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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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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寶貝多多

“只有一個人。”

是的,對方只有一個人追了出來。

十五目光一沈,手往腰上一拂,月光在夜色中泛起水波般的紋路,“強殺罷!”

若是體力消耗戰,她遲早落入對方手裏。

剛鉆入巷子,十五手臂往後一揮,銀白色的劍氣撲了過去。

也在那一瞬,看到那根龍骨拐杖,十五臉色一變:月夕!

可她步子不敢停留,剛剛角麗姬那一番話,十五一個字不漏的聽了進去,而月夕的表現,讓十五不能做斷定,他到底是哪方的人。

此時追逐自己的月夕,身手敏捷,快如鬼魅根本不亞於她。

前方是一丈高的光滑高墻,要麽翻過去,要麽轉身強突!

月夕離自己不過七尺之遠。

十五轉身,手裏劍帶著縷縷銀輝,如分花拂柳的朝月夕攻擊而去。

月夕顯然一楞,執起龍骨連連後退,十五見機,手裏的劍往地上一點,借力一躍,就要翻墻而逃。

腳踝突然一沈,十五低頭,那月夕竟又追了上來,抓住了他腳踝,旋即,她整個人都往下跌。

被人從高空拉下,必定會傷筋動骨,十五顧不得,裏忙捂住自己的小腹,而對方卻將她往懷裏一帶,將她低壓在墻上。

而手腕處一陣酥麻,月光竟從手裏滑落。

內力被封!

自己……何時已經退化到這種地步了?

十五暗自心驚,可就在這時,身前的人突然撕掉面紗,低頭就覆蓋在了她唇上。

“唔。”十五瞪大了雙眼,張口要咬,可對方捧著她的手竟然扣住她下顎。

力道不大,沒有絲毫的疼痛感,可就是沒法動彈,對方趁著這空隙,香軟的舌頭撬開她唇齒,貪婪的吸吮起來。

而對方另一只抱著自己的腰的手,卻開始下滑游走最後擡起她一條腿,架在了對方的腰上。

那一瞬間,隔著衣服,她清晰的感覺到有強硬的東西抵觸著她最柔軟的地方。

十五頭皮發麻,這是什麽情況?而眼前的人,唇上的掠奪沒有絲毫的松懈,絞著她的舌,還發出沈重的喘息聲,那聲音急劇撩撥性,十五渾身一顫,本就使不上任何力氣。

可理智又讓她瞬間清醒,只恨自己此時沒有反抗能力,否則,一定要將眼前的人碎屍萬段。

“有人……”

遠處傳來瓦片被踩碎的聲音,又是追兵!

而且原來越近,這一下,十五大腦一片空白。

月夕似乎也感覺到了追兵,在她唇上又深深貪婪地一啄,抱著衣服有些淩亂的十五,輕輕一躍,翻墻而走。

十五目光頓時黯然下來。

這道對原來自己的根本不是難事的墻,卻要借助月光的彈力,才能翻過,可最後還被擒住了。

難道自己,身體出現退化?

黑袍人將自己帶到一座宅房,因為戰事告急,有些人早離開了越城,所以留下了不少空房。

屋子裏一片漆黑,黑袍人輕輕合上窗戶,急切地抱著十五來到床榻邊,俯身又吻了下去。

“月夕,你敢動我,蓮絳一定會將你碎屍萬段。”

十五聲音不可遏制地輕顫,對方身體依然冰冷,可那情欲卻越來越濃。難道那角麗姬為了引誘月夕,做了什麽小動作?

他單手撐著身體支在她上方,另一只手拂過她唇角,“你又壞了我好事,你說是不是該補償?”

低啞魅惑的聲音在夜色裏,顯得格外撩人,十五微微一楞,望著他,腦中一片空白。

“讓我想想,這是第幾次?”他挑眉想了想,“怕是第二次了吧……”說完,他冰涼的手指滑向她的眼眸,輕輕觸及她卷長好看的睫毛。

十五喉嚨一疼,仍舊難以置信地望著蓮絳,最後吃力地擡起手,摸向他的臉,手指觸到他耳後那面皮的邊緣時,指尖再也忍不住顫抖。

“蓮絳……”十五無力地垂下手,閉上眼睛,喃喃道:“我這是在做夢吧。”

身上的人解開她的穴位,執起她的手放在耳後,引導著她將那面皮一點點的撕掉。

“來,睜開眼。”

他輕聲誘哄,聲音溫柔到了極致。

十五緩緩地睜開眼,月色清涼,靜靜地落在他絕美的臉上,眉毛,睫羽,每一處都和腦海中的一樣,她咬了咬唇。

最後,卻將頭扭向一邊,“你不是。”

那口氣,冷到了極致。

身上的人陡然一驚,凝視著她,卻見她眉間目光疏離冷漠,臉上完全絲毫他所預想到的那樣驚喜。

聲音不禁哆嗦,他小心翼翼的捧著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你再看看我?”

十五看了他許久,口氣堅決,“不是。”

“怎麽會?十五你不認得我了?”頭上的人面色微微發白,那捧著她臉的手亦顫起來,“我來尋你了啊。”

“呵……”十五輕笑一聲,身上恢覆了力氣,將他一掌推開,自己翻身下床,一邊穿衣服一邊朝門口走去,“我的夫君,他不會來尋我的。他說過不要讓我出現在他面前,甚至說了要讓我和沐色一起去死,還吩咐了人在馬車上折磨我們。那個人對我避而不見,一心只想我和沐色去死的人,才是我夫君。”

她拿起桌子上的月光,走到門口,“而你,又是誰?”

“十五。”

他上前一步,而她劍往後一直,抵著他的小腹,“離我遠點。”

她的聲音,冷漠到了骨子裏。

蓮絳心口一陣劇痛,震驚地望著十五,而她收起劍跨步就走,沒有絲毫停留,甚至帶著一種絕決。

“十五。”他從後面一把將她腰肢抱住,頭埋在她耳後,“我……我接受沐色。這一次是真的接受……”

他痛苦的閉上眼睛,幾近艱難地說出這幾個字,“我不會找任何借口,為難沐色了。我……我雖然做不到真心實意待他好,但是,我保證,此刻起,我不會傷害沐色。”

對他來說,要接受另一個人,遠比殺上一百人一千人更難。

而要接受沐色,對他來說,將自己心愛之人拱手他人,有和區別?

“是嗎?”十五望著外面的月色,聲音悲涼,“可沒有機會了?沐色為了救我,同馬車一起滾入了河裏……”

她一點點的掰開他腰間的手,聲音越來越冷,“走吧,祭司大人。沐色死了,十五處理完越城的事情,會自己回到長生樓等死,無需祭司大人親自來尋我。”

蓮絳似跌入冰窖,周身陰寒。

祭司大人?長生樓?

他頭疼欲裂,不知道是因為蔓蛇的關系還是其他,他有時候記憶模糊,根本不記得發生過什麽。

十五說他要處死她?她是他的妻,他怎麽會這麽做?而他又怎麽會讓人去折磨她?

沐色死了?沐色是魅,怎麽會死呢?

“十五。”他將她再度抱緊,像一個犯錯的孩子,用乞求的口氣,“不要生氣了,等離開越城之後,我就讓人去尋沐色。我以後,也不會亂發脾氣了,也不會無理取鬧,也不會亂吃醋……我會改掉我的脾氣,不再讓你為難。”

他一手抱住她小腹,一手抱著她肩頭,像一個會落水的人,不肯松一點手。

攀在她肩頭的指尖,那多藍色的花骨朵,緩緩綻開,吐出妖嬈的花蕊。他閉上眼睛,道:“只要你不棄我,我什麽都願意改。”

十五咬著唇,看著明月,“蓮絳,明月為鑒,記住你的話。”

蓮絳激動的搬回十五的身子,捧著她的臉,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你終於肯認我了?”

十五回望著他。

她哪裏會不認得呢!

湛碧色的眼眸,美人裂的唇,和日日思念的人一模一樣。

此時的男子,眼神寵溺,神色溫柔,笑的時候,連睫毛都瀲灩美麗。

這才是她的夫君。

不是那個躲在黑袍下,遠遠冷凝視著他的男子。

不是那個全身都充滿暴戾氣息,甚至要出手傷他的蓮絳。

十五反握著他的手,只是他,太過自大,性格也過於驕橫,霸道無理,嫉妒跋扈,容不得一粒沙,可以說有時候會孩子氣。

若非他的嫉妒霸道,沐色會如此下落不明?

她不會改變他的性格,因為蓮絳就是蓮絳。

但是,錯了,那就要有錯的意識,而不是一味的憑借喜好吃醋嫉妒。她不求他容天下,只求他不因個人喜好而累及他人。

因為,他要做一個父親了!

“你怎麽進越城了?”十五看著他的臉,“這裏這麽危險,難道你不怕?”

蓮絳低著頭,就剛剛那一會兒她的不理不睬就讓他似經歷了一場人劫,幾近虛脫,那種恐慌害怕簡直要把他整個人吞噬,額頭抵著她眉心,“沒有你在,才最危險!”

“你竟然用月夕的身份出現,難道你……”

“十五。”他將她攔腰抱起,輕輕放回床上,合衣躺在她旁邊,“我們休息一會兒。”

“嗯?”

十五忙要攔住他,怕他有什麽深入舉動,要知道每次她都難以承受的處於半昏厥狀態,可肚子裏有一個小東西,由不得他胡來。

正要將他冰涼的手打開,這才發現他側靠在她肩頭竟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漂亮的睫羽像蝴蝶一樣疲倦的伏在臉上,紅唇如凝,即便是睡著了依舊那麽美。

“這麽累嗎?”十五不禁喃喃自語。

累嗎?因為她,他從來不會覺得累。明知道,自己接下了來的路會更加難走,每一步都是無盡的深淵,每一步都足以讓他萬劫不覆,一擡頭,光明處,就能看到人潮靜靜望著自己的女人。一切都值得。

禁吾之黑暗,賜予美光明。

他只是,因為思念一直不敢合眼。因為擔憂,一直無法入睡。

外面依然有追兵,她根本不敢合眼,屏息聽著外面的動靜。角麗姬保命的珠子被人偷了,今晚越城怕是要翻天。

“十五,有我呢,睡吧。”

耳邊傳來他輕柔的聲音,若蘭的氣息繚繞在脖子裏,一劑安定藥像是她身體自然而然的陷入一種放松狀態,微微卷著身體,將小腹護住,而背後的他則將她環保入懷中。

十五到低還是被一陣騷擾吵醒了,胸前一雙冰涼的手一直不凡分的游走,而衣帶也被人扯開,肌膚在未明的夜中,看起來像凝露的白玫花瓣,誘人倒了極致。

擡起手掌毫不客氣對著身前的人一耳光,卻被他輕松攔住,旋即那妖嬈的唇在她皮膚上肆意一咬,絲絲縷縷的戰栗從落紅出散漫開來,她睜開眼睛,怒瞪著罪魁禍首,可對方卻掀起碧色的眸子水波瀲灩地看來,“夫人,你若這般拒絕我,我遲早會被憋死的。”

“你已經拒絕我一個晚上了。”

覆又用可憐兮兮的語氣補充。

十五看了一眼外面天色,依然漆黑,另一只手,又毫不客氣是抽過去,卻被他捉在了手裏。

蓮絳低頭,吐出香舌暧昧輕舔過十五的瑩白的指尖,道:“十五,你身手比以前慢了許多呢。”

昨晚初見他就發現了她的異常,十五的輕功江湖人人皆知,一起一落如水上點鴻,無人能追。可昨晚他不出三十步就將她追上,而且她出劍雖然狠戾,卻沒有了之前那種氣勢。

“是的。”

十五一楞,卻沒有反駁,對自己的身體,她當然比蓮絳會更清楚。可起初是感覺,如今蓮絳說出來,那就是‘事實’。

“是為夫的錯,沒有好生滋養你。”

他淺聲自責,語氣卻極其勾人。

松開她的手,又俯身在她身前貪戀輾轉,手也溫純中緩緩滑下她的小腹。

“十五,你最近豐腴了許多。”

他迫不及待卻又壓抑的聲音裏溢出一絲驚訝,暗夜中的十五臉頓時滾燙,當然知道他說的是哪裏。

女子孕後身體都會由極其大的變化,而胸脯則是最明顯的地方,

“等等。”濕冷的空氣裏,她突然坐起來,雙手推開蓮絳的腰。

“等不了了。”

昨晚那角麗姬瘋婆子在水煙裏,加了特色的藥,雖然不像媚藥那樣明顯,可卻足以讓人意亂情迷。昨晚發現她身體有些異常疲憊,所以他不得不的隱忍,如今,見她恢覆一些,他哪裏還憋得住。

“唔。”十五咬著唇,整個眉都擰了起來。

此時的他只恨不得將她揉進身體裏,恨不得將她拆成一塊塊的吃掉,結合的瞬間,他周身亦不可抑制的顫抖起來,身體上的每一處肌膚都舒展開,喧囂著,肆意著,只求更多。

但是他不敢動,染著水色的碧眸凝視著她,註意到她眉心舒展開後,他開始攻城掠池。

“蓮絳……”每一下都難以承受,卻又躲不開,她聲音哆嗦,哀求道:“別,別傷了它。”

“嗯,”

他語調一轉,道不盡的誘惑,卻扶著她的腰肢要將她抱著坐起來。

這個動作,讓十五渾身發抖,整個臉都白了起來,趕緊護住下腹,連聲哀,“別傷孩子……”

蓮絳動作一滯,酡紅的臉掛著顆顆汗珠兒,看起來尤為動人,而那雙瀲灩的眸子透著幾分茫然地看著她。

“你說什麽?”他聲音傳來,有幾分恍惚和縹緲。

十五將他手放在自己小腹上,羞澀道:“這裏,有我們的孩子。”

蓮絳如五雷轟頂,整個人陷入一種絕望狀態,他盯著十五,似乎在她眼底找到一絲玩味的信息,然而,對方望著的自己的眼神,充滿了期待,寫滿了幸福。

他扣住她手腕,可手指卻顫抖著怎麽也摸不到脈。

刺骨寒冷從指間傳來,瞬間蔓延到了身體各個血脈筋絡,他緩緩退出,然後俯身將耳朵貼在她依然平滑的小腹處。

這裏,竟然真的有一個……小生命。

“聽到了嗎?”十五雙手輕撫著他柔軟如緞的青絲,聲音溫柔。

蓮絳身體越來越冰涼,只覺得周身血液在此刻全都凝住結成冰,痛得他肺都凍在了一起。

“我們的孩子?”他聲音一顫,低得自己都聽不清楚。

“你若不要,那便是我自己的。”

她笑著回答,語氣依然那麽的開心。

他起身,將衣服蓋住她腹部,而她也坐了起來,捧著他的臉,主動啄了一下他的唇,緋紅著臉說:“這幾天,我正想著給孩子取名呢?”

從他第一次見到她,她給人就是一副呆滯木訥,像一座沒有生命的雕像。後面,她會看著他笑,像花落水那樣的輕,常常一閃即逝。

她向來不知道表達自己的情感,可卻因為這個孩子,整個眉目都絢麗起來,會羞澀,會緋紅。

看著她眉色中的溫柔,他突然想起不久前,她說:蓮絳,我們要一個孩子吧。

想起了城墻上那面怪異的旗幟:一大一小的糖葫蘆。

原來,大的糖葫蘆真的是他,而小的,竟然是他們的孩子。

孩子……他蓮絳的孩子。

想說的話,卻突然間不忍開口。

他一手抱住她,一手放在她小腹,看著外面開始出露白霧的天幕,“那就叫多多吧。”

“多多?”

十五疑惑地望著他,不明這名字的含義。

他低頭笑著道:“多多益善啊。”他哪裏敢告訴她,之所以取這個名字,是因為這孩子是多餘的,本不該出現在這世界上。

可如今身陷越城,她又正是最期待的時候,他沒有想到任何理由和借口勸她放棄孩子。

“多多。”十五靠在他懷裏,手疊放在他手背上,笑道:“聽到麽,你爹爹給你取名為多多呢?多多益善。”

“嗯,多多。”

他跟著應和,可喉嚨卻生疼,手也下意識地將懷裏的女子抱緊。

“蓮絳。你弄得我好疼。”

“對不起,把你哪兒弄疼了。”

他忙松開她,語氣甚為緊張。

“你剛剛抱得太緊了。”十五瞪了他一眼,卻一楞,“蓮絳,你怎了,臉色這麽難看?難道我家多多嚇到你了?”

“沒有。”他擠出一絲笑,“我是……太震撼了。沒想到,我也有孩子了。”

“是我們的,可不是你的。”

“是。”他低頭深深凝視著她,“十五,從未見過你這麽開心,見過你說這麽多話。”

十五眉眼都被那份喜悅染成了粉色,她抿唇,柔聲道:“因為,不僅有你,還有了多多。”

“十五,懷孕後,你有覺得虛弱嗎?”

他試探地問道,可整個心都緊張得提了起來,只期望,一切都是自己瞎想。

“虛弱?”十五想了想,“你不是說我身手變慢了嗎?有時候會覺得無力。回頭我向燕城亦的兩位貴妃討教一下,她們的孩子比我們多多大了三個月呀。”

蓮絳訥訥答道:“好。”

蓮絳低頭將十五的衣服整理好,手指如玉,輕巧如飛,剛才被他弄得褶皺的衣服猶如燙洗過,平整而幹凈。

“你那日不是穿的這個衣服?衣服也是偷的?”他手指落在外衣的帶子上。

雖然天沒有全部亮,但他也早就適應了黑暗,能看清那衣服領口的流雲繡紋和細致的走線,非一般的尋常衣服。

“你記得我的衣服?”

十五倒楞了一下。

“自然。你之前所穿的每套衣服都是我親自給你挑選的。”他又從旁邊拾來襪子,替她細心的穿上,“雖然綢緞華貴,但是不如棉質的衣衫好,所以你的貼身衣衫和鞋襪全是棉質。”

說完,又將腰帶取來替她系上,“這種絲質華而不實的料子,我怎麽可能給你穿。”

十五低頭看著自己的外套,藏青色的絲料萬。

“那以後,在衣物上你又要多操一份心了。”

“為何?”蓮絳碧色的眸子凝視著十五,只見她捉著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笑開,“因為你要替多多準備。”

他垂眸看著她小腹,卷長的睫毛在臉上倒映出兩道陰影,遮掩住了暗湧在瞳孔中的痛苦,“嗯。”

窗外傳來一陣號角聲,兩人皆是一楞,到了窗邊發現越府篝火冉冉,白色繡著豹子旗幟迎風而立,篝火中,人影晃動。

“是在集兵。”

“看樣子秋夜一澈蘇醒了?”

“蘇醒?”蓮絳疑惑的扭頭看向十五。

十五便將前天晚上在秋夜一澈書房所見所聞全告訴了蓮絳,而蓮絳的眉也擰了起來。

“戰鬼?”他望著遠處的篝火,“大約午時,燕城亦的援兵將會包圍整個越城,看樣子角麗姬是趕在他來之前破城離開,她怕是以為我在外面紮住了很多人。”

“難道說沒人?”十五驚訝地看著蓮絳,“你外面這麽多營長,還有這麽多的亡靈腐屍啊。”

“虛張聲勢罷了。我將南疆的兵力調集到了大泱,至於亡靈腐屍,它們屬於暗夜,是被日光詛咒的惡魔,白天無法召喚出來。”他沈了片刻,悄然後退一步,避開日光。

現在的他和亡靈無異,也是被光所詛咒的!

其實,也並不是不能召喚,天地之術更改晝夜,可也屬於極致靈術。越是逆天的靈術,其反噬後果也越嚴重。

說不定,直接被體內魔性吞噬,喪屍人類完全的理智。

真正的魔鬼是沒有七情六欲的!

“必須找到小魚兒,想辦法安藍她們。”

若像蓮絳說的那樣,那角麗姬的兵直接南行,和秋夜一澈剩下幾十萬大軍匯合,那他們就再也沒有接回救出安藍他們了。

可就在這時,場上傳來幾聲尖叫,兩人凝目看,竟然是安藍他們一行人。

幾十個銀衣人帶著面具,將安藍,貴妃,風盡等人帶向了城樓,這一下,十五頓時不安起來。

看向蓮絳,發現對方面色也陰沈,看樣子他們猜到一處了。

“角麗姬找不到凝雪珠,怕是要將風盡他們拿來威脅做交換了。”蓮絳將龍骨拐杖遞給十五,“你先帶小魚兒和凝雪出城,我現在拖住角麗姬看看她還要做什麽。只要燕城亦大軍到來,一切都在計劃中。”

“嗯,那你要小心。”

十五雙手接過拐杖叮囑了一番,推門而出。

蓮絳拉住她手,低頭貪戀的吻了她一番,擡手又將她發髻上的簪子整理了一下,“照顧好自己。”目光矛盾地落在十五腹上,又道:“還有多多。”

十五眉眼一彎,點頭飛快離去。

走到街道上,十五發現,此時的越城街道有一種異樣的安靜,甚至沒有任何雞犬狗吠,空氣潮濕,卻沒有一絲風聲,一片死氣。

偶爾可見一個個住戶開著門,可是主人家卻站在門口,深情呆滯木訥。

在一個坍塌的廢墟中找小魚兒時,小青正瞪著眼睛四處放哨,一看到出現的十五,有人看到救星一樣嗖的一聲就飛了過來,十分委屈地往她手裏鉆。

“爹爹,你要我藏的是這個嗎?”小魚兒攤開手,手心裏是那枚凝雪珠。

“待會兒出城之後,冷護衛回來接你,這個珠子誰也不能給。”說完,又將小青提起來,吩咐道:“保護好小魚兒,否則,就把你燉了給多多吃。”

小青歪了歪脖子:多多是誰?

趁著天未明,十五講小魚兒帶到事先找到通往城外的護城,因為有結界,所以此處並無人看護,十五帶著小魚兒裝在準備好的木桶裏。

結界處,龍骨拐杖泛出幽藍色的光芒,不似其他光那樣刺目淩厲,卻有一種如沐春風的和煦,將結界融化開,水桶順利出去。

剛上岸,十五將小魚兒丟到草叢裏,又回了木桶。

“爹爹你不和我走嗎?”

“你漂亮的娘還在裏面。”十五摸了摸小東西的頭,繼續吩咐道:“見到冷之後,你去找一個叫月夕的人,讓他速度來城門處。否則,我就將他拐杖砸斷!”

小東西看了看十五手裏泛著藍光的拐杖,趕緊點頭。

那角麗姬對月夕似乎用情至深,而真正能攔得住角麗姬該是他才對。

陽光將晨霧一點點的曬開,整個越城都沐浴在陽光中,可越城街道少依舊人煙稀少,十五站在房頂,用布條將整個龍骨拐杖放在後背,抱著手臂俯瞰著城門方向。

上萬士兵身穿鎧甲勇手持長矛立在廣場上,而前方,白色駿馬上,坐著一個身形如挺拔松的人,他穿著銀色戰衣,一手拉著韁繩,一手放在腰間。

無法看清他容顏,可十五還是一眼將他認出來了——秋夜一澈。

而他身後黑色駿馬上,則坐在明一。

唯一不同的是,明一時不時地望向秋夜一澈,然後偶爾扭頭看向別處,似有一絲焦慮。

“不對勁兒。”十五抿唇。

整個廣場上,似乎只有明一是鮮活的。

十五身形一掠,如展翅翺翔的鷹,幾個起落,停留在了城墻後面的房頂上,她剛站穩,身穿明黃色戰衣的角麗姬突然回過頭來,十五趕緊後退一步,屏住呼吸。

這世界上,真正的高手從來不用眼裏去尋早敵人,而是靠聽力和鼻息。

如此安靜的環境中,哪怕是一個輕輕的呼吸都會暴露自己的位置。

而真正的隱藏,是將自己融於天地之中。

果然,角麗姬凝目將周圍看了一番,沒有感到任何氣息,才回身看向了城墻下方的曠野。

曠野上,舒池仍舊被當做旗幟掛在高高的旗桿上,期間一直不曾被人取下來過,幾日過去,昔日的公子池,多年前的皇子,如今就像一塊爛布似的,隨風擺動。

看著角麗姬冷艷的傲立於城墻上,舒池嚇得頭也不敢擡,只恨不得現在死去,就此解脫。

此時的角麗姬面色看起來不如昨天那樣好,可眉宇間的氣勢和淩厲絲毫沒有銳減,手中長矛上的戾氣更重。

“拉!”

她大喝一聲,士兵將一條巨大的繩索從城墻東頭一路拉到西頭,旋即系在兩個幾人高的鐵桿一架,十來個身影就像衣架上的衣服被吊掛在繩索上。

女子虛弱的哭泣聲,呼救聲傳來。

十五眉頭一皺,扣住月光的手有些顫抖。

那些被吊在繩索上的人,卻安藍一行人,加上貴妃的幾個太監足有是十三個人,依次排開。

一行人都是女人,還有一個本就看起來虛弱的風盡,哪裏受得了這種折磨,不出一個時辰,兩位貴妃怕的腹中定會孩子不保。

“角麗姬是豁出去了啊!”

小魚兒失蹤,皇室僅存的血脈就在兩個貴妃身上,她如此囂雜,若非是有十成的把握,就是真的孤註一擲也要將凝雪珠要回來。

“月夕!”

她直接一步跨在了石墩上,長矛直接前方,可曠野上,除了舒池便只有孤寂的風了。

角麗姬眼神一狠,手裏的長矛往旁邊一甩,銳利的矛頭刁起一個宮女的衣衫,往空中一拋。

那宮女來不及發出一聲哭喊,就從幾十長的高空墜落下去,摔成肉醬。

“啪!”

沈悶的聲音,卻像一記天錘從蒼穹落猛地敲下來。那一瞬,就臉十五自己都震了一下,原本哭喊的幾個太監和宮女頓時嚇得發不出聲音,其中一個貴妃,直接暈了過去。

而同樣掉在繩索上的安藍雖雙眼含淚,卻咬著唇沒有哭一聲,旁邊的風盡面色蒼白虛弱,低著頭不知道是不是暈了過去。

這樣下去,亦角麗姬的性格,這些人真的會死的。

十五回頭看向四周,發現對方的房檐的陰暗處,那人一身黑袍,面容全部隱藏在帽子下,唯有一雙碧色的眸子,繾綣如水,溫柔而寵溺地望著自己。

蓮絳朝十五搖頭,示意她不要輕舉妄動。

十五點點頭,突然感到房屋在晃動。不,應該是整個大地都在震動,而轟隆的聲音遠遠傳來,旋即遠處一片塵煙。

燕城亦的援兵!

日光之下,數萬鐵騎如潮水般湧了過來,黑色的盔甲,黑色的長矛,黑色的戰甲,氣勢銳不可當,而最前方的金黃色盔甲的男子正是燕城亦。

他擡手,身後騎兵立足,煙塵滾滾中。

城墻上,幾個被掛著的女人,其中有兩個,則是他的女人。

握著韁繩的手微微發抖,他眼眶通紅,像是看到那個曬芍藥花的女子。

九年前,他沒有能力保護好自己的女人,如今,卻又讓自己的宮嬪陷入危險,目光掃過人群,在沒有看到小小身影時,他心底繃得最緊的弦稍微一松。

可半晌,看到前方一處摔得看不出形狀的血跡時,他大腦一片空白。

一匹紅色的汗血寶馬飛馳而來,十五凝目一看,卻冷護衛,他在燕城亦耳邊說幾句,對方的臉掠而過幾絲輕松。

十五送了一口氣,臉上也掛著輕松的笑。

看樣子冷已經接到小魚兒了。

角麗姬俯瞰著曠野中幾萬騎兵,眼中卻沒有絲毫懼意,反而是挑眉,勾起一抹挑釁的血,“你就是那燕城亦,哀家今日就教導你該如何懂得臣服!”

說著,長矛一收,越城的正大門緩緩打開,立時鼓聲四起,戰旗獵獵,城門晃動,騎在白色駿馬上的秋夜一澈提著瀝血劍沖了出去。

緋紅的劍,往前一揮,霎時間,整個天先是一黯,旋即一匹紅光橫空而拉,將整個曠野照得一片血紅。

“護駕!”

燕城亦貼身宮衛反應非常快,十幾個拉著盾牌擋在了燕城亦身前,可秋夜一澈劍術驚人,整個大洲人人皆知,而剛剛雖然只是一劍,卻破天辟地的氣勢。

那十幾個侍衛像豆子一樣被掀在空中,盾牌也濺起點點星火,裂成碎片。

這讓所有人都震驚不已,連十五都不禁一驚,看向角麗姬,發現她正欣慰地笑。

秋夜一澈一劍未止,而是直接指向燕城亦,手中的劍再度帶起漫天紅光,身後的士兵也如潮水湧向了燕城亦的幾萬大軍。

狂野上廝殺一片,而燕城亦並沒有因為剛剛一擊士氣受挫,反而是退兵幾步,擺出了八卦陣。

十五眉眼不眨地看著場上的一切,可漸漸地秋夜一澈攻勢越來越猛,但是毫無章法,手裏的劍帶起漫天光影,只要近身他十尺之人,不管是自己人還是燕城亦的軍隊,都紛紛被他斬成肉末。

而早有部署,再加之人多的燕城亦很快氣勢回來,根據敲門的陣法反將秋夜一澈等人包圍住。

十五又看向角麗姬,發現她的唇角詭異一勾,手裏的長矛空氣中花過一道詭異的弧線。

白色的馬被染成血紅色,青絲翻飛,銀衣沾血的秋夜一澈突然仰天長嘯發出震耳欲聾的吼聲,而他的部下竟也紛紛停下手裏的動作,和他一樣舉著臂怒吼。

“不好!”

十五還沒有喊出口,那些士兵竟然紛紛膨脹成身形約莫十幾尺的巨人,而領頭的秋夜一澈雖然並未如此高大,也有十尺,原本俊美無雙的臉,布滿了紅色的經絡,映著那紅色的雙瞳,十分猙獰恐怖。

“戰鬼?”

十五顫抖的念出這兩個名字,已見那些變異的傀儡士兵將燕城亦的部下一拳砸成肉醬。

一時間,整個戰場變成了血腥的屠宰場,而面對刀槍不入的傀儡,燕城亦的人毫無招架之力。

角麗姬仍舊傲然而立,唇角的笑容勾起幾分殘忍,她長矛指天,“讓你們這些大洲的賤民們,見識一下真正的力量。”

話音剛落,戰場上黑煙滾滾,旋緊陣陣爆炸連聲而來,天搖地裂。

十五臉色蒼白,突然恍悟:角麗姬不僅僅的孤註一擲,她其實是全力以赴,明知道燕城亦必然會來,所以要一舉將其拿下!

君亡,國破?

十五全身巨寒地看著那廝殺的場面,而在這一刻,翻滾的鹽城,人,看起來渺小的宛如一粒沙。

大燕不能亡!

她腦子裏只有這個聲音,扣住月光就要越出去,卻在此時,狂風大作,雷聲轟鳴,蒼穹像是被人潑墨,陡然黑暗,而鉛雲暗湧的天幕上,雷電如若虬須,蜿蜒奔走,發出劈裏啪啦的爆破聲響!

天黑了,天竟然黑了!一輪滿月掛在天幕上!

有人在操作逆天法術!

伏屍滿地的戰場開始裂開,狂風中,傳來陣陣哭嚎淩厲的聲音,一只只腐爛的,白骨之手從地下伸出,然後攀爬出來!

它們搖搖晃晃的支起身子,放眼看去,血紅的肉裏冒出一片白骨,猶如腐屍吐出花蕊,毛骨悚然。

這一下,角麗姬的臉,變得異常慘白,震驚地看著這逆天的一幕。

而十五,亦驚駭的立在原處,呆呆地看著無數白骨亡靈從地下爬出來。

傀儡巨人仿似也感覺到了逼近的危險,紛紛低頭看著朝自己用來的白骨亡靈,揚起拳頭狠狠它們砸過去,頓時,骨頭散架,落了一地。

可很快的,散落在地上的骨頭動了動,竟然亦詭異的方式從新結合成新的骷髏戰士,它們雙眼空洞,可嘴裏去發出震天怒吼,旋即一躍,飛撲向了傀儡巨人玎。

那傀儡巨人身體僵硬如石頭,巨斧都無可奈何,可幾個骷髏亡靈撲到他身上,竟然將他的骨肉一塊塊的殘忍撕扯下來。

立時,原本是血腥屠夫的傀儡巨人竟然成了任人啃咬的食物,整個戰場又是陣陣哀嚎。

有些傀儡巨人受不了疼痛,選擇自爆,而被炸散架的骷髏亡靈又重新組合起來,如此繁覆襠。

大燕士兵看到這麽恐怖的一幕,紛紛瞪大了雙眼,嚇得不敢說話。

天幕如墨,那一輪詭異的明月高高懸掛在天上,好似銀河上神的雙眼,冷厲的俯瞰著蕓蕓眾生。

“放!”

角麗姬厲聲尖叫,又一批變異傀儡巨人從幾個城門湧了出去,可面對那打不死,拆不散的亡靈軍團,傀儡巨人根本無法招架,更像是自動送上去的食物。

明月如銀,照亮了整個越城,十五仰頭,回望著身後那棟高樓。

身穿黑色袍子的蓮絳傲然立於屋檐尖塔的上方,他一手抵著眉心,一手直指蒼穹。那漂亮得近乎妖媚的臉上,深碧色的雙瞳,濃烈而純粹,幽暗而陰森,冷冽又無情,那有著世間最漂亮美人咧的唇,輕輕勾起,像是嘲弄天下眾人的弱小。

飛揚的三千青絲,翻動的獵獵黑袍,閃電蜿蜒落下,此刻的他,高貴強大宛如神袛。

可去那樣的陌生!

十五呆呆地望著那個人,不過幾丈的距離,卻像是隔了一個天地。

不知道為什麽,以為亡靈被召喚出,戰局因此再度扭轉,可十五卻莫名恐慌和害怕。

“蓮絳!”

一個尖銳的聲音帶著無盡的恨意傳來,十五低頭,角麗姬終於發現了蓮絳。

她雙眼猩紅,艷麗的臉此刻變得扭曲,手裏長矛帶著燃燒著的火團飛向了高處正在做法的蓮絳。

陷入作法的蓮絳根本無法無心他處,若周圍沒有人護法,容易被這逆天之術反噬!

長矛如流星呼嘯而去,角麗姬眼神閃爍,緊緊地盯著高處,期待著那個人被自己一矛穿心。

“砰!”

一道白光乍起,像數以百計的煙火突然爆炸,將整個天照得白了片刻,角麗姬一怔,驚訝的發現她丟出去的長矛竟然在空中突然一滯,像被這段翅膀的飛鳥竟直線下墜!

而一道銀光帶著清幽的嗡鳴聲,從眼前掠過,然後在空中盤旋一圈,角麗姬凝目一看:那道細小的銀光似是一把劍!

“回!”

角麗姬大喝,那長矛瞬間飛回她手心,低頭一看,她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那長矛尖端竟然有一道細小的裂紋。

要知道,這飛天長矛名字叫做,誅天戳,是有九州聖殿上的玄石所打造,整個九州天下出名的武器,最後被她所得,這些年她疼愛它如命。

可此時,不但有了裂紋,還落下一道劍痕。

“劍?”

角麗姬渾身一震,想起剛剛那碰撞的白光和一把劍,難道說有人丟出一把劍,竟然半空接住了她的誅天戳!

“不可能!”

她擡頭,那把銀光竟還在空中飛旋,顯然是剛剛與誅天戳相撞時所留下的慣力,最後漂亮一劃,那劍飛了回去。

而就在這時,角麗姬終於看清楚持劍之人。

在蓮絳身前不到十尺的地方,迎風站著一個身穿藏青色,體態纖瘦的少年。

少年長發高用一個木簪高高挽起,露出了白皙而飽滿的額頭,她像一幅沒有描摹完全的丹青畫,清秀而淡遠,可一雙漆黑的眼眸卻明亮璀璨,仿似凝聚了整個天地的光芒,冷厲地盯著自己。

少年背著兩個東西,因為裹著布,角麗姬無法看清,可少年站的位置,卻將蓮絳護在身後。

長風哭嚎,烏雲壓境,風撩起少年的長發和衣闕,消瘦的她看起來,瞬間就會被風刮走,可她卻未然不動的立在屋檐一角,周身散發的淩厲殺氣,和她眉宇間的流出的孤傲氣質,竟給人一種睥睨的霸氣。

掃過她手裏那把劍,角麗姬艱難的念出了這一輩都讓她倍感羞辱和壓力的名字,“十五?”

“正是!”

少年模樣的人冷冷開口。

角麗姬握著誅天戳的手在發抖,“凝雪珠是你偷的?”

“是的!”

這是十五對角麗姬說的第三句話!

第一句話是:我是!

當日在確定誰是容月夫人時,這兩個字將她角麗姬狠狠擺了一道。

一句:正是,卻應征了的確是她剛剛出手將她雷霆一擊給截住,甚至,將她誅天戳留下了裂紋。

而一句是的!

簡直像一把刀狠狠刮在她角麗姬的臉上,讓她自尊掃地。

一個如此平凡,醜陋,低等人大洲女人,竟然當著她的面將那凝雪珠偷走!

角麗姬手上青筋爆裂,盯著十五,冷笑,“聽說你自詡在大洲劍術天下無雙,那哀家就來領教領教。”

自詡?十五勾唇,她似乎從沒有自詡過吧。

更重要的是,為何這角皇後口氣如此酸?

角麗姬跳上了房頂,雙眼通紅,渾身透著濃濃的殺氣,而她手裏的誅天戳也慢慢變成紅色,甚至能看到那些紅色的火焰,旋即她舉起手臂,“雲火!”

誅天戳扔出的瞬間,十五瞇眼,註意到她手虛晃了一下。

那動作極其的細微,肉眼幾乎看不見,可還是被十五看過真切:對方是徐晃,其真實目的還是蓮絳!

果然,那誅天戳飛近十五十尺的地方,突然往左側一繞,逼向了在施法的蓮絳。如果十五上當出手攔截,或者是跳起來劈開,那麽趁著她僵直的瞬間,那誅天戳就靠近蓮絳!

十五往後一掠,手裏的月光橫向一拉,頓時,一道碧色的光芒橫掠開來,像一張屏幕一樣,擋在了蓮絳身側。

旋即如陀螺旋轉,劍尖一帶,淩厲的可怕的劍氣再度掃過誅天戳,耳邊一聲巨響,那誅天戳晃了晃,殺氣頓減,陣勢打去。

角麗姬見十五不上當,頓時心急如焚,幹脆縱身飛來,打算靠近蓮絳,再尋得其他攻擊。

可她剛掠上空中,十五擡腳踹向誅天戳,並且借力往空中一飛,手裏的月光帶著淩厲的劍氣正面反攻向企圖趁十五不備而飛來的角麗姬。

誅天戳被踹到了城墻東邊,角麗姬在空中沒有武器,卻看到十五迎面而來。

“怎麽會?”她紅色的雙眼裏湧起不可思議,“對方怎能可能有這麽快的反應……”

兩個女人空中相匯,一人手中月光如水,劍氣恐怖,而一個人,卻沒有任何武器。

這個情況,角麗姬比誰都清楚,她一咬牙,手裏飛出一條綾帶纏住了身後城墻上的柱子,倒飛回去。

十五冷笑一聲,手裏的劍往後一劃,一股力量逼得她如閃電沖向角麗姬,然後一腳踩在了角麗姬的臉上。

這一踩,用了十成力氣,角麗姬在空中慘叫一聲,狼狽地往下墜。

而十五又憑著這狠狠一腳,周身灌足了真理,飛回到了蓮絳身側,長劍一橫,長發飛舞,如修羅般冷酷立定。

角麗姬到底也身經百戰,被十五那麽一蹬,還是用力抓緊了綾帶,攀回了房頂,只是動作十分狼狽,幾乎是滾落在瓦片上。

而她艷麗的臉上,印著一個大大的腳印。

看起來,就像一個恥辱的印章,刻在了她臉上。

“抱歉。”十五頷首一笑,“我這大洲賤民實在不該將我卑賤且骯臟的腳踩在您那高貴而聖潔的臉上!”

如此羞辱且嘲諷人的話,卻被她用如此謙和且和彬彬有禮的姿態說出來,差點沒有把角麗姬氣得背過氣去。

角麗姬擡起袖子往臉上狠狠一擦,那憤怒的樣子,恨不得將整個臉皮都擦掉。

但是,羞辱如何擦得掉?

角麗姬周身血液倒流,如篩糠一樣抖動,如果說先前被十五背地裏狠狠玩弄了幾次,是她最不願意提及的恥辱。

那麽此時,含笑且自信護在蓮絳身邊,周身又透著一股無法忽視的高貴氣質,且活生生的十五,就是她角麗姬最大的噩夢!

是的,是噩夢!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自尊,被一個下賤的大洲人類,任意踐踏。

十五……她絞著這個名字!玩弄她,偷她凝雪珠,羞辱她。

不!她角麗姬絕對不能失敗!

而屍骨如山的戰場,仍舊在廝殺,不同的是,傀儡巨人越來越少,唯有秋夜一澈站在一群亡靈中,像一個徹頭徹尾沒有思想和情感的戰鬼,拿著瀝血劍橫掃亡靈軍團。

亡靈軍團雖然不死,可也無法靠近秋夜一澈,一會兒逼近他,一會兒又被他打散,而他完全不知道疲憊,面目猙獰,雙眼充血,臉上的筋脈越來越粗,像隨時都會爆裂。

燕城亦騎在馬上,有些悲痛地看著秋夜一澈。

這哪裏還是冠艷天下的大洲第一男子秋夜一澈啊,這只是一個不停歇的殺人工具。

“四弟,住手吧!”他大喊,試圖將他喚醒,

“停手吧!你們輸了!”

“輸了?”

房頂上的角麗姬渾身一震,“不,哀家永遠都不會輸!”

她大喝一聲,那誅天戳飛向她手心,可就在這時候,一個黑色的東西圓不溜秋的朝自己砸來。

角麗姬一看,是十五將背上一個東西砸了過來。

暗器?

角麗姬大怒,“你竟然敢用暗器偷襲我?”

待那誅天戳落回手裏的瞬間,她橫手一刺,尖銳的矛穿過那‘暗器’。

“哼,不過如此!”

看著長矛上掛著的圓形東西,角麗姬似乎終於找回了點自信,不屑地冷笑起來。

可十五,亦微微一笑,漆黑的雙瞳閃爍著明媚的光華。

她這一笑,讓角麗姬渾身一個激靈,總覺得那裏不對。恰在此時,黑壓壓的天幕下,又一陣風吹來,一下刮走了長矛上那塊布。

而看清長矛上那個東西時,角麗姬頭一陣眩暈,那些原本倒流且奔騰地鮮血瞬間凝固起來。

“黑澤?”

她雙唇蠕動,顫抖地看著長矛上那個人頭,然後扭頭對著十五嘶聲大吼,“你是人嗎?”

這長相清秀,看起來瘦弱的女人,根本就是一個魔鬼!

一個人頭,她竟然放在身上,甚至……逼著自己出手戳穿黑澤的頭顱。

“呵呵呵……”十五輕笑出聲,眼底光芒四射,“這句話該我問你!”說著,她手指向場上血淋淋依然在‘戰鬥’的秋夜一澈,“所謂虎毒不食子,你連你親兒子都這麽樣折騰。你有什麽資格問我是不是人?”

“你敢問哀家資格?”

角麗姬氣得哆嗦,這大洲賤民竟然敢質問她有沒有資格。

“不該問。”十五勾唇,“因為你根本沒有資格!”

角麗姬長矛狠狠一甩,黑澤的頭顱滾到一邊,旋即長矛刺過手心,鮮血滴落,那長矛周身緋紅,竟隱約同她本人合為一體。

“要打嗎?”十五握緊了手裏的月光。

其實剛剛幾招下來,她早就疲憊不堪,可是,看到場上的秋夜一澈和傀儡巨人無異,她突然想起自己的肚子裏多多,頓時,一股力量再度爆發。

“那就讓我來教教你如何做一個母親!”

說著,十五握著月光,亦是往手心裏一劃。

月光跟隨她十來年,早就和她合為一體,此時一沾血,它就感受到了主人的悲痛和憤怒,通體泛著碧色的光芒,發出嗡嗡的鳴叫。

十五雙手握劍,月光竟然幻化成無數把,環繞著她和蓮絳周圍,形成了一道絢麗的劍墻,讓人眼花繚亂。

“誅天!”角麗姬身體快速旋轉,人矛合一,形成一尾燃燒著火焰的鳳凰,沖上天空,發出刺耳的尖叫,俯沖向十五。

頓時,遠在幾百米外的士兵紛紛捂住耳朵,可有些反應慢的還是跪在地上,雙目染血。

十五凝定心神,緩緩睜開眼,“鬼泣!”環繞的幾百只碧色的劍影突然合一,像一只從地獄湧出的惡鬼,在空中猙獰著牙齒,迎上了角麗姬的紅色鳳凰。

而就在這個時候,戰場上突然傳來一陣異動,而身後,也傳來了詭異的陶笛聲音。

這聲音,不似往昔那種溫柔繾綣,而是一種難言描述的陰森恐怖,整個場上都是蜿蜒雷電,越城也開始晃動起來

,角麗姬和十五都是一楞。

十五此時無法回頭去看身後的蓮絳,只看到戰場上,那些被撕成碎片的傀儡覆活了……

不是,是他們的屍骨覆活了。

那些傀儡巨人十幾次高的骨架在血肉橫飛的戰場顯得格外的突兀,它們隨著那曲子站起來,轉身面向了蓮絳方向,然後高舉起雙手跪下,做朝拜狀!

蓮絳要超度他們?

他這是瘋了嗎?更讓十五全身發冷的時,她看到幾只骷髏竟撲向了燕城亦的大軍?

十五顧不得那角麗姬了,回頭看向蓮絳,驚訝的發現,他嘴角勾出一抹怪異得讓人心底發寒的笑,發絲飛揚,深碧色的雙瞳,看起來有幾分猙獰。

“蓮絳,你怎麽了?”

月光感受到主人心神紊亂,凝結成的‘鬼泣’在空中轟然一散,幻化成黑煙,而角麗姬見此,猛然操控火鳳撲向了背對自己的十五。

“蓮絳,收手,夠了……”

所有法術靈力,都是一把雙刃劍。

特別是禁忌之術,三分傷人,七分傷自己。

更何況還是這種讓日夜顛倒的禁忌之術。

然而蓮絳魔性大發,猶如一座爆發的火山,此時的他什麽都看不到,只知道腳下活生生的血肉,要將這些血肉吞噬下去,方能宣洩體內的膨脹開來的力量韋。

背後危險逼急,十五抄起月光返身一擋,堪堪抵住了角麗姬的偷襲。卻踉蹌往前,額頭上冒出了點點汗水,握著月光的手虎口處有些發麻,立時幾粒血珠從裂開的傷口處溢出。

角麗姬擁有最熱血的戰鬼血統,一見十五虛弱,就越戰越勇,眼睛裏恨不得噴出火來,將眼前的下賤女子燒死。

唯有她死了,才能讓她角麗姬一洗恥辱。

十五咬牙抵擋,仍舊不離開蓮絳身側,只是時不時的喊一聲,“蓮!”

然而,蓮絳竟然對這個名字,毫無反應。

“嗖!”

一條紅色的綢帶從另一方飛來,十五騰空一躍,那綢帶從她腳下穿過。

她側身回頭,發現左前方的房頂上站著一個穿著紅色衣服的女子,手拿油紙的女人。

那女人戴著面紗,看不清面容,但是隔著面紗,十五卻能感覺到對方陰毒雙眼正盯著自己。

此女人,竟然出現在了結界裏,這說明,她能穿越結界:是角麗姬的人。

但那個女人至始至終卻沒有看站在另一處的角麗姬,目光一直深深地盯著十五,最後獰笑開口,“睜大眼睛,看著蓮絳如何死吧!”

她聲音想灌了風的破罐子,沈悶難聽,還帶著幾分破啞。

說完,那女人緩緩地撐開了那把紅色的傘。

紅色的扇面,畫滿了春日才有的桃花瓣,而就在傘開啟的瞬間,那些花骨朵竟然舒展開花瓣,綻放起來。

這一下,才是真的天地晃動,大有狂風暴雨之勢,整個天幕都在晃動,像是有無數只手在撕扯天幕。

十五和角麗姬都驚訝地看著女人手裏的傘越變越紅,那傘面的桃花越開越多,而頭上黑雲雲竟然慢慢地往後退,散去。

月光消失,天空慢慢恢覆白光,戰場上那些白骨軍團,和正在朝拜蓮絳的傀儡被陽光一照,發出淒厲的尖叫,周遭立時黑煙滾滾,陣陣哀家傳來,猶如指甲刮過粗糙的墻面,讓人全身發寒。

“噗!”

後背刺骨冰涼,粘稠的液體沾滿了發絲,點點滑落進她的脖子。

十五回頭,看到蓮絳捂著胸口跪在地上,接連吐了好幾口血,身體也像極致展開後的花,瞬間萎頓。

“蓮絳?”十五哆嗦著將他扶起來,發現他的臉,像水一樣透明,而鼻息,氣息全無。

“哈哈哈哈……被驅逐的魔鬼,回到你的地獄吧!”那女人仰起頭哈哈大笑。

她就在等這一刻,等著蓮絳的魔性發揮到極致,甚至要吞噬他時,突然壓制!

那樣的他,必死無疑!

那女人像一個瘋子一樣站在房頂上,舉著傘仰頭大笑,可目光卻像淬了毒的利刃落在十五身上,“胭脂濃,哈哈……你毀了我,你一輩子也別想好過。”

手裏的幾條綾帶同時朝十五奔了過去,角麗姬手裏的誅天戳亦毫不猶豫的擲向十五。

兩道攻擊卷起的絕大殺氣,像浪潮一樣掀了過來,可後背被血燃透的女子背對著她們,露出了最致命的命門。

嗡!地上的月光一飛沖天,拉起一道白色的光幕,主動刺向了紅衣女子的綾帶,白色的光像無數把劍將同時掠來的一道道紅綢綾帶切成碎片。霎時間,越城上空,似漫天紅雪飛揚。

而誅天戳卻在立十五後背三尺的地方停了下來,掙紮不前。

角麗姬凝眉一看,註意到十五後背有一道藍色的柔光,形成了一個結界,猶如萬古不摧的盾將誅天戳擋在了外面。

叱!相接處濺出點點火星,本就被月光傷得有裂紋的誅天戳,再也不堪受力,竟然啪的一聲,整個矛頭突然斷裂!

這麽一震,那光幕出一塊黑色的布滑落下來,角麗姬終於看到十五背著的另一樣東西:龍骨拐杖!

由北冥皇室的守護獸雷龍背脊骨打造,傳言一直被封藏在皇陵深處,二十多年突然到了月夕手裏。

傳言只會保護皇室的龍骨,卻只此時,打開了結界,保護著這個大洲的女子。

角麗姬,震驚在原地,腦子開始混亂。

而月光將綾帶斬碎之後,重新回到了十五身邊。

十五跪在房頂上,將蓮絳抱在懷中,手指擦過他嘴角的鮮血,又捧著他的臉,柔聲喚道:“蓮,蓮……你怎麽了?”

他的臉一如第一次見面那樣美麗,妖嬈的眉眼,線條完美到極致的鼻翼,和女人看到了會自行慚愧的唇。

“蓮,你怎麽這個時候睡了呢?”縱然的緊閉著雙眼,縱然他毫無氣息,縱然他周身冰涼,她仍然不放棄的在他耳邊喚道:“來,你睜開眼,我背你回去。”

像在南嶺那樣,他嚷著跑不動,她背他一路狂奔。

他一手摟著她的脖子,一手玩弄著自己的頭發,在她背上笑得花枝招展,那個時候她真擔心他會笑岔氣。

他愛笑,但也愛鬧脾氣,雖然會嬌縱,可又比誰都容易滿足,哪怕是氣得暈過去,卻三言兩語就能將他哄回來。

可此時的他,緊閉著雙眼,像是陷入一場永恒的夢,無法醒過來。

青絲散落在地,面容寸寸如雪,冷冷寂寂。

“蓮絳,別睡了。”

她扶著他身子,自己跪在他前面,將他雙手搭在自己肩上,然後吃力地站起來。

可瓦片突然斷裂,她腳下一空,腳陷了進去,蓮絳從她背上滑落,十五忙伸手將抓住他腰帶,誰知他那衣服早就被鮮血侵染,一片滑膩。

他原本就立在了屋檐最尖端,這一滑,直接掛在了屋檐,隨時從會這幾十尺高的地方墜落在下面堅硬的石頭上,摔得粉碎。

他身體掛在高空,像飄零的葉,青絲在空中飄飛,零零散散,容顏在日光的照耀下,越來越詭異的透明。

沾血的腰帶從手心裏滑脫,他身體一點點的下墜,十五咬牙不敢松手,可腳下踏空,她也使不上任何力氣。

“哢嚓!”房檐承受不住兩人的重量,開始斷裂,瓦片紛紛往下落。

“唔!”

唯有兩只手指死命的勾起他衣帶,甚至,已經麻木得沒有任何感覺,可還是保持著緊抓的姿勢。

絕望和恐懼奔走在身體各處,這一刻,她才明白之前看到他施展逆天之術,召喚亡靈時她為何那般恐懼了。

原來,恐懼害怕源自這裏。

源自會拼勁全力的要保護自己的愛人,可還是看著他倒在自己身前。

源自努力的想要抓住他,可他還是要從自己手心裏離開。

源自,看著死亡之手,要將自己所愛之人帶走。

不,她再也無法承受所愛之人,死在眼前,而自己無能為力。

說好了,天若要罰他,她來抗!

說好了,地要滅他,她來擋!

說好了時光靜好,與君語;

說好了細水流年,與君同;

說好了繁華落盡,與君老。

說好了,要白頭!

所以,蓮絳,你怎麽能死!

她低頭,拼勁最後一點力氣,趴在快要塌陷完的屋檐邊,低頭看著緊閉著雙眸的他。

那一刻,滾燙的液體從眼眶中滑落,入了唇,竟然是鹹的!

是淚水!

“蓮絳!”十五咬牙切齒,“你若敢死,我就敢忘!把你忘得一幹二凈,黃泉碧蘿,永生不見!”

三月陽光明媚,刺進她眼裏,卻撕心裂肺的疼,淚水跟著滾下,滴落在他眉眼上,染過他的睫毛,從他眼角滑落。

一時間,竟也分不清,到底是她,還是他的淚水。

“毀了那房子!”

紅衣女子的聲音傳來了過來,角麗姬恍然清醒過來,雙手合一,操作著斷裂的誅天戳。

整個高樓的搖晃起來,十五凝視著蓮絳,展出一個絕望淒艷的笑。

也罷,若不能同生,同死也好。

可就在這個時候,蓮絳透明的左臉頰在陽光的照耀下,竟然呈顯出一種詭異的藍色,很快,竟生出一朵藍色的花蕾,以雙眼可見的速度吐出花蕊,華麗綻放,而那一瞬,他透明的臉,也慢慢恢覆了如雪的凝白。

雪的肌膚,藍的花瓣,讓他那原本就顛倒眾生的容顏,看起來更加嫵媚妖冶,甚至帶著一份邪肆!

同時,一條藤蔓從他衣領處蔓延出來,攀附在她手指,纏繞上她的手臂,像一條繩索一樣,將兩人僅僅捆縛在一起,永不分離。

誅天戳在角麗姬的攻擊下,不斷的撞擊整個房梁,企圖將十五他們震落下去。

可是,墻角地面卻長出了無數條藤蔓,如爬山虎一樣,迅速蔓延了整棟房屋,像一張網,像鋼精水泥,重新將這個倒塌的房屋從根基到房牢牢穩固住。

風吹不到,雷擊不跨。

待房屋固定住,那些藤蔓又向泛濫的潮水一樣,迅速湧向了角麗姬和那個紅衣女子。

“啊!”紅衣女子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角麗姬一回頭,看到那女子被無數條藤蔓纏住,而那些藤上的花朵,在陽光下竟然變成了擰著獠牙的蛇頭,鉆入她身體。

可很快的,那些’蛇‘退了出來,竟然紛紛避開三尺。

女子滾落在地上,痛苦的翻滾,面紗掉落,露出了腐爛的臉,她身體被蔓蛇咬出無數個洞,而那破裂的皮膚下面,黃色的濃湧了出來,立時惡臭漫天。

“唔……”

角麗姬蹲在地上,嘔吐起來。

那藤蔓不斷朝自己湧來,可她根本無法顧忌這危險,因為對面那女子的臭味實在太濃了。

她是戰鬼一族,偏偏嗅覺靈敏,只有鮮血能刺激她們的戰鬥力,讓他們燃燒,廝殺,可這種刺鼻的惡臭,會讓他們頭暈目眩,四肢無力。

更何況,還是一個身體裏流膿的怪物。

“唔……”角麗姬跪在地上,痛苦的喘著氣。

這大洲,到底是什麽玩意?

為什麽,不過八年時間,就湧出了這麽多怪物!

一個會逆天的蓮絳!

一個劍術無雙的十五。

這個全身流膿的又是什麽玩意?

“陛下!”

白樺全身是血地從戰場回來,一看那些蔓蛇花和那棟被蔓蛇包圍的墻,嚇得面色蒼白。

他和幾個同伴駕著角麗姬,翅膀一展,慌忙飛上了天空,趕緊逃離。

她一走,越城的結界破碎,戰場上,早就勝負已定,只有一些血肉和倒下的白色旗幟。

角麗姬看著整個戰場,看著就那樣放棄的越城,看著依然坐在馬背上的燕城亦,看著遼闊的大燕,這才明白一個真相:她輸了!

她輸了?

她角麗姬,竟然輸了,真的輸了。

而在眾人中,角麗姬也第一眼尋到了那個人。

他身穿著黑色的袍子,手牽著一個八九歲的男孩兒,因為沒有龍骨拐杖護身,所以看起來十分虛弱,可他仍然迎風而立,只留給她一個決絕的背影。

二十多年,月夕,你還是不肯見我!

角麗姬閉上眼睛,嘴角笑容淒苦!她輸得太狼狽了,幾乎是一塌糊塗!

十五看著纏在手上冰涼的藤蔓,眼底露出茫然,而一直抓著的人,那被淚水染濕的睫毛輕輕一顫,緩緩睜開了雙眼,望著她。

四目相對,那一瞬,十五胸腔如被千金重錘擊中,而整個人似跌入了冰窖,呼吸刺痛。

因為,他的左眼,有一朵藍色的花,從眼瞳裏綻開,占據了整個眼瞳,與臉頰上的那妖冶的蔓蛇花相輝映。

十五渾身冰涼,說不出一個字來,唯有淚水大滴大滴地滾落。

他擡起手,那瑩白如玉的手指間,也綻放著一朵小小藍色蔓陀花,像是特意描繪的花鈿,美是美,卻讓人心底發嵾。

冰涼的指尖輕輕地擦過她眼角的淚水,滑落到她唇角,他漂亮的唇一勾,道:“我對你思念若狂,你竟然想要忘記我!”說吧,那卷長的睫毛尾端,亦有透明的液體滑落。

她張口,狠狠咬住他指尖,恨不得將其吞入腹中。

“你去死來看看!你死了我就忘!”她咬著他的指尖,聲音含糊不清,眼底淚水啪嗒啪嗒地滾落,“我還要帶著多多嫁給別人!”

“為了你,我怎麽舍得死。”他寵溺地回答她。

十五一聽,借著腳下藤蔓,將他用力一拽,拖上了房頂的安全處,然後將他緊緊抱在懷裏,大聲哭了起來。

像一個孩子一樣,肆意的哭!

恨不得將這些年所有的淚水,都哭出來。

滾燙的淚水滴落在他臉上,他一怔,“我父親曾說,讓一個女人哭的男人,是不盡責的男人。

他異常虛弱,卻仍舊固執的要擡起手,將她的淚水擦幹,“對不起,讓你難過了。”

十五握著他的手貼著自己的臉,她想要控制住,但是,此時,在他面前,她沒有任何武裝,沒有任何戒備,她就是真實的自己。

是一個在平凡不過的女人,擔憂自己的丈夫,關心自己的孩子。

會害怕,會無助。

“我……”她止住了聲音,“我不是難過,是開心。”

他一楞,凝視著她,那藍色的眼瞳交織著碧色的眼眸,看起來十分妖異,可看著她的神色,卻一如既往的溫柔。

“我開心,我的丈夫和孩子在我身邊。”說完,她將頭埋在他耳邊,用堅定的語氣道:“不管怎樣的萬劫不覆,我都要和你白頭。囟”

“嗯。”

他看著烈日,緩緩閉上眼睛,那手也從她臉上滑落。

十五渾身一怔,感覺到身下的房屋再次晃動起來,那些藤蔓像潮水一樣快速退去,幾乎是眨眼間就消失在了地面。

“蓮……”

十五捧著他的臉,發現不僅左臉上開出了那種藤蔓花,脖子上,鎖骨上全是。

不但如此,她掀開他的衣服,發現無數條細如發絲的藤蔓在他皮膚奔走,似乎要找著機會從他皮膚裏面鉆出來。

“不要讓他見光!”

一個冰涼急切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十五一聽,也容不得多想,拉起旁邊的黑袍,將蓮絳罩住。

立時,那些奔走的藤蔓速度慢了下來。

十五將蓮絳抱起,從那房頂上掠下來,然後朝府邸陰暗處奔去,快速進入一間屋子,將蓮絳輕輕地放在榻上,再轉身將周圍的窗戶和簾子全都拉下來。

整個屋子一片黑暗,十五喘著氣回到蓮絳身邊,再次掀開他衣服檢查,那些藤蔓雖然游走緩慢,但是就像無盡的水,根本沒有停歇下來的意識。

冷汗從他皮膚深處溢出,他雖然昏迷,可就這短短的時間,他周身衣服和頭發卻已經打濕。

他正承受著常人無法忍受的痛苦。

門被推開,旋即一股藥味傳來,風盡走進來,狠狠地將十五推到一旁。

十五也沒有計較,而是將門關上,又尋來一盞琉璃燈點上,捧在手中,立在蓮絳身旁。

風盡在牢獄裏雖然沒有受到折磨,但也極其狼狽,當時被掛在城墻上,他幾乎是第一個受不住暈過去的人。

他的銀針一枚枚地在蓮絳身上排開,而十五也註意到他眉頭緊蹙,面色也越來越難看,待蓮絳的上衣被全部脫掉的時候,十五也是一驚,他左邊身體,幾乎全部都開滿了那藍色的花朵,像詭異的圖騰落在他雪白的皮膚上,足足有好幾十朵。

十五全身冰涼,如果沒有記錯,那晚蓮絳非要嚷著她溫純的時候,他身上並沒有這些絢麗綻開的花朵。

而這些花朵,雖然艷麗,卻給人陰森感覺,看上去,像是暗夜裏的一雙雙眼睛,正偷窺著世人。

當風盡將蓮絳身上的蔓蛇花數完之後,他身體一晃,險些從旁邊的凳子上倒下去。

十五手一伸,忙將他扶住,誰料,他擡眸盯著十五,眼底竟然湧出絲絲縷縷的恨意,旋即一掌擊向十五的面門。

十五腳尖一點,後掠幾步,避開了他的攻擊,眸光沈了下來,殺氣凜然地盯著風盡。

她手裏依然提著琉璃燈,裏面的火,並沒有因為她剛剛那個動作又絲毫的晃動,而黃色的燈光將她消瘦且十分疲憊的臉照得有幾分朦朧不清楚,可那雙眼睛,一如當初那樣堅定!

兩人在屋子裏冷眼對峙,周遭空氣格外的陰寒,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壓迫。

風盡似乎恨著十五,可眼前女人的眼神,卻那樣的銳利,他咬了咬牙,“你出去。”

十五氣力早就消耗殆盡,此刻站在和這裏也僅僅是憑借那份對毅力,剛剛避開那個動作,讓此時的她,站著已經吃力。

“出去?”十五眸光森寒,“風盡,你到底背著我對蓮絳做了什麽?你曾說過,你絕對不會傷害蓮絳,那他身上的這些蔓蛇花是什麽?”

“傷害他的人不是我。是你!”

風盡指著十五,聲音竟有幾分尖銳,“我當初提醒過你什麽,離他遠點。可你不信,還讓他為你中了詛咒,每日都要承受那噬心之痛。為了靠近你,為了照顧你,他主動提出將蔓蛇種入他體內,甚至還求我,讓我對你撒謊說找到了破解尚秋水詛咒的方法。”

“呵呵呵……”他冷笑起來,“看到了吧,這就是那方法。蔓蛇是什麽,想必你多少也知道。為了你,他成為了一個連光都不能見的人。”

十五望著蓮絳,只覺大腦一片眩暈,呼吸全都堵在了胸口。

“現在,又因為你,他躺在床上!”風盡斜眼盯著十五,冰涼的聲音越加嘲諷,“你還好意思說,是我傷害了他?”

說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白皙手腕上,又一道道淺色傷痕。

“這世界上,傷害他的,是你十五。而能保護他的,只有我。”

他垂眸,睫毛落在臉上,不知道是嘆息還是喃喃自語,聲音很小,可十五卻聽得仔仔細細。

她楞了片刻,目光回落在蓮絳身上,那要靠近他的步子一時間不敢上前。

風盡似瞥見了她的猶豫,冷笑道:“你現在還顧忌什麽?蔓蛇已經紮根在他體內,尚秋水的詛咒因此而破解,他不會再承受這心絞之痛。”他聲音頓了了片刻,目光落在了蓮絳臉上那花紋上,道:“至於這花紋嘛……多開出一朵,他就有致命的危險。”

那些細小的藤蔓還在皮膚下游走,時刻準備鉆出皮膚,欲欲盛放。

風盡說出的話字字如針,讓她從頭到腳都刺痛,她凝望著蓮絳,屋子裏十分安靜,能聽到戰場上最後的勝利之聲。

許是太久,風盡有些不耐煩地看了過來,十五將琉璃燈放在旁邊的架子上,轉身扶著肚子緩緩往外走。

沈重的腳猶如灌上了鉛,每走一步,都像是有人將它往下方拽,僅僅幾步,她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手放在門框上,一時間竟然沒有力氣將它們打開,手指扣在上面,瑟瑟發抖。

待好不容易開了一條縫隙時,奪目陽光頓時照射過來,她眼前一花,突然想起沐色走丟那晚,她出去尋找,結果第二天蓮絳打著一把傘到客棧尋到了她。

那個時候,她不明白我,外面並沒有下雨,為何他拿了一把傘。

原來,當日的他,是在畏光。

想到此處,十五用盡力氣飛快地跨出房門,並迅速關上門,可整個人卻像被人抽去了魂魄那樣無力地靠在門上。

遠處有人慢慢走了過了,對方穿著穿著黑色的袍子,一張看不清歲月的年輕面容,一雙淡藍色沒有任何波瀾的眼睛。

十五扶著門框的手,終究因為極致的疲憊,而緩緩下滑,整個人也跟著無力的倒下。

屋子裏再次黑暗,風盡看向門口,註意到依靠在門上的女子,眼底泛起碎冰似的冷意,而唇角卻勾起一抹深意的笑。

他從旁邊掏出一柄短刀,那把短刀做工精致華美,刀柄上更是鑲嵌了名貴的寶石,可以說是價值連城。

風盡將其握在手中仔細打量,眼中有幾分悲戚,“蓮絳,你還記得這柄刀嗎?”他撫摸著上面的一顆顆寶石,“從小的你就愛斂財,暮離宮,甚至整個回樓最名貴的珠寶幾乎都被你收刮一空,你說,你要攢世界上最多的錢,然後娶一個媳婦兒,好好的養她。那媳婦要像你母親那樣漂亮智慧,要讓你爹爹嫉妒的吐血。然而,十三歲那年,你父母卻留下一封信說要走游大洲,你獨自在房頂上坐了整整三日……”

“三日裏,無人敢靠近你,哪怕是父王將他最心愛的夜明珠送給你,你也不看一眼。我想,你應該是要一件更美麗的東西,於是我命人連夜做了一把短刀,讓華貴的珠寶鑲嵌在上面。”

“你看……”他將刀放在眼前看了幾番,“這天下還有比如此華美的刀嗎?這把刀是我設計的,獨一無二。我小心翼翼地把它送給你。然後你看了一眼,倒是毫不客氣地接過,回頭打量著我,問,你叫什麽名字?”他自嘲一笑,“你的確應該記不得我,三歲那年,你父親說見我,說我天資聰穎是學醫,親自授予我醫術,並將他自身珍藏的書送與我。我明白他的意思,因為你生下來一直體弱多病,為此,我學得更認真。多半時間,我都是在書房裏研究醫術,自然碰面的機會少。”

“不久之後,你也要離開回樓,因我是你父親的徒弟,所以你同意帶上了我。”

將刀放在手腕上,輕輕一劃,鮮血凝結成妖嬈的血珠滴落在碗裏。

“我一直以為你留著……卻不想,這把刀你丟在了回樓,卻安藍來時,將其帶來。”血滴滴落定,在安靜的空氣中發出孤寂的聲音,“卻沒想到,不久前,你將它賜給了青樓的一個女子。”嘆息完,他將手腕簡單地包紮好,俯身在蓮絳耳邊道:“這世界上,註定我們才是無法分離的。”

十五睜開眼的時候,天邊殘陽似血,黑煙並未全部散去,依舊有一場慘烈大戰後的蕭條和落敗。

“你醒了?”

一個有些陌生的聲音傳來,十五扭頭看向旁邊的男子,迎上對方藍色的雙眼時,她一怔,“月夕?”

“是。”

月夕看著十五微微一笑,從旁邊的桌子上端來一杯水,遞給了十五。

十五吃力地坐起來,雙手接過,可剛拿到碗,手卻突然一抖,那碗從她指尖滑落。

月夕伸手,將碗接住,才沒有讓那水灑在他身上,而十五則是楞在座位上,顯然沒有明白為何自己連一個碗都沒法拿住。

“你太虛弱了。”他將碗送到十五唇邊。

十五喝了一口,才覺得稍微有精神,月夕已經退開一步,杵著拐杖看著低頭看著十五,“若非龍骨拐杖,昨日你怕死過好幾次了。”

龍骨拐杖?十五看著月夕手裏的那龍骨拐杖,眼神裏有些不解。

“你懷孕了。”

月夕的聲音又突兀的傳來,十五擡頭看著他,微微一笑,“嗯,蓮絳已經給它取名字了,叫多多。”

她這一笑,卻讓月夕楞住了。

因為,他從來不知道,這個……冷漠的女人會笑。

記得第一次在長安外面的破廟看到她,她迎著風雪冷冷走來,雙手垂在身側,黑色的雙眼如亙古之水,冷澈而沒有絲毫波瀾,身上一片血紅,連發絲上都凝視著血渣,那一刻,她就像血池裏走出來的修羅。

第二次看到她,是在長安城內。

那個叫沐色的魅身邊,她手裏的劍如蛟龍出淵,而她的神色,依然冷厲,殺氣重重!

可此時的女子,非常虛弱的靠在床榻上,雙手放在小腹上,面上有著罕見的溫柔,睫毛彎彎,嘴角勾起時,還有小小的梨渦。

連聲音都是歡愉的。

月夕杵著龍骨拐杖,手指有些發白:這就是命運嗎?

“這孩子……你不能要!”他到底還是開口。

“什麽?”十五驚訝地盯著月夕,面上閃過一絲茫然,以為自己聽錯了。

“魅,是無法生孩子的。”他沈聲,覺得自己說出真相有些殘忍。

但是,處於自私,他還是要說出來。

十五雙唇頓時失色,雙眼盯著月夕,然後擡手指著門口,“請你出去!”

“十五。我相信,你並不是一個愛自欺欺人的女子。”他目光看著十五,緩慢開口,“你雖然無心,卻比誰都清明。棺中八年不死,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懷疑自己,只是,你沒有找到確實的證據。”

“你出去……”

十五聲音顫抖,再也不客氣。

“何不讓我說完一個故事,再攆我?”月夕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眼睛清明,像一片幹凈的海,“關於你的身世。”

十五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沈了半晌,“那說完走。”

“其實真正的昆侖皇陵,分為了兩座。一座是安葬大洲各國皇帝的遺體,在昆侖以南,稱謂南皇陵。而另一座,根據名字你應該能想到,稱謂北皇陵,在昆侖以北。裏面安葬得的是北冥歷代皇室逝者,屬於北冥國”

“二十八年前,角麗姬加入皇室為妃,隨後,整個北冥皇室迎來了一場血腥風雨,皇帝病重,第二年先皇後去世,角麗姬為後,其領導的戰鬼家族開始掌兵權,壓制其他氏族。後宮嬪妃相繼去世,可事實的真相是,皇室血脈早就在二十年中滅絕。”

“那所謂去世的先皇後,和其他妃嬪以及病重的皇帝,其實早在多年前就被人生生活祭在了皇陵之中!其中,死的還有先皇後腹中才五月的胎兒。”說道這裏,他目光一沈,握著拐杖的手在黑袍中顫抖,似乎在竭力的克制某種痛苦的情緒。

“先皇後死後,據說那皇陵日夜都有嬰兒哭泣的聲音。之後,幾個月之後,那聲音才消失。而也在同時,大洲境地內的昆侖冰原上,出現了一個女嬰,時間是二十六年前。”

“但是那個女嬰是一個陽魅,她是幾十被獻祭的女人,為了生命的向往,用執念煉化而成的魅。”

說完,他定定地看著她。

十五沈默許久,“那為什麽我不能要孩子?”

“魅,沒有生育,只有傳承。就如同沐色,因為吞噬別人,強大自己,所以才能存在。這便是你如此虛弱的原因,因為,它在吞噬你。”

“魅?”十五擡頭看向月夕,眼神裏仍舊有幾分不甘,“我有心,能感受到疼痛,能感受到絕望,有這樣的魅嗎?”

“為什麽沒有?”月夕迎著十五的目光,“陰魅是厲鬼煉化而成,生於天地之外,出於無形,但是陽魅不同,你是先皇後……腹中的胎兒煉化而成,同樣經歷了十月懷胎,留著皇室的血統,本也和正常嬰兒無異。可你出現在了大洲,這個完全超過我們想象,有著連我們都懼怕,靈力非凡的地方。”

“你本該正常死亡,但是有人逆天挖去了你的心臟,逆天了你普通人的命格,又將你的身體埋葬在了南疆的墳山。如果我沒有猜錯……”他扭頭看著天邊血紅的夕陽,嘆道:“那墳山正是月重宮最陰邪之地,據說那裏也是九州天下離忘川河最近的地方。甚至還有傳聞說,只要打開月重宮聖湖,就能涉足黃泉。有人將你藏在那兒,怕是希望你能以另一種方式活下去。而你,在裏面沈睡了八年,八年之後,你又從招魂曲中出世,一切似乎都是巧合,但是一切都是天意。這場煉化,讓你成為了真正的魅。”

十五周身冰涼,月夕說這些話,她哪裏何嘗沒有懷疑過。

她出事是死在大泱,可醒來的時候,卻在南疆。

恰好大雨之後,月上中天,有人挖開了她的墳墓!

而她跌跌撞撞的爬起來,空中傳來招魂曲,跟在上千具腐屍和白骨後面,來到了蓮花臺,看到了蓮絳!

天地之間有太多無法解釋的東西,最可怕的不過是人心,最堅定的卻那人的執念!

活著,覆仇!

是她死前的執念!

而她的出生,又是一個懷孕女子對腹中胎兒期望,渴望它活著的執念煉化。

手隔著衣衫撫摸著她的小腹,她眉眼依然溫柔,睫毛綴著光,有一種靜和的美。

“多多,會活下來。”

她輕聲,卻又堅定。

月夕一怔,猛然回頭看著十五,想要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只是胸口一陣鈍痛,那握著龍孤拐杖的手,有些無法遏制的顫抖。

“月夕尊者曾說過要來大洲尋人,該不會是我吧?”

十五笑著問。

看著她嘴角溢出的兩個梨渦,月夕恍然間看到了那個立在白玉欄桿處的女子,許久,如實點了點頭。

“你若是要讓我隨你回北冥,或者,要幫助你們除掉角麗姬,那您是白費心了。”她語言溫和,卻說的真切,“我孩子還有八月要出事,我會留在我夫君身邊,和他一起看著孩子出生。”

“事實難料,說不定,孩子出生之後,我依然活著。”

是啊,只要堅定能活著,那麽,一定能活著!

永遠,不要放棄,希望!

“為了感謝你這一次的幫助,凝雪珠我會完璧歸趙。若你有需要,我夫君還會安排送你回到昆侖冰原。”

月夕張了張口,再也無法回答。

眼前的女子,面容清秀,沒有那種讓人驚艷的姿容,可她飽滿光潔的額頭,卻像極了她的母親。

那一瞬,月夕呼吸一滯,眼角竟然有幾許幹澀。

既是她的孩子,那麽,總會有幾分固執在裏面。

而他,一個陌生人,又如何能改變眼前這個孩子的決定呢。

想及此處,他苦澀一笑,扶住拐杖站了起來,“我從北冥來尋你,其實並非為了對付角麗姬。”

他只是想來看看她的孩子,想來證實一下是否有這個孩子的存在。

天池預言,皇室血脈未斷,角麗姬尋遍了整個北冥沒有收獲,也懷疑到了大洲。

所以,在找到那個孩子時,他想盡自己一份可能的,卻保護她的孩子。

如今尋到,她命運坎坷,卻遇到了一個更好的男子,能傾心相待,能為她甘願墜落成魔。

這孩子,比自己懂得如何掂量幸福,而自己何苦逼她呢!

“嗯?”

“如果……如果……真的有其他需要,告知我就好。”他清美的臉上擠出一抹笑,又凝了十五許久,“先皇後叫衛舞華。”

說完,他轉身離開,背影在夕陽下,看起來分外的單薄。

衛舞華?

看著月夕消失的背影,十五默默念著這個名字。

月夕剛走,安藍竟帶著小魚兒尋了過來,“那月夕叔叔怎麽了,他看起來很難過。”

小東西坐在十五身邊,好奇地問。

“他在想他一個朋友吧。”

十五笑著安慰,安藍則將一個食盒放在桌子上,一邊擺一邊說:“這些食物都是從越城外面運來的,你先吃一些。剛剛在轉角處,月夕還突然說要你多補補,可眼下越城也沒有什麽好的東西,這裏的水暫時也不敢用,你將就一下。”

說著,將一碗湯端給了十五。

十五看了看那碗,突然不敢接,她怕自己連碗都端不起,反而將小魚兒和安藍給嚇住。

旁邊的小魚兒見十五臉色慘白,伸手接過,主動餵起了十五,

“爹爹很累嗎?讓小魚兒餵爹爹吧,吃完飯,我們一起去看娘。風盡叔叔說娘還在睡覺,怕是要晚上才能醒來。”

十五胸口一陣鈍痛,“好!”

湯是溫熱的,可剛入口,十五忍不住捂住小腹吐了起來。

“十五,你怎麽了?”

安藍上前扶住十五,倒了一杯清茶給十五。

“有沒有酸的?”十五虛弱地問。

“酸的?”安藍瞪大了眼睛,看著十五,“你……”

十五面色微微一紅,笑道:“嗯,我懷孕了。”

“啊……啊啊……”安藍騰地就跳了起來,不停地連聲大叫,然後將十五輕輕抱住,又放開再次確認,“你真的有了?”

“嗯,蓮絳連名字都想好了,小名兒叫多多。”

“啊……啊……。”安藍激動得大叫。

“當日我告訴蓮絳,他都沒有你這麽激動啊。”

“安藍姐姐,什麽是懷孕?”小東西見兩人突然笑得這麽開心,手裏依然端著湯,好奇地問。

“就是……”安藍想了想,“十五肚子裏有小娃娃了。”

“啊啊……”這一下,尖叫的是小魚兒了。

小東西直接將碗往旁邊一放,然後抱住十五的肚子,連聲問:“是不是我的媳婦兒啊?”

十五和安藍俱是一楞。

“娘說了,如果爹爹肚子裏有小娃娃,那生出來就許給我做媳婦,讓我玩,讓我欺負。”

“你!”安藍將小魚兒提了起來,怒道:“誰說媳婦是讓你欺負的。是女孩兒還好,若是男孩兒,你到時候就蹲在墻邊哭鼻子吧。”

“男孩兒?”小魚兒一臉茫然,大眼珠兒一轉,推開了安藍,趴在十五身上,“我不管,娘說了,反正是我的。”

“我跟你說啊,你在這兒照顧十五,我去找酸的。”說著,安藍飛快地跑了出去。

小魚兒笑得花枝招展,擺出一副狗腿的樣子,討好的捏了捏十五的手臂,道:“爹爹,娘說的話可不能反悔啊。”那口氣,生怕要到手的媳婦,就飛了。

“你娘把你教壞了。”十五忍不住揉了揉他頭發。

“咦。”小東西可不依,眼神地看著十五,“爹爹,你這口氣是要反悔嗎?”

十五哭笑不得,這小東西和蓮絳呆久了,都變得鬼機靈了。

“不反悔。”她看著小東西,“以後小魚兒一定要替我照顧多多,好麽。”

“唧,”

小青一下從小魚兒的衣服裏鉆了出來,兩只紅溜溜的眼睛盯著十五,不停的扭動腰肢,那姿態比蓮絳還獻媚。

哎,都是蓮絳帶壞的。

“嗯,多多就是那天我說,如果你再笨,就把你燉來給它吃的多多。”

小青一聽,兩只眼珠兒一轉,暈了過去。

“裝死同樣把你燉了給我媳婦兒吃。”

小魚兒肉呼呼的手一伸,指著地上的仰躺的小青!

小青一溜煙的爬起來,委屈的鉆入了十五懷裏。

十五靠在床上,亦被這個情景逗得樂不可支。

回來的安藍剛好也看到這一幕,取笑道:“喲,這麽快就學會了顏哥哥那份心疼媳婦兒的勁兒了啊。現在這麽熱乎,要是以後你欺負多多,看顏哥哥不把你做成清蒸魚。”

吃了些東西,十五念想著蓮絳,讓安藍扶著她過去。

夜幕剛剛西沈,地平線依然有一絲血紅,看上去,像一條縹緲的紅紗,有幾分美艷。

天邊明月如勾,清輝灑在整個越城裏。

屋子裏放著一盞夜明珠燈,十五進去的時候,蓮絳依然在睡覺,只是,那些蔓蛇終於安靜了下來。

如墨的青絲像一匹黑色的綢緞鋪散開開來,完美的臉,一邊美若凝雪,一邊盛開如花。

十五手指放在那朵蔓蛇花上,輕輕勾勒花的輪廓,眼中卻一陣酸楚。

床榻上的人輕輕蹙了下眉頭,十五忙避開,怕他醒來看到自己難過的樣子,又會自責一番。

剛轉身,就聽到門口傳來小魚兒的聲音,“咦,你是誰?陌生人都不得靠近這裏。”

小東西聲音帶著幾分淩厲,十五怕吵醒蓮絳,忙出去提醒小魚兒小聲些。

可敢開門,門口那人卻慌忙後退。

“站住!”

十五聲音一沈,盯著那人。

那人一聽,渾身顫抖不已,旋即放下手裏的東西,撲通跪在十五身前,“夫人,饒命。”

一聽這聲音,十五一拂腰間,抽出月光,抵著那人喉嚨,“流水,你竟然還沒有死!”

“住手!”

一枚銀針飛來,彈開了十五的劍!

十五擡頭,看著走廊盡頭的風盡,目光不悅的瞇了起來,“你這是什麽意思?”

“你要殺人,誰也阻止不了你。”風盡走到流水身前,彎腰將她手捉了起來,掀開衣袖,露出那些斑斑刀痕,“但是,你殺了她,就等同於殺了蓮絳。”

風盡拿出短刀,在流水手腕一劃,鮮血滴落在碗裏。

“因為,她身上有雌性蔓蛇。”

十五眉心一跳,這才註意到流水手腕有好幾條新舊的傷疤,血從傷口處滴落,一點點的匯集在小瓷碗裏,“蓮絳的體內的雄性蔓蛇一旦蘇醒,那就必須要雌性蔓蛇的血才能讓她平靜。否則……”

他擡起頭,將裝滿血的碗遞給十五,“你以為,蓮絳為何會將她留在身邊?”

他這話一說,不但十五渾身一淩,就連跪在地上的流水也跟在顫抖,最後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所以,她是死是活,就由你來處置吧。”收回碗,他轉身朝蓮絳的屋子走去,“喝了這些,他怕是很快醒來。”

說完,他看了看小魚兒,笑道:“小魚兒,你爹爹有事要處置,你先離開一下。”

小東西瞪了一眼流水,轉身離開。

整個幽暗的長廊上,只剩下了十五和跪在地上的流水。

她額頭觸地,另一只手捂住鮮血直流的手腕,嗚咽聲不止,卻發自內心深處。

雖然戴著面紗,但是她整張臉被切下來時,十五也知道。

此時的流水整張臉都是面紗,看起來有幾分可憐。

“流水有負夫人的栽培,見了祭司大人,起了不該有的歹心,甚至於……到後面,忍不住……”流水聲音顫抖,“那種心思,就像一夜之間滋長,不可收拾。如今流水後悔之極,還望夫人給流水一個改過的機會。”

因為曾經目睹自己家人死在眼前,她素來寡言,後入了桃花門,看多了生死,更明白,警言慎行!

她第一次見到十五,甚至聽說十五時,心中根本沒有任何厭惡和憎恨之意。

甚至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欽佩。

哪怕是後面,見到蓮絳,哪怕是心中有了女子的小心思,可是,如履薄冰多年,蓮絳那般高貴的男子,她自然知道,不可能屬於自己。

對蓮絳,或許有愛慕,但是,更多是……懼怕。

而對十五的栽培,她的確感恩過。

可後面,對蓮絳的傾慕,對十五的敬重,無意中,甚至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變了質。

那日,她抱著蓮絳給的雌性蔓蛇花滿身是傷的去找風盡,醒來時,已經是第二日。

她本體質虛弱,可風盡卻要她隨著去尋蓮絳。

在客棧看到十五暈倒在地,她竟然滋生了莫名其妙的恨意,!

這種恨意,讓她無時不刻的想要殺死十五,想要代替她留在蓮絳身邊,直到前日被角麗姬餵了那聖水。

聖水像一團火一樣,在身體內燃燒,而她剛好看到了自爆的一個傀儡。

她恍然那根本不是聖水,那是不久前弱水喝的毒藥,最後趴在十五腳下看著自己爆炸而亡的毒藥。

所以,昨天早上十五和角麗姬在房頂纏鬥時,她第一時間乘機將風盡和安藍等人救了下來。

並告知風盡自己喝了藥水,希望他能救自己。

風盡卻很慷慨的給了她一枚冰針,吞入腹中。

如今冰針散發著可怕的寒氣,將毒藥在體內冰封起來,可偏偏這種刺骨寒氣,讓她漸漸清醒。

是的,是清醒!

然後是漫天席卷的懼怕!

此時回想當日要殺十五,她渾身都在顫抖!

她從來都沒有發現,自己竟然膽大到了這種地步!

那根本不像自己所作所為!

“呵呵……”

十五發出一聲冷笑,“給你機會?那誰給沐色機會?”

流水身體如篩糠一樣抖動,懺愧道:“那大人……責罰流水吧。”

十五冷笑,屋子裏突然發出東西倒塌的聲音,旋即又是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響。

十五收起劍,忙回身,看到屋子裏的琉璃燈被砸在了地上,而風盡退在了門口,正擡手捂住的手臂,像是受了傷。

蓮絳正趴在床榻邊的梳妝臺上。

鏡子裏的男子,半張臉都落下了蔓蛇花的樣子,藍色的花瓣,黑色的花蕊,像描繪上去的古怪圖騰,妖嬈而陰邪。

手指緩緩移到左眼,碧色的眼眸不在了,那瞳孔裏,竟也開出一朵蔓蛇花。

他擡手,捂住自己正常的右眼,然後看向門口走來的人,來人面容無法看清,可她越來越近,身上散發著美味的鮮血味道,而且她腹中還有一團白光。

是靈!

將其吞噬!一個念頭從腦海湧出來。

“蓮。”

那人走到身前,輕聲開口。

蓮絳如五雷轟頂,臉上的手頓時滑落,一看清身前的女子,忙捂住臉後退幾步,然後背對著十五,“十五,你……你先出去。”那聲音,又慌亂又害怕。

十五看著眼前躲避自己的蓮絳,眼角一酸,上前抱住蓮絳的後腰,將自己的臉貼在他後背,輕言安慰,“其實,這蔓蛇花,很漂亮。”

懷裏的人,身體僵直。

旋即,反手一掌,袖中掠出一道強勁的風擊向了風盡。

風盡面色一白,看向十五,卻見她並沒有出手攔住。

他心下一慌亂,忙擡手一擋,可蓮絳一掌又哪裏是他能躲避開的。

胸口生生挨了一掌,一陣悶痛,浴血湧向喉嚨,不重,但是也不輕。

可腳下也無法站穩,身體也跟著下滑。

蓮絳是在罰他將蔓蛇花的事情告訴了十五!、

為什麽不告訴,他偏要說出來,讓這種女人痛苦!

風盡狠狠盯了十五一樣,又看向蓮絳,對方一藍一碧的雙猶如地獄惡魔一樣殘忍冷酷。

風盡垂頭,眼底掠過一絲失望,嘴角也淺淺的勾了起來,然後默默的退了出去。

門暗自合上。

“我什麽都知道了。”

十五將蓮絳攔住,擡手捧著他的臉,眼底滿是憐惜。

蓮絳眼底的殺氣頓時消散,甚至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慌忙垂下頭,不敢再看十五的眼睛,甚至,不安的咬了一下唇,內心更是忐忑。

“十五……我……”

他開口,已經做好了她大發脾氣或者,又要幾天不理他的準備。

可身前,卻傳來她輕柔的聲音,“你變得更強大了。”

蓮絳驚訝擡眸,看著十五,臉上閃過震驚,以為自己聽錯了。

“變得強大,就可以保護我和多多了。”十五笑著安慰,目光打量著他的臉,“才開始我也不適應,但是這個時候看來,到更好看了。你若去了長安,要是讓那群貴婦人看到,這把是當下最受歡迎的妝容了。”

“你……”他整整望著她,“你不怕嗎?”

“我為什麽要怕?你是我夫君。”

將他拉到鏡子邊,安置他坐下,又拿起旁邊先準備好的洗漱品,將絲帕的水擰幹,然後一點點的擦洗他的臉,“這天下,我最不怕的,就該是你。”

看她臉上滿是笑容,他這才松了一口氣,然後乖乖地坐在座位上,享受著十五難得的一次服務。

“但是!”女人聲音突然一冷,“以後,不準有事隱瞞我。”

他擡頭,迎上了她的目光,溫柔似水,讓他心中一暖,擡手扣住她後腦,微微一壓,吻上了她的唇。

這個吻,熱烈而持久,待她站不穩時整個人都靠壓在他後背時,他才戀戀不舍地放開了她。

然後反手一撈,將她抱起坐在自己懷裏,將自己那變異的半邊臉藏在她頸窩,“我不是有意隱瞞你。”

他是怕她擔心。

怕她承受太多,背負太多。

這些痛苦,這些責任,這些煎熬,讓他一個承受就好。

“有些事情,我寧願你對我說出來,卻不希望從別人那兒得到真相。”她低頭看著他,眼眸一彎,笑道:“你是不是把多多許給了小魚兒?”

蓮絳擡頭,眼底閃過片刻震驚,抱著十五的手緩緩放在了她的小腹上。

是啊,他的孩子!

剛剛捂上正常右眼時,他看到的那抹熒光,竟然是他蓮絳的孩子。

手疊在十五的手背上,他顫聲,“小魚兒也知道了?”

這個不該存在的孩子,可此時,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存在了,一時間,蓮絳大腦空空,茫然不知所措。

“嗯,安藍也特高興,在屋子裏跳了一圈,那小魚兒硬是拉著我說不準反悔,等生下來要給他玩,長大了再娶來做媳婦兒。”

她眉眼裏竟是溫柔,原本清秀的臉也因此多了一份艷麗。

“那家夥……”蓮絳笑道:“得了便宜還賣乖。”

“如果是男孩兒怎麽辦?”

“男孩兒?”蓮絳想了想,扯出一絲笑,“如果是男孩兒,那也嫁給小魚兒吧。”

“唔。”

十五忙捂住肚子,蓮絳大驚,慌忙地問:“怎麽了?”

“肚子疼。”十五哭笑不得,“多多怕是聽到你這麽說,抗議了。”

“真的?”

蓮絳疑惑地看著十五的小腹,擔憂中又多了一絲警惕。

“看樣子是男孩兒了。”

自己可沒有說謊,方才,肚子還真疼了一下。

“男孩兒。”蓮絳手指抵著太陽穴,想起了自己當年和父親搶奪‘媳婦兒’的戰爭。

上半生因為有一個妖精一樣的爹,他沒法安寧。

下半生,再生一個妖孽一樣的兒子,他這一生要不要過?

“十五,你現在還累嗎?”

蓮絳擡頭,詢問十五,“除了那日體力逐減,有沒有其他不適?”

十五手指一顫,雙眸凝視著蓮絳,呼吸停滯了片刻,旋即笑道:“誰告訴你我體力逐減?”

“那日在越城你身手慢了許多,你也說過疲憊。”

十五歪著頭看著他,“那你看我現在,像疲憊的樣子嗎?我那天不是身手慢,是角麗姬在水裏下毒,連日尋我,我根本沒有機會休息和進食。就差點沒有餓暈了。你若是餓成那個樣子,怕是跑都跑不動!”

見他漂亮的眼底有一絲懷疑,她又道:“我若真是虛弱,我能打得過角麗姬?你沒看到她被我揍得狼狽逃跑的樣子?那誅天戳最後都損壞了!”

是的,她是魅的事情,蓮絳遲早會得知。

即便他親自提出不要孩子,那她十五也不會同意!

為了孩子,她甘願付諸一生,那是女人的天性!

她從他懷裏跳下來,指尖一彈,月光揚起一抹白光,落在她手心。

她一手彈開,一手持劍,施施然的立在房間裏,對著他挑眉一笑,“你現在變得更強大了,但是,不知道,能否躲過我手裏的劍?”

“別……”

蓮絳忙上前,將十五抱住,“別動了胎氣。”

見十五如此生動活潑,忙大大松了一口氣。

他這個細微的變化落在十五的眼裏,十五忙收起劍,手卻不自主的顫抖。

若真是和蓮絳比劍,那她一定會露餡。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她,看著她小腹,“那……多多,會踢你嗎?”

“噗!”十五忍不住笑出了聲,“好歹你也懂醫術,它才多大,要是能踢我,那不逆天了?”

“那可說不定呢。”他眉眼裏湧起幾分自豪,讓他碧色的眼眸看起來格外的瀲灩,“要知道,它的父親我,是能逆天的!”

咚咚。兩人正笑得開心,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蓮絳有些不耐煩地扭頭,“什麽事?”

門外立著一個修長的身影,一看便知道是風盡。

“十五方才說要殺流水,流水現在還跪在地上,等候她發落。”

十五眸色一沈,便聽蓮絳開口,“帶她進來。”

門緩緩打開,風盡帶著流水進來,正看蓮絳坐在榻上,緊緊擁著十五,目光不時地看向十五。

那眼神,滿足而眷念客。

自進門十五的目光非但沒有去看流水,反而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十五的多疑和敏銳,風盡何嘗不知。

他擡眸,迎上了十五。

那一瞬,四目相對,對方目光冷如寒冰。

那眉宇間與生俱來的凜然和高貴,讓他心底莫名一顫,卻終究映著頭皮,看著十五,不表現出絲毫的怯弱。

而女子眼中,卻泛起一絲笑,那笑容像落花飄在水中,一閃即逝,看不清是譏是嘲。

流水跪在地上,一直在顫抖,手腕上鮮血已經止住,但是看起來觸目。

她沒有出聲,只是低著頭,顯得十分害怕,而這種害怕,十五看得出來並非裝出來的。

“風盡很想我殺流水?”

十五笑看著風盡。

風盡一楞,有些驚訝地看著十五,沒想到對方竟然一下將這個問題拋在了自己身上。

“剛剛不是你說要殺了流水?”

“是嗎?”十五臉上露出一絲無辜,目光落在流水身上,“流水,我有說要殺你?”

流水跪在地上,“沒有。”

“……”

風盡低頭看著流水,恍然明白,自己本想擺一道十五,卻被她擺了。

“流水有什麽地方讓風盡不滿意,想我替你殺流水?”

十五盈盈一笑,眼瞳深邃不見底,風盡頭皮一陣發麻。

這一瞬間,他連話回答不上。

震驚地看著十五,立時明白了,自己怎麽突然沈不住氣,如此和鬥。

過去多少人,都不是這般死在了她手裏。

蓮絳目光看向風盡,那碧色的眼眸沒有看十五那種深情繾綣,沒有那種似是溫柔眷念,只有一種冰冷,甚至帶著點質疑。

“你在鬧什麽?”

他終於開口,語氣比先前更加的耐煩。

很明顯,是在責怪自己打擾了兩人的獨處。

“難道說風盡是對我不滿?”

見風盡不說話,十五唇角勾起,笑問道。

她此時是明目張膽的笑,可眼底卻沒有絲毫波瀾。

蓮絳註意到十五的神色變化,目光盯著風盡,帶著幾分盛怒。

而風盡也瞬間明白了十五這個表情,她是真的生氣了。

“是我想多了。”

他嘆了一口氣,“先前在走廊上,見流水渾身顫抖的跪在你身前,你又拿著月光抵著她,我以為你……”

“呵呵……”

十五眉眼笑開,她睫毛卷長,一笑時,就遮住了彎彎的雙眼,無法看清眼底的神色。

“原來是我錯怪了風盡。”她語氣帶著一絲歉意,聲音也格外的溫柔。

“十五,怎麽回事?”

蓮絳疑惑地看著十五。

“在越城時,流水的表現是另我有幾分失望,方才見到她,便責罰了一會兒。剛好風盡過來,許是看我臉色不好,猜想若是處置流水,我會開心些。”

說道這裏,十五目光又落回到了風盡臉上,“謝謝還這麽關心,我無礙的。”

她這一句無礙,卻讓蓮絳和風盡都變了臉色。

風盡當日在長生樓就是因為‘護住’十五,讓蓮絳大發雷霆將其關在了聖湖下方的水牢裏。

再加之皇宮發生的那些事,即便蓮絳十分肯定十五對風盡沒有絲毫情意,可卻不敢肯定那風盡內心的想法。

向來防範於未然的蓮絳雙眸頓時危險的瞇起,盯著風盡,冷聲開口,“火舞捎來信說月重宮多了幾處病例,離開越城之後,你就回南疆吧。”

風盡面色蒼白,剛剛受傷的胸口,頓時裂開的疼。

他完全沒想到自己自作聰明,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不說,反而還落入了十五的全套。

他怎麽能離開蓮絳,根本不可能。他絕對不可能回到南疆。

心中嘆息,自己還是忽視了十五的手段啊。

這女人,比自己想的更加陰險狡詐!

十五緩緩露出笑意,蓮絳大松一口氣,怕她生氣傷了胎氣,又瞥見地上的流水,果斷討好的詢問:“流水是何事讓你不滿?”

十五目光掃過流水,最終又落回風盡面上,徐徐開口,“小事罷,若我真的要殺流水呢?”

清冷的語氣,卻隱賢殺意。

蓮絳低頭看著手指上的蔓蛇花,這個動作很細微,卻讓風盡看在了眼裏。

那一瞬,他眼底湧起一絲期待。

蓮絳會拒絕,因為流水的血!他需要流水的血。

一旦蓮絳拒絕,那麽,他就可以欣賞十五的失望和悲傷了。

流水先前做的事情,幾乎害死了十五和沐色,風盡自然知道,十五對流水恨之入骨。

蓮絳擡眸,道:“一切由十五決定。”

風盡呼吸微微一滯,地上的流水抖如篩糠。

“我這是要亂殺長生樓的人,難道你也不怪我?”十五看向蓮絳,認真地問。

蓮絳凝視著十五,低聲嘆道:“你若是要我死,也不過一句話而已。”

他聲音很輕,卻發自內心。

若她開心,即便是讓他死,那又何妨。

這一刻,他方才明白,為何有人老是吟唱:愛直教人生死相許。

十五眼睛酸澀,反手握住蓮絳,許久,回眸冷冷看向了風盡。

一切答案,不言也明了。

方才蓮絳那聲低嘆,那麽的輕,可他卻聽得真切。

蓮絳正的生死都不在乎,若十五非要殺自己,蓮絳會詛咒嗎?

呵呵呵,他是瘋子,他當然不會阻止十五。

而自己,又何嘗不是瘋子,瘋了二十多年。

“流水下去吧,不要辜負祭司大人和長生樓對你的栽培。”

十五開口,聲音沒有波瀾。

流水點點頭,恭敬的叩首,十五受了,她才緩緩退下。

不久前,她第一次投誠十五腳下時,曾下跪,卻被十五阻止。

如今,是自己失去了站在她身前的資格這個資格。

待流水下去,十五又看向風盡,嘴角勾起一絲笑。

風盡轉身,慢慢走到走廊上,長長的走廊在月色下顯得無比幽森,像一條漫長的路,他需無盡的走下去。

離開此處嗎?

他低下頭,看著手腕上的傷口,白色的紗布下,還隱隱有一絲血痕。

不,離開的,不會是他,而是她。

屋子裏終於恢覆了清凈,十五看著門口,嘴角笑容沈定下來,可思緒卻沒有如此平覆。

風盡的所作所為讓她不禁警惕和深思,按理說自己和風盡並無太大過節,而對方即便舉止怪異,卻一般都掩掩藏藏,哪怕私下裏做一些挑撥離間的事情,卻未像今日那般魯莽,甚至做的這麽明顯。

他針對自己,有些過分的尖銳了!

之前他警告自己,讓自己遠離蓮絳,或許是因為尚秋水的詛咒!

可如今,蔓蛇花已經植入蓮絳身體,蓮絳也感受不到心悸,為何風盡更加,可以說仇視自己!

“還看?人都走了。”

耳邊傳來酸溜溜的聲音,十五一扭頭,蓮絳托著她下顎,就在她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看著他那顛倒眾生的臉,十五笑了笑,道:“蓮絳,你不覺得,風盡太過親近你嗎?”

“親近我還是親近你?”

他眨了眨眼睛,眼瞳裏有幾抹疑惑。

“當然是你。”

“我?”

他想了想,“風盡自小從我身邊長大,又是父親親授的徒弟。少時,我身體不好,身體調理到一直是有他照看,身份上又是外公的兒子,又幾分血緣關系,和安藍差不多吧。”

十五點點頭,沒有深問下去,也怕蓮絳多想。

卻蓮絳一臉高興,他起身,將十五橫抱了起來,上下掂了掂。

十五心裏一慌,忙攀住他脖子,問:“你要做什麽?”

“我掂掂你現在有多重,每日掂一次,我便知道它在你肚子裏長得多快了。”

十五臉色微微一紅,道:“以後,怕你抱不動。”

“怎麽會?”他眼眸瀲灩閃動,已經掩飾不住的歡喜,“你肚子裏有兩個,十個我都抱得動。”

“你想得美,等我肚子裏的家夥生下來,就有得你忙。”

“忙也值得。”

說完,他才小心翼翼地將她放下來,可還是有些擔憂地問:“十五,你真的不累嗎?”

“不累,我只是有點餓了。”

某人一聽,趕緊站起來,“那我去給你熬雞湯。”

“別,太膩了。”

這是懷孕初期,她一聞那些油膩的就會反胃,方才來看蓮絳之前,胃水都差點吐了出來。

“那你等等我……”他轉身就往外走,突然又想起什麽,忙將十五抱起幹脆在床上,動作小心又謹慎,“別亂走啊,我很快回來。”

說完,匆匆就跑了出去。

蓮絳一離開,十五疲憊的閉上眼睛。

到了子夜,越城基本恢覆了常態,燕城亦駐兵此處,恐怕明後天蓮絳就要離開越城,繼續前往回頭。

煙花綻放,一簇又一簇。

風盡長發垂落,身著單衣立在窗臺,旁邊的桌子上,放著幾個打開的藥瓶和一把華美的短匕首。

“咳咳……”

他低頭輕輕地咳嗽起來,睫毛垂落在臉上,讓他的臉看起來十分蒼白。

那一掌,體內淤積的傷,沒有七日,哪裏能好。

他轉身慢慢走向屏風後面,裏面的木桶裏放滿了熱水,鋪著各種草藥,有非常好的化淤功能。

他脫掉衣服,跨了進去,將身體埋入藥水中。

細小的動作,卻依然牽扯著體內的傷,傷的是肺,可痛的卻心。

他閉上眼睛,難過的擡手捂住胸口。

蓮絳……

流水捂住胸口,幾乎是跌跌撞撞的找了風盡的住的院子。

她渾身血液在翻騰,周身筋脈開始逆行,像是有火在體內燃燒。

鮮血從口鼻中溢出來,流水一下跪在了風盡的門口,“風盡大人,救救我。”

那冰針果然只能持續三天的時間,此時,針已經融化成水,角麗姬的毒藥又開始發作。

而自己的指尖也是烈火焚燒般劇痛,流水看著風盡屋子裏透出一絲燈光,再也顧不得太多,推開門就沖了進去。

屋子的屏風處點了一盞蠟燭,黃色的光將一個身影投在屏風處,流水似看到救星一樣,撲了過去。

“風盡大人,求求你救救我。”

她沖進去,一下跪在那人身前,手亦本能地抓住對方的衣服。

“放手!”

隱忍的聲音傳來。

流水這才發現一雙赤足踩在地上的白色紗衣上,她艱難的擡起頭,看到風盡長發披肩,一張臉蒼白,雙眼正冷冷地盯著自己。

旁邊的木桶裏水依然冒著水煙,濃濃的藥味傳來,而前面站著的人,周身也冒著熱氣。

流水驚得一僵,不由自主地起身後退,可手卻沒有下意識地放開,就在瞬間,那件白色的袍子從風盡身上滑落。

可目光在觸及對方身體的瞬間,流水整個人跌倒在地上,她的皮面被切掉,此時看不到神情,可那雙眼睛,卻像看到了怪物一樣,眼裏充滿了驚駭和恐懼。

她張開了嘴,擡起手,顫抖地指著身前不著一物,全身赤裸風盡。

“你……你是……女人!”

身前的人,身體雖然高瘦,然而,身材纖長,上身雖然不似正常女子那般豐盈,可腰身以下,卻……是一個女人。

流水震驚地看著風盡,對方雙眸冷厲,手一撩,扯過旁邊的一件衣服披在身上,手隔著屏風一掃,那被流水撞開的門轟然合上。

三月的天,依然寒冷,地板冰涼刺骨。

風盡赤腳從流水身邊走過,然後來到窗臺邊的小榻上,坐了上去。

流水再次一次抖如篩糠,完全沒有從剛剛那一幕中反應過來。

風盡,風盡怎麽可能是女人!

此時的她渾身充滿了恐懼,這種恐懼遠比體內毒法更恐怖,她像瞬間被人丟入了冰窖,骨子裏都是懼怕之意!

這個秘密!

她發現了一個可以算得上驚天的秘密,而這個秘密,會讓自己死無葬身之地!

她不敢想下去,只後悔,自己怎麽就沖了進來。

“你不是怕死嗎?”

冰冷陰沈的聲音從窗前傳來。

流水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繞過屏風,看到風盡靠在窗臺的軟榻上。

長發披肩,像一匹上好的綢緞,輪廓溫和,雖然沒有蓮絳那種傾國傾城,也沒有十五那種傲骨氣質,可原來的風盡算得上雋秀。

如今,沐浴後的她臉色沒有了方才被解開秘密的憤怒,而是很快恢覆了常態,也因為熱氣的熏蒸,臉上有一抹酡紅。

“風盡大人……”流水深吸了一口氣,“我什麽都沒有看到。”

“呵……”

風盡輕笑起來,她本就長著一雙桃花眼,這一笑,倒生出幾分嫵媚來。

流水被她這一笑,嚇得當即跪在地上,再加上藥性發作,疼痛難忍。

風盡長袖排開,那桌子上,放著一盒冰針,泛著白色的寒氣。

“這世界上只有兩個人知道我是女人。”風盡垂眸,看著那排冰針,“一個十三年前已經死了,而另一個……”她目光掃過流水,笑意帶著幾分譏諷,“也快要死了。”

“大人,流水什麽都不知道。”

流水痛苦的閉上眼睛。心中卻清楚,她口中說的第二個人,是自己。

“當然。”她頓了頓,拾起一枚冰針,“若你真想要活,那也不是沒有辦法。”

流水一怔,恍然擡頭看著窗前的人。

此時的她,仍舊無法將眼前面容她都熟識的人,當成女人。

雖然被識破身份,可風盡沒有絲毫懼怕之意,語氣和笑容和往昔一樣高深莫測,看不出絲毫變化。

“有用之人。”她取出一枚泛著寒氣的冰針遞給了流水。

“我知道你一直欽慕蓮絳,但是這世界上只要有十五的存在,蓮絳就不會看你一眼。”

不,是不會看任何一眼。

流水去接冰針的手一僵。

她是欽慕蓮絳,蓮絳那般絕世無雙的人,這世界哪有女子不欽慕。

此時流水疼痛難忍,可腦子卻格外清明,蓮絳那種人,像神一般高貴,豈是她這等凡人所能觸及的。

“我可以給予你想要的一切。”

在流水恍惚的時候,風盡突然俯身,將冰針放在她手心,然後握住了她的手。

也在那時,流水註意到風盡的手腕,竟然幾道淺淺的傷口。

那傷口不深,卻恰好在血脈上,和自己手腕上的,幾乎一模一樣。

她瞪大了眼睛,似乎想起了什麽,但是很快的,流水移開了眼睛,裝作沒有看到。

“好,我聽命於大人。”

她垂首,順從地回答。

“很好。”

風盡點點頭,“你若是做得好,你的容貌,我會想辦法替你恢覆。說不定,還會給你一張更加美麗的臉。”

流水頭腦空白,渾渾噩噩的聽著,直到那冰針進入身體,毒素被全部壓制下來,她才恢覆了些力氣。

她走出了風盡的屋子裏,頭也不敢回,但是步子也不敢太快,只是雙手垂在身側。

風盡給她的冰針,三天一次!

一輪明月細細的掛在空中,看起來像一直寫著嘲諷的眼睛,冷冷的俯瞰打量著自己。

自己怎麽會到了這個地步?

她立在院中,手下意識地握緊,手腕上的傷口扯得她一疼。

此時,她又想起了風盡手腕上的傷口!

風盡?

她低聲念叨這個名字,腦子裏思緒開始混亂起來。

不,不對。

她想起了在清水閣時,她站在院中看著蓮絳的房間,風盡突然出現,那眼神,說不盡的詭異。

而那晚上,自己竟然挑撥了弱水!

她和弱水無冤無仇,可自己卻親手葬送了弱水。

而自己,對十五起殺心是什麽時候?

那晚她抱著蔓蛇花去找風盡!

是的,是那天!

那種對十五的嫉妒,仇恨,憎惡像藤蔓一樣在她心裏滋長,然後操控著她去想盡一切辦法和手段去對付十五,殺死十五。

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傷!

流水腦海裏突然閃出一個念頭,這一切:都是風盡在操控她!

還記得風盡有一日問她:你既出自南疆,或多或少會懂一些蠱吧!

這麽一瞬間,她突然明白了。

為什麽,對蓮絳的那份傾慕會變成占有!

為什麽,對十五的敬重會變成厭惡!

是風盡,風盡對自己下了蠱。

因為體內剛有了那冰針,她神志比先前更加清明。

想占有蓮絳的不是自己,是風盡!

厭惡十五,甚至想對十五出手的,也不是自己,是風盡。

通過給自己下蠱,借自己之手鏟除十五,是風盡!

這一瞬,流水渾身冰涼。

身後像是有一雙眼睛,時刻都在盯著自己,流水慌忙回到自己的屋子裏。

夜風寥寥,拂起窗臺上細致的窗紗,影影重重。

梳妝臺蠟燭忽明忽暗,風一大,似乎就要滅掉,一雙柔荑之手伸了出來,擋在蠟燭前面。

待風停了下來那,那雙手伸了回來,打開一個古樸的箱子。

箱子分為幾層,最上面一層排放著各種銀針,下面一層拉開,又放置的是各種整整齊齊的藥瓶。

將一個白色的瓶子輕輕一扭動,盒子下方竟然有露出了兩層。

那雙手,先拉開的最下面一層,裏面擺放著朱釵,發帶,胭脂,粉末,雪花膏,還有眉筆。

全是閨中女子喜愛的用品。

梳妝臺前的人,撚起那只精致的眉筆,對著鏡子開始描繪起來。

輕輕一拉,那淡淡的眉毛,濃烈起來,然後是那紅色的胭脂盒,掀開精致的蓋子,裏面的胭脂粉末已經用了一半,她撚起來,塗抹在臉上,唇上。

很快,自己蒼白的臉,栩栩生輝起來。

她勾唇,鏡中的女子展顏,十分美麗。

可她細細端詳了片刻,那桃花眼裏,又露出幾分失落和懊惱,最後取下手腕上的紗布,厭惡的擦拭掉。

目光瞟到第三的格子,她終究忍不住拉開。

一張張面皮靜靜地安放在格子裏,這些面皮與平日易容的完全不同,膚色和真人無誤,甚至透著幾分粉嫩。

晃眼看去,像無數個漂亮的女人沈睡在盒子裏,她們靜靜地閉上眼睛,神態安詳,甚至有些還帶著淺淺的笑意。

而其中,有一張絕世姿容亦躺在裏面,張揚的眉眼,紅色的唇,每一處都完美到了極致,哪怕是淡淡地瞥一眼,也覺得驚心動魄。

梳妝臺前的女子,捧起那張臉,然後,放在了自己的臉上。

面皮貼著自己的皮膚,和真的無異。

不,這張臉本來就是真的!

只是,之前已經毀得面目全非,如今,被她用了半年時間一點點的修覆好了。

她緩緩睜開眼睛,望向鏡子。

鏡子裏的女人,額頭飽滿光滑,充滿了智慧。那雙眼睛,嫵媚中,又帶著一份睥睨天下的艷色,完美的鼻翼,嘴角翹起的紅唇,猶如一枚待開的玫瑰花瓣,凝視著讓人遐想的光澤。

她手指微微顫顫地放在這張臉上,微微一笑,剎那間,竟有天地失色的瑰麗。

撩起垂落在肩頭的烏發,露出那白皙的脖子,耳後,一朵藍色的蔓蛇花伏在皮膚上,色澤淺藍,花瓣美艷,再襯著這絕世姿容,看得自己都呼吸一滯。

“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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