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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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蔓蛇之花

屋子裏依然點著燈,蓮絳就穿著一身濕衣服坐在座位上,整個人看起來十分落寞,濕漉漉的頭發還搭在肩上,腳下依然幾滴水漬。

十五合上門,順手拾起毛巾走到蓮絳身邊,一聲不吭地將他青絲擦拭一遍。

一只手放在旁邊的桌子上,一只手托著那最愛的骷髏頭,他半垂著眉眼,薄唇緊抿,就是不看十五一眼。

十五也沒有說話,去櫃子裏翻出他平日喜愛的衣服,又將炭爐放在他面前,一聲不吭的伸手脫掉他身上的衣服。他一扭身,不讓她碰。

“好了,別鬧了。”十五俯身,“再這樣下去,會生病的。”

“你還會理我生病?你怎麽不去照顧那個什麽最漂亮的弟弟?”酸溜溜又尖銳的聲音傳來。

十五恍然大悟,撲哧一笑,捧著蓮絳的臉。

“不要碰我。”傲嬌地扭開頭,想要掙脫開她的手。

“不是,讓我看看,誰最漂亮。”

“走開。”他美眸狠狠瞪著她,“我才沒有他漂亮。”

他怎麽就喜歡上長得這麽醜,卻偏偏愛美男的女人!見過色女,沒見過比這女人更色的。

沒有內涵,只懂看表象。

女人聲音似感嘆的傳來,“可你是我見過最美的。”

他驚訝的擡頭看去,迎上她的眸子,那清澈明亮的眸子裏面倒映出他微微蒼白的臉。

胸口一股暖流漾開,旋即又是陣陣劇烈的刺痛,他扯出一絲傲嬌的笑,“我本來就是最美的。那如果我有天老了呢?或者被毀容了呢?”

“換了衣服再告訴你。”

十五將他拽起來,站在他身前,飛快地將他外套脫去。

她靠他越近,他就會越疼,她呆得越久,他就會痛都越久。

想到這裏,十五動作趕緊加快,甚至有點粗魯的撕扯。

蓮絳卻突然低頭,在她耳邊輕吐灼熱的氣息,“夫人好像非常猴急呢?”

十五的手恰好拔掉他最後一件衣服,一一聽這撩人的口氣,嚇得手一抖,忙退開,卻不料他長手一伸,竟然緊緊環住了她的腰肢,另一只手丟開那骷髏頭,熟練的探入十五的胸衣。

“蓮絳,你先放開我。”

十五掙紮要推開她,可他全身赤裸,皮膚冰冷如雪,可觸上去偏偏絲絲縷縷的電流傳入手心,讓她避之不及。

“你剛剛那麽迫不及待。”說著,妖嬈的唇一下含住了她粉嫩的耳垂,那環住她腰肢的手帶著灼熱摸向她修長的一條腿,輕輕將其擡起。

“唔。”

她躲了他幾天,欲火早就管不住,此時走就蓄勢待發,十五亦被他撩撥的口幹舌燥,可一想到他的疼,強忍著冷靜下來。

屋子裏炭火正熱,他哪裏容她反抗的餘地,唇一落從耳邊走過,碾壓一番她的雙唇之後,一路向下攻向胸膛,十五衣衫盡敞,燈火下,皮膚泛著陣陣紅暈。

他發出難以忍受的低吟,翻身將她壓在那梨花凳子上,將她的裙擺盡數推到腰際。

“蓮絳。”十五手一下抵住他心口,身體不受控制的戰栗,“你知道尚秋水的詛咒?”

“那樣如何,尚秋水她爹的詛咒我都怕,還怕了她?”

十五難過地望著他的臉,“你的心不疼嗎?”

“不疼。”他碧色的眸子深深的凝望著她,逐而捉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貪婪而溫柔地細細啃咬她的手指。

熱流從他口中通過指尖瞬間蔓延到全身,望著他那被情欲染得波光瀲灩的雙眸,十五咬著唇,似乎保持大腦最後一絲清醒,“蓮絳,我不能讓你疼。”

“那不如試試我身體真的‘有沒有問題。”

說完,俯身一下封住她的唇,在她隱忍的求饒聲中進入,兩人緊密結合的瞬間,心臟幾乎四分五裂,可他眼底卻有滿足而快樂的笑意,連那漂亮的睫毛都綴著喜悅。

他的每次掠奪都讓她難以承受,連帶的呼吸都被截住,食指相扣,青絲纏繞,那種抵死纏綿仿似穿透了靈魂,將她整個人都剝離開來,然後又被他數次禁錮包圍,沈溺其中。

極致的愉悅中,她再也無法堅守,腦子一片空白,近乎昏厥地靠在他身上。

燈光暧昧撩人,她意識全無,而他卻仍舊不願意放開,手心一次次地撫摸她的背脊。

那光滑如凝脂的背上,突然綻開點點殷紅,宛如雪中落梅,冷艷而妖嬈。

又一點血沫從他唇邊溢出,滴落在十五的後背上。

蓮絳趴在十五身上,輕聲說:“十五,若遠離我,我的心才會疼。你若棄我,我與心都會生生疼死。”說完,他閉上眼睛,睫毛濕潤的搭載白皙的臉上,聲音前所未有的虛弱,“所以,永遠不要棄我。”

藍禾的詛咒,尚秋水的詛咒,這點心痛對他來說算什麽,為了她,他更多的,更重要的都已經付出去了。

今天,她為沐色屠戮麗花宮,為沐色和他爭吵時,那種心疼,才是他無法承受的。

醒來的時候,四周分外安靜,連續幾日的小雨也停了下來,而身邊,蓮絳已經睡熟,面色透著幾分病態的蒼白,可臉上全是饜足。

十五起身,這才發現手指與蓮絳緊扣,而對方亦下意識地皺了一下眉頭。

十五不敢再動,生怕驚醒了他,只得再度躺下,直到他均勻的呼吸傳來,她才一點點的抽出手,稍微與他挪開點距離可後背已經抵達墻了。

看樣子,得換張床了。

空間太小,十五怕自己給他帶來疼痛,只得悄然爬下了床,將昨晚激情時亂扔的衣服從地攤上撿起來,一一放好。

推開門,外面霧氣朦朧,可東邊已有一絲白霧,天要亮了,十五深吸一口氣,空氣寒涼,可卻讓人精神抖擻。

十五忍不住走到欄桿處,伸一個長長的攔腰,可一扭頭,卻看到走廊盡頭,竟然蹲著一個人。

“沐色?”

十五走過去一看,竟然是發現沐色穿著單薄的裏衣,赤腳抱著膝蓋坐在地板上,他頭枕在膝蓋上,長發垂落裹住了瘦削的身體,緊閉著雙眼似乎已經睡著了。而他手裏,還一直抱著那個木雕。

“沐色。”十五蹲下身子,輕輕地拍了拍沐色的手,發現他周身冰涼,發絲和衣服有些濕潤。

沐色睜開眼,漂亮的眸子望著十五許久,才反應過來,喊:“姐姐。”

“你坐在門口啊,不是讓你休息嗎?”

沐色像做錯事情一樣低頭看著手裏的雕像,低聲道:“昨晚姐姐說離開一會兒,可是我等了好久,姐姐都沒有回來。但是姐姐告訴沐色不要亂跑,沐色只有坐在這裏等姐姐回來。”

“你在這裏坐了一晚上?”

沐色點點頭,看到十五眼底燃著一絲盛怒,又趕緊低下頭。

十五看他這個樣子,縱然生氣可更多的卻難受,沐色竟然坐在這兒等了她一晚上,難怪頭發都沾了霧氣,連衣服都濕了。

“傻沐色。”

雖然知道,此時的他沒有多少感知,也不知道冷和痛是什麽,十五還是重新生了炭火放在他身前。

而自己也沒有什麽衣服適合沐色,最後翻出蓮絳送她的白色貂風披在他身上。

而沐色一直睜著那好看的紫色眸子望著十五,秀美的臉上掛著溫和的笑。

“你笑什麽?都快凍成冰棍了,還笑得出來!”十五忍不住罵了一句。

“因為姐姐回來了,沒有不要沐色啊。”

“就因為這個笑啊!”十五瞪了他一眼,忽然看到窗外一道火光如流星過天,一閃即逝。

十五摁住沐色肩頭,示意他不要動,旋即站在欄桿上,望著漸漸露出的天空。

莫名不安湧上十五眉梢,她回頭看向蓮絳的房間,發現雕花門開了一條縫,隱可見蓮絳披著黑色的袍立在門後的陰影處,袍子上的金色地湧金蓮泛著妖異的光,他微微仰頭,碧色的雙瞳正望著發白的天空。

“蓮絳。”十五走過去,伸手推門。

蓮絳微微瞇眼,看著天,道:“十五,怕是要變天了。”

十五尋著他們目光看去,發現暮光穿破雲層,耀眼的光芒照耀了整個長安城,剎那間,他們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一片金光,而雲層翻滾遠遠看去竟似蛟龍要穿破雲海,騰空而上九淵。

“是天下要變了。”

許久,蓮絳聲音微微一嘆,目光落回十五身上。

十五站在他三尺的位置,亦回頭看著他,便聽得他道:“我們的命數,或許能改變,但是,別人的,還是不要妄自插手。”

“你在勸我什麽?”

“這天下,不管是燕氏天下,還是秋夜世家的天下,都終究大洲天下。”

“你在勸我,不要阻止秋夜一澈?”

“不。”蓮絳走過來,輕輕拉住十五的手,“我只是在告訴你,不要攬不屬於自己的責任。”

十五上前仔細的替蓮絳整理衣服,低聲道:“蓮絳,我現在有所顧忌了,也懂得取舍了,也有了更重要的責任。”

那個時候,她從棺材中爬出來,沒有任何雜念,只是為了覆仇。

可現在不一樣了,她有了比覆仇更重要的東西。九年前,師父所托,她也完成。

至於這天下,姓什麽,的確不是她的責任。

系好腰間的帶子,十五退開一步,卻被蓮絳握住雙手,“十五,你還記得,秋夜一澈大婚那次,碧蘿出手偷襲我,你喊我的名字嗎?”

“蓮?”十五望著他,當時情況危急,但是怕暴露他身份,所以她只喊了一個字。

“嗯。”蓮絳擡起右手,撫摸著十五簪子那朵蓮花,碧色的眸子不如平日那般流光溢彩,反而多了幾許讓人不懂的情緒和惆悵。

許久,他一下將十五拉入懷中,低聲說:“十五,若有一日,我神志不清,你喚我這個字,我便能醒來。”

“蓮絳,你說什麽?”十五從他懷裏掙脫出來,一下捧著他冰涼蒼白的臉,擔憂地問。

“沒情趣,懂不懂什麽叫夫妻間的昵稱!”蓮絳狠狠瞪著了她一眼,一把甩開她,轉身走到靠窗的下幾旁邊,托腮望著樓下。

晨光穿過窗欞落在他身上,照出一份暈染的光芒,那完美的下顎和側臉流淌著美輪美奐的光。

他望著那目光,眼底竟然有一份貪婪,好似要將所有的光芒都攬在眼底。

“昵稱?”十五皺了皺眉頭,覺得他這通脾氣發的委實有點莫名其妙。

“對啊。”他回頭看著十五,語氣十分不滿,“我娘親可是給我爹取了一個小妖精的外號。”

“小妖精?”十五抽了一口涼氣,頭皮微微發麻,這名字,的確好情趣。

“你洗漱好了嗎?我想帶沐色出去買些東西。”

“買東西?”蓮絳眉毛頓時挑起,十五不說,他還忘記了那個禍水的存在。

“你又肯借衣服給他,總不能讓他一直穿我的吧。免得以後帶出去說婆家連小舅子的虐待。”

蓮絳眼珠一轉兒,笑得十分和善,“的確也是,那我陪你們去吧。這小舅子來,我若不做點什麽,以後是會被人笑話的。”

他這一笑,差點把十五的眼珠子都嚇掉了,她可是做好他會亂仍一番東西,然後痛罵,那什麽沐色事兒真多的心理準備。

“還楞著幹嗎,走啊。”蓮絳走了過來,伸手要拉十五。

十五忙退開,到走廊上幾番看了看天確認今日太陽不是從東邊出來,才回去將沐色帶出去。

等到了清水閣門口,看到那輛馬車時,十五微微抽了一口涼氣。

馬車的前面,蓮絳竟然換了一件十分風風騷張揚的大紅色衣衫,烏發半挽,襯著膚色如雪,睫毛微卷曲,正低頭和旁邊的小魚兒說著什麽。

小東西墊著腳尖,聽得十分認真,還不時點頭附和,就連小東西肩上的小青,都弓著脖子,一副討好的媚笑樣子。

如果沒有記錯,昨天,蓮絳和小魚兒還是死對頭,怎麽一下就和好如初了。男人的感情就是這樣的?她有點摸不著頭腦。

冷黑著眼圈立在馬車旁,看到十五來了,神色有些怪異地把臉扭向旁邊。

“小魚兒。”十五喚了一聲,蓮絳馬上支起身子,眉眼如波地望著十五,“喲,夫人來了。”

他這站直了身體,十五才發現,蓮絳紅色衣衫下面套著一件白色雪衫,領口掛著一枚玉佩。那塊玉佩是當日她滴血為誓,三生不離蓮絳身邊的信物。這玉佩他向來放得好好的,從未曾戴在外面,怎會突然掛脖子上了?

十五上下將他看了一遍,才發現,蓮絳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左手還帶著一只顯示貴族身份的翠綠扳指,顏色剔透和他碧眸相輝映,十分惹眼。

小魚兒踮起腳尖望著十五後面的沐色,語氣十分嚴肅和不快,甚至帶著幾分職責,“爹爹,聽說你有小老婆……”

啪!蓮絳毫不客氣地敲了小魚兒的頭一下,碧眸一斂,小東西馬上反應過來,笑嘻嘻地問:“爹爹,今天要和我們一起逛街的小三——舅舅呢!”

說完小東西抱著手臂,擺出一臉正氣的樣子,那雙漆黑的雙眼裏,亦隱隱閃動著敵意。

今天一大早,娘就抱著一大盒西域糖果來找到他,十分傷心地說爹爹在外面找了一個小三回家,還打算弄來當小老婆。

他小魚兒雖然和蓮絳經常因為意見不合而發生沖突,但是面對外敵時,他們就是統一戰線的戰友。

蓮絳向來都是打得過流氓鬥得過小三的,可這一次竟傷心得要來找小魚兒求組,一時間,小東西的自尊心和虛榮心瞬間膨脹。原來,這世界上還有娘也搞不定的人,甚至還要向自己求援。今天他們的任務就是,趕走小三,阻止爹爹娶小老婆。

似乎感應到了小主人的決心和突然高漲的戰鬥力,小青也擺出一副“我已經進入戰鬥準備”的姿態。

“沐色,你來。”十五對著身後招了招手。

馬車前面帶幾個人,頓時危險的瞇起眼睛,很快,就看到一個穿著披著白色長鬥篷的人走了出來。

栗色的卷發像海藻一樣柔順搭在肩頭,光潔的額頭下,一雙紫羅蘭般雙眸幹凈而明亮,白皙的皮膚因為日光透著粉嫩的光澤,薄唇有些羞澀的抿起,看到這麽多人,對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卻被十五拉住了手。

“沐色,對他們笑一個。”

那少年一聽,果然對著馬車前的幾人露出一個乖巧笑,笑完之後,又咬著唇期盼地望向十五。

“嗯。”十五滿意的點點頭,沐色眼眸閃動,笑容從眼底綻開,白皙的臉上露出兩個甜美的酒窩。

“好了,上車吧。”

十五看向眾人,發現除了蓮絳面容冰霜,其他幾個人,特別的小魚兒完全陷入一副驚駭失神的狀態,之前眼底的戒備如今變成了呆滯,那小嘴兒長得快放下一個鵝蛋。

蓮絳勾出一抹優雅的笑,手卻暗地裏狠狠掐了一下小魚兒的脖子。

小東西一吃痛,當即反應過來,擦了擦嘴巴的口水,回頭望著蓮絳,驚慌地道:“娘,他長得好……”那美字還沒有說出來,蓮絳低頭,狠狠瞪了他一眼。

小魚兒馬車閉嘴,又楞楞地看著跟在十五身邊姿態靜美的沐色,暗道:難怪無所不能的娘要來找求助他,這爹爹眼光太霸道了,這個小老婆長得太好看了。

嗯,娘說得沒錯。

這個小三就是將來會是一個禍水,在他快淹掉龍王廟時,一定要趕走他。

四個人一蛇很快上了馬車,蓮絳拉著小魚兒坐在左邊,而十五則帶著沐色坐在右邊,至於那條毫無節操的小青,此時早聳在小魚兒肩頭。

四人中間放著一張小桌子,上面放著各種糖果,當然,這全都是蓮絳為了拉攏小魚兒的賄賂品。

上車之後,沐色依然頷首安靜地坐著,是不是攤開手心,然後又擡頭看十五一眼。

蓮絳抱著手臂,碧瞳冷冷審視了沐色幾百遍,可對方似乎根本沒有感受到他敵對而仇視,甚至有些陰險歹毒的目光,根本就不擡頭回應他一下。

而小魚兒同樣正襟危坐,嘴巴裏絞著糖果,眼睛盯著沐色,不同的是,小東西的目光敵對中又滿含驚艷,甚至會不由自主地回看幾眼蓮絳。

待小東西目光第十次在蓮絳和沐色之間掃過時,一直保持著優雅高貴笑容的蓮絳殿下終於忍不住低頭在小魚兒耳邊警告,“你再拿他和本宮比較,今晚,我們就等著喝魚湯,至於你小媳婦兒的事情,你就永遠,一輩子,連帶下輩子都打消念頭!”

小東西趕緊低下頭,將一顆糖果餵給小青,企圖轉移自己的註意力。

“沐色,昨晚你睡得好嗎?”

深思熟慮之後,蓮絳收斂起眼底的敵意,和善地看著沐色。

沐色這才擡頭,靜靜地看著蓮絳,說:“我昨晚沒有睡。”

“啊?”蓮絳紅唇一勾,“一夜沒睡,那你有沒有聽到什麽奇怪的聲音?”

“聲音?”

“是啊。”蓮絳笑得十分得意,甚至帶著幾分猥瑣,“比如那什麽……”比如昨晚,他和十五“恩愛”。說著,看了一眼十五。十五如遭雷擊,臉似被火燒得通紅。

沐色茫然地看著蓮絳,然後搖搖頭。

“那今晚你一定要早點睡哦,放心好啦,我不會吵醒你的。”

“蓮絳。”十五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以示警告,那沐色現在是幼兒,正在學東西時,小魚兒也不過九歲,真擔心被他教壞了咱。

“夫人,我錯了。”他到大方的認錯,卻起身,以雷霆之勢,在十五臉上親了一口。

“你……”十五渾身冰涼。

蓮絳偷襲成功,挑釁地看了一眼沐色,然後在座位上笑得花枝招展。

沐色呆呆地看著蓮絳,然後扭頭看向十五,湊過去學著蓮絳的姿勢,啪!在十五臉上親了一下,然後回頭對著蓮絳微微一笑。

“你找死!”一旁也要沖過去親一口的小魚兒,聽到旁邊蓮絳的怒喝,趕緊抱著頭蹲在地上,小青更是鉆進他的袖子裏不敢出來。

“昨晚都不是和你說了,沐色像幼兒,你做什麽,他就跟著學什麽。這不都是你教壞的。”十五抱住蓮絳的腰,硬生生將他壓在馬車壁上,這才防止蓮絳沖上去將沐色撕個粉碎。

蓮絳盯著沐色,對方依然茫然,清美面容看起來純良無辜。這禍水,留不得!

“哼!”蓮絳扭頭看向一邊,心裏翻江倒胃,一種前所未有的賠了夫人又折兵的屈辱感湧上心頭。

他長這麽大,何曾像現在一樣吃過虧。可偏偏對方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惹得十五像護什麽似的。好吧,和他鬥?走著瞧!

蓮絳目光落在小魚兒身上,小東西眨了眨眼睛,一副“我什麽都沒有做,你千萬不要這樣看著我”的樣子。

馬車裏險些發生一場血戰之後,終於停在了指定的制衣店,十五帶著沐色走進了店內,店家一看進來幾個人,當家嚇得差點失了魂,半天才反應過來上前去迎接。

十五表明來意,對方馬上熱情地把所有名貴布料都拿了出來,一一給十五介紹。

“這定制趕貨,也得好幾日呢。難道你天天讓小舅子穿這些?”蓮絳也頗為熱心的上來,“店家,你這裏可有上好的成衣?”

“有啊,有。”店家趕緊又將所有的衣服都拿了出來。

蓮絳一看,“才這點,還有多的嗎?”

“全都這兒了。”

“我看這些都不錯,只是穿在身上不知道怎樣?”說著挑選了幾件,給沐色,“你進去試試。”

沐色回頭看著十五,見她點點頭,才跟著店家走了進去。

“啊,這公子簡直長得像天上的人兒,這衣服穿上去,真太好看了。”

蓮絳剛剛挑選的一件寶藍色的衣衫,那種衣服,穿上去會顯得輕浮,可走出的卷發少年硬是將那它傳出一股清麗脫塵的氣質。

蓮絳暗自哼了幾聲,又挑選了幾件顏色十分招搖的衣服塞給沐色,旋即對小魚兒遞了一個眼色。

“哎喲。”小魚兒馬上捂住肚子哇哇大哭了起來。

“怎麽了小魚?”

“我肚子疼。”小東西臉色蒼白,十五扣著脈象,竟然吃壞了肚子,馬上對冷道:“冷,麻煩你送小魚兒回去,讓風盡給他開藥。”

“爹爹,我難受,你陪我回去。”說著,小東西直接撲在十五懷裏,怎麽扯也扯不下來。

十五為難地看著沐色,蓮絳接口,“我在這兒呢,放心好了,我會結賬的。”

有你才不放心!

但是小魚兒哭天喊地,十五只得抱起他,匆匆上了馬車,跟在後面的冷看著地上的糖果,嘆了一口氣。真的為難小魚兒了,為了幫蓮絳趕走情敵,舍身取義地竟吃了蓮絳放了瀉藥的糖果。

回到清水閣,小魚兒拉得特別厲害,安藍忙著熬藥,十五就守在小魚兒旁邊,想要走開半步,他都要鬧。

眼看天都黑了,蓮絳和沐色都沒有回來,十五隱隱覺得不安,可又走不開。

快到子時,小魚兒終於不折騰了,睡了過去,十五趕緊回到風居院,看到蓮絳正坐水閣那兒,心情十分好地剝橘子,嘴裏還哼著她不曾聽過的歌。

“蓮絳,”十五走過去,“沐色呢?”

“哦,你現在有了弟弟,就不要我這個夫君了。”蓮絳扭頭,沒有理會十五。

這算哪門子的事兒。

“我剛剛找了一圈沒有看到沐色啊。”

“咦?”某人吃了一塊橘子,真甜,“怎麽會,他可比我先回來。”

“什麽你說他先回來了?他哪裏認得路?”十五臉瞬間蒼白。

“是他自己說的,我說沐色沒有馬車,你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他說能。然後我就去結賬,結果那個老板竟看我貌美,故意多算了幾十兩銀子。夫人,你懂的,為夫生平最恨這些奸詐好占小便宜的人,於是我就和他吵起來了,結果好多人來圍觀,後面我就沒有看到沐色了。”

“你……”十五盯著蓮絳,聲音微微發抖,“你撒謊!”

“你什麽意思?”蓮絳臉色陡然一沈,“難道你想說我故意將沐色弄丟了?就算丟了也是他自己走丟的。”

十五轉身就走。

“你給我站住!”

十五回頭看著蓮絳,“你讓我弄丟過他一次了,我無法容忍在發生第二次,否則……”

“否則什麽?”

十五緊抿著唇,眼底怒意翻滾,卻沒有開口,點足躍上了房頂,奔向了長安大街。

蓮絳在撒謊!他和小魚兒的小把戲,她哪裏不清楚,原本以為他只是捉弄,卻沒想到,他竟然要弄丟沐色。蓮絳低頭看著手裏的橘子,一點殷紅如落梅滴落在橘子瓣上,然後滑過光滑的橘子皮,落在他指尖。看上去,宛如長安貴族女子最鐘愛的丹蔻,妖艷而張揚。

他垂眸,嘴角勾起一絲笑,腦中閃過十五離開的背影,自己一傾身,血落在了身前的炭爐上。炭火非常旺,將他臉烤得通紅,可是依然無法遮住那眉間的虛弱和倦態,回來之後,他就一直坐在這裏,不斷地加炭,高溫也無法融化他此時冰涼的鮮血。

“咳……”他壓住胸口,努力的運轉體內氣息逼著血液靠近心臟,但是如風盡所說,第一次發作是七天,第二次是五天,第三次是三天……而現在,已經不僅僅是靠近十五他的心臟會疼痛,甚至想到她,都會出現短暫的窒息。

這世界有誰能忍受心愛之人就在身前,卻無法擁她入懷。誰能忍受,連思念她都是一種奢侈。甚至,眼睜睜地看著她,遠離自己。看著她,明明也想靠近自己,卻時刻保持著三尺的距離。

擡頭看著窗外那掛在雲端的殘月,清冷的光照在他的臉上,顯得格外淒清。

他起身,穿著寬大的黑色袍子慢慢走過那長廊,那股腐朽的惡臭撲面而來,他下意識地皺起眉頭,頓住呼吸,可片刻之後,還是吸了一口氣。

“到底,以後還是要適應這個氣味。”

偏院的石桌前,風盡一身白色的衣服坐在月光下,擡頭望著天,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他並沒有回頭。

“蓮絳,你到底還是來了。”那聲音,似嘆息,可卻有一絲掩飾不住的興奮。

“你知道我回來了?”

蓮絳立在遠處,月光裏,他碧色的雙瞳泛著冷冽的光芒。

風盡回身,將那只密封好的陶罐放在桌子上,看著一丈之外的蓮絳道:“為了十五,你一定要來。”

那日,蔓蛇花的秘密被蓮絳發現之後,對方並沒有立馬將他送回南疆,而他知道,那晚蓮絳去查了關於蔓蛇花的資料。

蓮絳走到石桌前,如玉的素手掀開那蓋子,僅剩下的幾條蔓蛇種子在裏面游走,因為聞到了期盼的鮮血,它們狂躁興奮地扭動,企圖攀爬出罐子。

其中一條與之前蓮絳看到的幾條不同,如發絲一樣細小,可周身泛著藍色的光澤,十分詭異。

“蓮絳,你成魔了……不,應該是你的身體裏只剩下魔性鮮血了。”風盡目光銳利地盯著蓮絳蒼白的臉,“一陰一陽,相互克制,難道你不知道,你那人類的鮮血才是克制你魔性的根本。”

“呵呵……”蓮絳冷笑的一聲,“你不是一直期盼著用純魔性的血來養活這蔓蛇。”

蔓蛇是南疆最陰毒之物,可它的生長也相當要嚴苛和恐怖,需要魔鬼的鮮血。

風盡唇微微顫抖,望著蓮絳,“你真的要這麽做?”

“你這一條是蔓蛇王吧。”蓮絳唇勾起,手指伸向到陶罐邊緣,那條藍色的蔓蛇王竟瞬間攀附在蓮絳手指間,不肯離去,“如此細小,再不餵養,它就要死了。據說蔓蛇王需要在魔鬼活體中生長,否則,同樣會幹枯而死,對嗎?”

這一下,風盡的臉頓無血色。

藍禾先前只是告訴他,只要有魔鬼的鮮血,蔓蛇就能成功,可是,卻沒有告訴它,蔓蛇王必須活在魔鬼的身體。

意思就是,蔓蛇王必須游走在蓮絳血液裏,慢慢長大之後,再將它放出來。

只要在他體內存活三個月,那蔓蛇就可以恣意進入普通人的身體。

“你覺得蔓蛇可以破除尚秋水的詛咒?”此時風盡聲音輕顫,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蔓蛇終於會成功而激動。

“蔓蛇王進入身體血管之後,它首先會找到心臟,在裏面紮根,這樣一來,血液雖然會變得更加寒冷,但是因為它成日游走,而不會凝結成冰,甚至還會被它帶入心臟。若此,也不會再有任何疼痛。”

蓮絳低頭看著手指上那條蔓蛇,第一次覺得這邪惡的東西,如此可愛美妙。

“可是……”風盡眼底充血,“蔓蛇一旦進入你身體,你將不能見到日光,否則,它就會膨脹,鉆出你皮膚,在你身上開出藍色的花朵,當你身上的花朵超過七十二朵,最後一朵將會從你頭顱鉆出,據說花瓣巨大無比,將你整個人吞噬進去。”

不管是神是魔,都會灰飛煙滅。

蛇在寒冷的冬天會進入冬眠,一旦遇到陽光,它就會蘇醒發狂。

“你不是已經見不得光了嗎?”蓮絳冷測測地看著風盡,“既然選擇成魔,我早就做好了與腐朽,與黑暗為伴的準備,哪裏還需要你來提醒。但是……你必須給十五一個合理的理由,讓他相信,你是真正找到了破除尚秋水的詛咒。”

風盡沈吟良久,道:“好。但是,你也必須找一個合適的人。”

全身血液冰涼,十五走在清冷的大街上,四下張望,卻怎麽都沒有看到沐色的身影。

在哪裏?

如果蓮絳真的要將沐色丟了,那麽,一定不會在長安城,一定是找人將他帶出了城。

十五飛快地跑向城門處,卻在臨近的巷子裏,嗅到一股血腥味,旋即,一道風聲從耳邊掠過,那風聲極其的快,在空中留下一道流星過天的般的影子。

隨即離十五十丈之遠的一棵大樹,發出輕微的聲響,十五回頭一看,黑瞳當即瞇起。

那棵樹被那道風聲,從上到下劈成兩半,更可怕的是,它依然聳立,若不仔細看,根本就發現不了那道痕跡。

是劍!

出棺以來,十五第一次見到了比秋夜一澈可怕的劍氣,甚至是比自己更可怕的劍術。

風聲突然凝住,十五閃避於巷子口的墻邊,貼墻而站,整個長安都陷入了一種可怕的寂靜聲中,而就是在這種死寂中,她聽到了有鮮血流過石板發的清冷聲,和劍殺氣流轉的氣息。

十五滿是冷汗的手伸到腰間,靠著墻屏住呼吸。對方的目標應該不是她,也或許根本沒有發現她的存在,否則,剛剛那劍就不是劈中那棵樹,而是她自己。

那劍法,快得讓人心裏發寒。

出劍了!

巷子一股寒氣暴起,劍氣再一次貼著墻面和地面切過耳邊,而自己的頭發被那罡氣震得全都飛了起來,就在這個瞬間,十五看到一個人被劍氣撩上空中,栗色的長發在空中宛如水藻一樣飛散開來,露出他如水的容顏,旋即他整個人都似斷線的紙鳶,跌在長安石階道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落地的瞬間,有什麽東西從他懷裏掉出,又被劍的餘氣推開,滾向另一邊,摩擦著青石板,在這個安靜得能聽到鮮血在身體裏流動的夜裏,發出聲響。

是似乎受了極其重的傷,他半晌才動了動身子,卻不是要逃命,而是伸出蒼白娟秀的手,扣著青石板凸出的邊角,攀爬向那染滿鮮血的木雕,試圖將它抓在手裏。

巷子暗處潛伏的人似乎發現卷發少年依然活著,手中劍一沈,一道雪白劍光明亮如雪,快如閃電,氣勢強大如驚雷,再次攻向地上的少年。

叱!另一道泛著秋水般冷光的劍半路殺出,驚險地接住劍招,兩劍相接,撞起無數火星,十五感到頭發散開來都隨著對方的劍氣飛揚了起來,衣服也當即裂開許多細小的口子。對方間劍氣被半路攔住,卻依舊殺氣不減,甚至更加強勢,十五被震得後退三丈,手中月光狠狠插在石縫裏,她才得以沒有像剛才那個少年一樣飛出去,卻也只是勉強穩住。

可如此,身體去似受到了重創,胸口隱隱作痛,甚至將疼痛傳到了腹部。

而手裏的月光,如被地獄烈火焚燒過,滾燙得灼人。

好強大的內力!十五全身發汗,再看巷子口和自己腳下,一路巨大的青石板全都龜裂開,而自己腳下的石板硬是被自己踩了一個坑。

巷子裏的人,目光落在全部暴露在月色下的,頭發飛散的女子。

她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面容娟秀青澀,可漆黑的雙瞳卻攪動著尋常無法擁有的睥睨殺氣,凜然得讓他都側目。

目光從她面上移開,在落在她手上的那把看似平凡的劍時,巷子裏的人手輕輕一顫,喉嚨裏有一個名字卻喊不出口。

她身後的卷發少年終於爬過去,抓住了石板上的木雕,然後捧在心口,整個人都蜷縮起,試圖保護它不受傷。

十五見巷子裏沒有動靜,轉身飛快地抓起沐色,擰著劍,顧不得什麽拔腿朝清水閣的方向狂奔。

“沐色,走。”

可剛走一步,淩厲可怕的劍氣如潮水般排山倒海地從後追來,速度非常快,所過之處,一路的石板全變成齏粉周煙塵四起。

“不好……”

對方的劍是沖她而來!

十五大腦一片空白,只覺得背後冰涼,可剛剛那接住了對方雷霆的一劍,她似受了內傷,難道自己要這樣……

就在此時,沐色突然從背後一把抱住十五,而這個剎那,十五眼前閃過一片火星,後背像是被人用千金巨錘狠狠捶撞,旋即,兩個個人都被拋上天空,重重摔向地面。

“唔。”身下一陣沈悶痛苦的聲音,有滾燙的鮮血噴在自己脖子裏,十五睜開眼,除了頭暈卻相安無事的依然被沐色抱在懷裏。

地面再次裂開,十五大驚,那是傳說中的一劍三破,第一劍,閃電般的追勢,第二劍,驚天的擊殺,第三劍,飛灰湮滅。

十五一把推開沐色,半跪在地上,手裏的月光狠狠劃過手心,殷紅的血將整個雪白的劍身染得緋紅,她整個人突然爆起,如沙漠中的龍卷風,毫不退卻的,以飛沙走勢的氣魄,迎向那致命的兩劍。

耳邊的風,摩擦著被她卷起的碎石,發出破碎不堪,且刺耳的尖嘯聲音,旋即她手用力一拉,一匹碧色的光從她身後破空而出,竟如一片被掀翻了的大海,鋪天蓋地反擊了過去。

滾滾塵煙如潮水湧了過去,漫天沙塵之後消弭之後,路的盡頭如山崩地裂的被般到處是裂縫和巨坑,而那人已經退回二十長之外的暗處。

劍尖一振,十五瞇眼盯著那人的身影,薄唇勾出一抹毫無懼色的幅度。

暗處那人亦遠遠望著十五,發出一聲喟嘆。

九年……九年是一個什麽樣是時光。他已經老去,而她,到底還是如預言那樣,活了過來。

九年,她已經被打磨成一把銳不可當的利刃,剛剛那一劍,碧光沖天,縱然天地在她面前,亦要失色。

剛才那一劍:碧海潮生。

“咳。”他擡手,一抹血跡從嘴邊溢出,俊美的劍客看著手上的鮮血,微微蹙眉。

多少年沒有受過傷了,足足有二十六年了吧。

轉身如輕煙消失在了夜色中,他立在高高的房頂上,將手裏的劍一拋,那把劍帶著風聲落入了剛剛漆黑的巷子裏,卻發出一聲悶響。

巷子的盡頭,鮮血如紅綢鋪開,三面墻上的血跡更是像潑墨,刺目得驚人,而地上,十幾具屍體被人方方正正切成碎塊,竟如藝術品那樣完美地堆疊在一起。

“公子……”背後傳來一個虛弱的聲音,“為什麽,要對小姐出手?”

他回過頭看著質問自己的人,對方面容溫秀,左眼下一滴淚痣讓他看起來十分蒼白羸弱,這個男子不過三十歲,可因為體含無解的劇毒,生命危旦,佝僂著背已如暮者。

“防風,她還是她嗎?”俊美的男子嘆了一口氣,回望著長安街道,此時,街道上的兩個人緊緊擁在一起,他擡手一指,“你看……”

防風隨著劍聖的手看去,整個人陷入一種驚駭:兩個人都沒有身影。

“她終究還是變成了這個樣子。”白衣聲音透著蒼涼,眼底亦有一絲悔痛,“陰魅陽魅,本就是逆天的存在,這大洲最後一方凈土,終究因它們而禍亂。”似乎註意到灰衣男子眼底還存在質疑,白衣手指巷子裏那些屍體,“這些死去的人,應該是來之昆侖之外,連他們都找到了這裏,你說,大洲天下,哪裏還有安寧?”

“公子,二十多年前,你就說了,大洲有劫數。為何,你還要試圖更改?”

“人終有不甘。”白衣手拍在防風肩頭,“走吧。”

“去哪裏?”

“今夜星辰隱有血絲,怕的有惡鬼,去尋幾個故人。”

周圍再度恢覆了寂靜,十五顫抖著收回劍,小腹卻一陣劇痛,她一個踉蹌已無法站立。

而地上的少年掙紮起來,一下扶住她,將她抱在懷裏。

栗色的發絲裏,還有淡淡的血跡,十五望著長安城門口的方向,渾身冰涼再加之胸腔和腹部的劇痛,她不禁暗自發抖。

沐色似乎感到她很冷,手放在她背部,絲絲縷縷的溫暖傳入身體,在體內周轉。

剛剛生死一劫,十五想起了八年前,她和沐色亦面臨過這種絕境。而這一次,她更覺得絕望。

不僅僅是因為沐色被弄丟,還因為,剛剛對她發出致命一擊的人,那閃動的白色一角,隱約有一抹熟悉感。

想到這裏,十五反手抱住沐色,可剛觸到他的背,卻一陣黏糊。

“沐色,你轉過身去,讓我看看你的後背。”

白色的衣服被鮮血染透,一條可怕的傷口縱穿了整個背部,若非跑得快,幾乎被要將他劈成兩半,十五雙手發抖,幾乎不敢相信他受了這樣的傷,卻又墊在地上讓她不至於摔疼。

那傷口觸目驚心,十五面色全是驚駭。

在劍要追到她時,是沐色從後面抱著她,替她受了這一劍。對方要殺的是她……

“你疼嗎?”

“疼是什麽?”沐色茫然地看著十五,因為失血而顯得蒼白的臉,仍然掛著幹凈的笑,那紫色的雙眼還有些茫然。

十五雙眼酸澀,撕下一片衣衫,將沐色的傷口包紮住,卻忍不住一下抱住沐色。

這裏離清水閣太遠,她不知道那人還有什麽目的,也不敢擅自回去,將危險帶到蓮絳身邊,看了看沐色的傷口,也不能多行,十五脫下自己的外套放在他身上,穿了幾個小巷,敲開一家小客棧的門。

客棧很偏僻,甚至有些破舊,這些都是長安本地居民自己所開,因為偏僻,沒法做商鋪,但是沒有多少資金,就做成便宜的客棧給那些經商的人住宿。

客棧裏沒有藥,十五也無法丟開沐色去到處抓藥,只能在客棧廚房找了些現成的能做藥的,磨成粉末,替他包紮。

沐色躲在凳子上,一手握著那木雕,一手拿著絲帕認真的想要將上面的血跡擦掉。

十五脫掉他衣服,這才發現,剛剛剛雖然受了重擊,可周身就只有那道替她擋住的劍傷。

“沐色,你今天去哪裏了?”

“有人帶我上馬車,然後走了好遠,但是沒有你,我就跑下來了,那些人一直追我,就追到天黑了……”沐色擡起臉,漂亮的雙瞳裏又幾許茫然,“然後下雨了。”

“下雨了?”

“是的,好多雨。”他將沾了血的木雕遞給十五看,“那些雨,和這個顏色一樣。”

十五呼吸一頓,痛苦的閉上眼睛。她明白了沐色說的什麽,那些不是雨,是漫天的血雨。意思在她找到他之前,沐色還經歷了一場屠殺。

看到十五閉著雙眉,身體不可遏制地顫抖,沐色連忙放下手裏的木雕,捧著十五的臉,“姐姐,你怎麽了?”

十五擡起眼,看著他清美如初的臉,胸口湧來陣陣劇痛。

為什麽,天要造化沐色,可這世人卻都容不下他,非要將他趕盡殺絕。

沐色雖然是鬼魅,可是他心無雜念,只是想像一個人一活著,而那些心懷醜陋,卑鄙無恥的人類,怎麽不去死!

怎麽不去死!

這世界上,真正該死的是他們,卑鄙,貪婪,陰毒,陰暗,無恥。

真正該死的是他們,是他們!

想到這裏十五雙眼發紅,恨不得將世人殺光。

“姐姐,姐姐……”

十五突然清醒,望著沐色的臉,剛剛自己為何產生那樣殺戮的想法,她嘆了一口氣道:“我看到你受傷,很難過。”

沐色指著自己的後背,“這是受傷嗎?我受傷姐姐會難過,那以後我不受傷了。”

受傷了也不能告訴她。

替沐色包紮好,十五覺得疲憊至極,小腹的疼痛未減,碧海潮生是白衣傳授她最後一招劍術,那個時候她年紀太少,無法領悟其中的真諦,而今日,第一次使用出,卻用盡了十二分的內力,幾乎自傷。前所未有的疲倦幾乎將她整個人都吞噬掉。

“沐色,我好累了。今晚哪裏都不許去,就在我身邊。”說完,十五就捂住小腹靠在旁邊的小榻,睡了過去。

屋子裏炭火點點,沐色坐在十五身邊,雙瞳凝望著她那張臉,淩亂的頭發下,小臉蒼白無色,雙眉緊鎖,似乎承載著難言的痛苦,而她的下顎上,有一點印記。

沐色伸出手,一抹,卻一點血跡。

那血跡,落在指尖,分外的妖嬈,他怔怔看了許久,嘴裏喃喃吐出一個字,“胭……”

旁邊的女子動了動身子將整個人都卷縮起來,可雙手卻放在小腹上。

沐色坐過去,輕輕挪開她的手,放上去,漂亮的眼睛眨了眨,發出一聲驚嘆的,“咦。”然後嚇得縮回了手。

十五眉頭卻擰得更緊,雙唇突然顫抖,翻身再次捂住小腹,身下的墊子上,有一攤鮮紅的血跡。

沐色看著十五裙子下的血跡,皺了皺眉頭,然後又小心地將十五翻過身來,看到她依然捂住肚子,冷得發抖。沐色似乎想起什麽,忙把褥子蓋在十五身上,又端來炭火放在她身前。

隨即悄然掀開十五的手,將自己手放在她小腹間,湊過去小聲說:“不要動啊。”

像是感覺到了火光,十五下意識地往火堆這邊靠,沐色盯著自己的雙手,然後湊近火堆,待烘烤了一會兒,將自己滾燙的雙手放在十五小腹上。那瞬間,十五的眉舒展開來。

“你是不是很冷?”他小心地湊過去,對著手心護住的地方道:“那你不要亂動啊,我給你暖。”

來回將滾燙的手心貼在十五小腹數次,她的臉終於恢覆了點血色,沐色趴在它的邊緣,小聲問:“你為什麽藏在她肚子裏。”

“你叫什麽?”

“我叫沐色。"

“我會雕刻娃娃。”

十五離開沒多久,城門突然打開,一輛銀色雕刻詭異圖騰地馬車緩緩而入,繡著古怪神獸的馬車簾子掀開,一雙保養得極美的手撩開一角,內側傳來一個高貴而冷厲的聲音,“這便是長安?”

聲音低沈,帶著一股威嚴,“整個大燕都不過區區之地,他卻八年拿不下來,真是叫哀家失望。池兒呢?”

“公子池亦在長安,聽說陛下來,已經候著了。”

“呵呵,”女子輕笑,嗓音竟帶著殺氣,“他們真是一個比一個讓哀家失望。”

清水閣巷子口,站著一個身穿黑色袍子的人,青絲縷縷,面容皎皎,一雙碧色眼眸盯著長安街道,像是在等人。他從風盡那兒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而十五還沒有回來。

派出去的人,還沒有消息回來,他靜靜地站著,眼看天邊有一絲白霧,他連忙退到暗處將帽子戴在頭上,卻不願意回到屋子裏。

“天快亮了。”風盡從暗處走出來,“你將那人丟哪兒去了。”

蓮絳眸中閃過一絲殺意,“店鋪。”

那禍水竟然敢當著他的面親十五,不過是給他警告,哪裏知道,十五就這樣沖了出去,她輕功向來過人,連他走追不到,後面隨著去的暗影,都沒有發現十五的蹤跡。

眼見天亮,竟無人回報消息。

“估計是找到了,不想回來。”風盡冷冷一笑,將一個非常小的陶罐放在蓮絳手裏,裏面是一條蔓蛇,“這是雌性的,你需要寄養在別人身上。蛇是懶散動物,雖然你的血能養活蔓蛇王,但是雌性的血卻能讓它‘異動’不會因為你處於暗處而陷入冬眠。”

蓮絳默默收好那雌性蔓蛇,目光扔看著巷子入口。

風盡望了望天,“快亮了,進去罷。”

“等她回來。”

四個字,溫柔卻堅定。

風盡一聽,看了蓮絳幾眼,終是轉身走入巷子。

薄霧中有人急步而來,然後飛快地跪在他身前,“屬下沒有找到夫人的蹤影。”

唇輕輕一抿,他沒有說話,仍舊專註地盯著那回來必經的方向、

他想告訴她一個好消息,想讓她知道,他已經無懼尚秋水的詛咒,而她也不用故意在躲避他了。

晨風穿過巷子,撩起他的發絲,薄霧層層,凝在他睫毛上晶瑩如珠,又一個暗影回來,然後又退下,他深吸了一口氣,袖中手卻兀自扣緊,一絲不安開始在他心頭繚繞。

血腥的味道傳來,他足尖一動,要走過去,卻看到第一縷陽光穿透了霧霭,落在墻上將那個的影子拖得很長,體內蔓蛇突然躁動,他下意識地退到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已經看到來人渾身血淋淋地跪在地上。

看著那鮮血,他有片刻恍惚,碧色的眼瞳變得深沈詭異,而喉嚨亦不覺得一緊,隱有絲幹澀。那清瘦的身體全是鮮血,裹在臉上的發絲濕答答的,滴落在地上亦都是鮮血。

“流水,參見祭司大人。”

女子跪在地上,肩頭還有未包紮傷口。

他恍然清醒,眼底恢覆清明,眉卻十分厭惡的皺了起來。

“怎麽回事?”

十五有說,流水的身份怕是暴露了,但這幾日心思都放在了沐色身上,他早忘記了世間還有流水這個人,眼見她渾身鮮血的跑來,十五的猜猜應是沒錯。

“睿親王,瘋了。”

許久,流水渾身一抖,低垂的眼底還有沒有散去的恐懼,直到跪在地上的膝蓋傳來刺痛,她才反應過來,她真的從那修羅裏逃出來了。

“昨晚是桃花門所有人門人派發解藥的日子。”

那日碧蘿被冠以極刑,弱水爆裂而死之後,她亦跟著回到了睿親王府,而秋夜一澈手捧桃花門門主印記,當晚著急了桃花門門主地煞級別所有人,以及在京的所有暗探,眾人甚至以為他今晚要擇選門主。

卻不想,等待她們的是一場殺戮。

那個銀色袍子的男子手拿著一串古怪的鈴鐺手串坐在高座位上,旁邊的護衛明一手捧門主印記,然後所有門窗全不被封死,他就那樣冷漠無情地看著所有下面的人被屠殺。

兩天兩夜!

她不知道自己怎麽逃出來的,是的,在她要倒下去時,她總會想起一雙碧色的雙眼,清清冷冷溶溶月。

渴望看到那個人,所以她又站起來。

手裏的青峰劍斬向所有攔在她前面的人,最後,她倒在門口,整個世界都是鮮血,腳下是曾經同僚的屍體,而他雙眼深邃看不見底,唇吐出幾個字,“她既用你身份回到過這裏,那她便是信你。如此,孤饒你一命。”

她就是這樣從這場絕殺中逃了出來,因為那個女人,她又從鬼門關走了一遭,血淋淋的爬了回來。

腦子裏反覆是同門被斬殺的情景,縱然殺人無數,可是漫天的鮮血和哀嚎充斥在耳邊時,她亦害怕的想尖叫。

那個人是瘋子啊。

他竟然親自將精心建立起桃花門一夜之間全部毀掉。

“呵。”

蓮絳輕笑,卻不以為然。

縱然秋夜一澈殺光了整個長安,哪怕是毀滅了整個大燕,又與他蓮絳何幹。

“既桃花門已散,你到本宮這裏來做什麽?。”

若如此,他該帶著十五離開這裏了。

流水只感到周身傷口全部裂開,雙眼不甘地盯著蓮絳的鞋面,她萬萬沒想到,他竟然要趕她走。

是的,碧蘿已經落得這個下場,而秋夜一澈那個瘋癲的狀態,桃花門一夜之間消失,她對他來說,還有什麽用處。

不,應該是,自從十五用她的身份重新回到睿親王府時,她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流水願意投入長生樓門下,誓死效忠祭司大人。”

“誓死效忠?本宮如何相信你?”蓮絳嘴角泛起一抹譏笑,突然想起手裏的陶罐,他眉眼一挑,最後又緩緩落在流水周身的鮮血上。

陶罐扔在她面前,“帶著它,去風盡那兒。”

流水捧起那詭異的罐子,搖搖晃晃的起身。

和十五當初一樣,亦長生樓一份子的身份,留在了蓮絳身邊。

流水走後,巷子裏比先前更加明亮,而他要等的人,至今未歸。

“殿下。”冷終於回來了。

他忙開口,“找到十五了嗎?”

“沒有。”冷頷首,“但是,昨晚長安發生了殺戮。”

“你說秋夜一澈嗎?本宮已經知道了。”

“不是。”冷聲音沈了下來,語氣有幾分焦慮,“昨晚長安正大門的守衛全都死去。而街道的第三條巷子裏發現了十幾具的屍體,所有屍體都被切成方塊,完整的堆疊在一切。那手法,和皇宮那晚,一模一樣。”

蓮絳冷眸似冰,凝定,吐出森森兩個字,“沐色?”

沐色,你藏得果然深。

冷眼底震驚未去,繼續道:“正大門方圓五十長的青石板全都被震碎龜裂,甚至有無數巨坑,而那藏匿屍體的巷子,兩面墻同樣全是裂痕,手一放上去,兩道墻全倒塌,墻石甚至成了齏粉。對面街道一顆三人環抱的樹,也被劍劈成了兩截。”

這下,蓮絳沈靜的眼底經過一夜等候之後,終於出現了慌亂。

很明顯,昨晚長安正門處,發生了一起很可怕的爭鬥,而且,按照冷的描述,那應該是真正的高手過招,滿目蒼夷,卻不驚動他人。

有人在清理場子。

“馬車。”

冷望著蓮絳蒼白的臉,“殿下,昨晚應該是沒有人出城,夫人做事向來謹慎,若是有事,她定會發出信號。”

“車。”

蓮絳掃過冷,瞳孔碧色漸深,聲音已不耐煩。

冷嘆一口氣,很快驅使了一輛馬車來,這馬車與之前的不同,通體黑色,連那簾子都是層層黑紗,看上去陰暗陰森,蓮絳撩開紗幔進去,周身突然陷入一片黑暗中,那一瞬,他內心掠過片刻的恍然,旋即,卻覺得莫名舒適和安心感。

而體內,因為感受到日光而躁動的蔓蛇終於安靜了下來。

他緩緩吐了一口氣。

他終究,陷入了黑暗。

“殿下,去哪裏?”

“出事點。”

醒來的時候,十五看到一張秀美的臉隔在笑榻的邊緣,卷翹的眉毛綴著點點星光,讓他整個臉看起來更加柔和。

“沐色……”她輕輕喚了一聲,似突然想起什麽,一下看到沐色竟然是坐在地上,不但如此,十五還發現,他雙手放在自己小腹上。

臉上一陣尷尬,這是怎麽回事?

她環顧四周,發現床上的褥子全在自己身上,而身前的炭火依然在燃燒。

意思就是昨晚沐色沒有睡,十五驚得忙坐起來,卻發出一聲低吟,手下意識地放在小腹。

她這一放,才發現不對勁兒,手摸向裙擺下方,卻摸到一灘的血跡,雖然幹了,但是有些觸目。

自己竟然來月事了。

恰在這個時候,沐色突然睜開了眼睛,紫色的雙眼含著一層薄霧,關切的道:“你肚子裏還疼不疼?”

十五臉色頓時一紅,不知道沐色怎麽這麽問,雖然沐色像一個孩子,難道說他懂月事,看得到了什麽?

她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沐色又道:“昨晚它說又冷又疼,我就給它烤火了。”說完,他又伸出手放在十五小腹上,柔聲問:“你還疼不疼?”這一下,十五徹底不知道該是笑還是哭了。

昨晚巷子裏的人對沐色第二擊,她從旁邊突然截住,當時小看了對方實力,自己險些受挫。

怕是那個時候,傷了身體,讓……想到這裏,十五突然沈下臉來。

自己自從從棺材裏爬出來之後,就沒有來過月事,其實,她那個時候並不在意,因為清楚至今既然棺中八年未死,且挖了心臟,已非非正常人。

可如今突然來了月事,她竟然有些茫然無措,但細下一想這應該是好事。

或許,或許……或許,她也能像正常人一樣有一個自己的孩子。

那孩子,應該會長得像蓮絳吧,漂亮,霸道,還很驕傲,最後還特別的鬧騰。

想到這裏,她唇邊不禁露出一絲笑,若孩子真像她,她該不知道有多頭疼。

“沐色,我肚子不疼了,我來看看你的傷口。”十五將沐色拉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身邊。

衣服下面的傷口,縱向跨國整個後背,可傷口已完全愈合,那速度令人難以置信。

可想到昨晚那一幕,十五全身都發涼,生死一劫。

她手放在他背上,不知道是喜是嘆。

喜的是,沐色不知道疼痛感,傷口也因為他‘體質’而以驚人的速度愈合。

嘆的是,為什麽,活著這麽難。

替他穿好衣服,十五理了理他額前的頭發,低聲道:“你去叫一下老板,問著客棧有沒有丫鬟。”

她突然來了月事,將裙子弄臟,實在沒法出門,只得讓沐色去換小二,找老板娘要了男女各一套衣服。

兩人共處一房間,沐色雖然自己換了衣服,可眼睛卻一直盯著自己肚子,十五又要換衣服,只得讓他去門外等,再三叮囑他不要亂跑。

待十五換了衣服,洗漱之後,卻發現沐色不在門口,她焦急的正要出去時,又看沐色穿著小二的青衫,手裏捧著一個冒著熱氣的碗,叮叮咚咚的跑上來,嘴裏道:“小心小心。”

“你這是什麽?”十五嗅到地黃,當歸的味道一下皺起眉頭。

沐色將碗放在碗裏,將十五拉到桌子邊,然後用勺子盛了藥湯,送到十五嘴邊,“哪,喝這個。”

“你知道這是什麽藥嗎?”

十五無奈地看著沐色。

“啊知道。”沐色騰出一只手,輕輕地撫過十五的肚子,“喝了就不疼。”

“沐色,我不用喝這個。”

哪有月事喝安胎藥的。

“要喝。”沐色眨了眨眼睛,非常認真而嚴肅地盯著十五,“一定要喝。昨晚它好疼。”

十五怎麽能告訴沐色昨晚自己是劍氣所傷,然而,看到沐色如此堅持的眼神,十五無奈,只得硬著頭皮喝下去。

好在這些都是對女子無害的。

可喝到最後兩口,那味道實在太快,她忍不住幹嘔,沐色卻咬著唇一言不發地盯著她,十五只得將其全部吞下,對方才展開明媚的笑容。

“喜不喜歡?”

沐色接過碗,又笑嘻嘻地問道。

十五點頭回應他,“走吧,回清水閣。”

說著,兩人跟著出門,下樓的時候,沐色突然走到前面,然後很小心的拉住十五生怕她摔跤。

恰好,店家老板娘從廚房出來,回到櫃臺看到兩個人這樣攙扶下來,不禁一笑道:“夫人,你家夫君可真是關心你。”

十五一臉尷尬,正要解釋卻感到整個客棧的小廳裏突然充斥著一股陰森壓抑的氣息。

客棧的門口,立著一個人。

那人撐著一把傘,逆光而立,不知道因為他傘的原因還是因為那寬大的黑袍,霎時間,原本明亮的堂子突然幽暗一片。

旋即,一個低沈慵懶的聲音傳來,“是嗎?我怎麽覺得自己一點都不關心自己的夫人呢?”

那聲音,帶著低低的嘲弄,讓人心底發寒。

十五握著沐色的手下意識地握緊,而沐色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種殺氣,竟一步擋在十五身前,瞳中紫光流轉。

蓮絳掃視了一下客棧,目光最後落在十五身上,“連自己夫人徹夜不歸,留宿在哪裏都不知道。”

那店主開店幾十年什麽人也見過,一看情況不對,馬上躲了起來。

十五看著沐色的後背,想著那道傷口,沒有說話。

“這可真是一個好地方,難怪昨晚冷尋了一晚上都找不到。還得為夫一家一家的尋。”他逆光,看不怎麽清他容貌,只覺得他的唇過分妖嬈,紅得艷麗刺目,“夫人,為夫來接你,難道你都不說一句話吧。”

十五當覺得頭微微眩暈,另一只手下意識地放在小腹上。

沐色感得十五的異狀,忙回身將手也放過去,柔聲,“不要動啊。”

他剛說完,一道掌風帶著黑色的波紋擊向沐色後背,那速度太快,十五都來不及推開沐色,就看到他整個人都裝在了樓梯的墻上。

頃刻間,那愈合的傷口裂開,鮮血湧出,染紅了青色的衣衫。

“沐色。”十五焦急地趕緊將沐色扶起來。

“怎麽不出手?”蓮絳冷冷地盯著沐色,“你的傀儡術呢,讓本宮見識見識。”

沐色掙紮著起來,看得十五神色痛苦,又見自己受傷忙將後背貼著墻,低聲道:“我沒受傷。你不要難過。”

她昨晚說了,如果他受傷,她就會難過。

有一道掌風跟隨而來,這一次,殺氣更濃,直接奔向沐色心臟。

十五一下將沐色拽開,臉上蒼白隱忍,盯著蓮絳的雙眼裏怒火灼灼焚燒,“你到底要怎樣?”

“你應該要問他要怎樣。”蓮絳冷笑,“裝瘋賣傻,裝無辜可憐,可是,下手卻別誰都殘忍。”

十五托住沐色後背,鮮血從她指縫間溢出,對方唇色發白,依然擠出一絲癡傻的笑容望著十五,“不要難過……”

八年前,囚室,他胸前的皮被剝下時,他說的也是這句話:不要難過。

“沐色不曾傷你,你為何偏要針對他?”十五擡頭看著蓮絳,他撐著傘立在門口,整個人都浸在一片黑色中。

“因為,他是一個禍患。”

“這個就是你不能容他的理由?”

“你覺得這個理由不夠?”蓮絳冷笑,目光落在沐色身上,瞳中碧色漸深,周身戾氣化作青煙流轉,“這天下,還有什麽比一個不傷不痛,不生不滅的魅更像禍害?”

十五怔怔望著蓮絳,對方目光冷冽地落回自己身上,那眼底的冷笑已經變成了失望和質問:“十五,你打算騙本宮多久?”

若非今晚風盡提醒,蓮絳根本不知道,這沐色竟然是魅,一個比魔鬼更可怕的東西。魔鬼終日與鮮血、腐朽為伴,受上天懲罰只能活在黑暗中。而魅,卻是逆天的存在,它無視一切,亦能不生不滅。更可怕的是,他能迷惑人。這樣的一個禍患,他怎能讓它留下?!

“我無心騙你。”十五喉嚨一緊,“但是,既然你知道沐色是魅,那麽就該清楚,魅是沒有思想的,他對人無害。”

“是嗎?”蓮絳眼眸微微一瞇,盯著沐色,“昨晚,深巷裏死的人是怎麽回事?”

“他沒有傷人。”十五厲聲駁回,“我找到他時,他險些死在別人劍下。”

“呵呵呵呵……”沒等十五講話說完,蓮絳突然冷笑,那聲音帶著一股陰森和寒氣,似從地下傳來,讓人不寒而栗。

“看樣子,你真的是被他迷惑了。你都知道魅不傷不滅,又何苦擔心他會死在別人劍下?他就算被自己的傀儡術切成肉末,照樣能活過來。不如讓本宮試試,他若成灰燼,還能否活過來。”說完,他擡起左手,手心紅蓮業火燃燒起來,那紅色的火光將他的臉照得妖冶而冷冽。恍然間,十五,竟覺得他有些陌生。

紅蓮業火是忘川河底的惡鬼煉化而成,嗅到同類的氣息,那片片花瓣竟然化成猙獰的人臉,企圖沖出蓮絳的手心,撲向沐色。弱肉強食的道理同樣存在於惡靈之間,為了讓自己強大,而且去吞噬同類,那是它們生存的方式。

“蓮絳。”十五嘆了一口氣,再度妥協道:“你既能接受我,那就容他。我保證,他不會傷害任何人。”

“不可能!”他冰涼的聲音帶著決然。

“好。我與他生死與共,既然容不下他,也留不下我。”

蓮絳難以置信地望著十五,傘從手心裏滑落陽光照在他身上,那一瞬,體內的蔓蛇豁然驚醒,在他體內肆意游走。身體每一處皮膚都在忍受著日光的焚燒,恨不得將他吞噬殆盡。

他碧眸中殺氣流轉,擡步走向十五。

每走一步,十五都能感受到那步步緊逼的壓迫,待他到身前,他冰涼刺骨的手已經扣住了她的下顎,“夫人,這便是你為了另一個男人,對為夫說的話?”。

他手指不自覺用力,恨不得將眼前女人捏得粉碎,方能解那心痛之苦。

“本宮待你,日月可鑒。本宮為你,甘赴地獄,自尊廉恥,皆踩於足下。可你,為了另一個男人,竟欲棄本宮。十五……”他聲音顫抖,手指將十五的臉掐得蒼白,“你還真是本宮見過最殘忍絕情的女人。我對你一番真心,你卻這般棄之如塵,不懂珍惜,真讓我絕望。”

他碧色的雙瞳,泛著絲絲血紅,如幽靈如惡鬼。

十五被他掐得呼吸不暢,只覺得渾身無力,下腹隱痛。

“你欺負她。”沐色上來,用力地抱住蓮絳的手,試圖讓他松開。

蓮絳深碧色的眼底掠過一抹寒光,手一揮,沐色直接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沐色!”十五大喝,可蓮絳手突然扣住她命脈,十五一吃痛,所有內力竟瞬間被封住,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十五蒼白的臉轉為淡淡的紫色,她無助地望著蓮絳,對方妖冶的臉上泛著她沒有見過的陌生笑容,邪肆而猙獰。

“蓮絳……”

內力被封住,她發出的聲音粗噶難聽,對方卻反而一挑眉,笑容更妖艷。那碧色的眼底,竟翻滾著嗜血的殺意。同時,另一只手也落在了十五咽喉上,十五渾身一哆嗦,手下意識地放在隱隱作痛的小腹,再也堅持不住暈了過去。

女子的頭綿軟無力地耷拉在他手上,周身毫無生氣,他嘴角勾起一個滿意的幅度,發出一個更為低沈卻有些沙啞的聲音,“我說她該死吧。”

就在這個時候,一條銀色的絲線穿過他手背,他驚訝回頭,看到樓梯的下方站著一個滿身是血的人。

那人卷發淩亂的披散在臉上,面容清美若蘭,一雙紫色的眼眸泛著琉璃光芒,正一瞬不輸地盯著自己,對方像一個木偶一樣面無表地站定,一手垂在身側,一手平舉。

而那舉起的手,無端多出一根銀絲,穿過自己的手背。

“魅?”他似是發現了更大的獵物,嘴角浮現獵奇的笑容,旋即手指一松,將那個暈死的女子丟在旁邊。他手心竄出一團碧火,絲線一遇到火,當即燃燒起來。

可那銀絲不為所動,他碧色妖瞳掠過一絲驚詫,“不錯。”

旋即,他大喝一聲,生生掙脫那銀絲,袍袖掀起陣陣狂風,剎那間,整個客棧都搖搖欲墜。風似從地下鉆出,他青絲獵獵飛舞,露出了完美的臉和白皙的脖頸,而脖頸處,一枝藍色藤蔓詭異的鉆出皮膚,貼著他脖子的曲線蜿蜒爬向耳後,開出一朵深藍色的花朵,遠遠看去,宛如地獄之眼,十分陰邪。

樓梯轟然坍塌,一條藤蔓從他手心裏飛出,飛向沐色。

沐色身形未動,手裏銀絲一揮,那藤蔓被斬成數截,可沒等他將那些銀絲收回去,被斬斷的藤蔓竟然像蛇一樣扭動起來,然後變成約三尺長,那細長的身子前後都長出綠油油的頭,看起來十分惡心。所有的蔓蛇纏似潮水般湧向立在下方的少年,攀爬上他的身體,像網一樣將他包裹住。

“也不過如此。”見少年被掩蓋,他輕笑起來,可腳下卻有什麽東西止住了他的笑容。

一低頭,一只蒼白的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袍角。他瞇眼,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寒光。是那個該死的女人。剛剛將她丟在地上時,她的手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衣袍。

“死人。”他沙啞著聲音吐了一句,跨步走開,可身體再度停住,那女人的手依然抓著他。

蹲下身子,發現女子的臉很小,眉眼清秀,睫毛卻十分好看,許是感受到他的凝視,那女子睫毛突然顫了一下。

他瞳孔頓時一沈,再度掐住她的脖子,可瞬間,卻感覺到一股可怕的力量從體內蘇醒,而自己的手亦麻木。不僅如此,還有一股抗力來自女人身體深處,要將他的手彈開,驚訝的尋過去,發現女子另一只手本能地放在小腹上。凝神細看……可偏就是這個一樣,他渾身一個哆嗦。

“唔。”他捂住胸口,發出一聲痛呼,整個人從樓梯處翻滾下去。

門突然被關上,周遭立時一片黑暗,在地上翻滾的男子一手放在胸口,一手捂住脖子。

那條從身體裏攀爬出來停留在他脖子上的藤蔓,掙紮了幾下之後,開始枯萎,最後消失在他雪白的皮膚下,唯有耳後,留下一朵藍色的花,隱不可見。

“蓮絳。”風盡將蓮絳扶起來,發現他氣息微弱緊閉著雙眼,蒼白皮膚透著淡淡的冰藍色,目光掃過其他地方,發現十五癱倒在階梯處,而另一處,沐色滿身鮮血地蜷縮在地上。

看樣子蔓蛇初入蓮絳體內,導致他體內魔性躁動。

“這是什麽情況?”他環顧四周,回頭對跟著來的流水,“替我打傘。”

流水趕緊拾起地上的傘,跟著風盡將蓮絳帶出去。巷子非常小,馬車根本進不來,他們沖到巷子口,幾乎是跳上馬車,“快走。”

冷看到這個情況也不禁大吃一驚,先前是蓮絳找到這裏,可卻厲聲吩咐了所有人都不得跟隨他進去。“這發生什麽了?十五呢?”

“流水,你去帶她。”風盡似乎不願意提到十五,吩咐了流水留下,又催促冷,“趕緊回清水閣。”

流水站在巷子口,擡起右手捂住左肩上的傷口,半晌才緩緩走進客棧。

客棧大廳一片狼藉,桌子板凳全都被掌風切成斷木,亂渣中,那個卷發少年一動不動的在地上,流水有些害怕地盯著他,許久才敢走過去,用腳踹了踹,待對方依然閉著雙眼時,她才松了一口氣,看向了樓梯處。

樓梯處的女子側身而臥,一手捂住小腹,一手伸出來,做抓舉狀。

脖子上,還有一道瘀痕,像是被人掐暈留下的印記,她面色蒼白,整個人看起來十分虛弱,像一張薄紙。

待看清她的面容時,她不禁吃了一驚——是十五!

流水有些反應不過來,因為第一次聽說她時,是因為她一舉斬殺了妙水,廢了弱水。而第二次,她翩然立在橋頭,卻瞬間取走了名冊,讓她生生挨了秋夜一澈一劍。第三次,她幾乎毀掉了秋夜一澈的婚禮。第四次……第五次……最近一次,因為她,自己才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而這個傳言無所不能、劍法詭異、殺人如修羅的強大女子,此刻卻虛弱得如薄紙一樣倒在地上,不醒人事。

一種興奮湧上心頭,流水上前跨了一步,俯瞰著十五,臉上亦不知不覺湧起一絲不甘。

生前的她艷絕天下,死後重生,卻依然名滿天下,可自己呢?

桃花門未滅之前,自己是桃花門上下第一人,可自己卻清楚,她所有的一切都活著十五的光環下。,甚至自己的命運和生死都被她幾次操控。為什麽,自己也這麽努力,謙卑,隱忍,可仍要要向別人低頭,臣服歸於他人腳下,依附別人才能活下去。

流水蹲下身子,手指劃過十五那道瘀傷,唇邊浮現出意味深長的笑意。

櫃子下面有動靜,一個女人顫顫巍巍地爬出來,扶著櫃臺站起來,看著流水,“你們…………你們是一起的嗎?"

流水微微瞇眼,聲音平和地笑道:“是的。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麽事情?”

老板娘見流水笑容溫和,終於吐出一口氣,“也不知道,昨晚這個夫人在我們這兒留宿,剛剛就來了一個好看的男人,後面就這樣了。”

留宿?流水目光掃過地上的沐色,似乎突然明白了什麽,然後又擠出一絲笑,指著十五,“不知道她怎麽暈了?”

“他們不知道怎麽吵了起來,那個穿著黑袍的男人就對她動手了。”

“果然!”果然是對大人對十五動手了。

流水點點頭,“謝謝老板娘。”說著,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丟給老板娘。

老板娘一看,臉當即笑開了花,只覺得劫後餘生,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想到今天早上暈倒那個女子也大方地給了金子,她忙好心提醒,“那夫人懷孕了,說是肚子疼還流了血,怕是有流產跡象,你快些送她去看大夫吧。”

流水臉上笑容頓時僵凝,低頭看著十五,似乎不相信,又望著老板娘,“可是真的?”

“是呀。”

腦子裏百轉千回,流水掃過十五的脖子,背上的劍突然出鞘,一抹鮮血濺在了墻上。

老板娘倒在地上,鮮血從脖子上噴出,因為死得太突然,她臉上還保持著剛才那個笑容。

收起劍,流水又回到了十五身邊,默默盯著她的肚子。看樣子蓮絳根本不知道十五懷孕之事,否則既然再動了殺氣,考慮到孩子,還是會顧慮點吧。握著劍柄的手不禁發抖,她咬牙幾番,卻最終上了樓梯,盯著十五的小腹,擡起了腳。

可就在這時,腳踝突然劇痛,一條銀絲突然纏住自己的腳踝,線的那頭狠狠用力,流水整個人都摔在了樓梯上,被人拖下去。

刺痛傳來,她手裏的劍用力一揮,飛快地斬斷了那銀絲,可整個人依然翻滾下去,摔出了一口血。她擡頭看到那銀絲沒入了沐色手裏,可對方依然閉上眼睛,早就昏死了過去。

怎麽回事?

流水捂住腳踝,發現銀絲嵌入血肉,對方要是再用力,她的腳就斷了。

她吃力地爬起來,但是腳已經不能用力。她舉起劍,走到沐色身邊,眼底閃過一絲狠戾。

蓮絳要殺沐色,若是她將其殺了,必能邀功,再則……目光掃過依然昏迷的十五,流水手裏的劍狠狠的刺向沐色心的臟。

手裏的劍要刺進去,地上的少年突然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像紫羅蘭般漂亮的雙眸,卷長的睫毛,清澈的眼瞳,那瞬間,流水的手遲疑了片刻,可就在這片刻,巷子裏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爹爹。”小魚兒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流水皺了皺眉頭,而地上少年在盯自己那一眼之後,再度虛弱的閉上眼睛。明明只是一眼,明明是一雙無瑕純潔的眼睛,流水卻被他看得全身發寒,又想腳踝的傷口,她斂了臉上的驚慌,收起劍,跨步去將十五扶了起來。

門口沖進來的是安藍和小魚兒。

“這是怎麽回事?”安藍看到昏迷的十五也嚇了一跳。

她見過的十五,三娘說過的十五,小魚兒說過的十五,都是堅強強大的,何時像這般虛弱。

“蓮絳大人動手傷了十五。”流水淡淡地說。

“什麽?哥哥是不會這麽對十五的。笄”

安藍瞪大了雙眼,見流水指著十五脖子上的痕跡,立時說不出話來。

“我先帶十五大人回去。”說著流水將十五抱了起來,然後看向沐色,“至於他,麻煩一下安藍郡主了。”

不等安藍反應過來,抱著十五飛快離開,小魚兒則趕緊跟在了十五後面,生怕她還有一個閃失。

上了巷子口的馬車,小魚兒和小青就守在十五身邊,眼睛都不眨,流水盯了小魚許久,只得默默低著頭將自己的傷口包紮了一下,不敢再有動靜。

剛到了風居院十五就醒了過來。

她目光有點恍然,好似還沒有從之前那一幕中反應過來,直到流水又喚了幾聲,她才擡起黑色的眼瞳看著流水,聲音粗噶,“蓮絳呢?”

這個聲音,像是生銹的鐵刮在琉璃瓦上,聽得讓人渾身打顫。

“祭司大人在風盡別院。”

“沐色呢?”

“安藍郡主在他旁邊,應該是回來的路上。”

流水恭謹地站在旁邊,然後提醒,“大人,你裙子上有血跡,要不要喚風盡或者其他大夫來。”

“爹爹你受傷了?”小魚兒擔憂地看著十五。

十五拍了拍他的頭,安慰道:“我沒事。小魚兒你去安藍郡主那兒,替我看看沐色叔叔好嗎?”

小魚兒皺了皺鼻子,百般不願可又不敢忤逆十五,只得點頭依依不舍地出了房間。

見他離開,十五這才坐直身子,渾身卻完全使不上勁,小腹疼痛未減,只得對流水道:“你去拿些衣服讓我換換。”

“大人你要看大夫?你的氣色好差。”

“無妨。我只是月事罷。”

流水目光一閃,盯著十五的小腹,轉身走到別間。

十五靠在床頭邊,那種軟綿不僅僅是被封了內力,更像是有人在抽取她的精力般。

她扶住旁邊的扶手,吃力地站起來。可走幾步,就險些跌下去,待走到銅鏡前時,她早大汗淋漓,額前的發絲都被汗濕。

鏡子裏的女子面色蒼白,雙瞳漆黑卻毫無光彩,雙唇幹裂。

而白皙的脖子上,一條紫色的瘀痕橫過,看起來特別的觸目。

她命脈被扣,疼得幾乎昏厥過去,可蓮絳掐著她絲毫不松手,她沒有一點反抗之力。

當時他的眼神,至今想起來,她渾身都在冒汗。

隔了好一會兒,流水端著一盆熱水走了進來,還將一套幹凈的新衣服放在十五身邊。

“大人,這是熱水和衣衫。”

十五坐在鏡子裏中,默默回頭看著那衣衫,最後目光落在那盆熱水上,半晌,道:“不用。,”

流水心裏咯噔一聲響,頷首而立,沒有再說話。

“你扶我到床上吧。”

疲倦再度湧了上來,感覺有什麽東西要脫離身體,小腹的墜痛感依然不減,她只想好好睡一覺。

流水上前,一手擡著十五的手腕,一手扶住她的腰,而那只手,同時悄然調整位置滑向她小腹。

手剛觸到十五小腹,流水慌忙收回手,只覺得掌心像是被利刃切過掌心,竟然有幾分麻木。

“怎麽了?”

十五看著流水神色有幾分痛苦。

“無礙。”

流水頷首回答,可左手似乎使不上什麽力氣,她目光盯著十五小腹,不明白她衣服內藏著什麽古怪。

替十五帶來的新衣服和水盆,對反竟然沒有要換的意思,這是為何?

流水心跳飛快,卻依然沈默著臉將十五安置到床上,對方好像十分疲倦,躺下去就那麽合衣閉上了眼睛,一頭烏黑青絲就那麽散落在發兩側,襯得蒼白的臉更加小巧。

流水將被子拉起來蓋在十五身上,起身的時候,手卻按捺不住地放在腰間的短刀上。

而就在這時,一條青色的小蛇突然從十五的青絲裏鉆了出來,吐出猩紅的芯子盯著流水,流水急得後退一步,這是南疆劇毒的小蛇。

她目光掃過沈睡的十五和那守在她旁邊的小蛇,最終放下手,退到鏡子前將那盆水撤了下去。

想到那根本不曾換掉的衣服,流水心臟陡然一縮:難道說十五在警惕自己,不但不用她端來的水,連衣服都不換?

到了門口,她不禁看向自己因為用劍和常年殺人而起了繭的左手,沒有任何傷口,可麻木的刺痛依然存,當時手貼近十五小腹時,她明明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像波紋一樣將她手彈開。

回頭看著那合上的門,流水將手放在盆子裏,裏面有一層淡淡的黃色。

凈手之後,她將水倒在了下面的池水裏,春日的池水依然幹凈,倒映出自己毫無血色的臉,不過她也暗自慶幸,自己沒有魯莽出手。

正因為擔心十五提防,剛剛那個水和衣服她並沒有動手腳,只是在自己的手心裏塗了蒲黃。

蒲黃是淤血止痛的藥,顧名思義是止痛,但是對孕婦來說,卻極有可能流產。

十五身體本已經虛弱不堪,且一直流血不止,已是流產跡象,手心裏的蒲黃更足以讓孩子保不住。可是,這世界上,總有萬一。

流水看著東邊的別院,似想起了什麽。

安藍站在門口,看著坐在地上那個少年,卷曲的栗色長發,一張美得不沾塵埃的臉,和一雙幹凈的大眼睛。

少年全身是傷,但是對方好似根本不在意那些傷,醒來之後就蹲在地上,捧著手裏的一座小人雕發呆,至始至終不說一句話。

“小魚兒,這就是你的小叔叔?”

安藍碰了碰旁邊傻傻站著的小魚兒。

“爹爹說他是小叔叔,但是娘說他是小三兒,是爹爹私養的小老婆。”

“他?”安藍有些同情地看著地上的少年,“他看起來這麽傻,能鬥得過你娘。”

“但是……”小東西抓了抓頭,“我覺得娘鬥不過他呀。”

目光落在沐色手裏的寶貝,小東西忍不住湊過去,眨著大眼睛喊:“小叔叔。”沐色緩緩擡頭,清澈的雙眸落在小魚兒身上,好似覺得他有些面熟,展顏一笑。

小東西坐在他身邊,好奇指著他手心裏握得緊緊東西道:“小叔叔你手裏是什麽?”

這個小叔叔真奇怪,安藍姐姐說他全身是傷口,可此時他看起來,完全不像衣服受傷的樣子啊。

這麽好看的卷發,這種顏色的眼睛,像安藍姐姐說的山魈鬼魅,不然,人怎麽會長成這樣子。

感覺到小東西沒有惡意,沐色將小雕像放入懷中,又拿出一個巴掌大木頭,手裏短刀敏捷如飛,幾個起落,一條鯉魚跳龍門就活靈活現地出現他手心裏,更神奇的時,連那水珠都雕刻得出神入化。

小魚兒嘴巴長得像鵝蛋,頓時覺得這個小叔叔好厲害。

沐色微微一笑,將木雕給了小魚兒。

那一笑,似煙花綻開,門口的安藍亦不禁一呆,竟沒有發覺背後站著一個人。

“安藍郡主。”

清冷的聲音傳來,安藍恍然回頭,看到是流水站在門邊。

流水目光掃過房間內,看到沐色坐下小魚兒旁邊,恰此時,一直低著頭的對方竟然擡頭,那雙淡紫色的雙眼似一面冰湖冷厲的照了過來,剎那間,一道寒氣走過流水周身,她忙後退一步,下意識地避開沐色的視線。

“流水,十五怎麽樣了?”

安藍忙焦急的詢問。

“剛剛醒了,只是太虛弱又睡了過去。”

“虛弱?怎麽會這樣?”前日看到十五,還好好的樣子,何來虛弱直說。

“她是月事來了,肚子疼得厲害。若安藍郡主有空,倒不如拿些淤血止痛的藥給她煎一副送過去。”

“啊,好。我這就去讓風盡開一副。”說著,安藍趕緊跑出了院子。

流水看著安藍的背影,終於長長吐了一口氣。

所有止痛的藥對一個剛懷孕的女人來說,都是致命的墮胎藥,更何況,十五還在流血。

即便是追查起來,那藥也是出自安藍手裏,也查不到她頭上。

背後兩道森寒的目光,流水沒有回頭,只是加快了步伐離開這裏。如今為了避嫌,她也只能去風盡那兒,蓮絳昏迷了過去,看情況暫時無法醒來,而風盡絕對不會離開那小偏院去十五把脈。

如此一來,這個秘密誰也不知道。

流水腳步不停,飛快地往前走,孩子保不住,那是天意。

聽安藍說了十五的情況,風盡百般不情願的開了止痛藥,安藍趕緊拿回來煎藥,待藥煎好了走到風居院時,看到小魚兒拉著沐色也往這邊走來。

小東西嘴裏一直嘰嘰喳喳,完全忘記了昨天還誓言旦旦的要趕走沐色的宏大志願。

十五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西邊一片緋紅,似被鮮血侵染,十五躺在床上,感到身體由什麽東西在一點點的流失,

“蓮絳。”

她躺在床上不能動,沒有內力,連腹語都不能用,喚了幾聲,那粗噶破碎的聲音低得自己的都聽不清楚。

十五望著帳子,夕陽透過窗臺將罩子亦染成了一片紅色,不知道為何,經歷了這麽多次屠殺和血腥,偏偏此刻,看到這種紅色,竟然覺得觸目驚心,甚至有些惶恐的閉上眼睛。

手下意識地摸向身體,手上一陣黏糊。

“蓮絳……”

她又喚了一聲,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湧上心頭,這是重生以來,她第一次感到害怕。

不是害怕死,也不是害怕痛,而是感覺到有什麽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要離開自己。

門突然打開,一股刺鼻的藥味傳來,旋即,有人走了過來,一下握住她的手,隨即而來的還有那源源不斷灌入體內,最後在小腹處聚集的停駐。

內力形成暖流包裹了住她冰涼的小腹,那幾乎要讓她昏厥的陣痛也因為腹部的溫暖而開始消散。

待內力渡入身體之後,她擡眼看著身前的人,擠出一絲寬慰而安心的笑,“沐色。”

沐色一手握住十五,一手隔著被褥放在她小腹上,自言自語道:“你不乖了呀。”

安藍怪異地看著沐色,將藥遞給十五,“這是剛剛在風盡那兒抓的止痛藥,很有效,你喝了吧。”

十五看著那黑乎乎的藥,頓覺胃裏翻滾,幾欲嘔吐,卻仍坐直了身子雙手接過。

“啪!”

蹲在地上的沐色,突然擡起手,打掉了安藍手裏的碗。整個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那滾燙的藥汁也灑了安藍一身。

“你做什麽?”

安藍捂住被燙紅得手背,憤怒地盯著沐色,“你知不知道這個藥我熬了多久。”

“沐色,你不能這樣。”

十五輕聲責怪沐色,歉意地看著安藍,“他什麽都不懂,安藍你不要介意。”

左手依然隔著被褥放在十五的小腹上,聽到自己被責怪,沐色委屈的低下頭,“它說不要喝。”

“不喝?”安藍心裏堵了一口氣,“剛剛你看到十五都痛成什麽樣子了,你要她痛嗎?”

“我不會讓她痛。”

沐色擡起頭,漂亮的紫眸靜靜地看著安藍。

明明是一個沒有智力的幼兒,可此時他神情卻格外堅定,甚至,剛剛在打掉那晚藥時,安藍註意到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戾氣。

是看錯了嗎?

手背上的疼痛讓安藍抽了一口涼氣,她雙眼通紅,淚水滾了下來。

十五見狀也忙嚇了一跳,

“小魚兒,你快去陪安藍姐姐到風盡叔叔那兒。”

“哦。”在旁邊嚇到的小魚兒趕緊拉著安藍的衣袖離開了風居院。

“沐色。”十五低頭看著沐色,“以後不準像剛剛那樣沒有禮貌。”

沐色將頭靠在十五的小腹處,半垂著眼臉,許久緩緩道:“它餓了。”

說完,轉身看著天陽西沈的天邊,幾縷霞光落在他臉上,照進他紫色的瞳孔形成詭異的琉璃色,襯著那微微翹起的唇角,竟有一份邪氣。

看著他往外走,十五不忙大聲喚道:“沐色,你去哪裏?”

門口的少年回頭,笑容單純幹凈,“給它找吃的。”

“什麽?你別亂走,你若餓了,我讓人給你做。”八年前的沐色,是不會懂得餓的。

“嗯,不亂走。”

他指了指西邊,道:“就在那裏。”

“那你快去快回。”

十五這才松一口氣,捂住肚子靠在床上,有沈沈睡去。

最後一縷紅霞消失在天邊,卷發少年踏著月輝穿花拂柳離開了清水閣,走到幽深的巷子裏。

這一帶是長安最繁華的地段,雖然紅極一時的麗花宮被一場大火焚燒,但這完全不影響長安達官貴人的尋歡作樂。

巷子裏,有女子婉轉呻吟的聲音細碎傳來,身前的恩客早就喝的酩大醉,不等將女子帶出去,在巷子裏卻已經是忍不住,開始撕扯女子的衣衫酢。

像這樣偏僻幽暗的巷子,恰是許多人最愛尋愛的地方,刺激隱秘。

夜空晴朗可畢竟未立春,空氣寒氣濕重,女子皮膚袒露在空氣中,亦不禁打了一個寒戰,媚眼亦下意識地看向巷子口。

“啊!”

突然,女子發出一聲尖叫,身前的男子擡起手一耳光反抽了過去,怒視女子的失態讓他掃了興致。

女子捂住臉,面色驚恐地看著門口,顫聲道:“有人。”

“有人如何,老子付了錢的。脫!”

說著,就低頭撕扯女子的裙子。

手上動作突停止,男子趕到背後有一股陰森之氣壓迫而來,他回頭看到身後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著白色的衣衫,長發微卷散落肩頭,一張臉,美得分不清性別。

對方有一雙非常漂亮的眼睛,泛著妖異的紫色,一對上,如何都移不開,反而想慢慢地靠近,深陷。

男子失神站在原處,卻見少年已經走了過來,手拖住他後背心臟處。

“唔。”男子凝視著少年詭異的雙瞳,轟然仰倒在地,像具屍體一樣一動不動。

少年轉身離去,而墻邊的女子早就嚇得癱軟在地,暈過去不省人事。

少年走到離開之後,巷子口又來了一個人,那個人穿著黑色的風衣手裏握住一根怪異的拐杖,猶如龍骨。

“你去看看。”

“是尊者。”

背後的男子飛快進入巷子,檢查倒在地上的兩個人,回稟,“女子只是暈了過去,男子也活著,周身沒有任何傷口,但眼瞳渙散。”

杵著拐杖的男子回頭看著那少年離開的方向,道:“它奪走了他的魂魄。”

還是那樣的疲倦,直到小腹又有暖流匯集,十五才緩緩醒了。

沐色已經回來了,他仍然坐在地上,雙手隔著被子放在她小腹上。

“沐色,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它吃飽了。”

卷發少奶奶擡頭望著十五,微微一笑,那紫色的雙眼宛如煙花綻開,無比絢麗。

十五憐愛地看著沐色,“沐色,真乖,能自己回來了。”

窗外星光燦爛,十五看著房間裏的沙漏,雖然疲倦但是沒有任何睡意,子時了,蓮絳還沒有回來。

十五起身,取下披風套在身上,慢慢地走了出去。

榻上的那個人終於睜開了眼睛,紅得有些妖冶的唇,色彩未退,反而讓他臉色看起來更加的蒼白。

暗光中,那朵藍色的藤蔓花如烙印一樣落在他耳後,陰森詭異。

目光掃過周圍,是陌生的房間,他掀開身上的狐裘,赤足走了下來推門要出去。

“你去哪裏?”

風盡擔憂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十五……”他看著巷子方向,聲音輕顫,“我去巷子口等十五回來。”

說著,他擡頭看著漫天繁星,面色焦慮,“天快亮了,她怎麽還沒有回來。”

他赤足走在木板上,毫無聲息,幾個跨步就來到樓梯處,卻看冷恭敬地站在柱子旁。

“殿下,你要去哪裏?”

蓮絳看了看冷身後,眼底突然閃過一抹失望,“我不是讓你去找十五嗎?十五呢?你怎麽回來了?其他人呢?”

冷茫然地看著蓮絳,低聲道:“十五已經回風居院了。”

“她回來了?為什麽我在巷子口沒有等到她,她什麽時候回來的?從哪裏回來的?”

他聲音急切的有些語無倫次,身子被人一拽,後退幾步。

冷一看,是風盡將他拉進了房間,“誰也不準進來。”

說著,將門砰的一聲關上。

“滾!”

蓮絳不耐煩的一把將風盡甩開,風盡幾乎一個踉蹌地摔在地上,他很快站起來,抱起旁邊的鏡子放在蓮絳旁邊。

“蓮絳,你自己看清楚!”他撩開蓮絳的青絲,指著鏡子裏那朵藍色的蔓蛇花,“看到了嗎?這是什麽?”

那張開的藍色花瓣,看向來像是惡魔嘲笑的裂開的嘴。

蓮絳驚駭地看著風盡,“這是怎麽回事?”

“你不要自欺欺人了。”

風盡冷冷一笑,“你記得客棧裏發生的一切。”

“你住口。”

蓮絳厲聲打斷,卻下意識地捂住胸口。

他不記得,他真的不記得。

他不記得十五有說過如果容不下沐色,那也不用留她。

他不記得她拉著沐色的手從樓梯裏下來。

他不記得他打著傘走過長安所有的街道,一家一家的去找她在哪裏。

他只記得,他站在巷子口,等她回來。

他的十五,怎麽會說出那樣絕情的話。所以,那些都沒有發生過。

“你放心,她還沒有離開長安,我命流水將她帶回風居院了。你若不信,大可以回去看看。”

“那沐色呢?”

許久,他終於開口問。

風盡臉色浮起一絲冷笑,“你覺得十五會丟下沐色?”

那一聲反問,讓他周身冰涼,外面星光清冷,他捂住胸口退到黑暗處,想起了白天日光落在身上那種痛苦。

黑暗罩住自己,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自己保護了起來。

體內蔓蛇在躁動,瘋了似的在他體內奔走,蓮絳面色泛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甚至能看到它穿過身體時的影子。

“她……既然要留下沐色,那便由她去吧。她回來就好。”

蓮絳痛苦的閉上眼睛,唇角溢出一絲苦澀。

這麽多年來,他第一次,開始‘怯弱’。

在巷子等她回來的那個幾個時辰,他覺得像是過了煎熬的一生。

他無法再和沐色鬥下去,無法逼著她在自己和沐色之間任選一個,因為,他大概猜到了結果。、

他甚至無法再期望著有一天,她的世界,只有他的存在。

風盡震驚地望著暗處的蓮絳,他萬萬沒想到如此霸道專橫的他,竟然做出了讓步。

“你是瘋了嗎?你要將沐色留在身邊?”風盡聲音幾乎在顫抖,“你忘記皇宮裏死多了少人?你忘記三娘怎麽死的?”見蓮絳無動於衷,風盡抽了一口涼氣,“你暈倒之後,你知道客棧還發生了什麽事嗎?流水因為靠近十五,腳踝差點被沐色斬斷。一個時辰前,安藍左手被沐色燙傷……”

蔓蛇在他體力肆意游動,他擡手阻止風盡再說下去,“蔓蛇醒了。”

風盡一楞,方知道是因為蓮絳情緒躁動將那蔓蛇刺激醒了,一旦蔓蛇醒了,就必須要有雌性的血讓它平覆,“那你等我。”

他一走,蓮絳整個人頭仰躺在榻上。

那些藤蔓細紋從他心臟處延伸出來,然後爬向他全身,蔓延過他的腰身,手足,甚至密布了他那如雪的容顏,即便是在黑暗中,也能看到皮膚下那些枝蔓接出朵朵花蕾,試圖盛開。

他發絲如烏黑的綢緞一樣鋪在身上,睜大著雙眼望著帳子,那妖冶的容顏沒有絲毫表情,像是一具沒有任何靈魂的屍體。

門被輕輕推開,風盡端著一個碗走了進來,然後親自餵到蓮絳嘴裏。

“噗。”

濃稠的液體剛入唇,那刺鼻的腥味讓他一下吞了出來,順帶將那碗打翻在地。

“你給我喝什麽?”

那液體溫熱,入口就粘著食道,惡心難忍。

“血。”風盡淡淡開口,有些可惜剩餘的都灑在了地上,回頭對門口道:“流水。”

門推開,流水穿著梨花色的衣服走了進來,然後恭謹的跪在蓮絳身前。

她的左手腕,有一層紗布,上面依稀可見新鮮的血跡。

“我已經按照你的吩咐將另一條蔓蛇植入她體內,以後,她便是你的飼體。”

臉上那青色的紋絡越來越明顯,幾乎覆蓋了他整張臉,看起來猙獰恐怖。

“我不喝。”

風盡拿起旁邊的鏡子遞到蓮絳身前,“難道你以後想要變成這個樣子?”

鏡子裏的人,就像一個被蔓蛇花吞噬的怪物,蓮絳一掌打開那鏡子將自己的臉捂住,“十五睡了嗎?”

“想去看她,自己去。”

風盡起身,直接出了房間。

屋子裏只剩下蓮絳和跪在地上的流水。

越來越多的細小藤蔓從蔓蛇駐紮的心口下長出,他垂下眼簾,神智似乎也被那些藤蔓侵蝕,他伸手將流水拉到身前,指甲如利刃般劃開她脖子。

“夫人。”

門口傳來了冷平和的聲音。

蓮絳渾身一抖,本能地推開流水,低聲命令,“滾。”

流水一個踉蹌,忙起身退了出去。

十五扶著欄桿一步一步爬上階梯,小腹雖然不痛,但是那種疲倦仍舊沒有減少,從風居院到這裏,幾乎快走了半個時辰。

“蓮絳呢?”十五仰頭看著樓梯處的冷,有些虛弱地問道。

“殿下在裏屋。”冷這才註意到十五面色蒼白,趕緊下樓梯去扶她,哪知,背後有人一下沖了過來。

那人力道很大,幾乎將他整個人撞飛,樓梯狹窄,冷和那人直接砸向十五。

也在瞬間,一條黑色藤蔓從縫隙裏突然鉆出,瞬間將冷和那人纏住,飛快地扔了出去。

而另一條藤蔓則纏住十五的腰身,將她拉向墻邊,避免欄桿斷裂時她跟著摔下去。

所有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十五凝目一看,跟著和冷被丟在下面院子裏的還有一個人。

那人似乎摔得極其的重,在落地之後,還翻滾了幾丈,直接在花叢的假山石上。

“冷護衛。”

十五焦急的喊了一聲,看到冷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似乎沒有受傷。

倒是假山下那人,趴在地上半天沒有動靜。

“夫人,您上去吧。”

冷走到那人身邊對十五應了一聲。

十五點點頭,這才發現,剛剛那個藤蔓竟然消失了。

推開門,屋子裏燃著熏香,本是清淡的味道可此時的十五聞起來卻十分刺鼻,忍不住反胃。

屋子裏根本沒有點燈,而蓮絳背對著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月光下,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背影。

“蓮絳。”

十五輕喚了一聲,慢慢走過去。

“不要過來。我現在不想看到你。”蓮絳下意識地將身體往暗處挪,竭力的掩飾自己的慌亂。

十五站在原地,一時也不敢上前,只是低著頭,眼角酸澀。

“你曾說沐色沒有意識,不會主動攻擊人。那我就忽略安藍和流水受傷一事,選擇相信你。因為,我是你夫君。”他頓了片刻,下面的話好像費了許久的力氣才能說出,“但若他日,他再傷及長生樓任何一人,你依然袒護他,且別怪我絕情。”

十五驚訝地看著蓮絳背影,許久,點頭道:“我保證他不會再傷害長生樓和月重宮任何一人,若發生這種事,那我會親自送他走。”

“這是你自己說的。”

“是。”

蓮絳低頭看著自己藏在袖中的手,那些細絲似的藤蔓在扔在皮膚下肆意穿梭,他不敢回頭看著身後的女子,“那夫人就先回去吧。”

“你回去嗎?”十五輕聲開口。

“我有些困,就在這裏休息。”

“好。但是,你要更衣嗎?”

“這邊有人伺候。”他冷冷拒絕,聲音裏已有了絲不耐煩。

十五沒在說話,凝了他背影許久,不舍的轉身離開。

剛到門口,就看到有三個人對峙在院子裏。

冷站在中間,身穿梨花衣衫的流水靠在他身後,對方的臉上寫著幾分恐懼和害怕。

冷的前面,站著一個栗色卷發的人。

沐色?

想到蓮絳就在屋子裏,十五不敢大喊出口,趕緊下樓,發現沐色死死地盯著流水,那紫色眼瞳陰寒如冰,竟有幾分敵意。

“怎麽回事?”

“夫人,”冷點點頭,“剛剛扶流水起來,沐色就走了過來,一直用這個眼神盯著她。”

“沐色,我們回去。”

十五忙伸手拉住沐色,這才發現他袖子裏的手緊握成拳,而周身亦有殺氣流轉。

“沐色。”

女子熟悉的聲音傳來,他回頭,看著旁邊站著的女子,簡單挽起的烏發,小巧清秀的臉,漆黑的大眼,那眼底,倒映出一個栗色卷發的少年。

心口微微一滯,他反握住女子的手,如九年前初遇那樣。

“嗯,回去。”

清美的臉上露出慣有的淺笑,他回答的十分乖巧,像不懂世事的孩子紂。

眼底的敵意瞬間當然無存,看起來清澈毫無雜質,那一刻,十五都以為,剛剛是自己看花了眼。

十五不敢停留,帶著沐色趕緊離開。

直到兩人消失,冷才松了一口氣,回頭盯著流水,“流水做事向來小心謹慎,怎麽會突然如此魯莽,就不怕傷了夫人!賓”

他口氣平淡如往昔,可語氣裏卻已經有厲色。

流水低著頭道:“是流水的錯。”

說著,下意識地握緊拳頭。

那十五,命可真是大。連安藍親自送藥,都沒有讓她喝下去。

不知道是十五太警惕,還是那沐色搞得鬼?

想到沐色,流水想起剛剛對方帶著敵意的眼神,心中突然湧出一絲不安:難道說那他真發現什麽了?

當時她的確是受了驚嚇跑出來,可看到十五站在樓梯口,她不禁計由心生,想借著冷將十五撞到。

可萬萬沒想到,屋子裏的蓮絳竟然出手阻止,那藤蔓直接將她和冷丟了出去,不但如此,當時她還感到另外有一股力量拽著她狠狠的撞向那假山。

那青色的石頭上,依然有自己點點血跡。

是沐色!

待冷離開,流水這才擡頭看向十五離開的方向。轉身,看到暗處站著一個人,她嚇了一跳,看清對方面容,不禁低頭行禮,“風盡大人。”

風盡將剛才發生的一切都看在了眼裏,然後走出花叢,桃花眼裏閃著不明的光,“那沐色好像,不怎麽喜歡你呀。”

流水渾身一抖,道:“流水剛險些沖撞了夫人,沐色是擔憂夫人身體吧。”

“夫人……”

聽到這兩個字,風盡瞇了瞇眼睛,道:“流水到是聰明伶俐的人兒,難怪殿下會讓你留下。”

聰明伶俐,在於,流水改口喊了夫人,而並非十五大人。

看樣子,剛剛看到蓮絳出手,她明白了十五在蓮絳心目中的地位。

哪怕是冷做了他幾十年的暗衛,為了十五,蓮絳亦毫不手軟。

“風盡大人謬讚了。”

流水擡起頭,這才發現風盡手裏拿著一個碗。

她臉色微微一白,已聽到風盡說:“殿下讓我來取血。”

流水點點頭,心中卻頓時落空。

讓風盡來取血,那說明不需要她服侍在身前。

“聽說流水出生在南疆?”

“是。”

“那流水怕也懂得巫蠱之術?”

“大人既知道流水出生南疆,怕也知道流水自小就流落到了長安,並不懂這些。”

風盡收回盛滿血的碗,擡頭看著風居院的方向,長嘆一口氣,“那人來了,可真是讓殿下頭疼。我們這些人,中間也難做。”

說完,消失在花叢中。

這一點,風盡不說流水也清楚。

蓮絳討厭沐色。

當年整個桃花門都曾傳言胭脂濃和沐色私奔,想必,對兩人的關系,蓮絳耿耿於懷,但是礙於對十五的寵愛,卻又不得不隱忍下來。

那風盡又在暗示什麽?

流水看著風盡離開的方向,不知道為何,風盡是長生樓人中給她感覺最為神秘的人。

總覺得,他一身都是秘密,而他所說的每一句話似乎又總都有目的。

十五回到風居院,趕緊將門關上,焦急地盯著沐色,“不是說,讓你不要亂跑,讓你休息,你怎麽跟著我去別院了。”

沐色一聽十五語氣這麽兇,紫色的眼眸湧起一絲委屈,然後低著頭,從懷裏掏出小人像緊緊握在手裏。

細長的睫毛彎彎地落在臉頰上,十五這才意識到口氣略中,無奈的嘆了一口氣,輕聲問:“你剛剛為什麽用那樣的眼神看流水?”

沐色依然低著頭,“她欺負你。”

“欺負我?”十五一楞,“她何時欺負我了?”

“你睡著的時候。”說著,他伸出手輕輕地放在十五小腹上。

十五並沒有註意到他這個動作,腦子卻思索沐色為何說這樣的話,沐色向來不會與生人接近,按理說他根本不認識流水,卻無端做出這樣的舉動。

深吸了一口氣,十五黑色的眼瞳掠過一抹冷然。

按理說這個時候流水應該在睿親王府,為何,在風盡的院子裏!

難道手睿親王府有事情發生?

“沐色。”十五輕輕撩起沐色耳邊垂下的發絲,眼中多了幾分憐愛,“以後不要發生今天這樣的事情,也不要出手傷人,懂嗎?”

“不懂。”沐色擡起頭,幹凈漂亮的紫眸直直地望著十五。

“你忘記你燙傷安藍了?”

“她欺負你。你說誰欺負就殺誰。”

他說的很輕,可聲音堅定甚至帶著幾分狠戾。

十五驚訝地望著沐色,氣急的呵斥,“不準殺人,也不準對任何人動手。否則,否則……我就趕你走。”

沐色怔怔望著十五,“你不要我了?”

簡單的幾個字,卻如錐子刺入十五胸口,她伸手將沐色抱在懷裏,聲音為難,“沐色,誰也欺負不到我。若有人欺負你,你也告訴我,殺人傷人的事情我來做。”

“好。”

他閉上眼睛,輕輕地回答。

烏雲翻滾,像暴風雨中咆哮的浪潮,層層疊壓而來,周遭飛沙走石,耳朵裏充斥著人們驚慌失措的尖叫,四處奔散開。

一群怪異的尖嘴利齒鳥破雲而出,撲向地上逃散的人,前方一只紅色的烈鳥上,站著一個小孩兒。

那孩子不過三四歲,一手叉腰,一手持著鐮刀一樣的武器,神色冷厲地站在那疾馳的鳥背上。

它帶著一頂怪異的帽子,一只大眼睛漂亮如星,一只眼卻包著繃帶,小嘴兒殷紅,面容精致的分不清男女。

群鳥在它的帶領下於風沙中俯沖而下,旋即一揮鐮刀,整個天幕瞬間被撕裂,巨大的光幕中,它嘴角的笑容殘忍而冷酷。

“啊!”十五豁然睜開眼,卻感到一雙手將自己懶腰抱起,旋即是一個股熟悉的味道傳來了過來。

是蓮絳。

屋子裏十分黑暗,顯然還沒有天亮,他穿著寬大的袍子,蒼白的臉隱在帽子裏,無法看清他神色。

對方扯過旁邊的披風蓋在十五身上,然後抱著她急步往樓下走。

“蓮絳,我們去哪裏?”

他全身冰涼,她又剛才夢中醒來,不禁全身一顫,下意識地環住他脖子。

“秋夜一澈反了,我們得離開長安。”

輕輕的幾個字,卻讓十五如中驚雷,等反應過來時,他們已經到了門口,而外面停著好幾輛馬車。

“沐色呢?”

十五大驚,蓮絳身形微微一滯,低頭看著十五,碧色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悅,“和安藍小魚兒一個馬車裏。”

說著,小魚兒已經掀開簾子,對十五招了招手,“爹爹,小叔叔在這裏。”

沐色正坐在小東西旁邊,靜靜地看著十五,目光落在蓮絳身上時,凝了片刻,又收回低頭看著手裏的雕像。

蓮絳將十五小心放在馬車裏的靠墊上,俯身將披風的帶子替蓋好又將帶子仔細的系好。

十五擡頭凝望著他,這是兩日來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著他,眉眼如畫,睫毛卷曲細長,世間哪怕女子都少有如此好看的睫羽,微微抿著的唇,透著妖異的紅色。

雖然只是系帶子,但是,可冰冷的臉上透著認真。

“你的脖子?”

他說之突然頓住,冷眸中頓時湧起擔憂和迷惘。

十五微笑搖頭,道:“沒事。”

指尖輕輕一顫,蓮絳聲音有些失控,“十五,是不是我做了什麽?”

“是我不小心擦傷的。我脖子有些冷了。”

他忙將領口整理好,重新系好,可那低垂的眉眼卻不停慌亂閃動,十五忍不住伸出手摸著他的臉。

他的臉和手一樣冷。

她記得很久之前,他總是握著她,手心裏有她依賴的溫度,可如今,這些全無。

手指滑向他脖子,他卻後退一步避開了她的手,蹲在她身前將她赤足握在手裏。

十五失落的收回手,“蓮絳,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蓮絳沒有說話,卻從旁邊拿出早就替十五準備好的襪套,輕輕地替她穿上。

他不說話,十五卻已經猜到,待他穿好她往後挪開憂心的避開三尺距離。

這個細微的動作落在他眼裏,他傾身過將她抱起來坐在自己身上,額頭抵著她眉心,吐字如蘭,“若有事隱瞞,那便是風盡找到破解尚秋水詛咒的法子了。所以十五,不要故意避開我了。”

他每說一個字,氣息就撩過她柔軟的唇,因為眉心相抵,因此能感到他漂亮的睫毛掃過她眼簾。

“真的?”十五將信將疑。

“若不信,你去問風盡便知。”

剛說完,懷裏的人一下掙脫他懷抱,就要跳車,卻被他攔腰拉了回來,咬著她耳根道,低叱道:“你就這麽著急?”

“我,是擔心。”

十五被他咬得一顫,頓覺耳根和脖子滾燙,又有些酥癢下意識地縮起脖子,卻聽到他低聲,“對不起。”

對不起,三個字很輕,卻字字清晰,像重錘敲在她心口。

她驚訝地看著他,胸口一陣悶痛。

她萬萬沒想過,他如此驕傲自負的人,會說出這三個字。

不管他對不起是因為沐色的事,還是無意中獎她傷了,對她來說,都感覺到刺痛。

她本就木訥,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只是將頭靠在他懷裏,刺痛中又有幾分酸楚和感動。

他知道自己雙手冰涼刺骨,只敢將手隔著那披風放在她小腹上,問:“聽風盡說,你葵水來了。現在還疼嗎?”

十五的臉紅到了耳根,點頭,“就是有些疲倦了,不疼。”說完,她一下握住蓮絳的手,咬了咬牙,問:“蓮絳,我們要一個孩子吧。”

蓮絳碧色的眼底閃過一絲驚駭,以為自己聽錯,可十五望著自己的眼睛卻寫著滿滿的期待和認真。

懷中的女人,第一次像一個小女人那樣靠在自己懷裏,第一次提出,想要一個孩子。

胸口一陣銳痛,他想起了那個奇異店。

想起了那個盒子裏放著的東西,想起那個老太婆說的那一席話。

“十五。”他低頭,輕吻著她柔軟的唇,柔聲道:“秋夜一澈前夜親手斬殺了桃花門,借口碧蘿暴斃扶棺離開長安,有十萬兵力聚集在了百裏之外的風華谷,隨時反逼長安,而另外幾十萬大軍牽制住燕城亦援軍。他做事你比我了解,向來會斬草除根,我們之所以連夜離開長安,正是因為有消息,有人會來劫持小魚。”

“我們將一路前去回樓,路途千裏,中途跋涉,不知道要多長時間。其中的險惡,我不說你也懂。”

他緊緊抱著她,笑道:“我們暫時不想要孩子。等到了回樓,一切都安定下來,再生一堆好麽。”

說完,他看到十五眼底難掩的失望甚至有幾分悲傷。

他將她抱緊,卻比十五更加難受。

怎麽可能不想要孩子,他比十五更想要孩子。小魚兒雖然不是他和十五所出,可他亦真心對待。

自己的孩子,更會想寶一樣護在手心。

可,十五,根本不能要孩子。

一個生命的開始,亦,意味著一個生命的終結。

蓮絳一席話,十五整個人猶如被潑了一盆涼水,自從和蓮絳一起後,她從來沒有如此渴望生命的開始。

她也疲倦了一路的廝殺,也厭倦了曾經的仇恨,甚至後悔因為自己蓮絳無端卷入爭鬥。

她曾經恨過很多人,碧蘿,秋夜一澈,尚秋水,弱水,流水,舒池。

可蓮絳卻讓她意識道,再生的意義,並非為了覆仇,而是開始另一段真正的生活。

她期待著過一個正常女人的生活,相夫教子,歲月平安。

“那就聽你的。”十五笑著點點頭,卻想起另一件事情,“那可有其他關於秋夜一澈戰事的消息?”

蓮絳蹙眉,故作生氣的樣子,“你可記得不久前答應過我,不再插手燕城亦和秋夜一澈皇權之爭,你之前做的已經夠多了。”“的確。”十五嘆了一口氣,“以前聽說過,如果一個人被鱷魚咬住了腿,如果他反抗,很可能手也被咬住,唯有將那條退砍斷。桃花門在秋夜一澈手裏十幾年,算的上是付足了心血,可卻被他親自毀掉,可以判斷這次他是真的起了反叛之心。而且,怕是……”

說道這裏十五頓了一下,凝聽馬車外面的聲音,然後盯著蓮絳,“你還有什麽沒有說的?外面除了我們的馬車,還有皇宮的。”

他既然說不插手,為何要帶著皇宮的人走。

蓮絳凝目看著懷裏的女人,纖長手指貪戀的滑過她眉眼,指尖冰涼可觸過的地方皆是一片溫情,他睫毛輕輕閃動,說出實情,“當你第一次說要去昆侖冰原時尋找你出生時,我便派了一行人趕往了昆侖,幾天前終於得到了消息。有一行人從昆侖山脈裏出來……”

說道這裏,他明顯的感覺到了懷裏的女人身體緊繃,而她面上的緊張也全數落在了他的眼底。

“但是,他們行走速度太誇,簡直可以說是匪夷所思,所以還沒有出昆侖就將其跟丟。所幸的是,就在幾天前,長安發生了一場血案。”蓮絳眸子裏的碧色漸深,看著十五的目光多了一份審視,“長安一條巷子裏,有十幾個屍體被人切成方塊,整整齊齊的堆疊在一起。而這些人,穿著銀白色的異裝,正是昆侖出現的那批人。”

十五的臉在聽到方塊那幾個字時,已經露出幾分慘白,“可,這個和你帶著皇宮的人離開有關系?”

蓮絳眼底閃過幾許失望,唇裏亦有些泛苦,雖然早料到十五會轉移話題避而不談巷子裏的屍體以此來袒護沐色,可等她說出口,依然覺得難受。

那份苦澀滑入喉中,最後抵達心臟,輕輕裂開一條縫鍆。

“你知道大洲天下有一個古老的傳言嗎?傳說這天下,其實分為九州,而大洲本屬其一,因為位於東南方向,北有昆侖山,西有西岐,南有南疆為屏障,從而遠離了九州鬼魔妖世。所以,大洲沒有妖鬼入侵,人世太平。而南疆,西岐因為肩負著保護大洲安定的職責,就有著高深莫測的巫術,和靈力。至於昆侖,據說有也一座巨大的皇陵,大洲三國歷代君王最後死去,屍體都會悄然被送往昆侖安葬,讓他們的靈魂護住昆侖這一道屏障。”

“可是……”蓮絳頓了一下,眉目間竟有幾分擔憂。

而這個擔憂,是認識這麽久來,十五第一次從如此冷傲完美如神祗的男子身上看到。

“有人企圖打開昆侖山這道屏障,入侵整個大洲,將大洲三國全部吞並,讓妖魔肆虐這最後一片凈土。”蓮絳語氣越發凝重,“而那個人,她早在幾十年前,將聖神的皇陵變成了充滿怨念和惡靈的墓地,裏面的亡魂掙紮,因此昆侖屏障出現了裂縫。可真正要將其打開,則需要用皇室血脈去獻祭。鮮美的血,會將那些亡魂引出來……這樣,整個昆侖屏障就全部被破壞。”

而通往大洲走的路,也徹底通暢。

“用活人去獻祭?”十五撩開簾子,看著跟著後面的兩輛馬車和車前的侍衛,不禁一驚,“難道要說用未出生的嬰兒?”

那輛車她認得,是燕城亦後宮兩個剛受孕的妃子。

“是的。因為嬰兒和十歲以下的孩童,他們的血是最美味的。”

十五渾身打了一個冷顫,“不是要三國嗎?大燕,大泱,慕氏……”

“三國都亂了,秋夜一澈扶棺而出的時候就舉兵造反。同期,大泱太子和二皇子逼宮,那老皇帝氣得吐血而亡,慕氏也起了叛兵。”

一夜之間,最為安寧的大洲天下,三國瞬間進入戰事。

天下大亂。

這一下,十五一下坐了起來,她擡手捂住頭,覺得哪裏不對,哪裏不對。

“三國一夜之間突然反了,這說明有人指使,有人暗箱操作。”十五喘了口氣,還是有片刻的混亂,總覺得哪裏不對。

“不對!”

三國一夜之前都兵變,顯然是應該和那來自昆侖的一行人有關。

十五一下反應了過來,看著蓮絳,“大燕是秋夜一澈要當皇帝,大泱是二皇子和太子爭奪皇位。可是,他們都是皇室血脈,總不會為了自己皇位,連整個國家都出賣吧。而且按照秋夜一澈那樣城府的性格,他是不會替任何人做事的。”

“秋夜一澈,我不敢說。”蓮絳拉住十五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但是大泱,慕氏同時大亂,我想這並非巧合,定有人在後面暗箱操作,坐享漁翁之利。你忘記了,舒池嗎?”

十五瞪大了眼睛,她這些天竟然忘記了那個變態舒池的存在。

舒池八年前曾經逼宮篡位!

是的,月夕曾經說過,舒池有一半的血脈的來自昆侖以北。

角皇後!

剎那間,十五腦子裏突然閃過這個名字。

這個第一次遇到月夕時,從另外幾個帶著面具的人口中聽到的。

那個和神並列的女子。

“角皇後?”十五抽了一口涼氣,望著蓮絳,對方沒有說話,顯然是沒有確切的消息。

那個企圖用三國皇室嬰兒去獻祭的是角皇後?

可蓮絳望著自己平靜而溫柔的眼神,卻讚同了十五的猜測。

“對這個女人,查不到關於她的任何信息。”

蓮絳嘆了一口氣,又將十五抱起,放在旁邊的靠榻上,“不要想太多,我既然猜到她的目的,自然會做出相應的對策。”

十五周身發寒,那是一個多麽可怕的女人。

到底多大的野心,竟然要吞噬整個大洲天下,而她又是有怎樣手段的人,竟然能同時操控三國。

“我以為,你真的不會管燕城亦。”十五望著絕色的男子,語氣裏說不出的感激。

“我可不會幫他護住皇位。”他勾唇,妖冶得宛如夜中的山魈,“我只管護住燕氏血脈。”

十五微微一笑,反手將他握住。

他雖然沒說,但是她也懂,什麽樣高貴的身份,亦有什麽樣的身份和責任。

他姓顏,但是,卻同樣姓燕,更重要的是,作為西岐的少族長,責任就是護住大洲,此時,他定不會撒手。

“咦,那大泱皇帝都早就暮年,早在八年前就差點死掉,此時,最小的公主靈兒都十六歲了,皇宮裏應該沒有十歲以下的皇子和公主吧。”

“你記得老皇帝目前有一個寵冠後宮的妃子嗎?那女人原是舒池府邸上的女人,而且,她懷孕了。”

“……”

第一次,十五突然想爆罵人。她當時以流水的身份進入桃花門時,的確是得到消息,那受寵的貴妃是舒池的一個舞姬。

十五整個人都頭皮發麻,恐懼蔓延到全身。

那角皇後,似乎遠比她想象的可怕,竟然能籌劃這麽八年,而且,萬事俱備。

難道這大洲天下,真的要被吞噬。

還有小魚兒,難道也要被送去獻祭?

想到這裏,十五不禁閉上眼睛。

她卻不知道,這場大亂,本該在八年前就爆發的。

但是,八年前一個艷絕天下的女人橫空出世,她來到大燕,驚艷了整個長安。而她,用生命阻止了一切。

她護住了皇室最後一絲血脈,最後被送往大泱,死在他鄉。

正因為她的死,有人放棄了奪位,甚至帶兵前往大泱,阻止了另一場兵亂。

一場策劃了幾十年的,跨越三國的棋,因為一個女人的去世,全盤盡毀。

待十五睡下去時,天已經微亮,總共五輛馬車,出了長安入迅速在暗人的掩護下,進入林子,走了偏道。

蓮絳一直坐在十五身側,凝目看著她,待第一縷晨光穿過薄霧時,他才拿出傘,掀開簾子下了馬車。

小魚兒將頭靠在安藍腿上早就睡了過去,安藍則正襟危坐地盯著對面的少年。

少年自從上了馬車之後,就再也沒有說過話,一手拿著短刀一手拿著木雕,一直在雕刻。

上次送給小魚兒的那只木雕,沐色僅僅用了半盞茶的功夫,可此時,他動作有又輕又慢,時而停下來看著窗外,好像是在想什麽。

他手裏那只雕像,沒有臉,但是安藍知道,他懷裏還藏著一個。

少年的臉很漂亮,不像蓮絳那種美得有些妖冶,而是一種清麗脫塵的美。

這真是一個魅嗎?若非流水提及,安藍簡直不敢相信生前如此漂亮的人,竟然世上最恐怖陰邪的魅。

據說,魅是會吞噬靈魂,甚至會生吃活人的怪物。

想到這裏,安藍全身發寒,下意識地抱緊小魚兒。恰此時,馬車停了下來,安藍抱著小魚兒就跳下了車,沐色擡頭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又看了看外面霧蒙蒙的天,跟著走了下來。

馬車停在了事先安排的偏僻小客棧裏,因為還有兩個有孕在身的妃子,且又都是身在宮中嬌生慣養的女子,這剛下馬車就又吐又暈。

安藍抱著小魚兒進了客棧,看到蓮絳穿著黑色的鬥篷坐在角落裏,旁邊坐著同樣差不多打扮的風盡,而流水則恭謹地站在蓮絳的身後。

看了一圈,發現十五不在,安藍不禁問道:“沒有看到十五呢?”

“她還在睡。就不叫醒她了。”蓮絳低聲回答,聲音卻十分溫柔。

“她不用早膳嗎?這兩日她老是睡覺好像都沒有吃什麽東西。”

“剛吩咐讓人給她燉了烏雞,上車時帶上,醒來就可以喝了。”風盡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淡淡地說,目光註意到安藍面色不好,開口道:“你怎麽看起來這麽慌張。”

安藍咬了咬牙,抱怨道:“為什麽要安排我和沐色一個馬車啊。”

吃人,太嚇人了,在加上自己那天被沐色燙傷,安藍心裏越發抵觸。

“他人呢?”

蓮絳聲音陡然一沈,似乎也不願意問及這個人。

“馬車裏啊。”

流水看了一眼蓮絳,躬身悄然退了出去,外面霧氣厚重,可見度不過十尺,流水走到馬車裏掀開簾子,發現裏面空無一人。

警惕地看向四周,流水慢慢走向十五的馬車,剛靠近卻發現冷抱著劍站定在馬車前,神色冷峻。

流水這才想起,蓮絳將最信任的護衛冷安排給了十五。

眼底掠過一抹失落,流水悄然往後退,卻註意到一個身影飄向了一旁的林子裏。

是飄,非常快,幾乎沒有風聲。

流水很快跟上,可剛到林子,她發現自己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林子裏的霧氣遠比外面濃烈許多。

外面可見度至少有十尺,而這裏,五尺之外竟然什麽都看不清了。

空氣裏傳來一個細小的聲音,流水渾身一個激靈,本能地一個後空翻,可還是來不及了。

一條比頭發還細的銀絲一下簕住了她脖子,她摔下來,雙膝痛苦的跪在地上,同時,腳下還踩著一個東西。

她低頭一看,臉陡然失去血色。

是一個護衛,如今像一具屍體一樣睜大著渙散的瞳孔躺在地上。

而正前方,一個氣質如蘭的少年款款而來,往昔那清美出塵的臉上此時卻布著陰森的煞氣,紫瞳妖邪宛如破霧而來的死神。

他俯瞰著地上的流水,手指一勾,那條銀絲突然勒住腳踝,流水感到所有的鮮血湧向頭頂,形成血絲布滿了眼球又從眼角溢出,自己的視線也因此變得血紅。流水下意識地抓向脖子,企圖扯掉那銀絲,手卻無意中抓扯到一個東西——是風盡給她的哨子。

嘟……哨子的聲音特別弱,可脖子上的銀絲卻突然松開。

流水忙捂住脖子大口喘氣,發現沐色表情突然變得木然,一時間,竟和地上的屍體無異。

掙紮著爬起來,流水警惕地看著沐色,發現他依然一動不動,不禁伸手到他晃了晃,對方依然沒有感覺。

一掌狠狠的擊向他心臟,那一掌卯足了十成內力,足以讓一個普通人肝膽俱裂,且皮面完全看不到傷害。

掌風震得林子裏的樹嘩啦啦作響,身前的漂亮少年身體彈起來,重重地摔倒在地,血絲從他嘴角溢出,可他依然睜著眼睛看著天,面上沒有一絲痛苦之色。

看著地上毫無反抗之力的少年,流水手掌激動得發抖,不禁低頭看著手心裏的哨子。

突然她眼底陡然閃過一抹雪亮的光,旋即她上前,將少年嘴角的血擦幹凈,又在他身上尋了一通,發現了兩個木雕,一個已經成型而另一個沒有完成。

目光掃過那個完成那個木雕,流水突然瞪大了雙眼,許久,眼底湧出欣喜若狂的光芒然後飛快離開了林子。

客棧裏,小魚兒已經醒了,正在喝粥,而蓮絳依然坐在暗處,旁邊的風盡正悠閑的喝茶。

“大人。”

流水低頭,目光卻看了一眼安藍。

“安藍,馬上要出發了,你帶小魚兒上車。”

“我也吃飽了,出去了。”

待蓮絳將安藍打發走,風盡也跟著出了客棧。

流水躬身雙手奉在了蓮絳身前。

她手心裏,是一個人形雕像。蓮絳拿過那雕像,待看清它容貌,他頓時握緊。

木雕就手心那樣大小,可將一個人刻得活靈活現,大大的雙眼,直挺的鼻翼,抿著的唇臉那冷漠疏離的神情都一模一樣。

“你在哪裏拿到的?”

他不是問這誰的,很顯然,蓮絳已經清楚這雕像出自誰手。

蓮絳看著手裏栩栩如生的雕像,想起了初見那個少年時,他怯弱地站在自己身前,可手裏卻像護著寶貝一樣捧著一個雕像。

自己命令他拿出來,而對方眼底竟然多一絲警惕。

好似,有人要搶他最心愛之物。

若非感情至深,怎麽會將一個人的眼神都刻畫那麽生動。

沐色?

“還有其他發現?”

“林子南處有一具屍體。”

蓮絳將雕像棄於一旁,起身自己走了出去,臨門時警告誰也不要跟上鍾,

流水彎腰拾起地上的雕像,揣在手心裏,慢慢出了客棧、

外邊霧開始散開,幾縷陽光穿霧而來,風盡低著頭站在屋檐下,神秘莫測。

流水走過去,恭敬行了一個禮,風盡偏頭打量著流水,一雙桃花眼流轉著暗湧的光芒。

“風盡大人,流水想向大人學習控蠱之術。”

“哦?”風盡眉一挑,“流水是要什麽蠱?”

“殺人蠱。”

一種可以控制他人殺人的蠱術。

風盡含笑沒有說話,只是目光看著十五所在是那輛馬車。

蓮絳回到馬車裏時,十五剛剛醒了過來,臉色已經好轉。

馬車馬上要前行,必須要在五日之內,離開長坡。

按照線人的情報,五日之後,秋夜一澈的兵也會趕到長坡。、

可長坡是必經之路。

“這什麽時候了?”十五坐起來,雖然起色好轉,但是依然感覺到了某種無可遏制的虛弱。

“天亮了。”蓮絳將十五扶起來,拿出了清茶水讓她漱口,“剛剛途中稍微耽誤了一下,接下來幾天怕沒有得休息。”

“耽誤?”

“是啊。”從小幾上盛出一碗剛煲好的烏雞湯,蓮絳親手餵到十五嘴邊,“護衛少了一個,在林子裏找到了,人沒有死。”

“可受傷了?埋伏?”

味道香濃,沒有藥味,就是放了些姜片。

十五咽了一口,可剛入喉,胃裏就莫名翻滾起來。

“也沒有受傷,只是,靈魂被人吞噬了。”

“唔……”不知道是受了刺激還是,怎麽回事,十五推開蓮絳,一下吐了出來。

但是因為一夜空腹,她並沒有吐出什麽東西,只是將剛剛那一口湯吐在了馬車裏鋪著的地攤上。

“是太燙了?”

蓮絳將她扶起來,拿出絲帕輕輕擦掉她嘴角的汙跡,又親自嘗了一口。

他這幾日,早就忘記了食物的味道,一時間,也覺得難受。

“有些難受反胃。”

十五搖頭,不想再喝。

“溫度剛好,來……”纖長的手指托著十五的臉,碧色的眼眸瀲灩溫柔,聲音也帶了幾分寵溺的誘哄,“先將這碗喝掉。”

十五熬不過,只得又吞下去,可這一次,簡直是翻江倒海。

將那湯汁吐出來不說,那胃裏咕咕作響,膽汁都湧到了胃裏,而且根本緩不過來,一直幹嘔,她甚至恨不得將整個胃都吐出來。

不過片刻,她渾身冰涼,剛剛有了紅暈的面色,又一份慘白。

“十五,你怎麽了?”蓮絳似乎也感覺到了哪裏的不對,他放下手裏的碗,伸手打算替她把脈。

可馬車厚重的簾子突然被掀開,陽光穿透晨霧,照在了蓮絳身上。

“唔。”胸口一陣劇痛,那些光像灼熱的火一樣照在他身上,而體內的蔓蛇瞬間受到刺激,當即蘇醒了過來。

一條藤蔓從心臟處的皮膚裏鉆出,開始蔓延攀上蓮絳的脖子。

蓮絳一手捂住捂住胸口,試圖將藤蔓強壓出去,而另一只手幾乎本能地帶起一陣掌風朝門口那人推了出去。

馬發出一聲嘶叫,同時,十五的聲音從耳邊響起,蓮絳擡頭已經看到十五沖出了馬車。

簾子放了下來,馬車裏一片昏暗,蓮絳喚了一口氣已經顧不得蘇醒的蔓蛇,掀開簾子跟著出去,“十五……”

名字在喉嚨裏,如何都喚不出去。

馬車前,十五跪在地將沐色抱在懷裏。

剛剛那一掌,蓮絳只是本能地想要將簾子放下來,再加上蔓蛇異動,他本沒有用幾分力,可此時躺在十五懷裏的少年嘴角卻不斷的溢出血沫。

沐色紫色的雙眸看著十五,手指指著心臟,“這……是不是痛?”

十五震驚地看著沐色,又看到他眼底漾開滿足的笑容,“我好像能感覺到痛了。”

是啊,這是痛……身體五臟六腑粉碎,那種刺痛蔓延到全身,可是都不如,心口的疼痛。

沐色怔怔望著女子,她有著陌生的面容,陌生下顎,雙唇,鼻翼,可是……她眼神那樣的熟悉。

擔憂的,憐憫的,恐慌的,絕望的,溫柔的。

他好像看到一個女人,分花拂柳的朝自己走來。

他無法看清她的容顏,也想不起她的名字,但是,他看到一身紅,如火如荼,紅得妖艷,紅得刺目,像嘴角溢出的鮮血。

那人是誰?她是誰?

他顧不得體內的傷,一下捂住頭,手指狠狠的撕扯著頭發,想要從腦子裏挖出關於那個人的樣子,可是,他想不起,想不起。

少年撕扯著頭,從十五懷裏翻滾出來,極其痛苦的在地上打滾。

“沐色?”

十五失聲,不知道該怎麽辦。

而地上的少年秀美的臉已經痛得扭曲,十五只得再度將他抱在懷裏,“不痛,不痛。”

“呵……”

馬車裏傳來一聲輕笑,旋即身影如鬼魅飄出,從十五懷裏抓起了沐色,擰到一邊。

十五擡頭,看到蓮絳一身黑袍宛如修羅一樣立於晨光薄霧之中,而沐色就像一個人偶一樣被他擰著提起。

“沐色,你還要裝什麽?”蓮絳唇如吸血般妖嬈,雙瞳碧色充滿了戾氣,手突然用力,掐住了沐色的脖子。

“蓮絳,你給我放手。”十五一下撲了過去,“你剛剛打他一掌還不夠!”

“一掌?”蓮絳冷冷地盯著十五,“本宮那一掌根本沒有用力!”

“沒用力?沒用力你能將他打得口吐血沫,他五臟六腑全碎了。”

霧氣全部散去,陽光無情的照在蓮絳身上,衣衫下的藤蔓蔓延到了後頸,一朵暗色的花蕾破體而出。

“十五。”蓮絳失望地看著十五,“你寧肯相信他,都不相信我?”

十五被問得一怔,蓮絳深碧色眼底突然閃過一絲狠戾,陰森道:“既然你非說我要傷他,若不這麽做,怎麽對得起你的指責!”說完,擰著沐色身體往前急速掠去,提著沐色狠狠撞向了一旁的巨木。

那巨木受到強烈撞擊,竟然轟然一聲斷裂,而栗色卷發的少年如被抽幹鮮血的人頭,徒然的垂下頭。

看著面容清美的少年從蓮絳手裏慢慢滑到在地,十五大腦瞬間一片空白,許久,她握緊拳頭渾身麻木地走了過去。

“不錯。”俯瞰著地上到悄無聲息的沐色,蓮絳唇勾起一抹譏誚,“裝得很好!本宮還是第一次見到魅,暈過去。”

十五沒有理會蓮絳的嘲諷,只是頓時將沐色扶起來,“他是人。”

是的,沐色不再是魅了。

就在剛才,他在問:這是不是痛的感覺?

他不再是那個後背幾乎被劍砍成兩半,卻渾然沒有感覺的怪物了,他是一個受了傷,會痛,甚至會暈過去的正常人了。

只是,這個代價,未免太大。

就如沐色從厲鬼煉化成人一樣,在血泊裏痛苦掙紮七天七夜,吞噬其他惡鬼,要不就被其他惡鬼吞噬,漫長而血腥的過程。

而現在,從魅到人,他又何嘗不是要經歷一次次身體上的折磨,最後慢慢找到痛感,慢慢有著人的感官。

十五低頭對沐色耳語道:“沐色,你成人了。”

“人?”蓮絳發出長串的笑聲,看著十五的眼神越發的失望甚至絕望,“好一個會吞噬靈魂的‘人’。流水……”他回頭,冷聲命令。

流水拖著一個人,從林子深處走出,然後跪在了十五身前。

“夫人,你好好看看這是什麽?”蓮絳指著地上那具睜大著雙眼,但是瞳孔渙散的人。

十五掃過那個人,目光又落在對方蜷曲的右手上,很明顯,他手裏曾經握著武器,但是被人取走了。

“真是沐色傷的?”

“是的。”流水回答,“是屬下在林子裏發現了他的屍體,當時沐色就在林子裏。”

“是嗎?”十五坐在地上,目光冷冷掃過流水

流水這覺得她目光銳利如刺,竟然有點克制不住的恐慌起來,可想到蓮絳一心要處死沐色,她壯著膽子,“是屬下親眼所見,絕無謊言。”

“那你怎麽沒死?”

十五嘴角勾起一抹笑。

“我……?”流水咬了咬牙,擡起頭將衣服撕扯開,露出脖子,指著那條銀絲留下的痕跡,“若非屬下逃跑得快,怕也差點死了。這便是沐色銀絲欲殺我的證據。”說完,又將腳踝露出來,“這是那日屬下去客棧接夫人是所傷。”

見十五臉上依然掛著那抹深長的笑,流水一下指著遠處的冷,“那晚在後院,沐色要殺我,夫人和冷護衛也是親眼所見。”

十五沒有答話,反而是將沐色抱得更緊。

她了解沐色,沐色除非有指令才會去殺目標。否則……看到地上屍體的手勢,目光在掃過流水的臉,森然一笑,“既然沐色要你死,那你就該死!”

說著,突然起身,月光從腰間森然而出,在這個清晨劃起一道刺目的雪光,切像流水的脖子。

流水大驚失色,萬萬沒想到十五竟然突然對自己出手,本能地後退,可十五另一只手卻放開了沐色,如鶴掠起,扣住了她脖子。

劍帶著寒氣逼進,流水求救地看向蓮絳,而對方目光只是鎖在十五身上,根本不看自己一眼。

她絕望的閉上眼睛,有些不甘的等待著死亡。

“碰!”

劍在貼身的瞬間,發出一陣悶響,旋即流水脖子上一陣刺痛。

她睜開眼,發現十五的劍被蓮絳的纖長的手指夾住了。

是的,十五自出現流產跡象,身體就虛弱,因此剛剛那一劍並不快,而自己如果全力也能避開。

只是,她想賭,賭蓮絳會不會救下他。

流水任由鮮血從脖子上的劃傷溢出,心中卻狂喜:蓮絳不會放棄她。

看著自己手裏的劍被截住,十五擡頭,冷冷地盯著蓮絳。

“因為沐色要她死,所以你就要殺她?”蓮絳俯瞰著地上的十五,問道開,“如果,沐色要殺我,那你是不是連我也要殺了!”

十五目光冷厲地盯著流水身上,聲音低沈,“因為,她本就該死。叛主之人,留著何用!”

流水渾身一個哆嗦,卻不敢回視著對反的目光。

她明白十五說的判主是什麽?她流水之前並非長生樓之人,當日發誓只聽命於十五,可桃花門被滅,她卻接近投靠了蓮絳。

說完,十五揮劍又欲出招,可手腕卻使不上任何氣力,而劍尖被蓮絳穩穩扣住。

蓮絳看著十五,眼底最後一絲希望一點點裂開,“叛主?你竟然要用這個借口來處死指正沐色的證人。所有的人證物證都在這裏,沐色就是殺人了,當日你如何答應我的,只要他殺人,立馬送他走。”

說完,手一揮,找來了大批暗人將沐色拖走。

“你們敢。”

十五大聲呵斥,“誰敢帶他走,我就殺了誰。”

這一次,十五手裏的劍往回一拉,撤離了蓮絳,直指眾人。

眾人自然知道十五的身份,當然不敢出手傷她,可蓮絳的命令他們又不敢不從,突然間就這樣僵持下來。

沒有人感動,都紛紛垂下頭。

周圍一時間出現了片刻的寂靜,靜得所有人都不敢呼吸,而就在這漫長的過程中,

蔓蛇花終於展開了那藍色的花瓣,匍匐在他白皙的後頸上,詭異盛開。

蓮絳發出一聲冷笑,碧色眼底波瀾盡去,冷漠看著十五,“月重宮,長生樓,十五。”

一陣風突然從林子深處吹來,撩起蓮絳如絲的烏發,青絲拂過他面頰,那一刻,聽到這個生疏的語氣,十五一怔,回頭看去,發現蓮絳的面容在風中竟然模糊不清,唯有那雙深碧色的雙眼折射出漠離。

那種冷漠,如同,他們第一次相遇時,他坐在蓮花臺裏淡淡掃過的一眼。

“長生樓,十五!”他又開口,這一次是帶著無法抗逆的命令語氣,“跪下!”

長生樓,是警示!

他在以身份壓制她。

十五深吸一口氣,屈膝跪在蓮絳身前,持劍的手冰涼,可她另一直手卻沒有放開沐色的衣角

“本宮真的把你縱得無法無天了。”他俯身,在她耳邊,低語,“你永遠別忘記,是本宮允你之生,賜你之名。你有何資格忤逆本宮?!你有何資格嬌縱?就因為本宮對你一往情深,對你至死不渝?可十五,你呢?既然放不下過去,那你有什麽資格說愛我。”

他聲音很小,小的只有她才能聽到,可字字卻帶著他無法承受的絕望。

一路走來,他都在追逐她,跟隨她,恨不得將一個心掏出來,挖給她看。

他曾經誓言旦旦地說我什麽都不求,就奢望她一顆真心,可是,他愛的這個女人,沒有心。

他只敢像一個影子一樣默默的跟在她後面,已經不奢求她的心,只奢求她停駐時,會回頭看著他。

自尊踐踏,卑微如塵埃,他卻依然堅信自己會感動這個冷血的女人,絕望之際,她說她愛他。

可是……這種愛是什麽?施舍嗎?愛著他,卻放不開另一個人。

呵呵呵!

目光落在她拉住沐色的手上,他勾唇,語氣沒有任何波瀾,“所有人都看著你們姐弟情深,如此,本宮成全你!”說完,轉身,負手而立,一揮手,“將他們兩個都殺了!”

所有在場的人面色蒼白,以為自己聽錯。

流水亦呆楞在原地,但很快反應過來,暗自欣喜的俯瞰著地上的十五,卻又緊張地瞟向那些暗人,心裏焦急他們怎麽還不出手!

蓮絳這是要殺十五!雖然匪夷所思,但是,這是事實。心中的狂喜幾乎快要掩飾不住,可自己有不能出手。

遠處一直觀望的風盡亦不禁皺了下眉頭,凝目看向蓮絳,他突然發現那掩藏在發絲下的如雪容顏竟然浮起他不曾見過的笑。

那笑從唇角漾開,如玫瑰盛開,妖嬈到了極致,可到了眼角,卻化成了冷酷的殺意,凝成詭異的碧色暗藏眼瞳裏。那笑容和眼神,都是陌生的。

“殺了!”他又冷漠開口,這一次聲音,不似往日那種慵懶魅惑,而是低沈沙啞,甚至有些遙遠。這下,風盡突然明白了。是蓮絳的心魔。

蓮絳許久之前就入魔,但是,因為對十五感情的執著和那份不忘,他一直用意念控制著魔性蘇醒。而沐色的出現,一次次刺激得他意念崩潰,體內的魔就會趁虛而入,讓他展現出了另一面。絕望的一面,與愛對立的一面是恨。

“殿下!”冷見情況不對,忙跪在蓮絳身前,而身前的蓮絳卻冷冷一揮手,一掌擊向了冷。這一擊絲毫不手軟。

風盡微微瞇眼,看著十五,依然跪在地上,沒有說話。

身後響起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旋即一個黑色的身影翻身下馬,手裏舉著一封信,跪在蓮絳身前,“殿下,後方有大量追兵而來。就在三十裏之外。”

眾人紛紛失色,蓮絳拿過那封信,卻發現手指間亦變成了淡淡藍色,一朵藍色的花苞正慢慢形成。

“上馬車。”說著,他目光落向風盡這邊,“帶流水來。”

流水眼底閃過無比的失落,不禁狠狠瞪著跪在地上的暗人,恨不得將他殺之。

這氛圍中,那十五明顯必死無疑,可偏偏卻發生這種事,最該死的是那些暗人,明明聽到蓮絳兩次吩咐,卻都不出手,還有那個冷,竟然開口阻止。

看著蓮絳向了後面的馬車,流水心中一百個不甘心,卻也只得跟上,恰看得到風盡也走過來。

冷快速將十五扶起來,嘆了一口氣,“夫人,你真不該?”

他話剛說完,一道殺氣轟然掠來,冷下意識地避開,卻看到蓮絳立在馬車的陰影處,“冷,跟隨本宮多年,註意言辭。”

冷不知道怎麽開口,又聽到蓮絳聲音多了一絲厭惡,“封了她的經脈,長生樓只有死人,可沒有逃犯。處死之前,本宮不想見到她。”說著,狠狠盯了一眼風盡。

流水掀開馬車簾子扶著蓮絳進去,風盡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然後走到十五身前,上車吧,“十五,我聽命於殿下。”

他聲音不知道是譏是諷,可是周圍人卻將剛剛蓮絳那句呵斥都聽在了耳朵裏。

這個曾被蓮絳捧在手心裏的女人,如今不過是長生樓的犯人。

冷命人將十五和沐色送到了原來的馬車裏,十五自從跪下之後,就一直沒有說過話,只是垂著頭,一雙黑色的眼眸如亙古之水,無法看見她的情緒。

上了馬車,她也只是虛弱的靠在車裏面。

剛上馬車,安藍突然沖進來,盯著十五,眼裏有淚水翻滾,“十五,你為什麽要負他。”說完,上了自己的馬車,車裏小魚兒也哭成了淚人,但是放過發生的一切,安藍都是抱著它不準讓它下車,所以,小東西並不知道先前發生的事情,只知道蓮絳讓十五跪在地上。

十五坐在馬車裏,沐色那樣被丟在地上,她來不及去將沐色扶起來,風盡已經跟著上了馬車,將盒子裏的銀針攤開,執起十五的手。

風盡的手指也纖長,雖然不像蓮絳那樣秀美如玉,可也省得幹凈。

他每一針都毫不含糊,全是她武學經脈,而且一針比一針精準,別說殺人,她恐怕逃跑的力氣都沒有,而這些經脈除非由他本人解,否則,世間難有人解開。

風盡仔細地將針紮入另一個穴位,嘆道:“其實殿下說得沒錯。”

十五沒有開口,只是冷冷盯著他。

“你沒有資格愛蓮絳。”最後一針紮完,風盡收起銀針,起身盯著十五,“你也配不上蓮絳。他寵你,愛你,整個天下都可以給你。可你,能給他什麽?悲哀,難過,痛苦,絕望,甚至詛咒?”

風盡語氣平和,可字字誅心,十五渾身冰涼,卻沒有力氣開口回答。

似乎也沒有理會風盡竟然偷聽蓮絳說話。

馬車裏歸於平靜,簾子放下來後,陷入一片昏暗,而身下的馬車也緩緩啟動,十五整個人無力地從座位上滑下,最後跌坐在沐色身邊

蓮絳的那句“你有什麽資格愛我?”像一把刀至今插在十五胸口,呼吸都無法順暢。

是啊,如風盡所說,她有什麽資格,他想要的,她也好想給,可偏偏給不了。

“沐色。”十五靠在昏迷的沐色身邊,“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眼皮沈重,十五閉上眼睛,她多希望就這麽一覺睡過去,然後醒來什麽都沒有發生過。時間,停留在……停留在,哪怕棺材裏也好,至少,她不用面對如此絕望而兩難的局面。

第一輛馬車啟動,旋即是皇宮兩位妃子的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是小魚兒和安藍的,最後則原本就是流水和風盡的,如今蓮絳也只能坐在裏面。

流水掀開簾子正要上馬車,卻看到風盡走了過來,手放在她肩頭。

兩人默契的退開幾步,則聽到風盡小聲道:“你去安藍的馬車。”

流水一楞,有些不解且茫然地看著風盡,“但是殿下需要我的血。”如今的蓮絳應該無力離開她,至少從剛剛的態度可以判斷。

而且蓮絳剛剛急匆匆上馬車,很顯然是蔓蛇毒發作了,那必須要她的熱血才能當解藥。

“放碗裏即可。”

風盡將碗遞給流水,流水盯著他一會兒,不動聲色的接過,然後轉身朝安藍的馬車走去。

看著流水不甘離開的背影,風盡眼底閃過一絲譏笑,旋即手一傾斜,那流水滿滿一碗血的盡數全撒在泥沙裏。

寬大的袖袍舉起,一把短刀劃過自己的手腕,殷紅的血滴落成線,落在碗裏。

等一切做好,風盡這才走向最後一輛馬車,掀開簾子上去。

馬車裏,蓮絳的臉隱在暗處,可因為肌膚如凝雪般白皙,依然看的清楚他精美的五官。風盡的角度甚至可以看到他耳邊那奪蔓蛇花,藍色的花瓣,襯得他臉更加完美。

風盡將碗遞過去,道:“你身上怕有兩朵花了吧。”

七十二朵之後,他將會被整個蔓蛇花吞噬,如行屍走肉。

蔓蛇只要三個月的成長時間,但是上個月之後,若不從他體內逼出,那再也無法將其引出來。

這一點,他事先並沒有告訴蓮絳。因為他知道,蓮絳根本沒有想過將蔓蛇蛇再逼出身體。

蓮絳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接過風盡盛滿鮮血的碗,那瑩白的指尖有一朵藍色的花蕾,如女子在指甲上描得花鈿,有一份難言的妖嬈。

“我們行程如何隱秘,卻也被盯上了,難道你不覺得蹊蹺?”

碧眸泛著碎冰似的光,上馬車之後,他瞳色稍淡,可周身戾氣不減,溫熱的血滑入喉嚨,一直躁動的蔓蛇王終於在飲到雌性蔓蛇滋養過的鮮血後,饜足的停留在了心臟。

可指尖那朵花蕾卻並沒有因為它的安靜而消失,似乎永遠潛伏在了那裏,隨時等待綻放。

“你覺得有內鬼?”蓮絳低啞的聲音有著一絲冷嘲孚。

“我不知道。只是有些人出現得太是時候了,卻又恰到好處地出事。”

風盡的話很明顯,他直指沐色,沐色出現本就詭異,而且那麽巧合在長安遇到十五,更巧和的是,這五日的行程是他們周密計劃,卻突然出事耽誤。

他向來知道蓮絳討厭自作聰明,註意到蓮絳看著自己的目光有幾分審視,他將頭扭到一邊,用極為不屑的口氣道:“當然,五輛馬車這麽明顯,遲早會被盯著,而且還有兩個孕婦,一路向西,根本不可行。羋”

五輛馬車,的確是夠顯眼的。

但是就算分開,所有馬車都必須經過長坡。

他閉上眼睛,“讓所有暗人攔截追擊。”

過了長坡就有新的暗人接應,而長安出來就是怕打草驚蛇,他們隨行的暗人不過多,看樣子只有全部撤走。

“那你要指派誰去?”

“冷。”

風盡了然,他當然知道必須是冷,“可冷在保護十五。”

話沒有說完,暗處的人突然睜開眼,碧色的眸子折射出狠決和厭惡,“一個要死的女人,還需要人保護?”

風盡將其神色盡收眼底,看著他眼底那種憎惡,繼續道:“我雖封了她經脈,可這女人詭計多端,如今暗人都被你調走,又沒有冷地看護,她一定會想著法子帶著沐色逃跑。”

“不是還有一個流水?”

“是,我這就去安排。”

風盡點頭,眼底滑過一絲狡黠且滿意的笑容。

是的,就該讓流水去守住十五。

“以後別和本宮提到她!”

低聲的聲音已經有了幾分不耐煩,似乎隨時都會狂躁,就連那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的碧色雙瞳亦隱隱布滿了血絲。

風盡默然,心中卻不禁驚訝:原來,已經恨到這個地步了。

可是……蓮絳,既然都這麽恨了,剛才為何不親手殺了。

卻要吩咐暗人對十五動手,這裏哪個不知道,他先前寵溺十五,恨不得捧在手裏,藏在懷裏,誰敢動手?

恨到這個地步,還舍不得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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