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等待天亮吧,客人。

關燈
等待天亮吧,客人。

那豆燭火在窗戶後微微搖曳,在霧氣中閃動著令人心安的光,好似無聲的邀請。

紅發青年望著那座木屋,顯然已經不打算再繼續忽略它。黑霧在眾人身邊舒卷流散,蘭博舉高馬燈,微微瞇起了眼睛:“看來我們遇到了還沒回到黑霧中的迷失者。”

考慮到身旁還有個古代人,他簡單地介紹:“在神眷時代,靈魂歸於諸神的神國。但諸神消亡後,受到過重汙染的靈魂就會被黑霧奪走。其中一些因為機緣巧合,無法或還未回到黑霧裏,但仍繼承了黑霧所給予的強大能力。這就是迷失者。”

“迷失者的出現是個謎題,但目前公認的最大來源是黑霧的信徒。”

紅發青年明顯有些詫異:“居然還會有人信仰黑霧?”

“當然,甚至人數不少。有些是希望從黑霧中獲得力量,有些是害怕死亡,有些則認為——”

“融入黑霧中才是人類應該發展的方向!”

說到這裏,中年人臉上浮現出不加掩飾的厭惡。

“所有和黑霧信徒來往的人都可以直接就地處死。他們最臭名昭著的行為就是發明了人為創造迷失者的方法。”

“讓一百個手無寸鐵的普通人在黑霧的引導下互相廝殺。黑霧信徒會在戰鬥中想方設法地讓他們之間建立起生死羈絆。最後留下的只有兩人,在他們即將離開地獄的喜悅中引發黑霧埋下的瘋狂。”

“當贏者清醒時,帶著對自己的巨大怨恨與痛苦自殺身亡。所誕生的亡靈由於執念拒絕回歸黑霧,直到情感模糊之前,都會以迷失者的身份存在於世。”

“這種迷失者早就瘋了,和他們接觸必須極其小心。哪怕他們看起來很正常,也會因為一點事情突然暴走。”

最後一句話壓得含糊低沈,從中年人的講述中,不難勾勒出一個極端瘋狂、扭曲黑暗的組織。梅森聽得毛骨悚然,難以想象這該是多麽巨大的痛苦。

顯而易見,木屋中隱藏的不是等待旅人回家的熱湯暖被,而是一個飽經痛苦、絕望徘徊的惡靈。但比起按照對方的計劃當無頭蒼蠅,他更喜歡按自己的想法走。

紅發青年走到門口,禮貌地敲了敲門。過了一會兒,緊閉的木門後傳來女人的聲音:“是誰?”

奧雷烏斯揚起微笑,一個足夠甜蜜慵懶,令所有看到的女人都會心動的漂亮微笑。

“我是一個強大無畏、讓人信賴、富有擔當但正處於落魄,因此游蕩四方...”

“經歷過許多殘酷戰鬥,此刻只希望能夠得到一個歇腳之地的...”

“旅行者。”

這段臺詞再度重出江湖,引得眾人紛紛側目。倘若給他們臉上的表情一個現代化的總結,那必然是【想不到世間還有如此自戀之人】。奧雷烏斯面不改色。

“外面很冷,能夠讓我們借宿嗎,夫人?”

稍許沈默後,木門吱呀一聲向外開啟了。

一位手持燭臺、雪白輕盈的骷髏靜靜望著他們。從地面的長方土形坑裏可以判斷:這位迷失者鉆進了他們白天埋的屍骸裏,硬生生地從地裏挖了出來。

坑內還隱約可見一具嬰兒狀的骷髏,置身床榻般安睡。女性骷髏下巴開合:“我的丈夫正在休息,請你們不要打攪他。請跟我來,在天亮之前,你們可以在這裏休息。”

它姿態優雅地微微彎腰,提起不存在的裙擺行了一禮,轉身帶著眾人走向墻角。奧雷烏斯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作為第一人,他清晰地看到空無一物的墻角泛起波紋般的漣漪。當他們穿過這層漣漪,面前浮現出了一條極盡華美輝煌的長廊。

奢華的紅絨地毯比雀鳥羽毛更柔軟,兩側懸掛著家族內各位德高望重者的雕像。黃金與水晶打造的燈剔透晶瑩。在最後一人走出來後,墻壁上的通道悄然消失,只剩下一扇鑲嵌著璀璨寶石的門。

聽到聲音,一只花羽鸚鵡從走廊盡頭飛來。它的胸脯上閃爍著彩虹光澤,輕盈地落在了領路者的肩膀上。

她比夢更輕柔,比愛還純粹。白骨生出肉香,連玫瑰都遜色。

那雙帶著煙霧般淺茫愁思的眼睛望向身後的來客,她輕聲開口:“請跟我來吧,四位客人。”

瑞克斯步伐一頓,迅速環視四周,悚然發現不知何時金發少女失去了蹤跡。但看到蘭博臉上並無意外表情,他心裏又安定了一些。

腦蟲血脈者的戰鬥力很低,但他們過目不忘,思維驚人,內部建有可以互相聯系的網路,同時還可以與其他血脈者建立心靈聯絡。以一己之力成功成為了貴族軍隊最主要的指揮中心,對下屬具有極強操控力。

既然他沒事,那奧麗赫應該也沒事。

這種輕松的心情直到女人帶他們走過轉角,從金碧輝煌的餐廳櫃架上取下一串鑰匙,又從中分出三把遞給他們:“這是你們的房間鑰匙,在二樓,每人一間。如果有需要可以告訴我。”

瑞克斯僵著臉接過鑰匙,餘光掃到蘭博的身影已經消失無蹤。進來不過兩分鐘,五人中已經有兩人失蹤了!

柔軟的地毯吞噬了所有腳步聲,更讓眼下事情變得恐怖離奇。如果是他一個人做決定,瑞克斯現在就會轉頭逃跑…不對,他根本不會跟隨對方進來。

他下意識看向真正的罪魁禍首——紅發青年仍舊淡定地接過鑰匙,很是輕松地和女主人談笑道謝,讓對方臉上不由綻開了美麗的笑容。

閑適、強大、盡在掌握。從他身上散發出一種從容的氣場,無聲安慰了焦躁的同行者。瑞克斯甚至盲目樂觀了一些:反正奧雷烏斯也在這裏,肯定不會看著他們完蛋。或者說如果就連他都會中招,剩下的人就更不用想了。

這種自暴自棄的信任感直到瑞克斯發現二樓只有兩扇客房門,羅納德不知何時無影無蹤時,也仍在支撐著他。瑞克斯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留到最後,但他知道如果自己想獨自逃跑,沒人攔得住他。

情報有時比同伴更重要…如果真的是黑霧信徒的陰謀,為什麽他現在還不立刻離開,將情報送回去呢?

身旁人的身影好似天塌地陷都不會為之動搖。瑞克斯抿了抿唇,在進屋之前,男人忽然擡起手,鄭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見。”

紅發青年插鑰匙的動作微微一頓,他側過頭,暗金色的眼瞳望著對方,蕩開一絲細微的笑意。

“明天見。”

奧雷烏斯推開門走了進去。

客房入目盡是輝煌奪目的裝飾品。羊毛地毯長可埋到腳踝,以至於讓人踩上去都覺得不忍心。黃銅鐘表雕刻精美,百合花紋樣的指針正指向九點。床榻柔軟如雲,處處華美非凡。最為顯眼的是正對床的方向擺放著一面黃金外框的全身鏡,鍍銀鏡面光可鑒人。整個房間透出一種窮奢極欲、錢砸人眼的富豪氣息。

他不緊不慢地繞著房間轉了一圈,撩開繡著細密花紋的紫緞薄紗窗簾,窗外一片漆黑,霧氣濃厚到看不清任何景色,就連房內數盞燈透出的光線都未刺破黑暗分毫。

奧雷烏斯靜靜地欣賞著面前的黑夜,神情平靜,從容淡漠,好似賞玩一副價值連城的名畫。片刻後,他放下簾子,摸了把兜。長劍沒帶進來,【美學】也果然消失不見了。

看來主人還挺細心。

青年有些遺憾地轉身打開衣櫃,從琳瑯滿目的衣服中選出一身適合的禮服穿上。女主人還貼心地準備了與禮服同樣款色的發帶,純白絲緞滑如流雲,鑲嵌著與主人眼睛顏色相同的流金貓眼石。鐵銹色發尾松松挽起個小辮子,愈發顯得懶散不羈。

“天亮之前都可以在這裏休息...”

沾滿狼血的臟衣服被隨意扔在衣櫃旁,青年站在鏡前,低聲重覆女主人的話。他註視著鏡中的自己,嗤嘲似的翹起唇角。

“如果天永遠不亮呢?”

鏡中的人看著他。

那張一模一樣的臉上沒有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