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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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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桐

病房不大,但非常幹凈,放眼望去一片白。藺長同躺在床上和秦與說笑。

末了,秦與認真地說:“你跟這種人糾纏不清下去也不是辦法,怎麽著打發了吧。”

藺長同聞言,搖搖頭,“打發不了。”

秦與:“又不是殺父之仇,怎麽……”

“是。”藺長同說。

秦與不說話了。

藺長同咬著舌尖措辭,最後說:“算是吧。”

他說:“剛才你也聽到了,我以前叫張桐。說來好笑,我其實剛出生就被遺棄了,據說是我爸把我偷出來扔了,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總之我三歲以前都是在一個好心人家裏長大的。我不知道他叫什麽,不記得他長什麽樣子,我就知道他給我起名張桐。”

“但是市南的人都比較窮,”藺長同說,“三歲那年,養父養不起我了,把我低價賣給了人販子。有兩百塊錢麽?忘了。那之後,人販子開始教我乞討,就那麽過了三四年。期間我也結識了一些乞兒,有一個比我大的叫王勇,他有父母,但都臥病在床;還有兩個小不點,不記得名字,好像沒活過六歲。”

他垂著眼:“但是後來只有我一個人被買走了,她是我的生母,北苑富豪藺薇。我右肩上有個胎記,我想著,也許有一天我的家人能認出來,所以總是露著,沒想到真的被認出來了,七歲的時候。於是我一朝野雞變鳳凰,改名藺長同,許多年沒再來市南。”

當時藺薇擔心他太過自卑,特意再也不帶他去市南,讓他告別過去,可就算這樣,藺長同在學校還是被排擠。他不明白為什麽那些人知道他叫張桐,他也不明白就算是乞討又怎麽了呢。

被嘲笑和討厭的滋味總是不好的,即使藺長同並不鄙視乞丐,行乞的過往也還是成了他的一個心結。

不過他沒說,沒和他媽媽說,也沒和秦與說。

藺長同只是一句帶過:“我媽為了補償我,給我好吃好穿,還答應我實現我的一切願望。我說,我要在市南建學校。”

床頭有便簽紙和鉛筆,藺長同一邊說:“你知道為什麽叫梧桐中學麽?”

一邊寫了一行字。

『梧桐也無桐。』

秦與咀嚼一遍,“梧桐”也“無桐”。

“就這樣,十八歲那年我回到市南,直面那片廢墟。然後我遇到了王勇。他說,他爸媽十年前病死了。我年輕氣盛,問他‘和我有什麽關系’,他說:‘怎麽沒關系?你以為你要不到錢的時候,是誰把硬幣從我碗裏拿出來放到你碗裏?你一走了之,成了富家子弟,連我們這群人的死活都不顧了。’”

秦與心軟,打斷他說:“這不怪你。”

藺長同也是從那天才知道,原來王勇去打聽過他,原來是王勇把他的過往帶去北邊的。但自己難道能怨他麽?一個人本來就不可能徹底和過去割裂。

秦與說:“這不怪你,你沒有不顧他們,你那次回去不就是去建學校的麽?”

藺長同嘆口氣,“他說我只是良心不安。”

“他……唉。”

這要是擱十八歲的秦與身上,他大概會直接和人打一架。

“你也知道,市南的混混們往往找不到活下去的意義,又因為共同的絕望而聚在一起。從那年,到現在,我是他們最大的洩憤對象。因為我有錢。”藺長同說,“親近我的人也會被記恨,比如我幫助過的吳家兄弟。吳邊比我小八歲,年紀輕輕就癱瘓了;吳峽就是你今天看到的那個男孩,十七歲,從小打架長大的,就因為他堅持說我是好人,一直被排擠。”

秦與說不出話,他生長的環境確實要比這和平的多。

氣氛太凝重,藺長同笑了笑,“我實在不知道我哪裏做錯了,我也不知道我怎麽做才對,所以大學去學法了。”

秦與也配合他笑,挑眉說:“我以前以為你當律師只是因為來錢快。”

“現在知道我多有錢了?”藺長同說,“說真的,我學法以前總覺得法律什麽也不是,學法之後才能深刻感受到,法律其實是最嚴謹的。他沈默地維護著受害者的利益,也堅定不移地保證加害人作為公民的權利。”

秦與說:“那你還總是把自己淩駕在法律之上?”

“你是不是記得太清楚了,”藺長同說,“之前幾次,如果不是那些紈絝自己心虛,怎麽會被我威脅到。再說了,活的總比死的高級,不然法律也不會隨著時代發展依人的需求更新換代了。”

法律會隨著時代發展依人的需求更新換代,秦與想,確實如此,應該如此,總會如此。

“你呢,秦法官,”藺長同說,“你為什麽學法?”

秦與說:“我啊……其實我是個理科生,你能感覺到麽?”

“嗯。”

秦與看著窗外,“但是我總聽人說,同性戀是畸形的愛情,同性戀是一種疾病,同性戀應該被矯正……他們的理論依據,無非是:‘你看,法律都不允許同性戀結婚,說明你們就是不對的。’所以我考法學院就是為了兩個字——合法。”

“還是那句話,法律會隨時代發展依人的需求更新換代,”藺長同說,“同性戀不是病,世界衛生組織已經承認了。很多國家也已經允許同性結婚了。”

秦與沈默了一會兒,說:“你知道好幾年前的恐同教材糾紛案麽?”

藺長同說:“知道。是不是一所大學的教材裏提到同性戀是心理障礙,然後一個大學生投訴了好幾年的那個案子?”

“嗯,”秦與說,“法院的判決沒有問題——‘同性戀是心理障礙不屬知識性差錯,而是認識性分歧’,但是國人的反應讓我很寒心,說的都是什麽確實有病、違背自然、缺愛、和性變態一樣……”

“秦法官,”藺長同撐著床邊坐起來,朝他笑道:“你知道十五年前為什麽施行九年義務教育麽?”他擡手止住準備回答的秦與,說:“就是為了把這種文盲都消滅。”

惹得秦與沈沈笑了好幾聲。

藺長同說,“你是理科生,是吧,來,讓我這個文科生給你講講。所謂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知不知道?說白了,就是人們吃不飽穿不暖的時候只有心思琢磨生計,哀的是天災人禍、國破家亡,詠的是和平與豐收。而現在經濟發展,人的精神追求便自然而然提升了一個檔次,或者說較真,除了最質樸的志向與理想,他們還開始要求個體精神生活的豐富,正面體現的諸如各路學者的湧現、藝術文化的發展,負面體現的諸如焦慮癥、抑郁癥的患病率增加。”

秦與望著他,也不插嘴,靜靜聽著。

“隨經濟發展所帶來的法律完善一同興起的,還有女權主義,這裏我想說的是一個男女平等的問題。多少年來,男尊女卑盛行,可為什麽男女平等到如今才逐漸——但並不完全——地流行?因為法制決定了人獲取權力的方式。女人和老人孩子一並歸入弱勢群體,在於她先天力量上的薄弱,薄弱於男子。短兵相接、勝者為王的時代,她取不到優勢。但現在,一方面有法律約束暴力,一方面社會發展需要人們更多地學習,學習生活、學習待人接物、學習課本、學習新技術——學習上女人並不弱於男人啊,於是,男女得以趨於平等。”

“在這個過程中,男強女弱的觀點被打破,要求男子必魁梧、女子必嬌弱的思想也逐漸淡化,或主動或被動,人們在不斷接受新事物。肉眼可見,越來越多的女性變得獨立,她們相信自己、欣賞自己、在學習的過程中追求自己,不再甘於相夫教子,也不再必須保持所謂女子應有的溫柔,其中有的還很樂意把自己當男人看。同時,草包男性也越來越多,他們沒有學習工作能力,只能依賴父母、家庭、女人。”

“在這種趨勢的影響下,女強男弱的婚姻組合變得常見,甚至很多孩子就明顯有了女強人、媽寶男的傾向。這個時候,婚姻,還和過去所認為的一樣嗎?”

藺長同看著秦與,“無論心理學還是倫理學,都強調過父親、母親的重要性,一個家庭中,如果缺失了父親或母親這個角色,則容易造成孩子的心理問題。但如今,家裏,父親和母親的定位還是固定的嗎?父親就是氣場強大、母親就是母愛泛濫?男性和女性的區別還那麽大嗎?夫妻之間的區別還那麽大嗎?男女朋友之間的定位還和原先一樣固定嗎?並不了。那男人和男人談戀愛、甚至男人和男人結婚、再甚至說兩個男人領養一個小孩,真的,就和一男一女所做的有那麽大差異嗎?沒有了。”

“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早晚有一天,這種區別會徹底消失,信息交流讓每個人的思想得以融會,區別人的不再是男女——現在絕大多數工作崗位就已經是這樣了——那麽,又何必在意一段婚姻中雙方的性別呢?”

“會合法的,秦法官,只不過我國人口基數太大,教育普及需要些時間,所有人都接受這件事也需要時間。”

說真的,很少有人把這個道理這麽掰開了揉碎了給秦與說,以至於秦與這麽多年白天黑日地走過來快要懷疑自己了。他心裏很感謝,嘴上還是說:“藺老師,您再添點兒快趕上一篇論文了。”

藺長同笑笑,說:“這是我當年博士論文的主題。”

秦與一怔。他的論文也是這個主題。

藺長同說:“就是因為當年的恐同教材糾紛案,我實在看不下去那群人張著嘴不說人話,一氣之下自己寫了份論述,寫完發現很有道理,於是改成論文交上去了。”

他這麽說,秦與才松一口氣。幸好藺長同不是同性戀,幸好不是,不然按照慣例,他得立馬和他斷絕關系。

門外,秦曉飛拎著大包小包的外賣零食飲料,順著門牌號找了過來。

咚咚咚。

“進來吧。”

果然是他哥的聲音。

秦曉飛推門進去,剛要慰問他哥,就看見了坐在病床上的藺長同。和邊上屁事兒沒有的秦與。

秦曉飛:“藺藺藺律師?!!”

藺長同露出一個笑:“嗯。”

“哥?!”秦曉飛叫道,“你把藺律師打住院了?!!”

秦與:“……”

不是我打的。

但他沈思兩秒,還是說:

“嗯,是我打的。”/

“嗯,是他打的。”

藺長同和他異口同聲。

秦與:…&#*

“藺律師藺律師對不起對不起,我替我哥向你道歉,他大概也不會跟你道歉,你別放心上,我替他道歉,你看他還給你買了這麽多好吃的……”

秦曉飛沒說完,秦與打斷他:“你誤會了。”

秦曉飛:“什麽?”

秦與接過秦曉飛拎著的一兜子外賣,拿出一盆水煮魚,拿出一份幹煸菜花,拿出一盒小龍蝦,拿出一包醬肘子……

藺長同還沒來得及裝大尾巴狼推脫推脫,就見秦與掏出一碗白粥,對秦曉飛說:“那些都是我的,只有這個是給他買的。”

藺長同:“……”

同甘共苦一下不行嗎?

秦曉飛:“……”

不合適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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