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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落地, 它打了個響鼻，似是嗅到了某種不太舒服的味道，向某個方向流露出敵意。
天馬嚼著青草, 甩都不甩地挪過臉，完全沒把對方看在眼裏。
納西爾用魔法將夢魘送回。兩人順著山路向上，路的兩旁每隔一段距離插有一根木樁。木質漆黑, 上面刻有密密麻麻的符號，下窄上寬, 最上方被削得平整，沒有一點木刺。
再往前走, 很快就看到了正在石路旁插木樁的克裏斯汀。
金發騎士蹲在地上, 拿著匕首在木頭上仔細刻著什麽。看到兩人來，前者主動沖他們招了招手：“你們回來啦，在外面玩得愉快嗎？”
納西爾從他旁邊走過去, 頭也不回地說：“別分神，你還有三分之二條路沒插上火把。”
梅森好奇地問：“你在做什麽？”
“我在準備儀式用品。”
克裏斯汀嘆了口氣, 苦著臉回答。
“來自百年以上墳墓的死靈木當火把, 每根都要刻上為死神獻上的禱文。還需要準備百人份的白葉花與鬼磷葉, 加上高等亡靈魔獸新鮮的血，這些都要我親自做, 不能讓其他人幫忙。”
最純凈的少女才能培養出白葉花, 鬼磷葉則誕生於亡靈作惡的土地深處。亡靈等級越高，屍化程度越高。
至於高等亡靈魔獸，這種等級裏還能有新鮮血液的根本沒幾只。這幾種東西都不好找, 更不用說要百人份。活人想要去往死神的神國如此困難, 怪不得只有克裏斯汀一個去嘗試。
克裏斯汀幽幽：“我還有三百七十六根火把沒插...”
梅森給了他一個同情的眼神，跟著納西爾回到了屋子裏。納西爾交代他自己去學習, 隨後便回到了實驗室裏。
再次回到書房裏，梅森坐在桌前，手忍不住摸了摸背後的弓。
在訓練的這段時間，他又長高了一些，現在看起來已經十二歲左右了。
這段時間收獲頗豐，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發展，唯有梅森心頭隱隱藏著不安。
他摒棄雜念，還剩下最後一件事情。梅森找出所有關於命運女神的書籍，開始仔細閱讀起來。
命運女神薇爾丹蒂，誕生於第一位最初人類對未來的憧憬與最後一位最初人類死亡時的悲嘆中。
祂登上神位時借助世界樹做出了兩個預言，僅有諸神知道具體內容，被設為絕密。
信奉祂的人被稱為占星師，他們認為星星中蘊含著命運的軌跡，女神通過觀看世界樹的葉片做出推斷，他們則通過觀察星星預測未來。
梅森將這些書看到最後才找到自己想知道的東西，因為命運女神太過神秘這些東西在後世已經失傳。傳說中，命運女神的神國位於世界樹下，環繞著整棵世界樹。
因此有人將世界樹稱為“命運之樹”。命運女神建造了華美的環形觀象臺，能以最佳角度觀看葉片的脈絡。只有最具天賦和虔誠的占星師死後才能去往女神的神國，擔任祂的仆從之位。
他合起書，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心中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果然，他所看到的環形建築就是命運女神已毀的神國。
難以想象是何等偉力將其變成了斷壁殘垣，又讓原本的世界樹毀滅。解決了一個謎題後又有更多的謎題升上心頭，但那些發生在未來的事情註定不可能在這裏找到答案。
心煩意亂的梅森決定出去散散心。山巔的景色一如既往，他順著祭壇前的路往下走了一小段，順利地找到了克裏斯汀。
金發騎士還在勤勤懇懇地打樁，雖然這項工作非常繁重，他的情緒還是很好。見到梅森立刻笑瞇瞇地招呼，從不知道哪裏摸出了幾個果子遞給他。
“你和納西爾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肯定沒好好吃飯吧。這個給你，是村裏人送我的。”
圓溜溜的果子小巧可愛，外皮略微泛著青色，看起來還沒太熟。
梅森盯著果子看了一陣，忽然問：“我聽說村裏人曾經信奉異神。”
克裏斯汀的笑容微微淡了些：“啊，誰告訴你了嗎？是的，告訴你的人沒說錯。”
“克裏斯汀，你為什麽會救下他們呢？”
金發騎士沈默了一陣，用湛藍的瞳孔望著他。他的眼睛顏色比迦南更深些，因此註視他人時輪廓顯得更柔和。
“我比誰都厭惡那些異神，祂們的誕生就是建立在人類的痛苦之上。但並不是所有信奉祂們的人都該死。 ”
“未來、道路，這些東西只有當權者會去思考。我見過一個信奉【血花囈語】的信徒。那是一個將人作為土壤寄生的異神，殺死一百次也不為過。可那個信徒之所以信奉祂，僅僅是因為教會會為他們施展神術，讓作物長得更好。他能夠用這筆多餘的錢照顧孩子。”
“為什麽他不向自然女神的教會求助呢？因為自然女神的神父施展一次神術需要2銀幣，這對於他們來說是一整年的收入。聽起來很不可思議吧，當我第一次知道時，我也感到困惑。這些人為了多出來的幾十銅幣連教會的制裁都不怕了嗎？”
“可那個男人看著我，對我說【騎士大人，我知道這是罪，可我最小的孩子今年沒有餓死，也沒有被賣掉，她好好地活下來了】。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有多麽愚蠢。我也是在村莊裏長大的人，如果連我都不理解這些人，難道要貴族、祭司、那些從未親手摸過土地的人來理解他們嗎？”
空氣一時變得極為安靜。梅森動了動嘴唇，卻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克裏斯汀望著眼前的木樁，他的聲音很輕，又很堅定。
“所以我想成為神祇。”
“如果作為人無法改變這些東西，那麽我去成為神改變它。”
這是一個當之無愧的騎士，從他身上能夠看到人類所有的人性之光。梅森實在想不到會有誰不愛他。在此之前，克裏斯汀只是他完善人設的工具人，但在真正和他交流過後，梅森從這位騎士身上學會了很多東西。
哪怕知道未來的發展，梅森仍忍不住發自內心地說：“你一定會成為一位很好的神祇的。”
克裏斯汀莞爾一笑：“謝謝你的誇獎，我選了一個很喜歡的神職，等登上神位的那一天，我會第一個告訴你。”
“好啊，那我就期待著了。”
兩個人說說笑笑，梅森陪著克裏斯汀插完了最後的木樁。後者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繼續去準備剩下的材料。
他早早地就收集齊了，還需要分成百人份，單獨放進籃子裏備用。
這所有準備都必須克裏斯汀一個人來做，梅森陪他熬了一個大夜和白天，終於趕在月食前結束了所有準備工作。
克裏斯汀感動得不能行，不知道該說他心態好還是精力旺盛，在這麽緊急的最後時刻，居然還帶著梅森往外跑了一趟。
去的地方沒多遠，就在附近的海邊。普通人很少來這裏，雪白的浪花拍打著沙灘，天空呈現出極淡的近乎透明的藍。礁石聳立在近岸處，大海波濤起伏，表面反射著萬千細碎的金光。克裏斯汀就在這充滿詩情畫意的美景中...
架起篝火給梅森做烤魚吃。
梅森啞口無言，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評價對方的所作所為。不過克裏斯汀的確有一把好手藝，烤魚外焦裏嫩、火候恰到好處。烤魚的香味彌漫在沙灘上，勾得人饞蟲大發。
身處藍天白雲之下，梅森居然真的感到了久違的放松。
他咬了一口烤魚，克裏斯汀在他旁邊坐下，專心致志地往自己的烤魚上撒調味料。兩人吹著海風，懶洋洋地聊著天。銀發孩童口齒不清地問：“你緊張嗎？”
“緊張什麽？儀式嗎？”
克裏斯汀想了想：“當然會啊。不瞞你說，雖然我得到了幸運女神的眷顧，可從來不是一個好運的人。練劍能遇到受通緝的亡靈魔法師、意外清剿魔獸發現魔獸暴動、別人去了幾百次都沒問題的地方只要我去了就會遇到大事...”
“......”
梅森聽著聽著，表情逐漸微妙起來。
這些事聽起來怎麽有點熟悉呢。
穿越了發現自己身患詛咒、去了雅安城立刻發現黑霧信徒、路過綠龍峽谷剛好發現綠龍靈魂出逃、來到帕庭頓立刻撞上了十二圓桌試煉，去哪裏就出現什麽問題...
梅森有些掛不住了：“你沒問問幸運女神怎麽說？”
克裏斯汀顯然也早有話想說：“問了，你想聽哪種解釋？好一點的是命運帶來的磨練，我必然是這個時代的寵兒，以後必成大事——廢話，活不下來就死了。”
“另一種說法就是關於世界樹的運轉了。命運女神說我是散發出強烈正能量的人，為了削減世界的負面，世界樹會在我的命運中加入更多的負能量，消除得越多，世界的眷顧也會越多。”
這種情況很容易把人的心態搞崩，但真正的強者總能從中獲得力量。無論是梅森還是克裏斯汀，他們都沒有為自己經歷這些而痛苦過。
兩人就此展開了熱烈的討論，在和諧的海邊之行中度過了月食前的最後一天。
……
納西爾掌控的神秘之地是一處特殊的地方。
每隔五年，神秘之地會出現一場月食。月食當晚是死神信徒舉行儀式的時間。
趕在月食之前，兩人回到了神秘之地。納西爾已在山下等待他們了。
與平時不同。今晚的黑發男人身穿黑袍，邊角滾了金色緞邊。如墨的黑發垂落在肩頭，宛如從畫卷中走出的吸血鬼。
看到兩人按時抵達，他將目光投向天空。皎潔的月光逐漸消失，黑暗籠罩了整片神秘之地。
當月亮徹底被黑暗吞噬。納西爾踏上第一階石階，兩邊的木樁上方驟然躍出一團磷火。幽暗的火光照亮前路，伴隨祭司的每一步搖曳不定。
克裏斯汀親手刻上的禱文在火光下好似流動，納西爾再往上走了一階。濃稠夜色中有什麽東西掙脫出來，緊跟在他身後。
那是一個身穿白袍、面容模糊的信徒，手舉火把，跟隨祭司的引導向高處的祭壇走去。納西爾每走一步，身後便多一人。
荒野中的亡靈迷茫徘徊，哭泣著詢問旅人：“我該去往何方才能得到解脫？”
第一人舉起火把，以魔獸之血點燃的火光投向前方：“我為你照明。”
第二人灑下純白的花瓣，蓋成一條孤獨的小徑：“我為你鋪路。”
第三人吹奏嗚咽的葉曲，喚醒亡者生前的淚水：“我為你禱告。”
百火千人，身穿白袍，搭建起一條通往山巔的長龍。
納西爾來到最高處的祭壇前，俯身向著祭壇拜去。面前粗獷古樸的祭壇猛然一閃，其上隱隱浮現出通天高塔的虛影。
它龐大高聳，宛如一位俯瞰地面的巨人。納西爾身後的信徒一一拜下，為首的黑發祭司轉過身，目光似穿過長路，與金發的騎士對視。
他道：“此乃死亡的聖土，亡魂已歸，生者回避。”
白袍的追隨者們姿態肅穆：“此乃死亡的聖土，亡魂已歸，生者回避。”
“凡信仰祂的，得以永恒安寧；凡迎接祂的，得以心身的靜謐。”
通天高塔緩緩打開，內部通往無光的黑暗。亡魂們從門內向外凝視，那是死神的國度。除了月食時的儀式，唯有死者能走過亡者之橋抵達彼岸。
納西爾垂眸，所有白袍信徒不再發聲，他們齊齊回身，望向地面上的人類。寂靜像一種龐然大物在空中膨脹，帶以沈甸甸的壓力。克裏斯汀深吸一口氣，知道他們都在等待自己。
梅森屏住呼吸，目睹騎士即將踏上石階。在這個瞬間，他手指上的空間戒指突然晃動起來。
梅森沈默了，克裏斯汀也沈默了。
按常理來說，他現在應該對此視若無睹，但擁有他聯系方式的人實際上不多。
片刻後，金發騎士從戒指裏拿出一個魔法信封，原本閉合的信封自動打開，從中不斷吐出信件。
“誰在這時候找我啊。”
克裏斯汀嘟囔著，還是快速地看了一眼內容。當他看清第一封信內容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忽然凝固了。他飛快地閱覽起第二封、第三封...
全部看完後，克裏斯汀擡起頭，看著面前的石路，側臉在火光下顯得異常堅硬。
諸神在盡頭等待。他久久地望著這條路，卻沒有動彈。
梅森心中猛然一跳，聲音不自覺急促起來：“怎麽了？克裏斯汀，快上去吧，納西爾正在等你。”
他幾乎是在心裏禱告了。
只要得到最後一個印記，克裏斯汀就會擁有十二正神的認可。成為第十三位正神可以說是板上釘釘。沒什麽比這個更重要了。去吧、克裏斯汀，快去吧。
金發騎士沈默了許久，低聲說：“我不能上去，羅蘭阿格的邊境遭受了襲擊。作為騎士，我不能放任敵人的入侵；作為普通人，我的故鄉就在那裏。”
成神之路近在咫尺，而他背後是人間。
沒有人會得罪十二位正神的眷者，那無異於自尋死路。但在一種情況下，即便是剩餘的神都不會出手相助。
在一位正神已打開神國、做好款待準備時，受邀的客人不顧神明的威嚴，轉身離開。這對神祇而言，無異於戲耍。
戰神知道這件事的發生、命運女神知道這件事的發生、就連死神都對此有所預感。十二位正神之所以沒有改變決定的原因只有一個——
這是一個有關神性與人性的選擇。
黑袍祭司站在入口處，語氣波瀾不驚。眼瞳深處隱隱泛起神性的光輝，似早已知道對方的答案。
“克裏斯汀·羅利，如果你離開這裏，儀式就會結束。吾主已經投來了目光，這種戲耍神明的行為會招來憤怒。”
“十二正神不會幫助你。”
“納西爾。我尊重十二位正神，更無意於戲耍死亡。成神的確很重要，可我有需要守護的東西。”
“如果你走出了這裏，就要等五年之後了。”
克裏斯汀苦笑一聲，高聲呼喚：“奈兒！”
純白的天馬從天而降，身上散發的光輝如星辰閃爍。克裏斯汀吻了吻它的額頭：“再陪我走一趟吧，我的朋友。”
奈兒拱了拱他的下巴，克裏斯汀翻身騎上馬。銀發孩子忽然向前一步：“帶我一起去吧。”
“這件事與你沒什麽關系。”
“但我想和你一起走這段路。”
對方實在堅持，克裏斯汀只好接過了他的好意。天馬飛過高空，載著兩人離開神秘之地，疾速去往邊境。
隨著距離靠近，銀發孩子開始迅速長大。身體抽節、天國覆蘇。力量正在回歸體內，梅森卻焦急起來。
他能趕在消失前抵達那裏嗎？不——不能。這個世界在排斥他，像是在警告回溯者不要破壞命運本身。
如果克裏斯汀不在這裏死去，與之關聯的事情就不會發生。蝴蝶拍打翅膀掀起影響未來的風浪，無人能夠抵抗命運的洪流向前奔湧。
這樣想著，他閉上眼睛。【天國】以超乎尋常的速度展開，隨後進行反向壓縮。
“凡祂所至之處，盡為天國所在。流淌奶與蜜的長河，人人虔誠向善。”
壓縮、壓縮、繼續壓縮。直到他消失後這些力量也能夠存在。只要數量足夠龐大，就能延緩消散在這個世界上的速度。
“有罪者，迷途者，絕望者，不可追回者，無能為力者。”
“敬請聆聽此預言。”
不要放棄抗爭、不要熄滅於無光的夜晚，不要在即將到來的黑暗前停下腳步，不要臣服於註定的結局。
“你們所踏之處，皆為天國所至。叩拜此地者，得以寧靜與安息；追隨此人者，皆可聆聽福音。”
“那個故事。”
克裏斯汀忽然說，梅森睜開眼睛，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對方的下巴，但很快，他就可以看到對方的臉了。
年輕的騎士目視前方，沒有悲傷、沒有猶豫，單純從神情來看，很難想象出前方等待他的是死亡。而他自己也顯然明白這一點。交談的聲音在暖光中有些模糊，尾音微微有些揚起。
“那個沒有結局的故事，現在我想聽一聽結局了。在我死後，奧雷烏斯變成了什麽樣呢？”
“如果真的能夠活下來，我想見見他。”
當他看到你，一定會忍不住紅了眼眶。只要你能夠活下來，我一定竭盡全力去見你。
想要訴說的聲音哽在喉嚨裏。梅森深深地、深深地將對方的容顏記在心裏。
加速成長的身軀同樣邁向加速崩壞之路。能量極致壓縮成一顆璀璨星光，被送進了克裏斯汀的身體裏。和煦的暖意在體內彌漫，克裏斯驚訝地發現自己體內湧起一股新的力量。
銀發青年的身形慢慢淡去，他凝視著騎士似乎說了什麽。克裏斯汀從他的口型中分辨出來——
“等著我。”
克裏斯汀笑了。
他輕聲說：“一定會的。只要你有一顆正義的心，我們終究會在這條路的盡頭相遇。”
最後一點光芒散盡，羅蘭阿格邊境城市在目光盡頭遙遙出現。光輝騎士克裏斯汀戴上頭盔，抽出長劍，面甲下的聲音勇敢無畏。
“走吧，奈兒，我們去保護家鄉！”
世界在扭曲。時間在這一剎那變得緩慢，所見之物被分割為無數幀。
梅森感覺自己正在向上漂浮，一種溫暖而不刺眼的光輝籠罩了他。從各處投來了十一道目光，神祇們果然都在關註著這裏。
“他果然選擇了人類...”
“如果連時代之子都無法成為第十三位正神，我們還能選擇誰呢。”
“即便我們都站在人類這一方，可隨著下個時代的到來，我們註定要做出選擇。他的人性太高，怎能成為無情的神祇？”
“神祇不能有弱點。”
當克裏斯汀做出抉擇時，祂們發出了低低的嘆息。但很快，神祇們發現了銀發青年，停止了議論。先前見過的幾位神祇露出一絲微笑，善意地向他走來。
“可愛的孩子，希望你不會辜負我的花。”
美神彎腰，將花園中摘下的玫瑰放在了銀發青年的掌心裏。
“記住你的承諾。”
盤旋的雙蛇咬在銀發青年的腳踝處，留下些微刺痛感。隨後一言不發地消失了。
“別給我丟臉！一定要成為最強的戰士啊！”
青年的肩膀猛然一痛，像是被誰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諸神一一到來、又挨個離開。祂們已經看到了結局。
最後，有誰站在了銀發青年的背後。
冰冷的聲音傳入他的耳中，像是從墓地裏升起的一縷幽微的霧氣。與其他神祇不同，祂輕輕發問。
“你認可這樣的結局嗎？”
銀發青年回答：“絕不。”
“我可以與你做一個交易。你的身上纏繞著一個可怕的秘密，那會導致無數人的死亡。我會幫助你、只有我能幫助你。作為代價，你需要交給我一樣東西。”
“你想要什麽？”
“你的死亡。”
祂說：“從生命誕生之時，我便陪伴在他們身邊。直到他們生命的最後一秒，我吹去那些靈魂上的塵埃。但你不同，你沒有缺陷、沒有壽命，是一個永生不死的怪物。”
“我要在你身上設下一個弱點，一個會讓你永遠死去的傷痕。作為交換，我會為你埋下一顆種子。它或許會發芽，或許不會。一切取決於你，如果成功，你們就能夠在未來相遇。”
僅僅是一個可能性，值得用迦南的生命去交換嗎？
沒有任何猶豫，銀發祭司點了點頭。
不僅是因為他和克裏斯汀的友誼，更是因為這樣的人不該在這裏，因為這種事情死去。
他應該有一個好的結局，有一個光輝燦爛的未來。
死神的手從背後穿過他的身軀，落在了他的右眼上。他的眼球一陣灼傷的疼痛，當死神移開手，祭司的右眼變成了如墨的黑色。
而死神手中出現了一把匕首，劍刃泛著海水般的蔚藍。銀發祭司從它身上感覺到一種強烈的召喚，就好像雙方本就是一體。
死神的聲音平靜無波、宛如預言。
“你的一切都不會受到影響，但當這把匕首刺入你的右眼，哪怕不朽的生命都會宣告終結。”
祂松開手，那把匕首從高空掉落下去，落在了克裏斯汀身上，與他融為了一體。
金發的騎士一無所知，策馬向著生命中最後的戰場奔去。
“終有一日...”
死神的聲音變得無限遙遠，沒等聽完後續，梅森的意識便徹底抽離。
黑霧時代，聖城的某間冥想室中。
桌上的懷表走到最後一圈，光芒重新黯淡下去。
坐在桌前的銀發青年忽然睜開眼睛，浮現出一絲恍惚之色。
他下意識伸手摸上自己的右眼，漆黑如墨的眼睛與左瞳的湛藍形成了對比。死神的話猶在耳邊，銀發祭司沈默了許久，終於站起身走出了房間。
與此同時，已被遺忘的某處，同樣有一雙湛藍的眼睛睜開了。
那是一雙充滿疲憊但異常堅定的眼睛，任何人都能通過它看到一個不屈的靈魂。眼睛的主人望著虛無發了會兒呆，忽然笑了一聲，語氣帶著些許懷念。
“想到了很久之前的事情啊...”
這樣說著，虛空中響起了沈重鎖鏈聲。
不可計數的鎖鏈從虛無中延伸出來，洞穿了對方的身軀。宛如背負著整個世界的罪孽，又像是被世界鎮壓了一樣。當其開口時，所有鎖鏈示威性地晃動著。
“好吧，我安靜一點就是了。就算你把我關在這裏也沒用，我是不會把東西交給你的。”
靈魂語氣輕松地說著，回應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靜。他也不惱，再次平靜地閉上了眼睛。
等待著、等待著。
在不見天日的黑暗中，一直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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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落地, 它打了個響鼻，似是嗅到了某種不太舒服的味道，向某個方向流露出敵意。
天馬嚼著青草, 甩都不甩地挪過臉，完全沒把對方看在眼裏。
納西爾用魔法將夢魘送回。兩人順著山路向上，路的兩旁每隔一段距離插有一根木樁。木質漆黑, 上面刻有密密麻麻的符號，下窄上寬, 最上方被削得平整，沒有一點木刺。
再往前走, 很快就看到了正在石路旁插木樁的克裏斯汀。
金發騎士蹲在地上, 拿著匕首在木頭上仔細刻著什麽。看到兩人來，前者主動沖他們招了招手：“你們回來啦，在外面玩得愉快嗎？”
納西爾從他旁邊走過去, 頭也不回地說：“別分神，你還有三分之二條路沒插上火把。”
梅森好奇地問：“你在做什麽？”
“我在準備儀式用品。”
克裏斯汀嘆了口氣, 苦著臉回答。
“來自百年以上墳墓的死靈木當火把, 每根都要刻上為死神獻上的禱文。還需要準備百人份的白葉花與鬼磷葉, 加上高等亡靈魔獸新鮮的血，這些都要我親自做, 不能讓其他人幫忙。”
最純凈的少女才能培養出白葉花, 鬼磷葉則誕生於亡靈作惡的土地深處。亡靈等級越高，屍化程度越高。
至於高等亡靈魔獸，這種等級裏還能有新鮮血液的根本沒幾只。這幾種東西都不好找, 更不用說要百人份。活人想要去往死神的神國如此困難, 怪不得只有克裏斯汀一個去嘗試。
克裏斯汀幽幽：“我還有三百七十六根火把沒插...”
梅森給了他一個同情的眼神，跟著納西爾回到了屋子裏。納西爾交代他自己去學習, 隨後便回到了實驗室裏。
再次回到書房裏，梅森坐在桌前，手忍不住摸了摸背後的弓。
在訓練的這段時間，他又長高了一些，現在看起來已經十二歲左右了。
這段時間收獲頗豐，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發展，唯有梅森心頭隱隱藏著不安。
他摒棄雜念，還剩下最後一件事情。梅森找出所有關於命運女神的書籍，開始仔細閱讀起來。
命運女神薇爾丹蒂，誕生於第一位最初人類對未來的憧憬與最後一位最初人類死亡時的悲嘆中。
祂登上神位時借助世界樹做出了兩個預言，僅有諸神知道具體內容，被設為絕密。
信奉祂的人被稱為占星師，他們認為星星中蘊含著命運的軌跡，女神通過觀看世界樹的葉片做出推斷，他們則通過觀察星星預測未來。
梅森將這些書看到最後才找到自己想知道的東西，因為命運女神太過神秘這些東西在後世已經失傳。傳說中，命運女神的神國位於世界樹下，環繞著整棵世界樹。
因此有人將世界樹稱為“命運之樹”。命運女神建造了華美的環形觀象臺，能以最佳角度觀看葉片的脈絡。只有最具天賦和虔誠的占星師死後才能去往女神的神國，擔任祂的仆從之位。
他合起書，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心中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果然，他所看到的環形建築就是命運女神已毀的神國。
難以想象是何等偉力將其變成了斷壁殘垣，又讓原本的世界樹毀滅。解決了一個謎題後又有更多的謎題升上心頭，但那些發生在未來的事情註定不可能在這裏找到答案。
心煩意亂的梅森決定出去散散心。山巔的景色一如既往，他順著祭壇前的路往下走了一小段，順利地找到了克裏斯汀。
金發騎士還在勤勤懇懇地打樁，雖然這項工作非常繁重，他的情緒還是很好。見到梅森立刻笑瞇瞇地招呼，從不知道哪裏摸出了幾個果子遞給他。
“你和納西爾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肯定沒好好吃飯吧。這個給你，是村裏人送我的。”
圓溜溜的果子小巧可愛，外皮略微泛著青色，看起來還沒太熟。
梅森盯著果子看了一陣，忽然問：“我聽說村裏人曾經信奉異神。”
克裏斯汀的笑容微微淡了些：“啊，誰告訴你了嗎？是的，告訴你的人沒說錯。”
“克裏斯汀，你為什麽會救下他們呢？”
金發騎士沈默了一陣，用湛藍的瞳孔望著他。他的眼睛顏色比迦南更深些，因此註視他人時輪廓顯得更柔和。
“我比誰都厭惡那些異神，祂們的誕生就是建立在人類的痛苦之上。但並不是所有信奉祂們的人都該死。 ”
“未來、道路，這些東西只有當權者會去思考。我見過一個信奉【血花囈語】的信徒。那是一個將人作為土壤寄生的異神，殺死一百次也不為過。可那個信徒之所以信奉祂，僅僅是因為教會會為他們施展神術，讓作物長得更好。他能夠用這筆多餘的錢照顧孩子。”
“為什麽他不向自然女神的教會求助呢？因為自然女神的神父施展一次神術需要2銀幣，這對於他們來說是一整年的收入。聽起來很不可思議吧，當我第一次知道時，我也感到困惑。這些人為了多出來的幾十銅幣連教會的制裁都不怕了嗎？”
“可那個男人看著我，對我說【騎士大人，我知道這是罪，可我最小的孩子今年沒有餓死，也沒有被賣掉，她好好地活下來了】。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有多麽愚蠢。我也是在村莊裏長大的人，如果連我都不理解這些人，難道要貴族、祭司、那些從未親手摸過土地的人來理解他們嗎？”
空氣一時變得極為安靜。梅森動了動嘴唇，卻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克裏斯汀望著眼前的木樁，他的聲音很輕，又很堅定。
“所以我想成為神祇。”
“如果作為人無法改變這些東西，那麽我去成為神改變它。”
這是一個當之無愧的騎士，從他身上能夠看到人類所有的人性之光。梅森實在想不到會有誰不愛他。在此之前，克裏斯汀只是他完善人設的工具人，但在真正和他交流過後，梅森從這位騎士身上學會了很多東西。
哪怕知道未來的發展，梅森仍忍不住發自內心地說：“你一定會成為一位很好的神祇的。”
克裏斯汀莞爾一笑：“謝謝你的誇獎，我選了一個很喜歡的神職，等登上神位的那一天，我會第一個告訴你。”
“好啊，那我就期待著了。”
兩個人說說笑笑，梅森陪著克裏斯汀插完了最後的木樁。後者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繼續去準備剩下的材料。
他早早地就收集齊了，還需要分成百人份，單獨放進籃子裏備用。
這所有準備都必須克裏斯汀一個人來做，梅森陪他熬了一個大夜和白天，終於趕在月食前結束了所有準備工作。
克裏斯汀感動得不能行，不知道該說他心態好還是精力旺盛，在這麽緊急的最後時刻，居然還帶著梅森往外跑了一趟。
去的地方沒多遠，就在附近的海邊。普通人很少來這裏，雪白的浪花拍打著沙灘，天空呈現出極淡的近乎透明的藍。礁石聳立在近岸處，大海波濤起伏，表面反射著萬千細碎的金光。克裏斯汀就在這充滿詩情畫意的美景中...
架起篝火給梅森做烤魚吃。
梅森啞口無言，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評價對方的所作所為。不過克裏斯汀的確有一把好手藝，烤魚外焦裏嫩、火候恰到好處。烤魚的香味彌漫在沙灘上，勾得人饞蟲大發。
身處藍天白雲之下，梅森居然真的感到了久違的放松。
他咬了一口烤魚，克裏斯汀在他旁邊坐下，專心致志地往自己的烤魚上撒調味料。兩人吹著海風，懶洋洋地聊著天。銀發孩童口齒不清地問：“你緊張嗎？”
“緊張什麽？儀式嗎？”
克裏斯汀想了想：“當然會啊。不瞞你說，雖然我得到了幸運女神的眷顧，可從來不是一個好運的人。練劍能遇到受通緝的亡靈魔法師、意外清剿魔獸發現魔獸暴動、別人去了幾百次都沒問題的地方只要我去了就會遇到大事...”
“......”
梅森聽著聽著，表情逐漸微妙起來。
這些事聽起來怎麽有點熟悉呢。
穿越了發現自己身患詛咒、去了雅安城立刻發現黑霧信徒、路過綠龍峽谷剛好發現綠龍靈魂出逃、來到帕庭頓立刻撞上了十二圓桌試煉，去哪裏就出現什麽問題...
梅森有些掛不住了：“你沒問問幸運女神怎麽說？”
克裏斯汀顯然也早有話想說：“問了，你想聽哪種解釋？好一點的是命運帶來的磨練，我必然是這個時代的寵兒，以後必成大事——廢話，活不下來就死了。”
“另一種說法就是關於世界樹的運轉了。命運女神說我是散發出強烈正能量的人，為了削減世界的負面，世界樹會在我的命運中加入更多的負能量，消除得越多，世界的眷顧也會越多。”
這種情況很容易把人的心態搞崩，但真正的強者總能從中獲得力量。無論是梅森還是克裏斯汀，他們都沒有為自己經歷這些而痛苦過。
兩人就此展開了熱烈的討論，在和諧的海邊之行中度過了月食前的最後一天。
……
納西爾掌控的神秘之地是一處特殊的地方。
每隔五年，神秘之地會出現一場月食。月食當晚是死神信徒舉行儀式的時間。
趕在月食之前，兩人回到了神秘之地。納西爾已在山下等待他們了。
與平時不同。今晚的黑發男人身穿黑袍，邊角滾了金色緞邊。如墨的黑發垂落在肩頭，宛如從畫卷中走出的吸血鬼。
看到兩人按時抵達，他將目光投向天空。皎潔的月光逐漸消失，黑暗籠罩了整片神秘之地。
當月亮徹底被黑暗吞噬。納西爾踏上第一階石階，兩邊的木樁上方驟然躍出一團磷火。幽暗的火光照亮前路，伴隨祭司的每一步搖曳不定。
克裏斯汀親手刻上的禱文在火光下好似流動，納西爾再往上走了一階。濃稠夜色中有什麽東西掙脫出來，緊跟在他身後。
那是一個身穿白袍、面容模糊的信徒，手舉火把，跟隨祭司的引導向高處的祭壇走去。納西爾每走一步，身後便多一人。
荒野中的亡靈迷茫徘徊，哭泣著詢問旅人：“我該去往何方才能得到解脫？”
第一人舉起火把，以魔獸之血點燃的火光投向前方：“我為你照明。”
第二人灑下純白的花瓣，蓋成一條孤獨的小徑：“我為你鋪路。”
第三人吹奏嗚咽的葉曲，喚醒亡者生前的淚水：“我為你禱告。”
百火千人，身穿白袍，搭建起一條通往山巔的長龍。
納西爾來到最高處的祭壇前，俯身向著祭壇拜去。面前粗獷古樸的祭壇猛然一閃，其上隱隱浮現出通天高塔的虛影。
它龐大高聳，宛如一位俯瞰地面的巨人。納西爾身後的信徒一一拜下，為首的黑發祭司轉過身，目光似穿過長路，與金發的騎士對視。
他道：“此乃死亡的聖土，亡魂已歸，生者回避。”
白袍的追隨者們姿態肅穆：“此乃死亡的聖土，亡魂已歸，生者回避。”
“凡信仰祂的，得以永恒安寧；凡迎接祂的，得以心身的靜謐。”
通天高塔緩緩打開，內部通往無光的黑暗。亡魂們從門內向外凝視，那是死神的國度。除了月食時的儀式，唯有死者能走過亡者之橋抵達彼岸。
納西爾垂眸，所有白袍信徒不再發聲，他們齊齊回身，望向地面上的人類。寂靜像一種龐然大物在空中膨脹，帶以沈甸甸的壓力。克裏斯汀深吸一口氣，知道他們都在等待自己。
梅森屏住呼吸，目睹騎士即將踏上石階。在這個瞬間，他手指上的空間戒指突然晃動起來。
梅森沈默了，克裏斯汀也沈默了。
按常理來說，他現在應該對此視若無睹，但擁有他聯系方式的人實際上不多。
片刻後，金發騎士從戒指裏拿出一個魔法信封，原本閉合的信封自動打開，從中不斷吐出信件。
“誰在這時候找我啊。”
克裏斯汀嘟囔著，還是快速地看了一眼內容。當他看清第一封信內容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忽然凝固了。他飛快地閱覽起第二封、第三封...
全部看完後，克裏斯汀擡起頭，看著面前的石路，側臉在火光下顯得異常堅硬。
諸神在盡頭等待。他久久地望著這條路，卻沒有動彈。
梅森心中猛然一跳，聲音不自覺急促起來：“怎麽了？克裏斯汀，快上去吧，納西爾正在等你。”
他幾乎是在心裏禱告了。
只要得到最後一個印記，克裏斯汀就會擁有十二正神的認可。成為第十三位正神可以說是板上釘釘。沒什麽比這個更重要了。去吧、克裏斯汀，快去吧。
金發騎士沈默了許久，低聲說：“我不能上去，羅蘭阿格的邊境遭受了襲擊。作為騎士，我不能放任敵人的入侵；作為普通人，我的故鄉就在那裏。”
成神之路近在咫尺，而他背後是人間。
沒有人會得罪十二位正神的眷者，那無異於自尋死路。但在一種情況下，即便是剩餘的神都不會出手相助。
在一位正神已打開神國、做好款待準備時，受邀的客人不顧神明的威嚴，轉身離開。這對神祇而言，無異於戲耍。
戰神知道這件事的發生、命運女神知道這件事的發生、就連死神都對此有所預感。十二位正神之所以沒有改變決定的原因只有一個——
這是一個有關神性與人性的選擇。
黑袍祭司站在入口處，語氣波瀾不驚。眼瞳深處隱隱泛起神性的光輝，似早已知道對方的答案。
“克裏斯汀·羅利，如果你離開這裏，儀式就會結束。吾主已經投來了目光，這種戲耍神明的行為會招來憤怒。”
“十二正神不會幫助你。”
“納西爾。我尊重十二位正神，更無意於戲耍死亡。成神的確很重要，可我有需要守護的東西。”
“如果你走出了這裏，就要等五年之後了。”
克裏斯汀苦笑一聲，高聲呼喚：“奈兒！”
純白的天馬從天而降，身上散發的光輝如星辰閃爍。克裏斯汀吻了吻它的額頭：“再陪我走一趟吧，我的朋友。”
奈兒拱了拱他的下巴，克裏斯汀翻身騎上馬。銀發孩子忽然向前一步：“帶我一起去吧。”
“這件事與你沒什麽關系。”
“但我想和你一起走這段路。”
對方實在堅持，克裏斯汀只好接過了他的好意。天馬飛過高空，載著兩人離開神秘之地，疾速去往邊境。
隨著距離靠近，銀發孩子開始迅速長大。身體抽節、天國覆蘇。力量正在回歸體內，梅森卻焦急起來。
他能趕在消失前抵達那裏嗎？不——不能。這個世界在排斥他，像是在警告回溯者不要破壞命運本身。
如果克裏斯汀不在這裏死去，與之關聯的事情就不會發生。蝴蝶拍打翅膀掀起影響未來的風浪，無人能夠抵抗命運的洪流向前奔湧。
這樣想著，他閉上眼睛。【天國】以超乎尋常的速度展開，隨後進行反向壓縮。
“凡祂所至之處，盡為天國所在。流淌奶與蜜的長河，人人虔誠向善。”
壓縮、壓縮、繼續壓縮。直到他消失後這些力量也能夠存在。只要數量足夠龐大，就能延緩消散在這個世界上的速度。
“有罪者，迷途者，絕望者，不可追回者，無能為力者。”
“敬請聆聽此預言。”
不要放棄抗爭、不要熄滅於無光的夜晚，不要在即將到來的黑暗前停下腳步，不要臣服於註定的結局。
“你們所踏之處，皆為天國所至。叩拜此地者，得以寧靜與安息；追隨此人者，皆可聆聽福音。”
“那個故事。”
克裏斯汀忽然說，梅森睜開眼睛，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對方的下巴，但很快，他就可以看到對方的臉了。
年輕的騎士目視前方，沒有悲傷、沒有猶豫，單純從神情來看，很難想象出前方等待他的是死亡。而他自己也顯然明白這一點。交談的聲音在暖光中有些模糊，尾音微微有些揚起。
“那個沒有結局的故事，現在我想聽一聽結局了。在我死後，奧雷烏斯變成了什麽樣呢？”
“如果真的能夠活下來，我想見見他。”
當他看到你，一定會忍不住紅了眼眶。只要你能夠活下來，我一定竭盡全力去見你。
想要訴說的聲音哽在喉嚨裏。梅森深深地、深深地將對方的容顏記在心裏。
加速成長的身軀同樣邁向加速崩壞之路。能量極致壓縮成一顆璀璨星光，被送進了克裏斯汀的身體裏。和煦的暖意在體內彌漫，克裏斯驚訝地發現自己體內湧起一股新的力量。
銀發青年的身形慢慢淡去，他凝視著騎士似乎說了什麽。克裏斯汀從他的口型中分辨出來——
“等著我。”
克裏斯汀笑了。
他輕聲說：“一定會的。只要你有一顆正義的心，我們終究會在這條路的盡頭相遇。”
最後一點光芒散盡，羅蘭阿格邊境城市在目光盡頭遙遙出現。光輝騎士克裏斯汀戴上頭盔，抽出長劍，面甲下的聲音勇敢無畏。
“走吧，奈兒，我們去保護家鄉！”
世界在扭曲。時間在這一剎那變得緩慢，所見之物被分割為無數幀。
梅森感覺自己正在向上漂浮，一種溫暖而不刺眼的光輝籠罩了他。從各處投來了十一道目光，神祇們果然都在關註著這裏。
“他果然選擇了人類...”
“如果連時代之子都無法成為第十三位正神，我們還能選擇誰呢。”
“即便我們都站在人類這一方，可隨著下個時代的到來，我們註定要做出選擇。他的人性太高，怎能成為無情的神祇？”
“神祇不能有弱點。”
當克裏斯汀做出抉擇時，祂們發出了低低的嘆息。但很快，神祇們發現了銀發青年，停止了議論。先前見過的幾位神祇露出一絲微笑，善意地向他走來。
“可愛的孩子，希望你不會辜負我的花。”
美神彎腰，將花園中摘下的玫瑰放在了銀發青年的掌心裏。
“記住你的承諾。”
盤旋的雙蛇咬在銀發青年的腳踝處，留下些微刺痛感。隨後一言不發地消失了。
“別給我丟臉！一定要成為最強的戰士啊！”
青年的肩膀猛然一痛，像是被誰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諸神一一到來、又挨個離開。祂們已經看到了結局。
最後，有誰站在了銀發青年的背後。
冰冷的聲音傳入他的耳中，像是從墓地裏升起的一縷幽微的霧氣。與其他神祇不同，祂輕輕發問。
“你認可這樣的結局嗎？”
銀發青年回答：“絕不。”
“我可以與你做一個交易。你的身上纏繞著一個可怕的秘密，那會導致無數人的死亡。我會幫助你、只有我能幫助你。作為代價，你需要交給我一樣東西。”
“你想要什麽？”
“你的死亡。”
祂說：“從生命誕生之時，我便陪伴在他們身邊。直到他們生命的最後一秒，我吹去那些靈魂上的塵埃。但你不同，你沒有缺陷、沒有壽命，是一個永生不死的怪物。”
“我要在你身上設下一個弱點，一個會讓你永遠死去的傷痕。作為交換，我會為你埋下一顆種子。它或許會發芽，或許不會。一切取決於你，如果成功，你們就能夠在未來相遇。”
僅僅是一個可能性，值得用迦南的生命去交換嗎？
沒有任何猶豫，銀發祭司點了點頭。
不僅是因為他和克裏斯汀的友誼，更是因為這樣的人不該在這裏，因為這種事情死去。
他應該有一個好的結局，有一個光輝燦爛的未來。
死神的手從背後穿過他的身軀，落在了他的右眼上。他的眼球一陣灼傷的疼痛，當死神移開手，祭司的右眼變成了如墨的黑色。
而死神手中出現了一把匕首，劍刃泛著海水般的蔚藍。銀發祭司從它身上感覺到一種強烈的召喚，就好像雙方本就是一體。
死神的聲音平靜無波、宛如預言。
“你的一切都不會受到影響，但當這把匕首刺入你的右眼，哪怕不朽的生命都會宣告終結。”
祂松開手，那把匕首從高空掉落下去，落在了克裏斯汀身上，與他融為了一體。
金發的騎士一無所知，策馬向著生命中最後的戰場奔去。
“終有一日...”
死神的聲音變得無限遙遠，沒等聽完後續，梅森的意識便徹底抽離。
黑霧時代，聖城的某間冥想室中。
桌上的懷表走到最後一圈，光芒重新黯淡下去。
坐在桌前的銀發青年忽然睜開眼睛，浮現出一絲恍惚之色。
他下意識伸手摸上自己的右眼，漆黑如墨的眼睛與左瞳的湛藍形成了對比。死神的話猶在耳邊，銀發祭司沈默了許久，終於站起身走出了房間。
與此同時，已被遺忘的某處，同樣有一雙湛藍的眼睛睜開了。
那是一雙充滿疲憊但異常堅定的眼睛，任何人都能通過它看到一個不屈的靈魂。眼睛的主人望著虛無發了會兒呆，忽然笑了一聲，語氣帶著些許懷念。
“想到了很久之前的事情啊...”
這樣說著，虛空中響起了沈重鎖鏈聲。
不可計數的鎖鏈從虛無中延伸出來，洞穿了對方的身軀。宛如背負著整個世界的罪孽，又像是被世界鎮壓了一樣。當其開口時，所有鎖鏈示威性地晃動著。
“好吧，我安靜一點就是了。就算你把我關在這裏也沒用，我是不會把東西交給你的。”
靈魂語氣輕松地說著，回應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靜。他也不惱，再次平靜地閉上了眼睛。
等待著、等待著。
在不見天日的黑暗中，一直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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