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

接下來的幾天, 克裏斯汀變得神出鬼沒，一副很忙的樣子。

與他相反，納西爾開始嚴厲地督促梅森的學習計劃。後者不得不重新投入書房中。

如果說克裏斯汀是慈父, 那麽納西爾就是嚴母。他每天只管把飯送到門口，除此以外吃了多少、合不合胃口全不在考慮範圍內。

能吃就行，要求那麽高幹什麽？知識就是最好的食物！

受其感（ya）染（po）的梅森重拾知識的奧妙, 自發開始學習。看他如此自覺，納西爾松了松管理。為了監督對方, 他也耽誤了不少研究進度，便抽出來一部分時間彌補。

兩人相安無事一起學習, 倒也算得上欣欣向榮。

明明迦南的身體根本不會疲憊, 這天的梅森卻覺得很困。睡意像是一床松軟厚重的棉花被，讓他不知不覺地陷了進去。銀發孩子手中的書掉了下來，被一只修長的手接住。

“冕下, 這裏是死神的庇護地，您這樣是否不太妥當。”

冷淡的聲音響起, 納西爾將險些落地的書放回桌上, 幼崽趴在桌上睡得香甜。他的目光望向虛空, 許久後傳出了一個如夜色般沁涼的聲音。

“抱歉，這孩子體質有些特殊, 我們需要讓他暫時入睡。”

“我相信冕下有所分寸。”

以凡人之身說出這句話可謂相當不客氣, 而黑夜女神居然真的接受了。

“我會給死神一個解釋的，祂的代言人。”

這是一個很特殊的稱呼。通常情況下，神祇們只會這麽稱呼各個教會的教皇。他們是神明行在地上的代言者, 正常情況下正神們不會太輕辱對方。

納西爾不再說話。他彎腰抱起幼崽送到床上, 替他蓋好了被子，轉身離開了這裏。

梅森有些恍惚。

他剛剛還在書房裏, 現在就已經來到了一片無比美麗的花園前。

薔薇纏繞的欄桿護衛著花園的安全，紫羅蘭與郁金香競相開放。常青藤從花園的大門上垂下，織成了一幕翠綠的門簾。

空中傳來淡淡的花香，你可以看到世界上所有的鮮花。春夏秋冬在這裏模糊了界限，夜鶯與黃鸝的歌聲婉轉動聽，偶爾還能聽到輕輕的、泉水般清澈的孩子笑聲。

但在這些美麗的花朵中，最惹眼的還是玫瑰。

紅玫瑰、藍玫瑰、黃玫瑰、白玫瑰...各種各樣的玫瑰競相盛開，花瓣上凝結著清澈的露珠。

在玫瑰花前站著一個人，背對著大門的方向，正在修剪花枝。

梅森只能看到對方的背影。背影窈窕美麗，讓人聯想起母親、某位久別的朋友、一些人生中最重要的人。

“烈日之神說得果然沒錯，你是一個漂亮的孩子。祂難得有好眼光。”

聽到聲音，祂轉過身來，指間拿著一朵剛剛剪下來的嬌艷玫瑰花。與烈日之神不同，祂的面容無時無刻都在各種年齡與性別中變化。

你可以在祂身上找到慈愛的母性、少女的清純、青年的英氣、孩童的無瑕...那不是空洞的容顏，而是極富有韻味的氣質。

美神主動向他走來，抿唇而笑，目光流轉，聲音像是一萬朵花齊齊盛開。

“我美嗎？”

梅森誠實地點頭。美神愉快地笑起來，祂伸手撫摸著銀發幼崽的頭發，不難聽出好心情。

“我開始喜歡上你了。烈日之神為你說了很多好話，還說如果我們不來見你一定會後悔。”

“但想要得到我們的認可，僅僅是外表的美麗還不夠。容顏會枯萎、青春如朝夕，唯有心靈與外在同樣美麗才能得到我們的認可。”

祂捧起對方的臉頰，柔聲問道：“你願意為了理想付出一切嗎？無論遇到什麽，讓你的心靈永不蒙塵，像水晶一樣剔透。”

梅森毫不猶豫回答：“是的，我願意。”

爬行聲從他的影子裏響起，兩條蛇一左一右纏上了他的雙腿。左邊色如黃金、右邊宛如白銀。

它們有紅寶石般明亮的眼睛，嘶嘶吐出男人與女人的聲音。

“你不是和克裏斯汀一樣的理想者。可你還是願意為拯救他人而奮不顧身嗎？哪怕你救助的人言語如毒藥，陰影吞沒了你的來路和過去。”

梅森想了想：“是的，我會。在我救下對方前，我也無法分辨他的好壞。但如果他以怨報德，我相信十二正神會審判他。”

銀發幼崽滿臉認真：“原諒他是十二正神的事情，我負責將他送去見神。”

兩條正在往上爬的蛇微微一僵，花園門□□發出一陣響亮的笑聲。笑聲的主人抹去眼角笑出來的淚花，大踏步向幾人走來。

祂身量魁梧、面容深刻。肩斜掛一條綴滿勳章的紅天鵝絨騎士披風，胸肌飽滿得快要從衣服中擠出來。腰間配著一柄長劍，仿佛剛從戰場下來，渾身充滿淩厲兇悍的殺氣。

“我說了很多次，你是時候改掉自己鬼鬼祟祟的習慣了，雙蛇。”

兩條蛇顯然不太待見對方，從幼崽身上掉下來落回影子裏不見了。就連花草的影子都換了個方向，不願意和這個家夥挨在一起。

戰神見狀哼笑一聲，他這次來的目的可不是為了總藏在陰影裏的蛇。神祇上下打量了一番銀發幼崽，忽然伸手捏了一把對方的胳膊。

“你這小身板打起架來有點夠嗆啊。放在戰場上，同齡的小崽子誰都能把你拎起來揍。要不然你跟著我去鍛煉一段時間？保證你一只手能撩翻幾個成年人。”

在同齡人身高中絕不算矮的梅森默默翻了個白眼，這當然逃不過戰神的眼睛。後者不惱反喜，嘿嘿笑道：“有脾氣，我喜歡！但想要得到我的眷顧可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情，除非你能證明自己是舉世難尋的勇士。”

美神很是無語地看著他在這裏傳教，出手將銀發幼崽解救下來：“大老粗，你能不能欣賞一下什麽叫做精致優雅之美？”

戰神不以為然：“精致優雅有什麽用？在戰場上一錘子就成血糊糊了。”

美神簡直不忍直視。戰神眼睛一轉，面對幼崽問道：“你想不想得到我的認可？”

想自然是想的，梅森誠實點頭。戰神笑道：“那你願意向我證明自己的強大嗎？”

梅森再次點頭。戰神一把抄起他，向著外面沖出去：“那就走吧，我們現在就去證明！”

門口的花枝瞬間成長為荊棘墻，阻礙了兩人的去路。

“你這樣帶著人走了，之後死神來找我要孩子，我會很難做的。”

戰神連劍都沒抽，一腳踹開封閉的花園門：“有問題就讓祂來找我，早就想和祂打一架看看誰更強了。”

美與愛的神祗自然不可能成為戰神的對手，花園大門被一腳不知道踢到了哪裏去。美神無奈，只得呼喚道：“黑夜。”

夜色以極快速度從花園深處升起，戰神一點都不慫甚至有些躍躍欲試。十二正神裏沒人願意陪祂打架，唯一同屬戰鬥領域的還是雙蛇。一個刺客一個戰士就算打起來也沒勁。如果不是手上還拎個，他早就拔劍沖過去了。

勉強按捺了一下沖動。他拎著幼崽一邊往外跑一邊念叨：“這些都是你欠我的，要不是要帶你跑我能好好打一頓，以後記得給我還回來。”

幼崽的藍眼睛睜得圓溜溜的，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明明是你把我搶走的！”

戰神非常不拘小節：“你不是答應了嗎，婆婆媽媽的是不是個男人，抓穩，走咯！”

他哈哈大笑著，從黑夜女神制作的夢境邊緣跳了下去。

這比跳傘刺激多了，夢境深藏於人類的潛意識大海中，每秒都有無數人醒來或睡去，所有夢境氣泡鏈接在一起，組成覆雜可怕到極致的夢海。任何人輕率入內都會落得變成瘋子的下場。

而戰神憑借自己的神位無所畏懼，單純把這當蹦極玩。變幻莫測的夢境氣泡漂浮在夢海中，猝不及防撞得粉碎。不知道多少人在這一晚突然驚醒，夢裏只記得一道從天而降的光。

戰神身上的光輝愈發明亮，硬生生在夢海中闖出一條路。黑夜女神氣急敗壞地趕了過去，卻只來得及看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失去主人的夢境變幻扭曲，碎成無數斑斕碎片。

“哈裏森！你最好別讓我抓到你！”

正在實驗室進行研究的納西爾忽然感知到什麽，等他趕到書房，原本躺在小床上的孩子不翼而飛。罪魁禍首的氣息鮮明囂張，沒有絲毫打算掩飾的想法。

作為和死神打過最多交道的神祇，他很熟悉這個氣息的主人。納西爾的臉唰一下黑了。

戰神哈裏森，就和神職一樣，張揚、暴脾氣、最重要的是熱愛作死的同時還是十二正神中戰鬥力第一名，放在游戲裏少不得是個金牌臉T。

“我需要一個解釋。”

死亡的氣息在書房中彌漫，家具像是度過了很長時間一樣腐朽粉碎。納西爾的皮膚愈發蒼白。靛紫色的瞳孔深處湧動著黑芒，從中流露出神性的氣息。

黑夜女神的身影浮現在空中，祂輕微地嘆了口氣，盡可能安慰起對方。

“是哈裏森帶走了這孩子，你知道的，祂只關心眷屬的實力。盡管有點莽撞，祂不會傷害那孩子的，讓你的父親出面只會遂了他的意。”

“這件事當然不需要吾主出面，所有神都知道那孩子對我們有多重要。”

黑發男人用責怪的語氣說：“對此看管不利，你們不該出份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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