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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裏斯汀的天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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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裏斯汀的天馬

順著女孩說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座門口懸掛著獸皮的小屋,比起其他屋子大上一圈。

“真的嗎?你能來參加聊天,大家一定會都很高興的。”

女孩露出甜津津的笑容, 興高采烈地帶著奸商轉了一圈,最後指了指村鎮後面。

“那是小鎮的墓地。媽媽總告訴我要尊重那些犧牲者,不要打攪他們的安眠。”

在黛茜的娓娓道來中, 奸商慢慢了解了這座小鎮。

它非常普通,和所有釘鎮一樣。這裏的居民大多是民兵退役及其家屬, 自食其力生存。在村裏最後一個獵人死後,大部分食物來自於養殖與采集, 有幾戶人家種了田。不多, 足以支撐生存。

他們對於外界一無所知,提及自己歸屬的家族亦是滿臉茫然。問及外界,就像是觸及知識盲區的游戲NPC般一無所知, 問多了還會出現卡殼和楞神現象。

但除了奸商,沒有任何人意識到自己的異常。鎮民們彼此關心、團結互助。從他們臉上能夠看出對眼下生活的熱愛與滿意。

鎮裏年紀最大的老人依稀記得些東西, 絮絮叨叨:“我們鎮是黑霧防線最外層, 我年輕的時候可是個好弓箭手。不知道什麽時候, 來的怪物越來越少了。沒有怪物就不需要防線內運輸物資。”

“再加上這個地方本來就離防線遠,慢慢的, 就沒人再來了。你還是近些年第一個進來的外人。在你之前, 黛茜她爺爺救的最後一個人就是你叔叔。”

老人坐在木搖椅上,慈愛地摸了摸女孩的腦袋,笑呵呵道:“看來你們兩個都和黛茜家有緣啊。”

按照對方的話, 這座釘鎮與防線斷聯起碼已經有二十來年了。

老者不知何時離開了屋子。奸商翻身坐起, 看到對方在墻上掛了一盞新的提燈。

他將提燈取下來,用桌上的火柴點燃。火光穩定地照耀著四周, 他推開門,扭曲怪物慢慢後退,在火光外擠成一團。整座村莊像是塗抹上一層詭異的油彩,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力量加成】、【敏捷加成】、【要害攻擊】、【黑暗視野】、【繃帶武器化】。

叮叮咚咚的硬幣碰撞聲清脆悅耳,奸商身上各個部分不斷閃過明亮的光芒。繃帶纏住提燈,黑袍商人向著村子邊緣走去,步伐歡快如舞曲。

胖胖的佩妮嬸嬸在家門口等著他,滿溢的黑肉擠裂皮膚,雙臂長可觸地。任何人從門口經過都會被拉進屋裏處理成新的肉腸。

奸商笑容可掬地向她問好,雪白繃帶是最鋒利的屠刀,輕松切掉了對方的手臂。他踩著黏膩爛肉繼續向前,嘴裏哼著一首歡樂的歌。

“有一個農夫有一只小狗~”

“小狗的名字叫Bingo~”

達爾叔叔的紅眼睛被劈開,曾將無數獵物砸成碎末的鐵錘擰成了麻花。他的身體就像自己處理過的獵物一樣碎成了無數塊,被隨意丟棄在了霧氣彌漫的街角。

“B、I、N、G、O~”

約瑟夫哥哥和老約瑟夫爺爺是親密無間的爺孫,一具身體站在原地,兩顆腦袋已經掉在地上。鑲嵌在四張面孔的三十六只眼睛拼命向上看,在兇手一腳下變成了爛泥。黑色長袍在火光中掀起優美的弧度,每個字母都像是魔鬼在尖笑。

“B、I、N、G、O~”

記性不太好的老奶奶坐在搖椅上,用慈愛焦急的聲音呼喚外來人快躲進屋裏。外面這麽危險,只有好心的老人願意保護他們。

屋內從墻壁裏長出的無數獠牙滴落涎水,她後腦長出一張猙獰面孔,還未生出尖嘴就聽到了歌謠與笑聲靠近。房門砰的一聲踹開,無數潔白繃帶像雲朵一樣擠入屋子,將地板與墻壁、還有搖椅上的老人生生撕裂,濺射大片黑色黏液。

“B、I、N、G、O~”

小小的釘鎮變成瘋狂的切肉場,無人能夠阻攔來訪者的腳步。粘液、碎肢、利齒、武器。蒼白面具與鮮紅顏料是黑暗中唯一鮮明的色彩,最恐怖的怪物見了都會甘拜下風。

最後一句歌謠在村落邊緣的小屋前停落。所有繃帶縮回奸商身上,唯有那盞小小的提燈散發出昏暗光芒。

黑袍商人彬彬有禮地敲門。歡快聲音在黑夜中響起,背後是滿地撕碎而又在霧氣中蠕動著覆原的黏稠怪物。

“希望我沒有遲到,親愛的黛茜,快開門吧。我來參加大家的聊天會。”

眼前的房門毫無動靜,面具上的笑容越來越大,敲門聲逐漸變得急促,壓迫著聽聞者的耳膜。奸商低沈地問候著。

“你不希望我參加嗎?還是大家不希望我參加?哦,別這樣,我誠心誠意、滿懷期待。”

“看看,我帶來了佩妮嬸嬸的手臂、達爾叔叔的眼睛、約瑟夫他們兩個的腦袋和老奶奶的嘴。有這麽多好東西,難道沒有一位客人心動嗎?”

“起碼來這裏的路費需要有個人來報銷,像你這樣好心的小女孩一定不會吝嗇幫幫大家,對吧?”

砰!砰!砰!

潔白繃帶直接將打不開的房門切碎。偽裝成木屑的肢體亂飛、黑色霧氣黏稠欲滴,滿地怪物蠕動著,與這間屋子融合在一起。

趴在地上的怪物慢慢爬起來,房門是它的嘴,窗戶是眼睛。黑色黏液組成的表面不斷流動,時不時能夠看到各種各樣的人臉與肢足。

黛茜的聲音從怪物身體裏傳來,甜美的笑聲回蕩在黑壓壓的夜色裏。

“你——來——啦?快——進——門——吧!”

它的身軀猛然前撲,一口將客人吞了下去。

提燈徹底熄滅,跟了一路的人再也藏不下去,從躲藏的地方沖了出來。他將手中的燈扔在怪物身上,不知何時抽出了一把騎士重劍。

滿布戰鬥痕跡的劍鋒塗滿黑色火油,切斷怪物的肢體比豆腐還輕松。老人目光所至皆燃起火焰,伴隨流動的火油淌遍怪物全身,激起許多重合的哭聲。

“痛、好痛、啊啊啊...好痛!”

怪物口申吟著扭動著身軀、發出淒厲的哭嚎。腹部忽然從內部炸開,蠕動愈合的黏液間露出一點微弱的光芒。

“這下可糟糕了,誰為這筆消耗付錢呢?”

輕飄飄聲音帶著一點不可捉摸的笑意,黑袍商人形容整齊地從中跳了出來,用繃帶纏著那盞提燈。

漂浮在燈蕊位置的是一團白色柔光,來自迦南的力量擴散,被照射的怪物疼痛畏縮。老者盯著他:“你是故意引我出來的?”

奸商笑臉相迎:“我只是采取了一些小小的措施。”

“呵,油嘴滑舌的家夥。”

老人冷哼一聲,既然對方沒事,他不再束手束腳,手持騎士長劍向著怪物沖去。

粗布衣服下的肌肉緊繃如鐵,看似老邁的身軀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實力,輕松砍開裂痕,附著在長劍上的火焰焚燒著怪物,散發出濃濃的腥臭味。

“好——痛——啊——”

“媽——媽——好——痛——啊——”

伴隨著黛茜的抽泣,怪物身上再度發生了變化。它的體積不斷擴大,正面浮現出一張由黏液勾勒的女人臉龐,尖嘯著向兩人撲來,速度快了不止一倍。帶起的腥風撲滅了火焰,所過之處所有東西都被其吞噬。

老人的壓力立刻增大,他嘖了一聲,毫不猶豫地收起長劍:“跑!”

奸商幽靈一樣跟在他身旁,就像是沒有一絲重量。怪物在兩人身後一路狂追,引起整個城鎮的暴動。

建築就像是融化一樣不斷變化著形態,表面睜開無數渾濁眼睛,幫助它觀察兩人的逃跑路線。地面上的液體長出觸手,不時阻礙逃跑。

直到進入小屋、老人點燃油燈。奸商手疾眼快將門拉上,黏液怪物砰的一聲撞在門上,讓整個小屋都似乎微微起來。

黏膩汙濁的液體湧動聲透過門縫不斷傳進來,讓人不由聯想到一大團怪物“糊”在小屋表面的景象。

“騎士爺爺,為什麽要把我關在外面?”

“大叔,我來給您修家具了。”

“……”

門外響起各種各樣的聲音,哀求門內人將自己放進去。老人從床底取出一罐火油,沈默地淋在寬厚劍刃上。

慢慢的,門外終於安靜下來。

老者走到窗前。在燭光搖曳的瞬間,他握住武器,猛然向窗縫劈去!

明明還沒碰到窗口,窗外卻響起尖銳哭嚎之聲。想趁燭火微弱時擠進來的黏液被劍風擊碎,因為火油的威脅而寂靜下來。

老者啐了一口,收起長劍重新坐在桌旁。看向奸商目光冷硬。

“坐吧,現在我們該談談了。”

黑袍商人將提燈放在桌上,順從地在對面坐下:“這裏是怎麽回事?”

老人盯著提燈中的白光看了一會兒,沙啞道:“這是一個被詛咒的釘鎮。”

“四十多年前,我年輕氣盛來到黑霧邊境歷練,遇到了一群正在護送東西的黑霧信徒。我想把信息傳出去卻被發現,在他們的追殺下,我力竭暈倒在這座釘鎮的附近。醒來時就在黛茜的家裏,她的爺爺救了我。”

“這是一群好客熱情、早已與邊境失聯的釘鎮人,對我非常友好。在他們的照顧下我漸漸痊愈,就提出了告辭。他們送我到鎮口,可一旦離開小鎮就會陷入無盡黑霧中,只有在提燈的引導下才能歸來。反覆嘗試了無數次後,我不得不回到這裏,村裏人為我建造了一座房子,讓我暫時居住下來。”

“在不斷嘗試尋找離開方法的過程中,我逐漸發現這座釘鎮十分詭異。白天出門鎮民是人,晚上就會化為怪物。即便我無數次斬殺他們,第二天仍會看到他們對我打招呼。”

“剛開始我不解、恐懼、排斥乃至於瘋狂,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發現這些鎮民介於生與死之間,白天是活著的人,晚上是屬於黑霧的怪物,將鎮內與附近變成一片死地。我不知道他們為何會變成這樣子,但如果我就這麽離開,他們遲早會被夜晚的自己吞噬。於是我選擇留下來。”

“白天與他們相識,相處,交流,甚至認識了我的妻子,結婚、生活、舉行葬禮。晚上則出門斬殺鎮民所化的怪物,幫助他們維持理智。偶爾還會離開村鎮去四周勘查,防止怪物、黑霧信徒和像我一樣的人來到這裏。好在那之後,這座釘鎮就像是被遺忘了一樣無人問津。我本以為到我老死,日子會一直這樣下去。直到我在黑霧聽到了聲音,發現你的到來。”

他來到這座小鎮時還是個青年,如今已經垂垂老矣。皮膚布滿褶皺,身體蒼老疲憊。時光帶走的不僅是他的年輕,還有一顆不知退縮的心。

銳利的目光望向面前的黑袍人,老人問:“現在到你回答我的問題了,你是怎麽闖進來的?外面現在怎麽樣了,黑霧有退去嗎?”

奸商攤了攤手:“很遺憾,黑霧一直在前進,被迫退後的只有人類。我是追尋黑霧信徒的蹤跡闖進來的,沒想到會遇到這種事。”

沒有聽到想要的答案,老人神情多少有些黯然。

“這樣嗎。我在這裏呆了幾十年,從沒見過黑霧信徒。恐怕就連他們都找不到這裏,你做出了一個錯誤的決定,想要離開這裏會很困難。”

“不不不,我不想離開。”

黑袍商人搖頭否認,在對方詫異的眼神裏微笑:“我已經找到我想要的東西了。”

在奸商的視野裏,地面上只有他一人可見的箭頭正在發光。

指引他來搭配此地後,原本明亮的箭頭開始分叉,無數個細小箭頭指向四面八方,其中最主要的一個正指向坐在面前的老人。

他想要找的東西就是這座小鎮,包括這位善良的接待者。

“請原諒我現在才進行自我介紹。”

白色面具在燈光下閃著邪異的光,紅色顏料繪制的眼睛狹長。奸商主動起身行禮,動作帶有一種表演性的誇張與優雅。

“在您面前的是傳奇貿易家、命運的賭博者、販售奇跡與災難的奸商。”

“我曾與惡魔投註,也擁有交易的權柄。只要付出足夠的代價,我會將所有貨物為您送上!權力、財富、強大、或者是一個願望——”

他暧昧地壓低了尾音,好似一根羽毛,勾得人心癢難耐。

“比如說,將這裏的所有人從詛咒中解決出來。”

“......”

老者陷入漫長的沈默,臉上閃過掙紮之色。他知道自己的力量有限,即便現在的他還能替鎮民們處理怪物,但等他死後,迎接這裏的只有滅亡。

是選擇沈默,還是賭一把?相信對方或許會陷入另一個陷阱,相信他也不一定能夠救贖整個村鎮。

一張張熟悉的臉龐從腦海中閃過。老人審視著黑袍商人,許久後嘆了口氣:“等天亮吧。”

待晨光在門縫間亮起,老人拿起油燈,推開桌子,打開下方的暗格,露出一條自制梯子。

借著油燈照明,他帶頭走了下去。

提燈的光刺破黑暗。屋子整體被人為分成兩半,下方隔著兩層夾板,中間填了厚厚的土層,藏著一個隱蔽的寬敞地下室。

地下室角落放著一個酒桶。木質貼片墻壁上描繪著鳶尾花與天馬的徽章,釘有放置武器和鎧甲的架子。老者將劍放在弓旁,轉頭看向占據了三分之二個空間的龐然大物。

吟游詩人窮盡筆墨也無法描述它的優雅與美麗,眼睛馴服溫柔,額頭生有獨角,寬大潔白的雙翼垂落在地面上,有大片大片的漆黑潰爛。渾身傷痕累累,虛弱不堪。

那是一只純白的天馬。看到老者,它發出輕柔的馬嘶聲。老者伸手拍了拍它的前爪,語氣難得溫和:“老夥計,辛苦你了。”

他拿起角落酒桶,用刀小心割開對方的皮膚。鮮紅的血流入酒桶中,天馬一動不動地趴在原地,竭力控制著自己不要傷害對方。

待進行處理,這些血就會變成黑色燈油。它們帶有天馬自身的強大氣息,能夠驅散和傷害黑夜中的怪物。

商人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有人說,騎士是上個時代的產物,光輝騎士克裏斯汀可以說是首位騎士導師,他教導出許多富有品德的騎士,並一直延續至今。即便因為黑霧時代的到來步入衰落。仍有三個騎士家族沒有斷絕傳承。”

“達伯納爾家族繼承了【哈裏森的長劍】,它曾是克裏斯汀的佩劍,無堅不摧。而剩餘兩個家族分別繼承了他的盾牌和坐騎。”

隨著講述,老者的脊背一點點挺直。粗糙的手指拂過天馬的獨角,喚醒了塵封已久的記憶。

“光輝騎士克裏斯汀的坐騎非比尋常,只有性格最為高潔之人才能得到天馬的認可。它們忠誠、強大、馴服、善良,是騎士最棒的夥伴。如果契約者死了,天馬也會死去。對每一位有幸得到天馬認可的騎士而言,它不是坐騎,而是家人與夥伴,哪怕失去生命也不會拋棄的戰友。”

“在我選擇留下後,我的老夥計也留了下來。是我對不起它,它帶我走出了黑霧彌漫的原野,救了我的命,我卻無法償還這份恩情。”

天馬溫柔地舔舐著他臉上的淚痕。老人花了好一陣才平靜下來,他看向商人。

“已經很少有人會提起這些舊事了,既然你能認出來它,就有資格知道我的名字。我叫霍索恩·羅德尼,是來自羅德尼家族的不成器的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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