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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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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艾

雖然知道是個強者, 但這些人不認識艾布納。

他在十來年前就和妻子一起去了領地,多年來默默無聞。藥劑師瞥他一眼,判斷出對方的等級。

區區C級血脈者, 他仗著自己是雅安城屈指可數的藥劑師,一點都不領情。

“怎麽,你要在這裏鬧?真打起來伯爵大人是不會放過你的, 要知道,就連伯爵府用的藥劑都是我做的, 除了我沒人能做出這麽好的效果。”

他這句話說得狂妄而真實,血脈者重視戰鬥能力, 願意當藥劑師的本就少, 合適的植物系血脈就更少了。

艾布納心平氣和:“你再說一遍?”

“如果你打了我,伯爵大人絕不會放過你!”

“再說一遍?”

“你——”

話音未落,男人一拳砸在藥劑師臉上, 後者腦袋嗡的一聲,鼻子不由自主淌下一股熱流。他捂著鼻子, 又驚又怒。

“你...!”

“是啊, 我打的。”

艾布納活動了下手腕, 冷笑道:“你說了兩遍是吧,我打你一遍, 拖到雅安面前由我妻子再打一遍, 你應該沒意見吧。”

來做客的朋友們趕緊制止,幹笑道:“他只是性格暴躁,沒什麽壞心眼的。”

“再說連你一起打。”

朋友立刻噤聲, 戰戰兢兢地躲到了一旁。其中幾個比較強的擋在藥劑師身前, 面色很是難看。

“你們這麽做未免太過分了吧。”

艾布納呵呵一笑:“你們想玩群毆?”

淡淡青藍色光輝從艾布納的右半身散出,勾勒出纖細嫵媚的身姿。綢緞般長發輕飄飄揚起, 光潔白皙的皮膚滑如牛奶。她將臉頰貼在丈夫的手臂上,會說話的眼睛望向所有人,最後落在了栗發少年臉上。

“怎麽了,我的孩子在外面受欺負了?”

法伊蕾爾的聲音溫柔,青藍色光線仍在蔓延,勾勒出無數同樣熟悉而曼妙的身影。

手持長鞭、殺氣冷戾的法伊蕾爾。天真爛漫、無憂無慮的法伊蕾爾。腹部微微鼓起,神情慈愛的法伊蕾爾.....

艾布納記憶中每個階段的法伊蕾爾都出現在這裏,足足有十幾個。他們的血脈能力就是呼喚彼此,無論是現在的,還是過去的。

男人攬住妻子的腰,擋在兒子身前,看著臉色煞白的藥劑師們,語氣和煦如春風。

“你們是要單挑還是群毆?”

男人面前驟然空了一片,看著躲開的藥劑師們,他的臉色比雪還白。艾布納看向梅森:“你說怎麽辦,兒子?”

梅森乖巧道:“老師不是說讓打他兩次嗎?爸爸和媽媽各打一次,很公平。”

一個媽媽打一次,在場十幾個媽媽打十幾次。豈不是情理之中?

艾布納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笑道:“你聽到我兒子怎麽說了吧。”

藥劑師下意識後退:“你不能這樣!我可以制作緩解汙染的藥劑,它必須基於我的血脈太陽花制作——”

“所以呢?我兒子現在又用不到。”

艾布納一步步逼近,拳頭在視線中無限放大,男人一拳砸在藥劑師的左眼上,語氣陰沈而瘋狂。“藥劑師大人被人捧得太高,估計早就忘了一件事吧——”

“別惹瘋子!”

在慘烈的哭號聲中,梅森默默地關上了門,擋住了門外人好奇的目光。

等艾布納發洩完怨氣,藥劑師鼻青臉腫地趴在地上,身體不時抽搐一下。哪怕同為血脈者,他和在戰場上廝殺出來的人實力仍舊天差地別。

“老師,您還好嗎?”

頭暈目眩之際,栗發少年蹲在前,神情充滿正直和憐憫。

藥劑師看到他就覺得骨頭發疼,臉色慘白:“你不要叫我老師...”

他才沒有這樣毆打老師的弟子!

“這怎麽行?您親口說的,只要我通過考驗就會收我為弟子,可不能食言。”

梅森親熱地將對方扶起來,言語神情真摯極了。藥劑師的嘴唇不斷哆嗦,像是被感動到滿臉淚花,忍不住想要說什麽。

栗發少年一把按住他,聲音柔和而堅定:“我知道您的意思。您先好好休息,教我的事情不急於一時,老師的身體要緊。”

眾人看得十分覆雜,從這一幕看起來,對方真的是個不錯的孩子。難道他們集體出現了錯覺,剛剛喊爸媽毆打藥劑師的家夥和這個噓寒問暖的少年其實不是一個人?

在眾人詭異的目光中,藥劑師的臉色白如積雪,內心憤怒咆哮。

你們別被這家夥騙了啊!他就是個混蛋!

少年的手恰好按在衣服下的傷口上,痛得他面目扭曲。他想要大聲揭露對方的真面目,可每次開口都會被對方狠狠地按回去,只留下飽經創傷的身軀。

該死!該死!該死!

這小子是故意的!

藥劑師內心狂怒卻對此無能為力。艾布納特意將力量留在他的傷口裏,不僅阻礙了自愈,稍有動作就會痛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十分了解藥劑師的老婦人像是發現了什麽,驚恐目光從梅森臉上一閃而過,慌忙收了回去。

真相通常隱藏在有實力的人口中。只要有強大的靠山,就算是新晉血脈者也能成為人群的中心人物。

栗發少年仿佛是一位真正的好弟子,親自送老師回房休息,替他送走了來做客的朋友。最後,他向墻角的老婦人招了招手,笑呵呵道:“過來。”

老婦人猶豫地走過來,卑微問道:“大人,您有什麽吩咐嗎?”、

“老師這段時間要好好休養,不能讓人打攪,你先和我們一起去伯爵府住幾天吧。”

老婦人眼中閃過一絲迷茫:“.可是...”

她一眼就看出對方受傷是真的重。艾布納專挑關節打,對方起碼一周下不了床。這段時間最不能缺人照顧。如果家裏一個人都沒有,藥劑師該怎麽辦?

“別擔心,老師可是優秀的血脈者,肯定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倒下的。”

少年長相溫和普通,不似父親般富有男子氣概,亦不如母親婉轉秀麗,卻讓人看得很舒服。

琉璃似的眼睛真誠地望著她,讓人忍不住想要相信。老婦人吞了口口水,敏銳地意識到對方想做什麽。

“好、好的。”

“那就太好了,老師在裏面休息,我們走吧,不要打攪他。”

少年一手拉住她,一手拉住父親向外走去,甚至沒忘記為老師關上門。陰影籠罩了整個房間,躺在床上的藥劑師終於緩了過來,大聲叫喊。

“人呢!?你們不會真的把我扔在這裏了吧,快滾回來!該死的婊/子,白費我養你那麽久,趕緊給我拿藥啊!”

撕心裂肺的聲音回旋在房間裏,黑暗中始終無人回應。

......

艾布納曾在前線混了很長時間,總結出來的經驗之一就是先下手為強。

所謂惡人先告狀,就是搶在藥劑師來之前先把所有事情告訴雅安。

伯爵看到兩人共同進門時就覺得不妙,等聽完所有事情後臉色更黑。他忍了忍,最後還是沒忍住。

“我是給你兒子找老師,不是讓你去打我的藥劑師!”

艾布納振振有詞:“是你找的藥劑師太不頂用了,居然想揍我兒子。也不看看是誰的兒子!”

“我當時就不該答應你的要求。”

雅安嘴角抽搐,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

血脈者身上有問題是常事,他知道藥劑師性格不太好,沒想到會直接和梅森父子發生沖突。

現在責備對方也晚了,他嘆了口氣:“算了,你們還想要什麽樣的老師?我去幫你找找。”

少年眨巴著眼睛:“不是已經決定了嗎?我已經和藥劑師先生做了約定,他答應成為我的老師。”

雅安伯爵有些意外:“你真的要當他的弟子?”

“暴力是沒用的。想要摧毀一個人就要從根本上毀掉他的驕傲。讓他一輩子只能活在另一個天才的影子下。”梅森靦腆一笑。“我第二次遇到這種人,想想還真是有點小激動呢。”

第一次遇到要殺他的人已經棄暗投明改叫他祖宗了。倘若沙肯知道他想什麽一定會為自己正名:哪怕都是反派,他們完全不是一個等級的好不好!這玩意給他提鞋都不配!

艾布納得意地拍了拍少年的腦袋,語氣充滿自豪:“真不愧是我兒子。”

對方眼神濡沫:“都是父親教得好。”

“......”

雅安對這兩個家夥徹底無語了。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就是一個大瘋子生了一個小瘋子。他怎麽就瞎了眼答應幫他們呢。

雅安:“你們自己決定吧,但不許再打藥劑師了,伯爵府還需要他的藥劑。”

艾布納和梅森對視一眼,異口同聲笑瞇瞇道:“是——”

得了吧,這兩個人要是能聽進他的話,就不會出現這種事了。

伯爵望著兩人出門的背影,心中頓生一種憂愁。

等出了門,艾布納拍了拍梅森的肩膀:“有伯爵的這句話,那家夥之後不會再拿這事報覆。我只能幫你到這裏,之後就靠你自己了。”

沒有血脈者能在無微不至的呵護下長大,父親的關懷只能庇護一次,真正想讓藥劑師屈服還要靠梅森自己。

少年笑著點了點頭:“我會努力的。”

和他們進去時相比,門口少了個人。梅森看來看去終於找到了對方。老婦人身上似乎很害怕開闊地帶,主動縮進了走廊的角落裏,仿佛一只懼光的蘑菇。

少年走到她身前,琢磨著沒個名字也不是個事,他總得知道怎麽叫對方。

“藥劑師一般怎麽叫你?”

老婦人遲疑了下,囁嚅道:“廢物、蠢貨、垃圾、婊/子、醜八怪、派不上用處的家夥...”

她每念出一個稱呼,少年的表情就冰冷一分。等她說完,對方的神情變得無比陰沈。

“我開始後悔沒多打幾拳了、開個玩笑,那些都不該是屬於你的稱呼。假如你沒有名字,就由我給你起一個吧。”

“苦艾,這個名字怎麽樣?”

老婦人怔了一下。

她知道這個名字,這是一種草藥,生長在海拔極高的雪山上。性情堅韌、味道苦澀、是許多疫藥不可缺少的原料。

她有資格要這個名字嗎?從來沒人給過她名字,就算是親生父母都拋棄了她。少年善意地看著她,她幾乎能夠想象到對方眼中的自己。

白發蒼蒼、老邁難堪。

她與對方雲泥之別,就像是一灘爛泥,根本不值得對方多看。而對方給她這個名字,她也不覺得感激。餵野貓的人給貓取了個名字,難道就是這只貓有家了嗎?

不、不是的,這只是對方的一時好心。但老婦人已經很擅長接納這種好意了。就像是一棵真正的苦艾,一生飽經風雪,名字苦、心裏也苦。葉片接住些許從天而降的雨露,哪怕是別人的一時興起,居然也覺得甘甜。

老婦人、不,苦艾沈默了一會兒,低聲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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