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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譚紹就出現在了醫院。

穿著剪裁利落的西裝, 男人的眼睛先是落到了賀烈身上,再看向樓月西。

見兩人均無大礙才暗自送了一口氣。

譚紹言簡意賅地說明了昨晚的事件。

事情的始末其實和賀烈二人推測出來的差不多。

守門的老人以前就住在這個轄區的一個加蓋出來的小屋裏,說是小屋都有些勉強, 其實就是靠在兩個樓房之間, 用木板、水泥自己砌成的小棚子。

老人和他的老伴兒一起, 帶著一個十來歲的孫子。

兩個老人沒什麽經濟來源,全靠著撿拾垃圾、回收廢品為生。

一次意外,孫子翁夏死於煤氣中毒,而在外撿拾廢品的兩個老人卻逃過一劫。

搭出來的小棚子哪有廚房,煤氣罐本來也是放在室外的,但是老太太擔心煤氣罐放在屋外被偷,就和孫子一起慢慢挪進了屋內。

那時正值寒冬, 翁夏一個人在屋裏睡午覺, 因為怕冷, 門板上的縫隙都用棉花、布巾和報紙塞得嚴嚴實實。

可老太太眼神不好, 挪進去的煤氣罐接口處沒有連接牢, 洩露出來的一氧化碳很快使瘦弱的小孩陷入昏迷,最後死於腦部缺氧。

老奶奶覺得都是自己的責任。

孫子走的時候臉頰紅撲撲的,比那成熟的櫻桃還要紅, 像極了睡熟的模樣。

她憂思成疾, 沒多久就撒手人寰,只留下老頭兒一個人。

待那老婦人死去後, 她的靈魂無處可去,竟漸漸在修葺好的大樓裏形成了鬼域。

她不害人。

只是窮苦了一輩子, 想要一個孫子口中的, 高樓大廈裏的大房子。

最好高一點,帶電梯的, 孫子可以天天乘電梯。還得有大窗戶,還有廚房,這樣孫子才不會又一次死在封閉的小棚子裏。

她要給他買排骨吃,十一歲了,該長個兒了。不能永遠那麽矮,位置調到後面就看不見前面的黑板了。炒青菜,炒他愛吃的肉末茄子。

鬼域的形成往往是因為死去的人的執念或怨恨。這個善良的老婦人窮了一輩子,苦了一輩子,最後怨恨的還是自己。

即使是鬼域也沒能成為她放縱自身欲望之地。她在自身執念形成的鬼域裏一次次受折磨,一次次見到孫子死去。

後來這片轄區整治,還活著的老頭兒再也不能住那搭出來的違章建築了。他站在自己疊好的紙箱前,看著督察大隊將他的房子、他的家拆去。

就像是用橡皮擦擦去城市的汙漬一般,將他的家抹掉。

無處可去。

他躲躲藏藏,鉆進了被圍起來的爛尾樓裏。那棟樓房幾個月前就停止了施工,被城市拋棄的翁□□就在被城市拋棄的爛尾樓裏安了家。

直到有一次他看見了死去的老伴的殘像。翁□□已經有六十七歲了,生活的壓迫使得他暮氣沈沈,所以時不時能在老婦人的鬼域中看見她的殘像。

音容宛在對於他而言便成了一個有實際意義的詞語。

這片爛尾樓占地面積甚廣,不時還是會有人前來巡察,他偶然間發現,進入他和老伴兒所在樓房的人常常會陷入幻境。

他們會對著一片水泥墻拼命地拍打撞擊,好似那裏本來是一扇門。

翁□□自然是不願意有新的人接手這片樓盤的,這裏值多少錢他不知道,他知道是,一旦這裏住進了人,他肯定是得走的。

於是他開始根據偶爾見到的老伴兒的殘影來布置這片區域,這也陰差陽錯地使得鬼域更加凝實。

他一個老頭兒,怎麽制服這些身強力壯的年輕人呢?何況他們陷入幻境還常常發瘋,那力氣可不是他能比的。

於是他想到了煤氣。

煤氣中毒,會使人變得虛弱、頭痛,乃至暈厥。卻不會那麽容易讓人死去。

這片區域鬧鬼的事情被傳了出去,再加上接手樓盤的企業接連破產,羽蘭香庭徹底被遺忘了。

接下來的事情賀烈他們都清楚了,譚紹接手羽蘭香庭後,也發現了住在樓房裏的翁□□。他沒有驅趕他,而是讓他做了這廢棄樓盤的守門人。

翁□□在公安局老淚縱橫,對著譚紹雙手合十頂在額前:“對不住啊,老板,對不住……”

樓月西畢竟吸入了不少一氧化碳,缺氧使得他有些昏昏沈沈的。回到酒店後,他又迷迷糊糊地睡去。

而賀烈則是和譚紹去了他的辦公室。好在隨著時間的推移,在浦蘿鎮兩人神魂相纏,導致不能相距超過一千米的後遺癥逐漸好轉。

不然賀烈還真走不開。

譚紹抽出一沓紙,遞給賀烈。

“你要我查的資料。”

賀烈坐直了身體,翻越文件時眉心的褶皺越來越深。

譚紹打開電腦,裏面正在播放一段視頻,是從行車記錄儀和商鋪外的監控中拼湊出來的。

一個黑色的人影正急匆匆地在黑夜裏奔跑,他頭上帶著鴨舌帽,壓得很低,同時還帶了口罩。右上角的時間顯示,8月22日00:19,也就是中元節那一天。

“中元節那天,就是這個人撬了駱氏大門的銅獅。曾嘉平,23歲,無正式工作,平時靠跑黑車維持生計。”

“這個人現在在哪?”賀烈問道。

譚紹輕輕搖頭:“死了。我的人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出車禍死了。連人帶車一起沖下了懸崖,通報說是疲勞駕駛。”

“這太巧了。”

“是,我的人找到了被回收的車輛,有意思的是,在油門、方向盤上陰氣濃度測量儀的指數均高於安全線。”

譚紹把現場的照片調出,陰氣濃度測量儀上的水柱已經高過了黃線。陰氣會隨著時間而漸漸消散,但是某些被鬼觸碰過的地方依然會有殘留。

“所以,事發時,坐在駕駛座上的不止曾嘉平,還有一個鬼。”

“至於駱氏,雖然你說不用,我還是不放心。”譚紹停頓一下,“駱氏原來是當地望族,本應該有點名氣,但我在調查時發現,大部分膠許人甚至不知道懷桐莊園是駱氏所贈,更不知道蘭雪苑還住了人。”

“而懷桐莊園的捐贈日期也因為當時紙質資料的遺失而無法考證,檔案室在60年代重新修建過,紙質資料就是那時遺失的,推算起來捐贈時間起碼是六十年前的事了。”

“據老一輩回憶,駱氏在民國時便糟了大難,子孫離落,家破人亡。”

“民國……”賀烈重覆道,感覺有什麽快速地從他腦海裏閃過。

是牌位!

賀烈當時進入駱氏祠堂的時候,被樓月西的情況牽絆住了心神,但現在一回想,那些牌位的卒年都是在1940年之前,無一例外。

樓月西說蘭雪苑是他外婆所住。

就算當時女性生育年齡早,等到抱孫怎麽也得差不多三十歲。若她滿30便離世,也是1910年出生。

這時間怎麽也和樓月西的年齡合不上。

除非……樓月西的年齡不對。

面店老板的話又浮現在腦海。

八九十年前,面店老板的爺爺十二三歲,那樓月西見到的是同一個用鵝油的老奶奶嗎?

那時,他幾歲呢?

“怎麽?”譚紹見賀烈正在沈思,詢問道。

賀烈沒答,只說道:“大師兄,駱氏一事不必再查。”

他把資料翻了幾頁,寶龍廣場四個字映入他的眼簾。

“畫展裏的巨蛛查到別的東西了嗎?”

見他不願意說,譚紹也不勉強,從善如流地說起調查寶龍廣場的情況。

當時靈異局也調查到現場有斷秋草、墨霜寶砂經過煆燒後形成的結晶。

而譚紹順著這條線摸下去,找到了墨霜寶砂的來源。畢竟墨霜寶砂的最大供應商就在他的名下,幾乎是壟斷的。

兩個月前,黃城一帶的墨霜寶砂的銷售量有較大幅度的升高,雖然都是不同人、分批次購買的,但積少成多,一調查還是能查出來。

“巧合的是,曾嘉平老家就是黃城的。”譚紹有些許的擔憂,藏在他平穩的聲線中,“針對你,或是樓月西的,很有可能是同一批人。”

“現在得到的情報還不夠多,我已加派了人手前去黃城,你的敵人對你非常了解,不管是鬼蛛和普通蜘蛛的混合飼養,還是把鬼蛛植入小孩的身體從而打傷你。都說明他對你慣用的攻擊方式和心理都十分熟悉。”

譚紹喝了口已經開始冷下來的茶水,潤潤嗓子,他很少說這麽多話,過了片刻,他繼續道:“當年你突然失蹤的原因還未查明,只怕他們與此事也有牽扯。”

“你凡事小心為上,不可爭強。”

“大師兄,你這話比師父還老頭兒。”

賀烈見說得差不多了,就把資料一合,往桌上一推準備走人。

還順便順走了譚紹放在桌上的會員卡。

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還背對著譚紹搖晃起夾著卡的手:“別擔心。”

譚紹揉了揉眉心,把資料拿起來,就見一個折成三角形的護身符從資料夾裏掉出來。

小小的一個三角,不用展開也知道裏面的鬼畫符有多難看。

但是卻浸潤著濃烈的至陽之氣。

譚紹是天水聚財的好命格,但水屬陰,有時也會吸引來一些臟東西。

“臭小子,還算有點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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