醒？”
“不用了。這種程度不值得喚醒首領。”
年邁的阿普頓搖了搖頭。他的職責很特殊，專門負責裝置的維修，包括機械城的核心裝置。
“讓鷹派和鴿派繼續吵吧，他們的爭吵毫無意義，我們該註意海拾茲留下的東西。負責切除部分大腦的技術很成熟，絕不可能出現遺漏。是什麽讓他重新擁有了感情？難道說，他在研究那種禁忌的技術...”
兩人對視一眼，神情變得凝重起來。
對於機械城來說，禁忌有很多。畢竟他們研究的東西放在外界多半會引發爭議，但對於缺乏恐懼的機械城人來說，有一項技術是絕對的禁忌。
那便是恢覆手術。
在成為內城人後，研究者會接受改造手術，此後失去所有情感。長期這樣，總會有人渴望拾回失去的東西。
但對於機械城來說，這種手術是釋放災難的潘多拉魔盒。機械城手握強大的力量，一旦產生野心，無疑會變成一場巨大的災難。對於機械改造派來說，假如擁有感情也能學習到這些珍貴的知識，這會影響他們的地位。
哈代:“首領進入休眠已有十年了，機械城裏有太多人忘記了他的存在。議員們占據了太多的存在感，如果他們還記得自己的身份，就該知道處理海拾茲才是第一位。”
“我們必須處理掉那群手藝人，不能讓他們繼續為所欲為。海拾茲只是第一個人，只要手藝人不滅，之後還會有更多的人被誘惑。在這點上，或許我們可以讚同鷹派。”
阿普頓:“這不是容易的事情，沒誰會想要沾手。倘若不是因為首領，連我都不會站在這裏。”
拜托，處理這種事情哪有回去做研究香呢？他們是研究員，頂多兼職一下政事處理工作。兩人對視一眼，神情裏滿是嘆息。
“算了。既然她是莉莉絲，就讓她去處理機械城最近的麻煩吧。我猜很快就會有人去找她了。”
“你的人？”
哈代聳了聳肩：“誰知道呢。”
......
走出內城，機械墻壁在身後閉合。
詭秘的鱗日沈入肉塊雲海之下，淡紫色的薄暮勾勒出邊緣的輪廓，翻湧的肉雲中宛如隱藏著無數恐怖生物。
當暮色降臨，皎潔的月瞳從東方升起。不談其詭異的外表，清冷的光輝灑落在街道上，襯映出氤氳的光影。
一盞盞路燈自動打開，將整座城市照得猶如白晝。機械城內沒有任何死角，梅森沒有急於讓機械師回來，而是在樓下檢查起環境。
那些路燈看似正常，實則不時飛出細小的電子飛蟲，監控著周圍的的信息。
這裏是機械城，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起碼得將那些監控眼去掉，否則梅森睡得不太安心。
當機械師快要完成任務的時候，腳步聲從背後響起。來人在不遠處站定，向她友好地打招呼：“又見面了。”
機械師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這才挪開了眼睛：“我們似乎見得太頻繁了。”
“能見到美麗的小姐是我的榮幸。”
“......”
倘若別人聽到這句話應該會很高興，而裹在黑大衣中的女人只是沈默地瞥了他一眼，淡色的嘴唇緊抿成直線。
“既然你見過了機械城的上層，你應該發現了，S級研究員們其實對研究的興趣更大，盡管有黨派之分，但與外界不通，沒有引發實質上的沖突。”
A11聳了聳肩，露出無奈的神情：“正如我說的，沒有比他們更差勁的政客了。機械城的內務是一團亂麻，好的研究員不代表好的領袖，不是嗎？”
“為什麽對我說這個？”
“只是隨口說說罷了。”
“那你不如告訴我另一件事，比如是誰引來了那些鳥。”
女人掀起薄薄的眼皮，這時候才會註意到她的目光極為冷厲。像是一把鋒而硬的尖刀。
“我可以告訴你，不是機械城幹的。”
“難道還有其他人能對機械城的飛艇動手腳，並沒有引發任何後果的嗎？”
看著A11的表情，機械師沈默幾秒，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是的，就像你想象的那樣，的確還有其他人可以這麽做。不僅如此，”
“別告訴我機械城裏也全都是叛徒。”
“這還不至於，但也差不多了。你不是好奇為什麽機械城對飛艇失事案件沒有反應嗎？原因很簡單。”A11指了指上方，語氣有些無奈。“他們的確還不知道這件事。”
機械師懷疑地觀察著對方的表情：“你是在和我開玩笑嗎？”
“我也希望是這樣，很遺憾我說的是真話。這種事情沒有到要去騷擾S級研究員的程度，通常會由A級研究員自行處理。恰好負責這件事的研究員不屬於機械城，因此這件事就被壓下了。等到其他人想起來這件事的時候又會不知道過去多久。畢竟大家都忙於研究。”
“你是怎麽知道這件事的？”
“我寧願自己不知道。我研究的領域是監聽系統，再加上一點小小的好奇心，因此我在城裏放了不少東西。”
基本上所有研究員都知道討論秘密事件的時候應當避開觀察，但如果真的讓他們做到了，監聽還有什麽意義呢？
只能聽到別人想讓自己聽到的事。無異於扮演他人的紙上木偶。所以安插一些小小的耳目就顯得十分微不足道，也是這些耳目讓A11有了驚天的發現。
機械師深深地看了對方一眼：“我猜你說的是禁止事項。”
“如果我不這麽做，恐怕沒人會發現真相。因此，機械城應該對我從輕處理。”
A11不大不小地開了個玩笑，將話題轉入了重點。
“我希望你能處理這件事情。我很喜歡機械城，這是個好地方。”
他的語氣很真誠，聽不出來謊言的味道。機械師瞥他一眼。
“告訴我，我要找的是誰，以及給我一份權限。”
“他叫A27，住在內城三區。我會給你詳細地址，你負責調查出來他究竟做了什麽，和哪些人有過交流。以及最重要的，他是否是需要清理的叛徒。A27是個老牌研究員，倘若他出現問題，就證明機械城內可能出現了不止一處麻煩。”
A11將一張ID卡扔給機械師：“這是我的ID卡，你可以用它進入內場，別做多餘的事情，否則我處理起來會很麻煩。”
“你比我想的要在乎機械城。”
“從研究員的身份出發，沒有比這裏更適合研究的地方了。而從我個人的角度出發，這裏是我的家。”
在短暫思考了幾秒鐘後，女人爽快地點了頭：“好吧，我答應你，別忘了報酬。”
A11攤了攤手，神情無奈：“嘿，女士，我身上連一分錢都沒有，難道你想讓我以身相許嗎？”
後者上上下下地掃視著他，這讓A11莫名渾身一緊，仿佛被什麽大型野獸盯上一樣。
“可以，交易達成。”
這下輪到A11大驚失色了：“什麽？你什麽意思？”
“倘若我們幫你解決了機械城的問題，你需要來新鎮給我們打工。放心，工資很高的，你每年會有三個月假期返回機械城，負責教導新鎮人學習機械知識。”
A11：“嗯？”
A11：“嗯？？？”
話題是怎麽跳到這裏的？他什麽時候答應了嗎？話題為什麽已經跳到工資上了？他沒有打算離開機械城啊，這裏對他來說是個很好的地方。A11本就打算一輩子呆在這裏。
他張了張口想要說什麽，卻對上了女人似笑非笑的目光。危險神經立刻拉響了警鈴，讓A11已到嘴邊的話硬生生轉了個風頭。
“...我明白了。我的酬金很貴的，等你解決了了不起的問題，我就考慮你的邀請。”
“一言為定。”
機械師爽快地答應下來。她正要離開，A11又叫住了她。
“你不邀請我上去坐坐嗎？”
女人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當下輕輕一笑：“這讓我更加好奇你的身份了。”
“我只是一個平凡無奇的A級研究員罷了。”
小胖子的父親還沒回來，機械師引著對方回到房間裏。A11打量著這間屋子，這是在外城隨處可見的普通房屋。亞麻發色的少年坐在窗前，朝著他微微一笑。
他身上有種獨特的氣質，既與環境渾然一體，又散發出強烈的存在感。坐在月光下的模樣就像是月色本身。A11不由多看了兩眼。少年很有禮貌地打招呼：“歡迎，A11先生。”
“你好，想必你就是機械師小姐的同伴了，我來拿密碼盤。”
“就在桌上，請自便。”
少年不卑不亢地指了指桌子，上面放著一個小巧的儀器。那是由機械城技術制作的特殊機器，由漢姆傾情制作，絕對看不出任何破綻。
A11收下儀器，提議道：“你們現在可以住進內城，那裏的設備更好，也更便於接近目標。”
“不用了，在外城住得很好。”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攪二位了。”
A11似乎看透了他想要做什麽，不再出口挽留。他顯然也背著什麽任務，交流幾句後就離開了屋子。沒過多久，一個小腦袋從門口探了進來，神情很是八卦。
“剛剛那位是誰呀？”
“只是一位來拿東西的朋友。小胖子，你來得正好，幫我去幹件事。”
“我才不是小胖子！”男孩氣鼓鼓地瞪著眼睛，隨後自信地拍了拍胸脯。“你想要做什麽？我可以拜托我爸爸幫你，他可厲害了！”
這件事本就要麻煩他父親，梅森捏了捏對方的臉頰：“幫我去問問亞當的住所。”
小胖子滴溜溜轉了轉眼睛：“就是上回和漂亮姐姐一起比賽的那個？”
“呃...算是吧。”
聽到漂亮姐姐這個詞，梅森嘴角狠狠地抽了抽。每次聽到這個稱呼他都無法適應，不過男人嘛，為了生活不丟人！
“你要他的地址做什麽？打算除掉他嗎？”
梅森黑線：“...小孩子從哪裏學的這東西，我是為了結識天才懂不懂？結識天才！”
“哦...我懂我懂，就是【結識】天才嘛！”
“......”
小胖子嘿嘿一笑，搶在危險到來前溜了出去。梅森無奈地看著他的背影。內城研究員經過手術處理，很難用尋常事物打動他們，像A11這樣的少之又少。
但外城人不同。梅森來者不拒，能招募幾個就招募幾個。那些沒能在此次任務中進入內城的天才們無疑是最好的爭取對象。梅森有預感，接下來的幾天自己將會很忙，要做什麽得趁現在。
第二天，小胖子帶回了好消息。
亞當在城內的名氣不小，出沒的地方常為人所知。他晚上經常去外城的酒館。
等月色再度升上屋頂。一位綁著馬尾的女性踏入了機械城的酒館中。無論什麽樣的地方似乎都缺不了這種地方。
嘈雜，喧鬧，彌漫著酒精和笑談。與外界不同的是，機械城內負責點單與送酒的是機器人。客人只需要對它們說出自己想喝的酒，就會有機器人送到座位上。
至於欠錢不給？這更是不可能了！成排的機械警衛矗立在門口，任何鬧事的人都會被毫不留情地扔出去。或許是由於這種原因，酒館熱鬧而不雜亂。女人掃視一圈，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目標。
那是個身材瘦削，笑容靦腆的年輕人。他一個人坐在墻角，靜靜地看著店內的客人。手邊放著一杯清水，顯得格格不入。
伴隨靠近的腳步，濃重的影子投在他身上，亞當習以為常地開口拒絕：“抱歉，我...”
亞當正說著話，忽然看到了對方的臉。那是一張並不美艷卻令人印象深刻的臉，特別是與其強勁的實力結合在一起的時候，沒人能夠忽略她的存在。這讓亞當詫異地改了口。
“...我知道你，改裝比賽的勝利者。你很強，我很榮幸和你成為對手。由你進入內城是實至名歸。”
女人什麽都沒拿，慵懶地坐在他的身旁：“你看起來不是他們那種貨色，在這裏做什麽？”
他們這種貨色——亞當的目光隨著這句話掃過店鋪，那些漲得通紅的臉映入瞳孔，年輕人柔和地笑了笑。
“我是這裏的維修工，如果店裏出了什麽要及時維護。”
這個回答有點超乎預料。女人上上下下地打量對方，目光停留在手旁一口未動的清水上。
“我以為天才會過得更好些。”
“外城最不缺的就是天才，我只是其中比較顯眼的那個而已。要知道，這裏可是機械城啊。”
亞當的語氣帶了分自嘲。作為孤兒，他從不奢望自己成為其中最出色的那個。起碼在進入內城前，他沒有這樣的資格。
“比起培養外人，倒不如培養自家的後輩。至於那些願意培養我的，我不想為了錢去做機械，我是因為熱愛才從事這個行業的。”
“那你接下來準備怎麽辦？”
“大概會等下一次進入內城的機會吧。也有可能先做一些機械獸賣出去。不過在此之前，我得想一想怎麽賺錢買零件。”
這種情況未免有些太淒慘了。
機械師道：“那你可以去試試，我不會加入內城。”
這次輪到亞當驚訝了：“為什麽？”
“這裏沒什麽可留戀的。我在的地方比機械城更好。這裏知道的知識我們有，這麽不知道的我們也有。”
“我第一次見有人在機械城說這種話，要是內城人聽了估計會變得很不得了。”
“你以後會聽到更多的。”
機械師輕輕一笑，她一眨不眨地盯著少年。濃墨似的瞳孔點著光，平靜的語氣充滿說服力。
“來玩個游戲吧。你有沒有什麽大膽的設想？想要它實現卻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當然，僅限於機械方面。”
這一刻，亞當像是看到了一只微笑的黑貓。
最大膽的設想，根本不會奢求實現的事情，關於機械方面。她在說什麽？這些關鍵詞組合起來讓亞當完全摸不著頭腦。
但他是個聽話的孩子。半晌，亞當遲疑地說：“一只兔子…？”
“哦，抱歉，我說的有些模糊。我是說我曾經養過一只兔子，那是一只很可愛的，由我親手制作的兔子。因為我的不熟練，那只機械兔很快損壞了。但它為我帶來了一段最快樂的時光。如果能夠再見到它，我想我會很高興的。”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離別之物永不可追回。好在你只是想見到一只小小的機械兔，我想這沒什麽問題。閉上眼睛盡可能想象它的形象和性格，信息越多越好。”
亞當閉上眼睛，在腦海中重新想象那只兔子。實際上，那距離現在有很長的時間。他還記得那間小小的閣樓，陽光從閣樓的天窗落下，形成了一道道溫暖的光柱。灰塵在空氣中清晰可見，祖父握著他的手，耐心的教導他該如何處理這些覆雜的零件。
安裝螺絲，打造框架，校正零件，編寫基礎程序。
那雙布滿老年斑的手寬厚而有力，指引著他一步步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設計。亞當碰觸到了人生中第一個奇跡。小小的機械兔睜開眼睛，主動用腦袋碰了碰他的掌心，後者因此感到了最原始的快樂。
它那麽小，那麽脆弱。由於制作者的疏忽，右後腿跳起來一瘸一拐的。
祖父撫摸著他的頭，就像是他撫摸著那只小小的兔子。他的聲音與空氣一樣溫暖，帶有時間洗刷後的蒼老與平和。
“你把那幾枚螺絲擰得太緊了，孩子。這樣會損壞它的平衡性。制作機械獸是一個非常精密的過程，任何細微的錯誤都會改變處理結果。”
“你要記住，機械獸是有生命的存在。它們會回饋你的思念，只要握住這把扳手，你可以擁抱整個世界。”
於是，一顆種子紮根在孩子的心中。從那一刻起，名為亞當的人類愛上了機械，並發誓為其付出終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