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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一點,Your Chance酒吧正值氣氛高潮,有人熱舞,有人接吻。

吧臺後,趙一程對著手機狂吼——

“秦與你他媽有病吧!!”

……

五二零秦與醉酒事件,並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被人們淡忘,反而叫人銘記在心,以秦曉飛為最。

因為他哥第二天就把他暴揍一頓,一邊揍一邊問:“知道錯了嗎?知道錯了嗎?!”

秦曉飛:“錯了錯了,哥我錯了,我再也不讓藺律師和你同屏出現了!”

“我告訴你,要不是看在他把榛子領回來的份上,我昨天根本都不會留下和他一起吃晚飯!”

“知道了嗚嗚嗚!我以後吃飯都不叫他了!”

“不止是吃飯!!”

“知道了!!救命啊——”

……

而藺律師本人當然不在意,反正討厭他的人一向很多。要是說因為被討厭而沾沾自喜那確實有點賤,他當然也不是這樣的人,只不過,一想到法庭上那個板著臉的秦與也氣成那樣,他就特別高興。

人啊,就是要學會給自己找樂子。

他舒爽地嘆一口氣,喝一口熱水,擡眼欣賞一番楊童辛勤的背影,低頭把面前的卷宗又翻過去一頁。

手機響了。

藺長同臉上還掛著淺淡的笑意,接起電話,笑容消失。

“兒子啊,媽給你約好了,明天去相個親唄。”

藺長同:“媽我才三十一,有三十三的都不著急。”

藺薇:“你要是不著急,過兩年你也成那個三十三的了。學點好。”

藺長同:“……”

他嘆了口氣:“這次是那位……林副總他外甥的高中同學的表姐?”

藺薇:“的閨蜜。”

藺長同:“行吧,知道了。明天您等我壞消息。”

他媽把電話掛了。

藺長同撇撇嘴,繼續工作。

市南分局刑偵支隊。

秦與在一位幹練犀利的短發女生帶領下走向茶水間,她是這裏的刑警。

女警說:“那天之後海裏的精神受了很大打擊,而且她事實上還沒有成年。局裏同意我把她帶在身邊,她現在就在裏面休息,您湊合在這裏問吧?”

“好的,有勞潮警官。”

“嗯,她可能話有些少,有什麽話您也可以跟我說。你們慢慢聊。”

茶水間很小,女孩縮在最角落的椅子上,舉著一本書。封皮的邊角有些卷,亮面上印著“語文”。秦與推開門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

他彎下腰,和女孩平視:“是海裏小朋友嗎?”

書擋住了海裏的半張臉,只能看見她眨著大眼睛,正在思考,似乎有點頭的趨勢。

但沒點。

她很倔強地開口:“不是小朋友。”

“好的,海女士。”秦與好脾氣地改了稱呼,又問:“請問我可以坐下嗎?”

這次海裏點了點頭。

秦與從口袋裏拿出一塊方形的薄荷糖:“吃嗎?”

海裏搖頭。

秦與笑笑,把糖剝開放進嘴裏自己吃了起來,一邊把糖紙展平、疊好、放回口袋,一邊含著糖問:“喜歡潮警官嗎?”

海裏點頭。

“潮警官平時都怎麽對你?”

“潮警官……潮警官對我很好。潮警官很好,教我語文,給我講保爾柯察金的故事,還有警隊裏的事。”

女孩聲音很稚嫩也很冷,說話不快也沒有表情,但並不是愚鈍,只是有些生人勿近。

秦與點點頭,在心裏給海裏的“表達能力”一項劃了勾,又說:“知道我是誰嗎?”

“你是秦律師。”

“那,你可以對我詳細描述一下5月1日發生了什麽嗎?”

海裏呆望著虛空一點,思考了一會兒,眼神開始渙散。

於是秦與又拿出一塊薄荷糖,“吃糖嗎?”

女孩眨眨眼,視線聚焦在糖上,又移向秦律師,空氣中有甜甜的橘子味。她接過糖攥在手心,開始回憶:“那天,海大梁說我成年了,要我喝酒。我不喝,不說話,他就打罵我。”

“為什麽不說話?”

“臟。”海裏說,“他總是打我,摸我。”

“從什麽時候他開始打你?”

“不記得。他一直打我。”

秦與點點頭,示意她繼續。

“但是那天,他扒掉我的衣服,用皮帶抽完我之後。之後,之後……”

海裏在措辭,但她在長久的思考裏再度走神。

於是秦與咬碎了橘子味的薄荷糖,兩人在輕輕的喀吱聲裏對視。

海裏說:“之後他強·奸了我。”

“他違法了。”秦與說。

秦與指了指女孩不知不覺放到腿上的課本,“這是你自己的嗎?”

“不是,是潮警官給的。我沒有讀高中。”

“看到哪兒了?”

“歸去來兮辭。”

“你覺得,陶淵明寫下這篇辭的時候,心態怎麽樣?”

海裏眨眨眼:“很好。”

“不覺得消極?”

“不。他很自由,很高傲。很好。”

秦與笑笑,問:“那你呢?”

海裏沒說話,但也沒走神,似乎在暢想。

於是秦與任她想了一會兒,悄悄給潮警官發了條消息,又回到剛才的話題:“海大梁那天對你做的事情,你可以詳細和我說說嗎。情節惡劣,法律會克扣他的自由,而你,可以一直高傲地活著。”

“他,”海裏頓了頓,“他先掰開我的嘴,要我叫。我不出聲,他就把,把,把……”

秦與意會了一下,問:“插·進去?”

“嗯。”

“那他很混賬。後來他想做的事成功了嗎?”

“嗯。”

“下面也?”

“嗯。”

“好。抱歉。”秦與說,“我可不可以問一下,此前他毆打你的時候,你為什麽沒有報警?”

“因為不知道他會進去多久。他出來還會打我,可能還會打死我。”

秦與點點頭,又問:“但我並不可以理解為,你有,為了使他判刑,而縱容他實施犯罪的可能,對嗎?”

“對。”

“好的。抱歉這樣問你,因為開庭可能會有混賬問得更難聽。”

“嗯。”

女孩沖他點頭,攥緊手心汗濕的糖。

秦與看著她,發現她雖然抿著唇不說話,但胸腔起伏更快,拇指在微微顫抖。她在委屈,和生氣。

“海女士,”秦與說,“可以給我講講保爾柯察金的故事嗎?我只看到‘他在池塘釣魚’那裏。”

海裏:“……你說話不用這麽講究技巧,我知道你肯定都看過。”

雖然她嘴上這麽奚落著,但被人照顧的感覺總是好的,而海裏這樣的孩子一定心懷感激。

所以秦與只是溫柔地笑,改口說:“好吧。那你從釣魚開始講,讓我聽聽講得對不對,順便陪你恢覆情緒。”

海裏抿著嘴:“雖然我不是很想講給你聽……好吧。他在池塘釣魚,本來都快釣到了,冬妮婭突然出聲擾亂了他的節奏。”

……

潮聲是個很守時的人。

距離收到秦律師的消息整十五分鐘的時候,她一秒不差地推開了茶水間的門。海裏正在面無表情地給秦律師講故事:

“後來,冬妮婭在湖邊看書,那本書是維克托借給她的。結果她一擡頭,不小心偷看到了湖裏游泳的保爾。”

秦與站起身:“潮警官。”

“嗯。您問完了?”潮聲說。

“問完了,正在聽海裏講《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聽見了,真意外。”潮聲感嘆。“今天麻煩您了,我送您?”

“不用,你再陪陪她。我自己出去就好。”

秦與朝海裏擺擺手:“我走了,海女士,下次再聽你講保爾和冬妮婭。潮警官有我的聯系方式,有需要隨時聯系我,我除了是你的律師,也是你身邊可以給予你幫助的成年人之一。”

可能是講故事講累了,海裏連“嗯”都沒有,只沖他點了點頭。

秦與離開了。

潮聲從飲水機接了杯溫水遞給海裏:“渴不渴?”

海裏沒什麽表情地喝了一口,放下紙杯,輕輕抱住了她。

於是潮聲把人摟在懷裏,拍她的背,“沒事了,沒事了……海裏乖,海裏今天表現很棒。”

自從她告訴海裏,委屈可以找她抱抱之後,海裏就經常這樣,像要糖吃的小孩。她想這可能是從來沒人抱過海裏的緣故。

畢竟人的擁抱,是世界上最溫柔的語言,貪戀多少都是正常的。

潮聲抱著海裏哄了一會兒,忽然註意到她手裏攥著什麽東西,好奇地問:“這是什麽?”

海裏攤開手掌,一顆糖。

“秦律師給你的?”

“嗯。不吃。”

潮警官笑著表揚她:“行,小海同志挺有安全意識。”

小海同志眨眨眼。

潮聲拿起糖檢查一番,忽而覺得好笑:“你不吃還拿人家的糖?”

海裏正兒八經說:“給他面子。”

於是潮聲就真的摟著女孩笑了出來。

六月是夏天給人間最大的溫柔。它沒有暴雨,沒有暑氣,只有蒼翠夏樹和陣陣蟬鳴,隨搖曳的花朵一道欣欣向榮。即便是都市,也能感受到夏女郎克制的活力。

城西最大的情侶主題餐廳裏,藺長同和那位誰誰誰的閨蜜相對而坐。

他檢索了一下對方的名字,似乎叫林珊珊。

“珊珊,幸會。”

“幸會,藺先生。”

林珊珊身材潑辣,白色抹胸蕾絲裙勾出豐滿的曲線,墜於項繩下的那顆黃色大蜜蠟正好搭在深溝上。她註意到對面男人的視線,愈發得意,掩唇嬌俏一笑。

藺長同本來正在腹誹這人的穿搭真的很沒品味,明明從頭到腳連衣服帶首飾加起來起碼六位數,怎麽一點兒氣質都看不出來呢?尤其是那塊蜜蠟,上接的穿繩用了紅綠木珠,下搭的蕾絲設計卻是英倫風,它就像吐在整改街道上的一口濃痰。

不行,這個比喻直接把他自己惡心到了,他沒忍住瞇起眼。突然,整改街道挺了挺,耳邊一聲“嗯哼~”直接給藺長同哼出一身雞皮疙瘩。要吐了。

他咽了口唾沫,抓起一本菜單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臉上寫滿了強顏歡笑:“你看看,想吃點什麽?”

林珊珊頗有調戲意味地替他扶了扶眼鏡,接過菜單,翻幾頁:“你覺得這份焗蝸牛怎麽樣?”

藺長同:“……抱歉,我忌口蝸牛。”

“唔,也可以理解。”她又說,“那要不要嘗嘗海膽飯?”

“實在抱歉,我也忌口海膽。”

藺長同趁她問出要不要吃蟲子這種話之前,伸手替她往後翻了幾頁,指望能有點中餐。

於是,林珊珊就看見藺長同非常體貼地翻到了“情侶套餐”那一頁,食物圖片被巨大的愛心圈著,格外惹眼。

她會意道:“藺先生,你真主動。”

藺長同:“……”

那我又能說什麽呢?

點過單,林珊珊撐在桌子上打量藺長同,姿態嫵媚,“咱們之間,就不用再聊那些車子房子了吧,你我都不缺。聊聊我吧,你覺得我怎麽樣?”

藺長同是一貫的儒雅隨和:“我覺得你……”

……像口痰。

他毫不心虛地說:“我覺得你是個嬌艷欲滴的女孩,特別可愛,像六月的夾竹桃。”

不就是說瞎話嗎,藺長同最會說瞎話了。

“而且你這條裙子也非常有情調,我沒了解過,是出自倫敦的設計師之手嗎?”

“藺先生你真會說話……”林珊珊被哄得高興,又掩嘴“嗯哼~”一聲。

藺長同:“……”

不行咱就算了吧。

林珊珊:“說真的,我覺得你特別懂我。藺先生,藺律師,你對婚姻生活……有什麽期望嗎?私人一點的也可以說。”

“我這個人比較愛幹凈,”藺長同說,“對家裏的整潔度要求非常高,而且不太喜歡小動物,這點很多人都介意。”

“愛幹凈是好事,我也愛幹凈,還有潔癖呢。”林珊珊說。

藺長同以為自己看到了神話看到了光,如果後來服務員沒有端上那碟六月黃大閘蟹的話。

潔癖林珊珊掰開蟹殼,蟹膏從唇角淌到下巴,是字面意思的滿嘴流油。吃完一只,她滿足地舔舔嘴唇,攥著餐巾紙一團就算擦完手,丟在了一邊。

真正的潔癖藺先生坐在她對面,多看她一眼都覺得難受,從來沒覺得自己這麽斯文。

但藺長同是個有風度的男人,至少相親的時候是。他借口衛生間去偷偷付了賬,還額外給林珊珊點了三份六月黃,思來想去,又叫餐廳裝一禮盒的大閘蟹,托服務員帶了口信:“喜歡吃就多吃點,給家裏人也拿上,算是一份歉意。以後就不要聯系了。哦,吃完記得擦手。”

青年路商區有一座矮樓,一共三層,像Q蒂巧克力派。巧克力夾心裏,秦與把最後一份檔案合上,和其他文件一起歸置起來,準備離開。

陶杏正在那頭起草訴狀,聞聲擡眼看過來,“秦老師今天這麽早就走啊?”

秦與“嗯”了一聲,“你慢慢寫,晚上我給你改。今天禮拜六,我得回去看看父母。”

……

他打了輛車。

司機嘀咕一路肚子疼,最終在離城西老別墅兩公裏的餐館前把秦與丟下,匆匆上廁所去了。

秦與倒是無所謂,走走也好。

走走也好,如果他沒有在十字路口一拐彎,順著綠蔭大道看見那個人的話。

那個人和他身量相仿,肩寬腰窄、走路帶風,手裏還提了個公文包。

他越打量這人越覺得眼熟,不自覺地越走越快。

忽然,那人停下了。

於是秦與也下意識頓住腳步。

然後,他就看見那人轉過頭,長著一張藺長同的臉。

秦與:“……”

藺長同狐疑道:“你跟蹤我?”

秦與心說誰他媽跟蹤你,“同路。”

兩人無言地穿過樹蔭,繞過花店,走了五分鐘了,還沒分開。

藺長同再一次停下,扭頭,“秦法官,有話可以直說,我很大度。”

秦與氣笑了:“藺律師,我一句話都不想和你說。”

他快步越過藺長同走在前面,路過一排超市,再拐進一條步行街,走了十分鐘了,發現那人還在後面。

秦與看著他:“你訛我是不是?”

藺長同也奇了怪了:“你有什麽可訛的?”

兩人站在雜貨鋪門口對峙。

秦與看他打扮得還算格外精致:“你穿成這樣準備幹嘛去?不是訛我?”

藺長同心說您哪來那麽多自作多情:“誰訛你啊,我剛相親回來,準備去見當事人。”

秦與覺得找到了樂子:“哦?相親對象怎麽樣?”

藺長同:“是口痰,你滿意了嗎?”

“這是相親失敗的意思啊,藺律師,”秦與一算,譏誚道:“七七四十九次,真吉利。”

“煉丹呢你,太上老君。”

秦與:“……”

我是不是欠。

他板著臉說:“我告訴你啊前面拐過去可就到頭了,再和我同路你就是故意的。”

藺長同:“你講不講理?我就是要往前走,是你家嗎你攔著我?”

秦與:“還真是我家。”

藺長同:“……”

我tm。

下一瞬,兩人同時反應過來——

“你當事人叫什麽?”/

“你媽叫什麽?”

“韓詠梅。”/

“韓詠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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