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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眼中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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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眼中的星星

天使混血從奧斯克的肩頭跳下, 短短的一瞬,她的臉色變得蒼白。背後虛幻的羽翼徐徐伸展,流轉著瑰麗透明的色澤。

在聖潔的流光照耀下, 枯瘦灰敗的樹枝從雷盾兩側慢慢退去,沈默的雷犀隊長收回能力,紫發上竄動著電流。

阿美拉的聲音遙遙傳來, 似睡似醒,如在夢裏:“很高興你能來, 沙特莉雅,奧斯克也來了嗎?”

隊長回答:“是的, 情況如何。”

“奧斯克, 你還是一樣的有精神。”

阿美拉顯然和他是熟人:“我沒辦法清理這裏的汙染,只能維持在這種程度。小心一些,這裏的汙染獸還沒被清理幹凈。你們可以來我的家裏找我。”

“不知道還有誰和你們一起前來, 但我已經到極限了。我會等待你們來到我的身邊,祝你們好運。”

說完最後一句話, 這位男爵的聲音逐漸消散在空氣中。在沙特莉雅能力的安撫下, 樹枝們如來時一樣突兀褪去。少女的眼瞳染上擔憂:“我能感知到他的情況不是很好, 我們的速度需要快一些。”

梅森舉起手:“沒問題,但我有一個問題。沙特莉雅, 你信仰的是哪位女神?”

“我是自然女神的天使。天使是純粹的信仰生物, 即便成為混血也無法更改自己的信仰。”

“但十二正神應當已經全部——”

沙特莉雅打斷了他的話,語氣輕柔而鄭重:“不,我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吾主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只是無法與祂取得聯系。我相信遲早有一天, 祂會從某處歸來,以神聖的光輝重新照耀這片土地。”

這番理論說出去會讓萬事萬能之主教會的信徒氣得原地暴斃, 畢竟他們推崇的是萬事萬能之主是世間僅剩的正神,繼承了十二位神明的全部力量。

梅森琢磨著之後得在教會再查查相關資料,說不定還能碰到信奉月神的天使,不擼一把羊毛實在太可惜。

眼下情況緊急,他沒在這件事上浪費太多時間,梅森很快收回思緒,一行人匆匆向城鎮中央趕去。

這裏已經難以辨認出原先的模樣,數以千計的粗壯樹枝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令人舉步維艱的屏障。沒等其他人出手,沙特莉雅身後的翅膀輕輕拍動,眼前的樹枝自動退避,露出一條狹隘的小路。

這一幕像極了書中世界的女性精靈,只是少女並沒有標志性的尖耳。她警惕地環視一圈,身旁的隊長也時刻準備著保護同伴。在確認安全後,沙特莉雅終於點了點頭。

“我們走吧,不要碰到這些樹枝。”

“阿美拉的血脈來自於一種自然女神曾經賜福的植物,名為繁藤樹。其初生外觀類似藤蔓,但隨著時間會長成一棵蒼天大樹。繁藤樹具有動物與植物的雙重特性,可以很好地處理土壤中的汙染,平衡魔法元素。在古老的時代,精靈們種植這種植物來清理魔法留下的影響。”

少女帶領他們穿行在遮蔽天日的樹枝下方,繼續低聲解釋。

“在黑霧時代,這種植物已經異變。它以黑霧為食,只對受到汙染的生物具有很強的攻擊性。因此進入之前,我們必須通過教會提供的藥劑減弱自身的汙染波動,也不能攜帶汙染物。”

怪不得傳送門跑得賊快,原來是發現這裏有問題。梅森對這份危險雷達嘆為觀止,不愧是到現在都沒被人抓住的【失控】的汙染物,遇到問題跑得比誰都快。

往裏走了一段路,整座城鎮的情況終於清晰起來。

他們先前降落的位置應當是村落邊緣用於守衛和警戒的臨時小屋,梅森曾經見過的村墻已被不知名的生物轟塌,烽火臺與瞭望塔被作為重點攻擊對象,幾乎無一幸免。

原本是大門的地方崩塌在地上,可以看到背後的街道,守護這裏的【蛇】不見蹤影。

地面上堆積著厚厚一層半透明碎屑,踩上去有種沙沙的質感。仔細觀看才會發現那並非什麽掉落物,而是厚度可以超過腳踝的死蟲殘骸。

密密麻麻、不可計數。外觀是一只只極小的蜘蛛,身體透明精致。

這些大小甚至不到五毫米的蟲子在城門口堆積成了一條小河。隨著每一步前進,腳下都會響起細小的蟲殼爆裂聲。

蘭博彎腰掬起一把,觀察一會兒後忽然皺了皺眉頭,丟掉那捧蟲屍,語氣冷靜地對沙特莉雅開口:“幫我凈化一下手。”

後者微微一楞,從包中取出一支藥劑,扭開瓶塞直接倒在對方的手掌上。隨著液體碰觸肌膚,響起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液體好像具有生命一般主動向深處鉆去,在皮膚表面鼓起一個個蠕動的小包。

腦蟲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仿佛忍耐疼痛的人不是自己:“小心一點,不要讓這些蟲子碰到皮膚。它們全是寄生蟲。”

這句話下隱藏的含義令人頭皮發麻。在場人面色均是一凝。伴隨細小的“噗嘰”聲,蘭博皮膚表面的小包被液體頂破,流出了一只只更為纖細的蟲屍。

沙特莉雅忙將這些液體清理幹凈,詢問對方:“接下來你會參與戰鬥嗎?”

腦蟲搖了搖頭,她便不再使用藥劑,只用繃帶對腦蟲的雙手進行了包紮。

這場插曲從發生到解決的時間不到五分鐘,但足以在所有人的心中重重地落下一聲提醒。梅森擡頭看向眼前這座寂靜無聲的城鎮,心中沈了又沈。

毫無疑問,鎮子形勢不妙。

一行人越過大門,走進城鎮內部。這裏比外面更加不堪:入目所及皆是殘垣斷壁,鮮血隨處可見。隨著前進,地面已被縱生的樹藤頂破,又生長到天上,在前方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罩子。

當踏入天罩下的陰影時,原本明亮的午後陽光就被拋棄到身後,眼前頓時從還算正常的廢墟過渡成光怪陸離的昏暗景色。

昏暗陰影充斥在每一寸土地上,只有頭頂的樹藤彼此交纏,從縫隙處隱約落下慘淡的光。

微弱光線照射在鋪滿地面的厚重蟲屍上,好似揉碎的玻璃糖紙,向空中折射出一片亮晶晶的微芒,好似朦朧夢幻的螢火蟲海。

在眾人走過時,仍舊能夠聽到腳下細細碎碎的聲響,那是沒因汲取汙染而死的寄生蟲被一腳踩爆的脆聲。

在這樣的環境下,美麗與詭異完美融合在一起。慢慢行走在沒有生命跡象的寂靜廢墟裏,連風吹過的聲響都猶如在挑動每一根神經。

怪異的是,這裏沒有屍體。

人的,獸的。除了鋪滿地面的蟲屍,地面上沒有任何一具屍體。

但在向阿美拉所在地進發的過程中,梅森很快意識到了這些屍體在哪裏。他之前來過一次這裏,勉強還記得道路。

在紅發青年的帶領下,血脈者們轉過轉角,向著梅森記憶裏阿美拉的家所在之處走去。而這個過程中,青年慢慢地擡起頭來,一塊一塊亮閃閃的光落入暗金色的眼瞳中,暈開縹緲清亮的反光。

那不是星星,也不是日光。

那是懸掛在高處的骸骨。

無論男女人畜,都被瘦長粗硬的樹藤洞穿,在不斷的生長中牽引至高處,像是風中搖搖晃晃的晴天娃娃。

一雙雙空洞的眼睛望向下方,與血脈者們的視線相撞。生與死遙遙對望,這樣悲慘恐怖的景象下,本不該讓任何人聯想到美麗。

但這些屍體的腹部高高隆起,全都是從內部撕裂,隱約可見內部密集的蟲卵。樹藤插入了卵群中,不斷從中汲取汙染。

附著的蟲卵互相折射著僅有的光線,朦朦朧朧、清亮柔和,居然生出一種星河似的美感。

沙特莉雅的臉色難看至極:“這個村子裏的所有人…全部...都被寄生了...?”

“寄生種本就是最難被防範的,無論再堅固的堡壘都會被從內部攻破。”

回答她的是來自前方的聲音。對方似乎發現了這群來訪者,疲憊聲音中終於帶上了一絲放松。

“歡迎來到我的領地,或許我該這麽說。我守護此地的男爵阿美拉,抱歉,讓你們看到了這麽不堪的樣子。”

越過最後一個轉角,此地主人的景象躍然眼前。在紅發青年的記憶裏,那本該是城鎮中最整潔精致的一棟。

墻壁潔白,淺褐色的屋頂上垂落著蒼翠藤蔓,坐落於令人賞心悅目的綠色中。其主人是一位身穿綢緞襯衫,氣質儒雅的紳士。

此刻,這棟屋子已與巨大的樹木融為一體,門窗全被包裹在樹身裏。

這棵樹沒有葉子,數量眾多的枝幹伸向四面八方,撐起上方無光的蒼穹。垂下的氣根深深紮入地面,向四面八方延伸。

而在樹木正面,融入樹身的人臉正靜靜看向他們的方向。上半張臉已經融入了木頭,木紋雕刻的眼睛顯然無法視物,但這並不影響阿美拉分辨來者的身份。

一支枯瘦藤蔓向著他們伸來,像是手掌一樣輕輕撫摸著所有人的臉頰,粗糙外皮的觸感並不討人喜歡,但沒有任何一個人拒絕。

就連平時最自我的奧麗赫也乖乖地仰起臉,像貓咪一樣啪嘰把下巴放在了對方的觸手上,惹得阿美拉發出低低的笑聲,對待親熱後輩般撫摸著她的頭發。

而輪到位於最後的紅發青年時,藤蔓微微一頓,僅是觸碰便收了回去。

“血與鐵的殘酷氣質,強大到令人詫異的陌生血脈者,哪怕只有一面之緣,我也能清晰地記得這氣息的主人。很高興再見到您,可惜這次我沒辦法再為您倒一杯酒了,奧雷烏斯先生。”

被提及的人深深凝視著他已經無法視物的眼睛:“您的珍藏十分美味,我一直想再喝一杯。”

“我的榮幸。”

阿美拉輕笑一聲,沒有繼續這個話題。時間對此時的男爵來說相當緊張。在確認了這些人身上並未攜帶蟲卵後,他的神情顯然放松了許多。

“我必須再次說,很高興在這裏見到你們。如果沒有支援,我很難繼續堅持下去。接下來,我將會向你們詳細說明這裏的情況。”

“在那之前,我得向你們展示一下我回來時搶救的珍寶。希望你們態度足夠良好,不要嚇到他們。”

這樣說著,阿美拉挪動枝幹,露出原本被包裹在樹幹中的屋門。

一支藤蔓像是一位來訪的小客人,輕輕叩了三聲屋門,片刻後,屋門悄悄打開了一條縫隙,露出一只眨動的黑眼睛。

藤蔓玩樂似的地揮了揮手,放在這種情況下顯然相當滑稽。

可屋門立刻吱呀一聲打開了,從中擠出幾個毛茸茸的小腦袋,雖然有些膽怯,可並不慌張地觀察著這群外來者。在救援隊驚訝的目光中。此地的主人滿懷微笑與自豪地輕聲介紹。

“這也是我的第一個委托,我希望你們能夠保護好他們...從蟲子和汙染中保留一些火種並不容易,但無論是他們的父母,還是城鎮上的其他人,大家都很努力。”

用生命延續後代並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好在所有人同心協力。滿樹屍體應合般微微晃動,腹中的光遙遠地映在地面上,樹藤遮掩了他們悲慘的死相,只有星河般的光芒流動著,倒映在孩子們小小的眼中。

沒有血脈者的身體素質,他們看不清上空究竟是多麽恐怖的事物,只在看到這些漂亮星星時發出驚奇的克制笑聲,像是難得出巢觀察危險外界的雛鳥。

阿美拉將他們保護得很好,幽暗,寂靜,柔和的微光,血脈者眼中的可怖景象在孩子們眼中,更像是經歷災難後的安全庇護所。

血脈者們對此啞口無言,沙肯低聲道:“把寄生的屍體當星星掛在天上,你覺不覺得你這樣真的很變態?”

“我並沒有這種意圖,只是基於實際出發。這樣能夠最大限度地吸取屍體中的汙染,確保安全。”

阿美拉的聲音只傳到了幾位血脈者耳中,面對一無所知,仰頭註視【星空】的孩子們。這位已與樹木融為一體的貴族平靜回答。

“這些孩子裏,甚至不會有任何一個成為血脈者。那是極為艱巨的道路。因此,他們不會了解血脈者眼中的景色,盡管我們殊路同歸,各有各的終結。”

他半笑半嘆道:“死亡只是最簡單的解脫。許面對這樣的世界,或許每個人都早就瘋了吧。但即便如此,在他們面對真正的絕望前,我們仍可以保留孩子眼中的星空。”

面對他的話,血脈者們全部陷入了沈默。凝視著這些年幼的孩子,所有人都在心裏輕輕地、輕輕地嘆了口氣。

正如男爵所言,這是一個絕望的噩夢。

在這個過於悲傷的夢裏,只有孩子們的眼中,星星仍在閃閃發亮。

這是他能給予的祝福。

這是他唯一能夠做到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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