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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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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晶

這個傳送陣遠不如帕庭頓城外的穩定, 像是一架缺乏維護的轉輪。空間轉換翻江倒海,內部產生了強烈的撕扯感。時間被拉得極長又短如一瞬,等梅森從中脫離, 總覺得身體有些發酸,有種被生拉硬拽後的不適。

反觀艾博,邁出傳送陣後神情自然, 顯然對此已經非常熟悉了。

梅森心裏不由升起一種“輸了”的微妙感。等他回過神來,不由暗笑自己好像有點幼稚起來了, 集中精力打量四周情況。

映入眼中的翠色欲滴,鮮亮得懾人。傳送陣的另一頭是一座樹林。看不出具體位置在哪, 朦朧濕潤的水汽彌漫, 讓林間渺然的黑霧都變得潮濕。空氣黏稠地附著在皮膚上,帶著某種奇妙的、近乎實質的碰觸感。

“——”

紅發青年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仿佛身體正在告知他此處危險。視線中所有東西直白地灌入感官。聽覺、觸覺、視覺。地面上的花朵搖曳, 紅的白的嫣然綻放,令人不由聯想起口舌。

鮮紅的嘴唇, 潔白的齒貝, 若隱若現的柔嫩舌尖。這座森林宛如一位身披黑色薄紗的美人, 正向來訪的客人無聲微笑。

藤蔓糾纏著樹木,綠草與花朵親密交頸。類似的行為通常出現在低俗場景中, 但不可否認。繁/衍在人類的文化中除了性, 也象征著蓬勃強大的生命力。這一幕無疑是充滿沖擊性的。梅森看了一眼艾博,年輕血脈者神情極淡。對上他的目光還回了一個微笑。

“要進去嗎?”

他調整了一下心態,才與對方一起踏入了這座森林。

鞋底踩在肥厚青草上, 便有汁水被擠了出來。便有一切都是飽滿的、嬌艷的、輕輕觸碰就幾欲綻裂的。梅森往前走了一陣, 才終於發現了不協調感究竟在哪裏。

這些植物就像是經過人工調整一樣,每一個都長得恰到好處。那些藤蔓不是從地裏長出來的, 而是樹的一部分;草是花的葉子,甚至有幾根是直接從花蕊中伸出。這些變異植物渾然天成而又極為古怪,一旦發現了異常,便讓人覺得危機四伏。

紅發青年低聲道:“好安靜。”

的確很安靜,就連風吹樹葉的聲音都沒有。如果是普通人在這裏早已因為忍受不了這種異常感而逃跑了,但在這裏的兩人都是當之無愧的天才。艾博掃了一眼面前的景象,笑道:“要聊聊嗎?”

修長手指從樹上拽下一根看似無害的藤蔓,輕松將其捏碎。若有若無的慘叫乍起,整棵樹隨之枯萎。紅發青年眼皮都沒擡,劍尖戳碎某朵小花。幽暗鬼火忽的閃現,將殘枝燒得精光。

“你想聊什麽?”

“我對你的事情很感興趣。我的血脈叫做【百變】,可以覆刻任何血脈,卻在你身上失敗了。”

慘白骨刀切碎如刃射來的樹葉,艾博甩了一下手,將刀柄的部分從掌心裏抽出來。繼續道:“我見過和你類似的人。”

滿地青草化為鋒利針毯,被鬼火盡數燒成了灰燼。這句話傳入耳中,梅森目光一動。

“當初被老師選中,我十分驕傲,”

“那是一個...很奇妙的人。”艾博聲音低沈,像是陷入某個夢境。“他從怪物手中救了我,實力強大到恐怖。我嘗試覆制他的能力,同樣失敗了。”

“魔法師認為世間真理是魔法,第一次看到機械科技時只當玩樂。在發現第一個異種前,人類從不知還有其他智慧生物。因此我當時只覺得那是一種強大血脈,直到那個人告訴我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種力量。我才知道原來自己從未看到過真實。在你身上,我感受到了和他相似的氣息。”

他本以為世上不會再有類似之人,想不到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在第一次使用血脈失敗後艾博就沒想再竊取過對方的能力,那是他夢寐以求的力量,唯獨不是能夠覆制的贗品。

這些人就好像是被選中之人,一旦見過就令人難以忘懷。寥寥幾句話在梅森心頭掀起軒然大波,他眼睛微微發亮,抑制不住激動心情。

神祇!

這個世界上果然還有神明!

奧雷烏斯的力量來源於世界樹與神格,同類必然與這兩樣事物有關。先前的困惑得到解答,接下來他只需要按照【答案之書】的指引找到瑞克斯,去看看對方身上究竟藏著什麽秘密。

一旦找到蛛絲馬跡,梅森就有把握將那位神祇找出來。

肆無忌憚的攻擊無疑激怒了這座森林。兩人腳下地面忽的扯開一條巨大裂口,活物似的一口將兩人吞了下去。在入侵者的氣息消失後,森林重新回歸安謐。一縷風吹過枝頭,翠綠樹葉微微搖晃,像是探尋這縷風究竟從何而來。可惜它的尋找終究徒勞無功,隱去氣息的兩人快速向前。艾博拉住紅發青年,背後長出一對巨大翅膀,兜中一尊雕像微微發亮,讓兩人變成了空氣一樣的流體。

A級汙染物【空無】,外表為一座銀質女人雕像,可以將活物轉化為透明流體,且隱蔽氣息。

B級血脈【白翅鳥獸】,血脈者身形輕靈、力大無比,白羽堅不可摧。

仔細算來,這位血脈者已有了【跳舞蟲】、【白翅鳥獸】、【蠱惑】、【蟻獸】、丹的控骨和那雙被強化的手。七種血脈似乎還不是其能力極限,實在強得可怕。到了真正的單人比試裏,少不了一場惡戰。梅森揣摩著對方的實力,目光則落在了前方。

森林一旦安靜下來,當真恍若畫卷優美清新。兩人在汙染物與血脈的幫助下前通無阻,直到前方忽然傳來了隱約人聲。

梅森瞇起眼睛,森林後忽然出現了一片堆滿碎石的空地。

這一幕十分神奇,就好像剪下幾段樹林的剪影,硬生生貼在了某處荒蕪原野上。雙方的格格不入更增添了割裂感。

一個個圓形機械裝置漂浮在空地上空。它們足有人頭大小,中央有一道瞳孔般的豎縫,不時向外吐出幾枚黑色晶體,在下方堆成一攤。幾個黑袍人忙忙碌碌,正在清點數量。

梅森心頭頓時漏掉一拍,馬甲良好的視力足以看到這些裝置上篆刻的小字,是一眼見過就不會忘記的格式。

【11293(壓縮中)】

【9978(壓縮中)】

【119374(壓縮中)】

艾博將他放在沒有植被的空地上,兩人先後出手。【暗槍】用在這種情況下再適合不過。

這些黑霧信徒極其信賴自己的防護措施,居然沒有多少反抗就一擊致命。梅森特意留下其中一人。他觀察過,對方是這群人裏地位最低的,其他人經常命令他做這做那。紅發青年踩在他身上,食指抵住額頭冷聲問道:“這些東西是用來做什麽的?”

黑霧信徒渾身發抖,親眼看到了先前對方是如何用空氣子彈殺死了自己的同伴。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磕磕絆絆道。

“這是收集裝置!所有黑體彼此相連,一顆負責收集,另一顆負責壓縮,這些晶體都是用於——”

他話音未落,頭顱忽然炸裂。梅森皺著眉看向艾博,後者指指黑霧信徒放在背後的手,正握著一塊通風報信的眼熟圓牌。

“不能讓他把信息傳出去,否則這些黑霧信徒肯定會知道出了問題,撤離這些區域。”

他說得有道理,梅森按捺下心中的急躁,不受控制地想起本體體內的圓球。

除了那是個半虛半實的球體,上面的編號與小字不同外,與這些裝置一模一樣。

【98212(汲能中)】

與黑霧信徒口中的收集裝置對應,看來對方並沒有說謊。難道黑霧信徒很早就開始謀劃這些事情了?

兩人出手將這些裝置毀去。梅森剛剛劈開第一枚裝置,遠在東部的某位受黑霧詛咒者突然痙攣慘叫著倒地,大量黑霧從其身體中滾滾溢出,轉瞬異化為一只扭曲的怪物。隨著這些圓球一個個碎裂,東南西北都出現了類似的情況。

附近人連忙躲避,很快就有當地貴族將其斬殺。安全下來的人們討論兩句,隨後習以為常地散開了。變異對這個時代的人來說早已習以為常。唯有亡者的親屬望著地上的殘骸默默流淚,這些情況太過正常,甚至不會出現在血脈者們的匯報中。

無人發現這些屍體中混有沙粒般的黯淡金屬,很快與血肉融為一體再無蹤跡。伴隨最後一枚裝置破壞,地上只剩下沒來得及轉移的汙染晶體。梅森正欲毀去,卻被艾博攔住。

“這些可以幫助血脈者提升能力,不妨帶回去給家族。”

這些結晶還未經過處理,散發出淡淡的汙染氣息。想到那些瘋狂的變異植物,梅森總覺得心頭難安:“用這些東西提升實力不會異變嗎。”

艾博無奈解釋:“你不是血脈者,不了解血脈者們對實力的追求。血脈晉升本身就是汙染對身體和意識的改造,大多數血脈者都會卡在容納汙染這一欄上。接觸汙染過多就會發瘋,過少則無法完成晉升。這些結晶安全穩定,能夠按照需要制造汙染環境,對需要晉升的血脈者來說極為珍貴。”

他們無需深入黑霧,可以選擇安全的環境完成晉升儀式。無論是貴族還是流浪血脈者都不會拒絕。

說到這裏,翠眼貴族有些感慨:“機械城早就提出了黑霧乃是能源的理論,但無論是哪個官方組織目前都沒有控制汙染的手段,想不到竟是黑霧信徒先走出了這條路。”

如果不談這背後藏著多少個犧牲品,梅森倒是有心情和他好好討論一下。作為被寄生的一員,他相當有發言權。

看出他沒心情說話,艾博識趣地閉嘴。兩人將這些汙染結晶瓜分,隨後通過來時的傳送陣快速離開了這座森林。

失去了作為能源的汙染晶體,這些被改造的變異植物很快就會枯萎。它們本身的生命力並不足以支撐瘋狂的活性。

隨著光芒亮起,原本安靜的幽靈蘭再度感知到入侵者的氣息,開始狂躁起來。

斷裂的根須早已生長完好,就連地上的戰鬥痕跡都被龐大根系重新覆蓋。兩人不欲與它纏鬥,躲著攻擊迅速跳入了暗河中。

冰冷刺骨的河水淹沒了頭頂,逆水而上遠比順流費力。兩人游了沒多久,忽然聽到了水聲靠近。早已等待在這裏的藍龍龍裔們接住二人,依靠良好水性向著來路游去。

在他們的幫助下,兩人很快與大部隊匯合。其他人沒走太遠,找了處勉強落腳的地方等著他們。看到幾人從水裏冒出頭,金龍龍裔率先伸出手。紅發青年搭了一把力爬上礁石,水珠順著濕淋淋的發尖滾下來,

“看起來收獲不錯?”

“起碼不會太差。”

畢竟加西亞還需要和盟友分享戰果,他們卻能獨占。艾博顯然也想到了這裏,微微蹙起眉頭而又舒展:“看來這次又要輸給你一步了。”

“那你可要小心了。一步錯、步步錯。”

梅森挑了挑眉,語氣中帶了些挑釁之色。年輕貴族溫和微笑,眼中同樣燃起了戰意。

“太驕傲的天才總是更容易被人扯下馬,希望你能夠一直勝利。”

旁邊的龍裔揉揉鼻子,心道大家族就是覆雜。哪像他們龍裔早就脫離了權力紛擾,自己關起門來過日子。

休息片刻後,眾人再次一頭紮進了水裏,向著來路趕去。加西亞一行人在中途分散,他們要去另一處入口,那裏還有家族成員在等著他們。

梅森等人花了比來時更長的時間才找到潭底的入口。清幽潭水與離開時一樣安靜,紅發青年踩在松軟濕潤的淤泥上正往回走,忽然擡頭比劃了下隧道的寬度。金龍龍裔見狀問道:“怎麽了嗎?”

“沒什麽,我只是知道這條隧道是怎麽建成的了。”

紅發青年神色古怪地回答。倘若幽靈蘭在這裏,就會發現整個隧道的長寬都與它的根須適宜,甚至隧道裏還留有它根須上附著的淤泥。

但按照這種算法,幽靈蘭不該這麽弱才是。他搖了搖頭,暫時拋去心頭困惑,指指頭頂投下天光的縫隙。

“走吧,我們回去。”

龍裔點了點頭,抱著他飛了上去。梅森滿心覆雜,心道我是不是該給自己整個翅膀了。

尼德霍格那種翅膀就很不錯,他總不能永遠是個只會在地上蹦跶的瘸腿鴨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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