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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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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胭脂容月

而此時,風雪中的少年,長發隨風飄揚,青衣獵獵,手中長劍蕩著冷厲清輝。甚至沒有等秋夜一澈反應過來,十五身形暴走,宛若陀螺一樣擊向了秋夜一澈。

空中大雪飛舞,少年似穿花蝴蝶,姿勢靈動卻又招招皆是殺氣,他面色陰寒,眼底恨意翻卷,像一個怨毒的鬼一樣,恨不得吞噬秋夜一澈。

與第一次交手不同的是,十五只攻不守。

“山河澎湃!”漫天襲下的劍影像密不透風的網,瞬間籠罩秋夜一澈。

而他雙目圓睜,竟在瞬間忘記了還擊,只是呆楞地看著少年如鬼魅逼近,眼睜睜地看著少年手中長劍穿過自己的左肩。與此同時,一股濃重的藥味從少年發間散開。

十五手腕一轉,那劍在秋夜一澈肩頭生生絞了一個血洞,鮮血四濺,她才漠然地將劍收回。殷紅的雪滴落在厚厚的雪中,猶如盛開的薔薇,更如美人唇上那抹胭脂。

“胭脂?”秋夜一澈擡頭看著眼前的少年,腦中閃過那個風華絕代的紅衣女子。

此時的十五,冷冷地一頓手裏月光,劍尖遙遙下指,身形在風雪中巋然不動。劍身蜿蜒滴下的血珠,襯著十五那睥睨一切的身姿,仿似從暗處破曉而出的浴血修羅。

“看到了嗎,南宮林?”十五長劍一抖,目光陰冷地盯著前方渾身是血的秋夜一澈,“這便是秋夜世家的鮮血,一旦開始,就會流個不止,直到流盡!”

躺在地上的胖子看著這一幕,含笑閉上了眼睛。

“你到底是誰?”秋夜一澈似根本不覺得疼痛,目光盯著十五,聲音卻在顫抖,“你怎麽會胭脂的劍法?你是……胭脂?”

十五將劍立在身前,左手食指輕輕擦掉劍刃上的鮮血,目光平視著秋夜一澈,冷笑道:“你說胭脂濃?”

“她在哪裏?”

似厭惡地彈開指尖那點鮮血,十五勾起唇,“死了!”

這一刻,秋夜一澈才覺得傷口疼,但為何所有疼痛都聚集在心臟處,“怎麽會?”

“怎麽不會?”十五笑得陰森,“我看著她死的。”

秋夜一澈瀝血劍一揮,如雷霆刺向十五,十五毫不畏懼,迎劍而上。

雙劍碰撞,兩人巍然怒視對方,劍都逼向對方喉嚨。若非你死,便是我亡!

濺起的火花映著秋夜一澈的臉,痛苦而扭曲,那盯著十五的雙眼恨不得將她碎屍萬段,而手裏的瀝血劍亦恨不得將十五頭顱切下來方才解恨!

見他眼中悲痛翻卷奔騰,十五忍不住冷聲嘲諷,“秋夜一澈,收起你惡心的嘴臉,對一個死人,何必還虛情假意?”

她冰冷刻毒的話像另一把劍直刺心臟,秋夜一澈仿佛受了重創,踉蹌著後退一步,抵著冰涼的墻,才得以穩住身形。

“虛情假意?”他聲音一顫,看著風雪中冷漠而立的十五,“她是這樣說的?”

“沒有。”對方聲音漠然。

他神色剛有片刻緩和,哪知前方青衣少年突然陰森一笑,那漆黑的雙瞳像地獄惡鬼,道不盡的怨毒,“她只說了,要你們血債血償,嘗盡生不如死的滋味!”

秋夜一澈驚駭地看著前方詭異的少年,隨即惡狠狠地瞪著十五,“血債血償?好啊,她死了,那就讓她從地上爬起來。不是說做鬼也不放過孤嗎?怎麽不來啊,她人呢?”

少年的臉慢慢沈下來,黑瞳冷冷地盯著秋夜一澈,突然,少年身形一閃,瞬間逼近。

長劍再次穿過秋夜一澈的身體,仍是剛才那個位置。不同的是,這一次劍穿過原來的傷口直接插進了墻裏,幾乎是將秋夜一澈釘在了墻面上。

“抱歉,她說,實在不想看到你們這些令人倒胃口的骯臟嘴臉,所以,一切由我來代勞。你欠她的,你所負她的,我都會替她一點點要回來。欠債還錢,殺人償命,秋夜一澈,你自己算算,你得死多少次。”少年俯在他耳邊,兩人貼得很近,遠遠看去像是耳鬢廝磨的情侶。

曾經的情侶,如今的死敵!

少年的話語,字字陰毒,帶著刺痛的寒氣鉆入秋夜一澈身體,瞬間蔓延到全身。傷痛遍體!秋夜一澈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魂似的靠在墻上,鳳目看著天上大雪,白茫茫一片。

將劍抽出對方身體,十五轉身走向胖子,用劍掃過雪面,將上面的血漬擦得一幹二凈,然後將胖子背在背上。

臨走時,秋夜一澈仍舊沒有反應。

十五背對著他說:“如我剛才所說,這只是你秋夜一澈報應的開始!”

她給予他的一切,都要拿回來。

他所欠她的一切,她都要索回。

掠過房頂,再也看不見秋夜一澈時,十五終於壓制不住那刻骨的劇痛,雙膝跪倒在地。胖子的屍體滾落在旁邊,她也無暇顧及,只是將整張臉都埋在雪堆裏。好似這樣的寒冷,才能讓她保持清醒,讓她從痛苦中清醒過來。

整整八年,秋夜一澈,你竟然敢問,我死了嗎?

胭脂濃八年前就死了,這難道不是你親自造成的嗎?

還是說,我死了,你覺得太可惜,你還要我活著,讓我受盡各種折磨,再受一次八年的生不如死的滋味,你才滿意!

十五直起身,一塊絲帕從袖中掉落。她拾起來,上面有淡淡的芳香。

“十五,在長安哪兒都不許跑,等我。”燈火闌珊處,蓮絳垂著眉眼,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蓮絳,如冷所說,你真不回大燕了?

她垂下睫毛,看著絲絹旁邊的那朵蓮花,手指靜靜地撫摸,眼中蝕骨的恨不經意間透著絲溫和,“也罷,這大燕是個是非之地,你若不回,那我總會少些顧慮吧。”他若不回,似乎也能少些擔憂。少了一個人惹是生非,不會有人總是不顧危險地撒潑,也不會……再聽他毒舌的各種罵人話了。

“我好像……”想到剛剛說的那些話,她嘆了一口氣,“也學會你那種毒舌了。”

十五將絲絹小心地收好,看著天上飄落的大雪,最終臉上恢覆木然,雙瞳如亙古幽潭,周身散發著淩厲冷意。

安置好胖子的屍體,十五回到客棧,可在上樓的一瞬,她整個神經都繃了起來,不得不悄悄退出,站在房頂上。

厚厚的積雪上,已經沒有了腳印,但是客棧樓梯卻明顯有打鬥的痕跡。

悄然進入房間,她離開時,讓唐三娘照看小魚兒,可此時,小魚兒和唐三娘都不在了。

十五的頭一陣眩暈,正緩不過神來,卻聽到衣櫃裏發出一絲聲響。開櫃一看,發現小魚兒裹著衣服,呆呆地藏在裏面。

“小魚兒。”

小魚兒看到十五,一下子哭了出來,卻在瞬間止住了聲音,只是淚汪汪地撲在十五懷裏,小聲地說:“三娘將我藏在了櫃子裏,然後點了我的穴,囑咐我不準出聲不準動。後面來了一個黑衣人,她對著三娘吹笛子。”說著,小魚兒咬了咬牙,淚水從眼眶中滾落,“三娘躺在地上,像爹爹你那晚一樣,好痛好痛地哭。後面,又來了一個女人……長得很美,她把三娘拖走了。那女人的指甲好紅,她扯著三娘的頭發……好可怕。”

“別怕。”十五捧著小魚兒的臉,替小東西擦幹凈眼淚,“從今天開始,不要哭。”

“為什麽?”小魚兒茫然,漂亮的眼睛噙著淚水,但還是聽十五的話,硬是憋著不要淚水流下來。

“你看到剛剛三娘很痛是不是?”

“嗯。”

“但是,你哭能幫她減輕痛苦嗎?”

“不能。”

“所以,哭泣和眼淚,是不能對你有任何幫助的,也不能幫助其他人。眼淚,那是弱者的武器!”

小魚兒擦幹眼淚,看著十五,“爹爹,那要怎樣才能幫唐三娘?”

“讓自己變得強大起來。”說著,她一撫腰間,月光森然落在手心,十五的臉上冰冷而堅定,“待會兒你隨我去一個地方,你站在高處,看我怎麽做。還有,你娘走時,將小白和小青給了你,你要懂得利用身邊所有的東西保護自己,懂嗎?”

小魚兒點點頭。十五起身拉著小魚兒出了客棧,然後背著他躍上了房頂。

此前,冷已經離開,胖子已經逝去,就只剩下她和唐三娘孤軍奮戰了。

今晚,她和胖子出去時,恐怕暴露了行蹤,秋夜一澈故意在巷子拖住她,碧蘿則來客棧抓走唐三娘等人。不過他們沒想到,長生樓的人都撤走了,只剩下了唐三娘,而他們並不知道小魚兒的存在。因此,小魚兒才得以安全脫身。

小魚兒被十五放在了睿親王府林子裏最高的一棵樹上。他抱著小青,靜靜地盯著十五。

十五將一些線放在黑色的桶裏面,然後又將桶埋在了四周,最後進入了睿親王府。恐怕這天下人想破了腦子都不知道,桃花門最殘忍的刑部,就在堂堂睿親王府的後宅裏。對天下人來說,睿親王府守衛森嚴勝過皇宮,可對十五來說,這個地方,她閉上眼睛都能走,因為這個地方,是她一手設計的,裏面的機關、布局,都是她親力親為。

可如今,她卻要孤身闖入機關重重的刑部,去救人。

但她也清楚,要闖入刑部,她自己都可能有去無回。

然而,今夜是救人的最好時機!

流水靜靜地守在防風的門口。碧蘿下了命令,除非她本人,其他人甚至是秋夜一澈都必須攔住。

停了幾日的雪,突然又下了起來。

王今晚去了皇宮,去的時候,帶走了尚秋水。

寒風淩厲,流水下意識地提高警惕,第六感告訴她:今晚,恐怕不是平安之夜。

恰在這時,走廊盡頭,緩緩走來一個身影。

因此處是避風休息的地方,為了讓他早點恢覆,碧蘿撤離了走廊所有的燈籠,因此那人的面容隱在黑暗中。

王府守衛森嚴,應是無人能闖入,可那一瞬,流水的心驟然緊張起來,“誰?”她大喝一聲,聲音卻突然卡在喉嚨裏,原本還在廊口的黑影,竟如鬼一樣突然閃到了她身後,隨即她全身麻痹,甚至連耳朵都嗡鳴起來。

流水如冰雕般僵立在那裏,只瞥到一抹青色的衣襟。

門被推開,防風下意識地睜開眼睛,隔著簾子看著走近的那個人,“碧蘿?”

那人俯身將旁邊的蠟燭點燃,跳躍的火中,映出一張蒼白而清冽的面孔,雙瞳漆黑如冥府。

“啊……”防風下意識地捂住心口,懼怕地盯著十五。

“睿親王府可真是好地方,什麽珍貴藥材都有,才幾日,防風的身體就好這麽多了。”

那人陰森森地看著自己,防風這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著十五的面孔,“你不是她,你只是像她,你到底是誰?”

這個少年眉眼間的睥睨像極了胭脂濃,甚至於那語調也幾乎一模一樣。

可是,他的面容輪廓,沒有一絲相似!更沒有那女子千分之一的絕世傾城。

“我?”十五勾唇,“你可曾聽過南疆有一種厲鬼,它吃了某些人怨毒的執念,就會化成人形?”

“你……”防風驚駭地看著十五。

傳言,南疆有那種吃人靈魂而成形的厲鬼,他們會繼承那人的執念,然後夜間出動,開始報覆。

十五上前,在防風耳邊道:“那晚我說什麽來著?留著你的耳朵,聽碧蘿尖叫。今晚,我就要你看看,碧蘿如何跪在地上哭泣!”說完,她一把將防風提了起來,像拎稻草一樣將他扯了出去。

一把冰涼的劍架在脖子上,流水慢慢驚醒,可身體卻完全不受控制,耳邊只聽到一個聲音,“去刑部。”

流水無法回頭,只能一步步按照身後那人的命令前進,而對方指引她的路,竟然能完全避開守衛巡邏的眼線。

“告訴碧蘿,長生樓,十五,楓林。”說完,劍尖一彈,流水一個踉蹌,進入了後院。

再回頭時,那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刑部昏暗的燈光下,唐三娘被吊在墻上,蒼白虛弱的臉上滿是鮮血。

而身前,一個黑袍人戴著紗帽,正吹著手中詭異的引蠱笛。

隨著那恐怖的曲調,三娘能夠清晰地感覺到體內蠱蟲正在游走,一點點啃食骨肉。

“聽說蠱毒發作時,會痛不欲生,沒想到,還真是這樣。”碧蘿嘻嘻地掩嘴笑了起來,周身媚態百生。

唐三娘忍不住擡眼看向碧蘿。

這女子,長得還真是國色天香,難怪秋夜一澈會娶她。

吹笛子的人突然停了下來,然後無力地坐在座位上。

碧蘿眸色一沈,看向那人,“怎麽了?”

剛問完,就發現黑袍人所站的地方,竟是一攤血。

“我好像受傷了。”尚秋水伏在椅子上。

碧蘿上前撩開她背上的衣服,眼眸頓時睜大。

一道劍傷,斜斜劃過尚秋水整個背部。但很明顯,那人出劍極急,因此,尚秋水只是被劍氣所傷,傷口並不深。

那傷口切口光滑,所以尚秋水只感到微微不適,並不知道自己受傷了。

但是劍氣差點就切開整個背部,可以想象那人的劍術有多麽可怕。

“你遇到誰了?”

“沒看清楚。”尚秋水喘了一口氣,背上傷口雖然不深,但此時卻疼得火辣辣的,“只看到那人……穿了青色衣服。”

“十五。”碧蘿狠狠咬出兩個字,轉頭盯著唐三娘,“你們長生樓此番來大燕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唐三娘冷眼看著碧蘿,唇邊露出一絲譏嘲。

啪!碧蘿上前一個耳光抽在唐三娘臉上,“你再笑,信不信我用針縫住你的嘴?我桃花門的酷刑,你長生樓是不是也想見識見識!”

“門主,”流水跌進來,跪在地上,“長生樓,十五,來了。”

碧蘿看了一眼尚秋水,對方雖然戴著鬥笠,卻能看到她的身體下意識地緊繃了一下。

“來得真快!”碧蘿冷眼看著唐三娘,“今晚,我就送你們去地獄。”

碧蘿帶著人來到楓林時,青衣少年正垂手漠然地立在雪地裏,看到唐三娘被鮮血淋淋地丟了出來,少年神色未變,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一雙黑瞳只是陰森森地盯著碧蘿。

八人齊擡華貴軟轎,掛著層層紗幔,風雪飛舞,撩起紗幔,只見鋪著雪貂皮的座位上,靠著一個雍容華貴妝容精致的絕美女子,她杏眼冷冷看著青衣少年,紅唇勾起一絲驕傲的笑。

“桃花門主果然有派頭,為我長生樓區區一兩個人,竟然出動這麽多殺手。”瞧著盛裝出行的碧蘿,十五忍不住輕笑,“莫不是,因為前幾次桃花門被我們長生樓打成落水狗,成為整個天下人的笑柄,所以,全體都要出動,是怕再自取其辱?”

碧蘿騰地坐起來,憤怒地盯著十五。雪中少年一身青衣,睥睨神色寫滿了嘲諷,看著她的眼神卻是不屑。

“好……”碧蘿挑眉妖嬈地笑了起來,瞟了眼尚秋水,“免得有人說我堂堂一門主,以多欺少。其餘人,全都給本門主退下。”

十五深知碧蘿性格驕傲,眼底更是容不得沙子,果然,暗中潛伏的桃花門殺手,悄然離開,林子裏那窸窸窣窣的聲音漸漸遠去……可是,又都停了下來。掩人耳目的小伎倆,看樣子,碧蘿心中的確害怕她。

十五目光掃過那藏在黑色鬥篷裏的人,黑瞳掠過一抹殺氣。

就是這個人,同蓮絳一樣會苗疆蠱毒,能催發十丈之內所有的蠱毒。看著碧蘿滿臉自信的樣子,關鍵就在於那黑衣人吧。

“十五,你打算怎麽死?像那胖子一樣痛死,還是要去我桃花門刑部見識見識我們的九十九種酷刑?”

碧蘿懶懶靠在座位上,保養極好的手纏著一根彩帶,紅色丹蔻紅得似血。

“碧蘿門主打算這麽坐在位置上殺我?”十五挑眉,“若這樣,門主不但殺不了十五,你這位置,怕是很快就坐不穩了。”

碧蘿果然受此話刺激,像瘋子一樣,舞著彩帶淩空攻擊而來。

碧蘿窺視這個桃花門主之位已經十年,直到半年前,她才正式坐上這個位置。很不幸的是,她剛上位,桃花門就接二連三地遭受各種致命的失敗和羞辱。而且,關於碧蘿無能的傳言,幾乎整個大洲都已知道了。

“門主的反應這麽大?難道讓我說中了?”

十五盯著攻擊來的碧蘿,腰間月光森然出現,手腕毫不遲疑地一轉,劃出道道劍氣原地等候。綢帶飛舞,像漫天紅霞,密集得沒有一絲縫隙,最後匯成一條淩厲紅光,襲向十五。

十五長劍一劃,截住碧蘿攻勢,卻在最後一刻,身子宛如紙鳶張臂突然騰空而起。

這一瞬,碧蘿才看清,十五原來站著的地方還有一個人。待看清那人面容,碧蘿根本收不住攻勢,眼睜睜地看著手中的彩帶穿過那人的身體。

“防風!”她尖叫一聲。

防風受到那一擊,整個人被彈了起來。碧蘿飛身要去接住他,泛著陰森寒意的月光如閃電般從頭頂刺來,讓她不得不退回來。

但動作還是慢了一步!冰涼的劍尖劃過左臉,碧蘿來不及站穩,就看到防風從空中摔下來,結結實實地砸在雪地上。

青衣少年穩如修羅一樣擋在她和防風之間,眉目孤高,手中長劍一頓,劍尖直指雪地,一滴血蜿蜒滴落。

“一劍!”少年擡眸冷睨著碧蘿,“還差八十劍,再劃上‘碧蘿’兩個字。”

當年,碧蘿就是這樣,在她的臉上劃了八十一刀,還刻上了“胭脂濃”三個字。

如今,她一點點要回來。

十五將防風扶了起來,撐著他的腰在他耳邊幽幽說道:“看到了吧?防風,我剛剛那一劍並不致命,但她還是丟下你不管,眼睜睜地看著你從高空摔下來。”目光落在防風滿是鮮血的腹部,十五嘆了一口氣。

防風絕望地看著十五,悲聲乞求道:“主……”他喊她一聲主,而非門主。

“主?”十五暗暗將內力灌入防風體內,冷笑,“防風,八年了,我以為你早忘記了什麽是主。”

防風渾身顫抖,眼底的絕望還夾帶著無盡的悲慟,“我,一輩子都沒法忘記主。”

“呵呵……”陰惻惻的譏笑傳入防風耳朵裏,“一輩子?但是,你為了眼前這個漂亮女人,背叛了你要伺候一輩子的主。”

“主,您要怎樣……才能罷手?”

“罷手……”十五笑了笑,“覆仇的路,才剛開始,怎麽會罷手?”

風雪很大,十五的手仍舊放在防風腰間,源源不斷地給他註入內力,暗暗止住他傷口的血。

“主,如果您執意……你終會踏上那條路。”

看到少年劍上的血,碧蘿這才反應過來,一摸左臉,觸摸到那黏稠的鮮血時,整個人氣得抖如篩糠,手中同時飛出四條彩帶,再度向十五攻擊而來。

十五如穿花蝴蝶,剎那間就靠近碧蘿,月光更是在碧蘿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將那四條淬滿毒的彩帶碾成碎片。

碧蘿只看到一個青衣如閃電近身,那邊冰涼的劍已經架在脖子上,而少年目光譏嘲,陰森森地盯著自己。碧蘿覺得渾身寒意,只見少年高高揚起了左手!

啪!啪!啪!

寂靜的林子裏,響起了數聲響亮的耳光聲。

防風看到十五右手持劍抵著碧蘿脖子,左手如閃電一般,在碧蘿臉上來回扇。那速度極快,幾乎看不到手勢,青衣少年已換左手持劍,右手狠狠地刮在碧蘿的臉上。

而碧蘿不知是沒有反應過來,還是因為脖子上的鋒利劍刃,竟然生生受了二十多耳光。

流水押著唐三娘,也沒有從這一幕反應過來。甚至沒有人會想到,那青衣少年欺身逼近,不是為了殺桃花門主,而是當著桃花門人的面給了她二十多個耳刮子。

這一幕發生得太過出人意料,那尚秋水亦是呆楞在旁邊,眼睜睜地看著碧蘿就這麽被扇。等她反應過來時,青衣少年手中劍又是一晃,霍然屹立在大雪紛飛的林子裏。

“三十耳光!”少年殘忍道。

碧蘿狼狽地倒在地上,整個臉已經被少年扇得全腫了起來,那精心梳理的頭發也全都散開,披散在肩頭。不但如此,那已腫得不成人形的右臉,被少年畫了一個十字!

風中站立的少年,面容清秀,舉手投足間還有一分高貴,看起來純良無害。

可此時少年身後躺著滿身是血的防風,而且腳下,驕傲的桃花門主頭發散亂,臉紅腫不堪,亦鮮血淋淋。

少年卻漫不經心地用帶著嘲諷意味的眼神陰冷地看著碧蘿。

“修羅!”流水腦子裏只出現這個詞。

“在西方,十字,代表救贖!”十五俯瞰著雪地裏的碧蘿,唇邊笑容如幽冥使者那般冷酷無情,“這十字刻於你臉上。從今日起,便是你碧蘿贖罪的開始!”

碧蘿坐在雪地裏,顫抖著手摸向自己的臉,一聽這話,渾身不可遏制地抖起來。

這個聲音,這語調……她惡狠狠地擡頭看著少年,“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十五冷睨著碧蘿,猶如八年前她俯瞰著自己那般,“是來討血債的鬼。”

碧蘿眼底血絲湧起,驚駭地看著十五。

而此時的青衣少年,卻擡手輕輕地將劍上的鮮血拭去,姿勢說不盡的優雅。那姿態,那般熟悉刺目。

碧蘿看向防風,防風蒼白的臉上寫著絕望,她突然想起那晚防風說的話。

防風說:“她從地獄裏爬出來了。”

而身前這優雅的、作風卻如修羅的少年,分明就是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胭……”這個名字已到嘴邊,卻又怎麽都念不出來,刺骨的疼痛在周身蔓延。

碧蘿握緊拳頭。那十五已經將劍上的血擦拭幹凈,目光又懶懶地回落在碧蘿臉上,滿意地欣賞她那寫著害怕和仇視的表情。

“真該讓秋夜一澈看看你此時的模樣,他定然十分心疼。”說完,十五蹲在碧蘿身前,將月光當鏡子放於碧蘿身前讓她看著自己的樣子,“你看看……我們的碧蘿大門主,多美啊。”

十五此時口中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是在重覆當年碧蘿說的話。八年前,碧蘿就是這樣折磨她的。

“哦不,剛剛我說什麽?”十五回想了一下,“剛剛我說桃花門主這個位置,你恐怕坐不穩了,是嗎?”

“這不是你決定的!”

碧蘿伸出手,殷紅的指甲挖向十五雙眼,十五一側臉,輕松躲過,反手狠狠地又打了碧蘿一耳光。

這個耳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響亮,力道極大,碧蘿整個人都趴在地上,血從嘴邊溢出。

“不是我決定?”十五抓著她頭發,將她提起來,冷厲地看著碧蘿充血雙瞳,笑道,“叱咤風雲幾十年的桃花門,如今的門主,當今的賢妃,卻被人羞辱得像狗一樣爬不起來。而這裏,多少個桃花門人,多少個你的下屬,多少雙眼睛看著你被羞辱……你覺得,秋夜一澈,還會讓你這等無能之人,坐上那個門主位置?”

“殺了他!”碧蘿嘶聲尖叫。

十五手裏的劍再度抵著碧蘿脖子,對著四周和尚秋水道:“除非你們想落得一個保護門主不力的罪名,否則,我不介意,這就割下碧蘿門主漂亮的頭顱!”

暗藏著的殺手根本不敢動彈,而尚秋水也全身發抖地盯著十五。

一開始,她並沒有反應過來。待反應過來時,看到碧蘿狼狽地倒在地上,一絲莫名快意在心底叫囂,因此,她忍住了。後來,她被少年魔鬼般的殺氣嚇住,而當碧蘿念出那個字時,她便如中了魔咒一般,全身動彈不得。

“賢妃如此漂亮,這個頭顱做出來的燈籠,一定很美。到時候,十五我將日日揣在懷中,表以思念。”

“好啊。你殺了我啊!”碧蘿突然冷笑了起來,狠狠地盯著十五,“早在八年前,為了對付你我就拋開了生死,你以為,我現在就怕你了?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大不了一死!”

“果然不愧為碧蘿,口氣永遠都這麽囂張。”十五伸手撩起碧蘿一縷長發,纏在指尖俯在她耳邊笑答,“要殺你,輕而易舉的事。而且,你比我清楚,死對一個痛不欲生的人來說,才是真正的解脫。所以,我怎麽會這麽好心地,讓你這麽痛快死去?”

她的聲音像蛇蠍一樣,陰毒地鉆入碧蘿的耳朵裏。

“就像防風,我留著他眼睛看你鮮血淋淋,留著他耳朵聽你慘叫。至於你……碧蘿,”十五揪著碧蘿的頭發用力一扯,似在讓她認真聽自己說的每一個字,“我更會讓你活著,要你眼睜睜地看著失去最想要的東西,要你每天都活在痛苦和驚恐中。”說完,她揪著碧蘿的頭發將她從地上拽起來,走到防風身前,長劍一指,“帶著桃花門人的,全都滾出二十裏之外!”

防風看著十五,動了動唇。

“否則,我就在你面前,把碧蘿的臉切成一片片的!”

“主!”防風掙紮著爬起來,跪在十五身前,“罷手吧……你若有恨,都對著我來,放過其他人,不要覆仇了!”

手中劍一掃,碧蘿的一縷青絲就這麽被削了下來,而青衣少年眼底,仍是冷酷堅定。那抿著的薄唇,帶著不可忤逆的睥睨和霸氣。

防風渾身一抖。眼前的人,比起八年前擁有了更強大的力量。而她眼底,不再如那年一樣,清澈明亮,也不再如那年一樣,總是帶著明媚絢爛的笑意。此時,那比夜還黑、比墨還濃的雙瞳,只有殘忍和報覆時快意的喧囂,和惡魔無異。

防風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周圍的殺手隨即快速撤離。

“三娘,你過來!”流水放開了三娘,三娘卻呆楞楞地看著十五,半天才反應過來,向她走了過去。

鵝毛般的大雪飛卷落下,風在林子裏發出詭異的嚎叫,雪中站著的青衣少年,衣袂翩翩,長發獵獵。頭頂一道閃電破雲劃過,落在少年身後,像一把利刃一樣,將整個天空撕裂了。

防風腦中一片空白,想起十幾年前的那一天,昆侖山下,風雪若今日,一個女嬰躺在雪中。一個俊逸非凡的年輕旅人路過,背上背著一把雪白的劍。昆侖山下,廣漠的冰原上,那個不足月的嬰兒看著旅人,發出咯咯的笑聲。

青年看著躺在風雪中的女嬰,嘆了一口氣:閃電大雪,必出妖孽。

他阻止不了她來大燕,他阻止不了她嫁給秋夜一澈,阻止不了她遇到沐色,阻止不了她卷入人類欲望的旋渦,更阻止不了她走到這一步。

“原來,誰都阻止不了命運的齒輪。”

沐色,防風低念著這個名字,好在,沐色已經死了。

林子裏,唐三娘對著頭上的樹梢說:“小魚兒,下來。”

小魚兒抱著樹幹爬了下來,然後站在唐三娘身邊,三娘伸手將他緊緊摟住。

十五剛才蒙住碧蘿的眼睛也離開了林子,將她帶到了一個廢棄的墳崗。

墳崗上面的風叫起來如厲鬼哭嚎,碧蘿的腿一吃痛,整個人跪在一處墳頭前。

“你最好是逃出長安,否則,不出三日,你同樣會死無葬身之地。”

“碧蘿門主,你還是先在墳地裏向地下的惡鬼求饒,讓你死後能得個安身之所,否則,你就只能是孤魂野鬼了。”十五擡起她的臉,手指劃過那個十字,“如今才三刀,碧蘿,你欠我的,我會慢慢討回來。”說完,丟下她,轉身就走。

而不遠處,小魚兒撲在唐三娘懷裏。

“三娘,爹爹她……”

唐三娘看著走過來的少年。此時的十五,眉目清淡,周身氣息凝定,看著自己和小魚兒的雙眼依舊平淡無水,卻帶著一股溫和。此時靜和的十五,和剛才如修羅般持劍的少年,簡直判若兩人。

“不怕。”唐三娘低聲安慰小魚兒,不僅僅是小魚兒怕,連她自己都怕那個時候的十五。

可是,殺人的十五,神采飛揚,那木訥的神色因為濺起的鮮血和看到仇人所遭受的痛苦而變得流光溢彩。手段雖然殘酷,卻是那樣刻骨生動。那笑容雖然殘忍,卻肆意邪氣。“風盡啊,胖子啊……”唐三娘在心裏不由得說道,“你們都錯了,平日看到的那個不說話,死屍的十五,也不是真正的十五。真正的十五,只有殺人時,才會出來——像修羅一樣。”

如非今日,她根本不知道,十五竟然能說這麽多話。而且,全都是惡毒的話,令人毛骨悚然。

“十五,我們去哪裏?”看到十五過來,唐三娘擔憂地問道。

碧蘿說得沒錯,如果他們不離開長安,很快就又會被桃花門找到。而桃花門如今出現了一個會操控蠱毒的高手,他們根本就毫無反擊之力,更何況,他們是孤軍奮戰。

“長安。”十五淡然答道,語氣卻十分堅定。

“南宮府邸?”唐三娘驚訝地看著眼前這個布滿灰塵,曾經輝煌一時的家族府邸,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十五卻不語,背著睡著了的小魚兒進入了後院。

屋子架著一小堆篝火,十五坐在火堆前,體內奔騰的血液一直在叫囂,可她卻周身冰冷,寒冷刺骨。

唐三娘睜開眼,看著坐在火堆前,映著火光的十五,終於忍不住問:“十五,你到底是誰?”因為她今晚看到了一切,聽到了一切。她看到防風對十五的懼怕,甚至看到了碧蘿對她的懼怕。防風對著她喊了一聲主!而碧蘿喊了一個“胭”字。

“啊,難道你是?”唐三娘震驚地看著十五。

唐三娘想起了在秋夜一澈大婚典禮上的不辭而別,想起了十五殺妙水的眼神,想起了十五對桃花門內部的了如指掌,想起了沐色……

“你是胭脂濃?”她不可置信地看著十五,聲音顫抖,“胭脂濃,就是桃花門門主!”

八年前,桃花門最神秘的門主,沒人知道其姓名,沒人知道其性別。

唐三娘的心怦怦亂跳,看著十五,“你竟然是胭脂濃!”

她話音剛落,森然的月光劍已經指在心臟處,十五眼神冷厲,“如果你想光覆你的四川唐門,那就閉嘴,忘記今晚看到和聽到的一切。”

絲絲涼意順著月光劍鉆入心臟,看著冰冷無情的十五,唐三娘點了點頭,繼續躺在地上。

可是,怎麽能入眠?!

傳言,風華絕代的胭脂濃風風光光地嫁給了秋夜一澈,卻因偷奸被游街示眾,然後病死。

可是,眼前的胭脂濃,卻被毀容被毀經脈地從棺材中爬了出來,孤寂得讓人心疼。

明一無論如何也忘不了這個夜晚。

大雪紛飛,卻又閃電雷鳴。

從皇宮出來,秋夜一澈就追隨十五而去,然而,他倆的速度太快了,明一怎麽都跟不上。

等找到時,秋夜一澈正面若死灰地靠在冰冷的墻上,渾身是血。

肩頭被利劍穿過,而他靠著的墻上還有劍刃的痕跡,顯然,當時的王,沒有反抗,任由對方用劍把自己釘在了墻上。

同在這個夜晚,睿親王府著了一場大火,碧蘿在火中受傷,而王卻陷入了昏睡。

朝野震動!

讓天下更震動的是:桃花門,再度如過去八年一樣,無主!

此時,整個長安都在傳言:睿親王大婚之日,電閃雷鳴,卻又下起大雪。婚後幾日,王府無端起火,賢妃差點被火燒得毀容,睿親王重病。

人們都說,那是胭脂王妃的詛咒。

因為,大婚那日,睿親王親口說胭脂王妃會血洗他的婚禮。

一時間,“胭脂濃”三個字,成為大燕最風靡的話題。

此時的人們,都在議論,那個女子如何芳華絕代、傾國傾城……

傳言,她只喜歡紅色,愛薔薇,整個睿親王府都是紅色薔薇,但是,仍不及她千分之一艷麗。

傳言,她不喜歡挽發,黑發流水曳地,襯著紅色長裙,嫵媚張揚。

傳言,她雙腕喜戴鈴鐺珠串,走路時,發出聲聲脆響,宛如林中鶯歌。

有人以見過胭脂王妃真容而自豪,更有人畫出胭脂王妃姿容,並以高價拍賣。

八年後,那個死去的女人,以另外一種方式再度驚艷了整個天下!

那比夕陽還紅的衣衫,宛如綢緞在黃沙中飛舞的長發和那張艷麗肆意的臉,瞬間灼熱了龍門客棧裏外休息的旅人雙眼。

少女坐在客棧的房頂上,一手撫劍,一手提著酒壺,冷笑著看著下面的一群男子,“想摸姑娘的手,得問這把劍同不同意!”

烈日下,少女仰起頭,姿態肆意地吞了一口酒,將酒壺一拋,手中月光凜冽,“倒在我劍下的人,就要死。而站著的那人,就要娶我。”美眸冷冷掃過眾人,“還有人敢嗎?”

她迎風而立,長發飛舞,臉若薔薇般明媚,“你贏了,我願賭服嫁。你叫什麽名字?”

白色駿馬上,她收下他贈予的貼身玉佩,一揮馬鞭轉身沒入黃沙,“大燕,長安,秋夜一澈,三個月後記得種滿薔薇等我!”

“胭脂……濃!”秋夜一澈霍然睜開眼,心口像生了一根倒刺,不敢拔,不敢碰!

“王,今天是皇上的生辰。”明一將秋夜一澈扶了起來,然後遞上朝服。

“找到十五了?”

“還沒有。”

蒼白的臉上閃過殺意,秋夜一澈握緊拳頭,肩頭傷口頓時裂開,“把長安翻了也要將他挖出來!”

“是。”明一低聲回答。

“他說他見過胭脂……而且,他會胭脂的劍法!”

明一將瀝血劍遞給秋夜一澈,驚訝地擡起頭,“屬下一定想方設法找到他!”

“碧蘿怎樣?”

“太醫說……應該不會留下傷疤。”明一小心翼翼地回答。

秋夜一澈卻冷厲恐怖地說:“這桃花門到了她手裏,可真是一敗塗地。”

剩下的話他沒有再說,可明一心裏卻清楚。

現在,整個天下都以談胭脂濃為榮。那獨闖獨孤府搶回自己的媳婦,又陪著媳婦闖入睿親王府的用劍高手十五,更是成為了少女最佳良婿第一人。

而桃花門主、賢妃這個兩個詞,卻一夜之間成為恥辱。

外人雖不知道碧蘿是桃花門主,可是,單單就桃花門內部來說,一個門主,竟然當著門人的面遭受被扇耳光、刻字這般羞辱,其半年來的和顏面瞬間掃地。當晚,這麽多門人在場,這個消息傳出去,不僅是桃花門聲譽塗地,他秋夜一澈更是丟盡了臉!

更重要的是,十五竟然又這麽逃跑了!而碧蘿還是被人在亂墳崗找到的。

今早,秋夜一澈已命明一將門主的印章收了回來。此時的桃花門又無門主!

至於那個十五,秋夜一澈恨不得將其碎屍萬段、粉身碎骨!

今日是皇帝生辰,一向清冷病弱的皇帝卻突然將自己的生辰辦得隆重奢華,因此,一大早,皇宮正殿就設宴,文武百官全都到齊。

眾人都猜測,今日如此隆重,怕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宣布。而且,定是關於皇位繼承之事,因為,已經有太醫暗自放出消息說皇上病入膏肓,怕是熬不過除夕了。皇帝無子嗣,幾個藩王都被勒令守在邊疆,暫時不得回京都,而留在京都的就只有兵權在握的睿親王和不管事的逍遙王。因此,秋夜一澈剛到宴會,不少人就紛紛上前巴結。

秋夜一澈並未行禮,直接落座,看著座位上面色蒼白的燕城亦,道:“皇上,人都到齊了,還不開宴?”

天之驕子秋夜一澈,出身於秋夜家族。該家族世代守護皇族燕氏,其子女世代隨秋夜姓氏。所以,先皇再怎麽盛寵秋夜一澈和他的母妃,他都不能貴為太子,不得隨燕姓,更不能繼位。

“睿親王,你的身體可康覆了?”燕城亦開口詢問。

“勞皇兄記掛,都好了。”

“那賢妃呢?”

秋夜一澈俊邪的臉掛著淡然的笑容,“王妃因為有身孕,故不能前來。”

燕城亦眼底閃過一抹痛楚。

秋夜一澈笑著,抿了一口酒,“皇上,時辰都到了,難道還要等?”

“好像還差一個人。”

正在這時,殿門外傳來太監尖細的聲音,“南宮世家,前來覲見!”

聲音穿過層層宮殿,卻如驚雷在宴會上炸開,霎時間,所有人都驚愕不已。

南宮世家,早在八年前就因為下毒毒害燕城亦而被滅門了啊!那一年,剛登基的燕城亦突然昏迷,秋夜一澈負責查辦此事,最後南宮世家百餘人口,無論男女大小,全被處斬!

秋夜一澈看了一眼燕城亦,目光冰冷地落在門口。

殿外是長長的白玉石階,而那石階上,是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一個約莫八歲的漂亮男童,腳蹬流雲小靴,穿著白色的精致華服,手捧著一個長盒,款款而來。

男童的背後,亦跟著一個身穿白色衣服的人,那人身材瘦削,頭上插了一支玉簪,因為垂著頭,看不見面容。

男童捧著盒子,步入眾人視線,在場眾人議論紛紛,因為南宮世家當年並無這個年歲的人。

“南宮羽,祝皇上壽比南山,福如東海!”男童恭敬地跪在地上,身體小小的,卻吐字清晰,字字有力。

燕城亦身子一顫,看著男童,“你擡起頭來。”

男童擡頭,議論紛紛的人群頓時鴉雀無聲,眾人都目光駭然地看著男童。燕城亦的手頓時扶住臺面,而秋夜一澈則面色慘白。

因為,那個男童幾乎和皇帝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在座所有官員都紛紛想起一件事:南宮世家的獨女南宮小妹當年被冊封為妃,可惜,還未入宮,皇帝就中毒昏迷了。

“快起來,快……賜座!”燕城亦凝視著男童,聲音抑制不住地顫抖,旁邊的太監忙上去將孩子扶起來。

“謝皇上。”

“好……”皇帝克制住情緒,沒等秋夜一澈開口,便道:“當年朕中毒一事,是另有人所為,這其中緣由,刑部已經調查清楚,元宵節之後會將真兇公之於眾。南宮世家侍奉燕氏已有百年,卻落得那般下場,朕甚感愧疚……今日特別尋回了南宮遺子,還以清白。”

“等等!”秋夜一澈冰冷的聲音毫無忌憚地打斷了皇帝的話,他目光掃過南宮羽,道,“當年檔案中可沒有南宮羽這個名字,更沒有這個年歲的男童!你拿什麽證明,你是南宮世家的人?”他話一出口,眾人喧嘩。

“更何況,世人都知道,南宮世家二十年前傳承了寶劍月光,你若是傳人,可有此劍?”

“睿親王說的可是這個?”

大殿內,一道極冷的聲音接過秋夜一澈的詢問,眾人目光才落到了那男童身後的白衣之人身上。

那人從南宮羽手上的盒子裏取出一把雪白的長劍,在琉璃瓦下,泛著清幽的光澤。

“一把普通的劍,就說是月光?你以為誰都好糊弄嗎?”秋夜一澈旁邊的逍遙王笑了起來。他一笑,眾人自然跟著附和,都哈哈大笑。

那人仍舊垂首,手腕卻是一轉,一道劍氣直奔逍遙王而來。

唰!那人和逍遙王之間,轟然出現一條筆直的溝,而他身前的桌子被齊齊斬成兩截,他還未來得及驚訝,手裏的扇子已經化成碎渣落下。

笑聲戛然而止,眾人神情驚懼。

“你是誰?”秋夜一澈厲聲問。

那人緩緩擡起頭來,一張清秀至極的面容和一雙明亮的黑瞳!

十五!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還來!翻遍了整個長安找不到你,你竟然這麽堂而皇之地出現!

秋夜一澈神情暴怒,氣得渾身發抖,手中杯子瞬間被捏成碎片,起身就要攻擊。

十五卻看著他勾唇森森一笑,“南宮小妹見過睿親王!”

她一開口,秋夜一澈如遭雷擊般立在原地,整個大殿內更是一片寂靜,無人敢喘氣。

十五優雅地收劍,目光淡然地掃過眾人。

秋夜一澈這才發現,今日的十五,穿了一件白色外衫,腰帶和領口處繡著幾朵梅花,清雅別致,頭發別簪,卻是女裝。

清秀的面容不施粉黛,可含笑時,眉眼處卻溢出一抹艷色,恣意動人。

“你……”秋夜一澈周身的暴怒卻迸發不出來,他目光深深地盯著面前的少年。

不……十五是女子?

修長手指還夾著尖銳的碎片,此刻,卻怎麽都飛不出去。心口上那隱藏的心頭刺,被她冷漠掃過的眼神撩撥,刺骨的疼,從心臟處蔓延到四肢百骸。

怎麽會這樣?秋夜一澈大腦一片空白,目光一刻不離十五。

這個一夜之間名動江湖的少年,這個在他劍下恣意過了十八招毫發無損的少年,這個輕功宛如驚鴻靈動的少年,這個能說出那般惡毒之話殘忍羞辱碧蘿的少年,這個殺人時,像破曉幽冥修羅的可怕少年,竟然是一個女子!

見秋夜一澈眼底的驚駭和慘白的臉,十五挑眉,“睿親王看到我好像很驚訝。也是,我南宮世家,竟然還有活著的人,換成是我,我也會驚訝。”她眉目含笑,可一雙黑瞳卻似凝結千年寒冰的湖水,泛著冷厲的光。

南宮世家百年來和秋夜一族百年來就是世仇,然而,兩個家族都扶持皇室,相互抗衡,暗地裏雖有爭鬥,表面卻也融洽。可是,到了秋夜一澈這一代,他心裏清楚,如果他要爭奪皇位,最大的敵人不是皇帝,而且南宮世家!

秋夜一澈臉上驚駭碎成震驚,訥訥開口,“不,你不是南宮小妹。”

“我不是南宮小妹?”

秋夜一澈見過南宮小妹。那一年,長安大雪,桃花門在破廟裏找到了南宮小妹。那女子剛生產完,身下一片血紅,懷中男嬰呱呱大哭,手臂上露出一個紅色胎記。他要滅南宮一族,更何況,這是燕城亦的子嗣,他怎麽能留?

那個女子,面容清麗,哭得無助,緊緊地拽著他的衣服,求他放過孩子一命。

她們不僅面容長得不像,南宮小妹氣質溫和懦弱。而十五,卻孤高冷厲,像一朵傲立開放的帶刺薔薇。

薔薇?

秋夜一澈突覺一陣眩暈,肩上傷口突然裂開,絲絲殷紅的血湧出。

十五挑眉一笑,目光毫不畏懼地迎上秋夜一澈。

她終於可以站在眾目睽睽之下,面對秋夜一澈,並且,和他永遠戰鬥下去!

盯著這個她傾盡前半生付出,卻親手將她推入地獄,讓她嘗盡各種非人折磨的男人!

這個她寧願自毀經脈、背師棄義都要扶持的男人,這個讓她嘗盡世間生不如死滋味的男人,她曾經的丈夫——秋夜一澈!

“睿親王說我不是南宮小妹,那你拿什麽證明?”

十五手腕一翻,手中劍尖朝下,殺氣在周身流轉。

月光蕩漾著凜冽清輝,晃過秋夜一澈的臉,旁邊的逍遙王這才反應過來,他慌忙起身跳開兩步,屁股下的凳子當即裂成兩半。

“好險!”他下意識地摸向褲襠,長吐一口氣,“還在,還在。那個……”他看著十五,自然也是一眼將十五認出來了,恐怕這裏面的很多人都將十五認出來了。

他是那晚的青衣少年,可是,此時站在此地的卻是一個清秀的女子。

逍遙王不知該怎麽稱呼她,轉頭看向秋夜一澈,忙習慣性地想掏出扇子遮住口說幾句,卻發現,扇子已被十五劈成了碎渣。

“四哥,你受傷了。”

他聲音壓得很小,耳尖的十五卻聽到了,目光掃過他肩頭,當即了然一笑。那一笑,極其殘忍,“睿親王怕是傷得不輕哪,寒冬臘月的,傷口可不容易恢覆。您……還是看緊點身子。”

“四弟受傷了?要不然,你且回去休息吧。”燕城亦笑著道。

十五笑得刺目。

秋夜一澈咬牙,淡然道:“無妨。”然後回到了座位上。

此時,宴會上氣氛詭異,所有人都盯著十五和小魚兒,雖然沒有說出來,但是那孩子出現的瞬間和十五爆出南宮小妹身份時,眾人內心都有了底!

這孩子,是皇子!

不僅如此,皇帝如今態度如此強硬,第一句話就否定了當年的判決,硬是要還給南宮世家一個清白。

這對十五和皇帝來說,是唯一可以走的路。她如今孤身一人,沒辦法再避開秋夜一澈的搜尋,沒有辦法保護小魚兒。而唯一的辦法,就是光明正大地出現,並且,要有一個秋夜一澈根本不敢動手且痛恨的身份。

他痛恨南宮世家!而十五,偏偏挑他最痛恨的來打擊他。

整場宴會下來,秋夜一澈都沒有再說一句話,整個人都沈浸在滿身殺氣中,而他目光始終盯著十五,恨不得將她盯著幾個洞來!

十五則對他的眼神視若無睹,甚至懶得再擡眸看他一眼。

宴會散場時,秋夜一澈故意站在門口,哪知,十五卻帶著小魚兒轉身進入了內殿。

那一瞬,秋夜一澈下意識就要去追,卻被逍遙王一把拉住。

“四哥,你做什麽?”

“她根本不是南宮小妹!”南宮小妹是死在他面前的,他怎麽會不知道。

“我知道。”逍遙王用力扣住他的手腕,“你明知道,她是故意來對付你,難道你還要中她的圈套?你不要亂了心志!”

“心志?”秋夜一澈恍然,似乎全然不知道今天十五出現時,自己的失態。

“你知道她對碧蘿做了什麽?”秋夜一澈面布寒霜,壓低的聲音幾乎在顫抖,“這個十五,當著桃花門人的面羞辱碧蘿,還在她臉上刻字毀容!”

“什麽?”逍遙王大驚,等反應過來時,一下捂住自己的褲襠,驚駭道,“這個女人,太恐怖了!原以為那個紅衣女人恐怖,現在想起來,這假南宮小妹,更嚇人!”

所以,對秋夜一澈來說,還有什麽理智、心志可言?

他讓人幾乎將整個長安翻了個遍,想要將她抓出來,碎屍萬段,她卻這麽大膽地挑釁他,一次又一次挑戰他的底線!

“四哥,你肩上的傷怎麽回事?”

秋夜一澈覺得太陽穴劇痛,沈聲道:“十五!”那聲音,仿似受了巨大恥辱。

天空一片灰暗,最後一絲月牙沒入雲端,看日子,也快是新月了。

秋夜一澈獨自走出宮殿,命令任何人都不能跟來。

路邊的燈籠將他身形拉得很長,卻是孤單落寞。剛入夜,長安燈火通明,到處一片熱鬧。

“呀,你們不知道,原來,當年給皇上下毒的竟然不是南宮世家。”

“是啊,南宮世家是冤枉的。”

“南宮世家侍奉了皇家世代一百年,當皇帝還是太子時,因為體弱,一直居住在南宮世家休養。當年人人都知道,太子和南宮小妹青梅竹馬……”

“是啊,真是可惜。據說,當年查辦此案的是睿親王。”

“他們可是世仇……”

“據說這次是跟秋貴妃的死有關呢。”

這個長安,皇帝的生辰,所有人都在談再度重新崛起的南宮世家。

“呵呵呵……”秋夜一澈看著黑壓壓的天空,笑容蒼涼,身後有人突然將他撞開。

“沒長眼睛啊。這可是送往南宮府邸的!”那幾個人扛著一塊匾,上面金色大字刻著:妙手仁心!

秋夜一澈扶住墻,看著那幾個大字,只覺得刺眼。他看向南城邊:皇帝竟然讓人連夜修覆南宮府!

劇痛從秋夜一澈心底傳來,他長身掠起,在房頂上一直不停地奔跑。風在咆哮,左肩已經麻木,而胸前全被血染紅了。

他停了下來,捂住胸口,放眼望去,才發現自己來到了皇陵。

面前,是一座恢弘的白色陵墓,周圍分別立著四座雕塑,那是秋夜一族的標志。

正是秋貴妃的陵墓!

秋夜一澈跪在那陵墓前,手扶著那陵墓,低聲喚道:“母妃……孩兒,竟然……沒有徹底為您殺盡南宮一族!”他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恨意和不甘,“他們都應該死,死了來陪您!整個南宮世家都該來陪葬!”

那一年,聖寵的秋貴妃突然昏迷,竟被查出已中毒十年。

十年,正是他母妃進宮的十年,十年來,有人一直在對母妃下毒,南宮世家掌控太醫院,卻知情不報。

那個叫南宮羽的孩子舉著盒子走進殿內時,他就發現那孩子手腕上的胎記了。

他明明記得,當年讓碧蘿從胭脂濃手裏搶回了這個孩子,並將其掐死。也就是那一年,胭脂濃提著劍,渾身是血地走了回來,對著他說:“今日起,你秋夜一澈有一個孽種,我就殺一個!”

當時,他坐在百寶榻上,懷裏摟著碧蘿,胭脂濃就這麽冷眼走進來,說完就轉身出去。那冰冷的眼裏,已經沒有他的影子,除了無盡的厭惡。

“呵呵呵……”那樣決裂的背影,如今想來,還是那般刺目,亦忍不住低聲嘲笑自己。

不愛了,那就恨!想要忘記,胭脂濃,孤怎麽能允許你忘記!而沐色,憑什麽帶走你?

傷口輾轉的痛開始匯聚在心口,他試著站起來,鮮血卻根本止不住地湧出來。

哪怕八年來,他從來都不相信那女人死了。他知道,自從她認識沐色後,她就想著要逃離,那樣的女人怎麽會死?

可如今八年了,當有人用她的劍法將他刺傷時,他仍舊不相信:那樣冷血、那樣高傲、那樣可以不擇手段的女人會死。

但是他找了八年,八年了,她沒有任何音訊。

“死要見屍,鬼要見骨!"

腦子裏再度浮現出十五那怨毒的眼神,和她牽著南宮羽成功出現在皇宮時那嘲諷的神色,秋夜一澈突然站起身來。

“胭脂,若十五是替你來報覆孤的,那麽,孤就接受你的覆仇。但是……”俊美無雙的臉迎著風雪,深邃的眼底泛起陣陣陰冷,“孤一定會逼你現身的。除非,十五親口說出你的屍骨所在,否則,孤至死不罷休!”

手輕輕拂過墓碑上的積血,“不管是八年前,還是如今,你同樣阻止不了我滅絕南宮一族和把姓燕的趕下皇位,那是百年來,他們虧欠我們秋夜家的。”

想著那個玲瓏剔透的小男孩兒和那個身份神秘的十五,他不屑道:“你以為,用南宮身份方式出現,孤就動不了你們了嗎?”說完,他收回手,轉身默然離去。

這晚的長安,關於南宮世家八年前被冤枉、南宮小妹和那個神秘的男孩兒可能是皇子的消息傳遍了整個大洲。

南宮世家為百年醫聖世家,南宮小妹的出現,一時間對皇帝病情又是眾說紛紜。

長安城外,寒風呼嘯,一輛馬車穿過疾馳的官道,急忙朝西邊趕去。

馬突然受驚,發出一聲長嘯,怎麽都不肯前進,同時,馬車的輪子全都陷入了積雪中,趕車的人揚起鞭子不停地抽打著馬。

時至新月,周圍伸手不見五指,馬車旁邊的燈籠不時隨風搖曳,忽暗忽明。

“快走啊。”趕車之人又是一鞭子,狠狠地抽在馬背上。

“呵呵呵……畜生怎麽能聽懂人話。”林子前方,一個戴著面紗穿著雪白貂皮披風的女子站在前方,見馬車停下來,她踩著雪慢慢走近,一雙杏眼冷冷地盯著趕車之人,“尚秋水,你說是不是?”

“碧蘿?”看到身前的女子,尚秋水面色蒼白,手裏的鞭子也落在了雪地裏。

碧蘿彎腰拾起,手指撫摸那黑色的鞭子,眼底突然閃過一絲陰狠,隨即抽在了尚秋水身上。

而對方,竟然沒有躲,受了她這一鞭子。

“尚秋水,你竟然想逃跑!”

想起那晚在楓林裏那可怕的十五,尚秋水整個人都在顫抖,“那我能怎樣?雖然換了容貌、改了性別,但是那人就是胭脂濃!”尚秋水雙目驚恐地看著碧蘿,語氣裏亦多了埋怨,“你不是親自把她殺死了嗎?可是,你也看到了,那是活著的胭脂濃。而且,她全身殺氣,比八年前更可怕,不僅是你我,恐怕就是王也對付不了她了。”

啪!碧蘿擡手就是一記耳光,扇在了尚秋水的臉上,“廢物!她活過來又怎樣?你怕什麽怕,她體內有蠱蟲,你的笛子呢?”說完,還沒有等尚秋水反應過來,又是一耳光扇過去。

碧蘿下手非常重,恨不得把當日十五給她那幾十耳光全抽在了尚秋水身上。

而那時,尚秋水明明可以制止十五,但她卻袖手旁觀,讓自己就這樣毫無反擊之力地被十五羞辱。

但是,這一耳光,卻被尚秋水一手擋住,她也毫不示弱,“碧蘿,你夠了!你自己的爛攤子,你自己收拾,我憑什麽要為你效力?當初我承諾的已經做到,反倒是你,一次次言而無信。而且,胭脂濃活了過來,那是你的無能。”

碧蘿秀眉一挑,盯著尚秋水,最後一笑,“好啊,你走。”說著,竟然側身讓開一條路來。

尚秋水警惕地看著碧蘿。她認識碧蘿十餘年,這女人性格潑辣,雖然沈不住氣,但是心機卻比任何人都深而且手段歹毒。她折磨胭脂濃的那些手段,尚秋水當年都看在了眼裏。

“不要妄想威脅我!”尚秋水看著碧蘿,“如果我沒有猜錯,王的心裏,自始至終都有胭脂濃,而且他到現在都不相信胭脂濃死了。你若把我逼急了,我會將你過去做的一切,都說出來。”

“是嗎?”碧蘿玩著手裏的鞭子,嘴角卻滿是不屑,“你要我們兩敗俱傷?兩敗俱傷有什麽好處?那晚你也聽到了,胭脂濃說會讓我們生不如死,我們敗了,那你車裏的那人,他還會在你身邊?”

聽到這裏,尚秋水的臉果然露出了一絲驚慌。

“而且,比起我來,恐怕你尚秋水要吃的苦頭更多。”碧蘿頓了一下,走近馬車,趁尚秋水不備,一把掀開了車簾。

夜風卷起簾子,裏面的燈籠突然晃了晃,在那昏暗的光線中,碧蘿看到一個人安靜地坐在座位上。微卷的長發在螢火燈光下泛著淡藍色的光澤,如海中水藻傾瀉在肩頭,清美至極的容顏,猶如霧霭中的蓮花,出塵而朦朧。

那人半閉著眼睛,睫毛安靜地伏在近乎透明的白皙臉上,襯著那紅唇,傾國傾城。這張臉,和八年前一樣,沒有絲毫的變化。

“沐色……”尚秋水一把放下簾子,可碧蘿卻已經搶先她一步,鉆進了馬車。塗著殷紅丹蔻的手指抓向沐色的心口,那一瞬,碧蘿臉上神情驚駭,隨即又放在沐色鼻端,嚇得趕緊收了回來。

“他到底是死的還是活的?”

月光下,沐色的身體依舊沒有任何影子。

被挖掉心臟的胸口,空空如也,而呼吸,同樣也沒有,甚至不小心碰到他的皮膚,都是刺骨的冰冷。

可是,那透明的肌膚、安靜的神色,明明又像一個活人。

尚秋水渾身抖了一下,咬著牙道:“你明知道,只要他有一點點意念,哪怕是殘存的,他都‘死’不了。”

“意思是,他沒死?”碧蘿震驚地看著尚秋水。

尚秋水此時的表情十分古怪,甚至有點瘋狂,“不,他死了,沒有任何意念。他不會消失,但是……也活不過來。因為,你們挖了他的心,我挖了他的腦!”

碧蘿皺了皺眉頭,全身惡寒地下了馬車。

“尚秋水,你是跑不掉的。哪怕這個時候的沐色,只是一具屍體,但是,如果胭脂濃知道,同樣會帶他走。而且,你這麽離開,一旦驚動王……不僅是你死無葬身之地,沐色一定會再一次被挫骨揚灰。”

尚秋水握緊拳頭,看著碧蘿。

“你要知道。當年的王,寧肯讓胭脂濃恨他,寧肯讓胭脂濃殺他,寧肯和胭脂濃徹底決裂,都要殺了沐色。”碧蘿緩緩頓了一下,“當年是防風負責行刑,王親眼看到沐色的心被挖掉,才肯放心離去。若非這樣,你還能留住沐色屍體嗎?如今,胭脂濃從地獄裏爬出來了,哪怕王心中有她,但是一旦知道沐色還在,他同樣會再殺一次沐色。而這一次,他一定不會放過你。”碧蘿俯身在尚秋水身邊,“更何況,我今天出來,沒有帶防風。你要知道,當年,希望胭脂濃死的,只有你和我。但是希望沐色死的人,不僅有王,還有防風,甚至更多……”

南宮祠堂,小魚兒跪在地上,朝皇族牌位下跪磕頭,而十五則站在走廊頂上,看著天。

長夜寂靜,頭頂沒有一絲明月,整個天陷入黑壓壓,風雪停了幾日,可比先前還冷,似乎又要下雪了。

“爹爹。”小魚兒走了出來,看著十五,“娘真的不回來了嗎?"

十五驚訝地回頭看著小魚兒,“他有事,恐怕暫時不回來。”

一轉眼,他竟然走了這麽多天。

十五張開手心,不知何時,那張繡著蓮花的絲絹正躺在手心。

紅色蓮花,猶如他本人那樣張揚。十五收起手,卻聽到耳邊小魚兒喊了聲:“爹爹,下雪了呢。”

十五擡起頭,竟然又真的下雪了。

不知道,蓮絳有沒有看到雪?

回樓是不下雪的,她搖搖頭,最近竟然將這些忘記了。

看到十五面上有愁容,小魚兒小心地問:“爹爹和娘是不是都不要我了?”昨晚十五大致將南宮世家的事情告訴了小魚兒,也告訴了他,他真正的爹爹是那天在大殿上那個俊秀的男子。

“小魚兒,我會一直站在你身邊,誰都傷害不了你。”

十五摸了摸他的頭。

唐三娘這時走了回來,神情有點焦慮,在她耳邊小聲道:“皇上的病情,恐怕熬不下去了。長安外面有秋夜一澈三萬兵力,若他真的逼宮,恐……我們也無能為力。”

十五眸色一沈,“如果他真這樣做,我們的確沒有辦法。”

她以南宮小妹的身份,帶著月光現世,不過是為了給小魚兒一個名分。

雖然這會讓他置於危險中,但是,如果她死了,小魚兒還是會有皇室血統這個靠山。忠貞的大燕朝臣亦會像薛尚書那樣不遺餘力地保護他。而且,南宮世家恢覆清白的事情傳了出去,那些逃脫了的南宮血脈,自然也會慢慢回來。

“十五,你的解藥怎麽辦?”唐三娘擔憂地說,“明天就是新月,後天就是新月第二日。我擔心……那個吹笛子的女人,會在那個時候對你發難。”

新月,十五恍然大悟,明天是蓮絳的噬日,半晌,“派兵把守吧。”

新月日,大雪。

天剛亮,十五就醒了過來,窗外已經白茫茫一片,臘梅香氣傳來,清新宜人。

十五忍不住起身,長發隨意落下,竟已經長至腰間了,抓起旁邊的白色披風套在肩上,她踱到院中,仰頭看著那朵朵紅色臘梅藏在雪中,含苞待放,十分看好。

忍不住攀過一枝,放在鼻間,輕輕嗅著那淡淡的香氣。

月牙形拱門處,靠著一個穿著黑色華貴貂皮披風的人,那人抱著雙臂,雙瞳深邃地看著梅林中的女子。

長發上綴著片片白雪,那麽冷的天,她雖然披著披風,然而身形還是那麽的瘦,比雪還白的手指攀著梅林,垂眸的姿態,竟然有一分麗色。

“落雪賞梅。殺人如麻的十五,竟然有這般雅致,實在讓人驚訝啊。”

梅林中的女子,回過頭來,是一張清秀無比的臉,一雙眼瞳永遠那麽黑,猶如亙古幽潭,永遠看不見底,卻又那麽吸引人。

漠然的眼底湧起厭惡,十五放了手中梅花,冷眼看著秋夜一澈,“暗處偷窺,人面獸心的睿親王有這個癖好,我倒不覺得驚訝了!”

秋夜一澈一怔,“孤原本以為十五還是啞巴,沒想到卻是如此伶牙俐齒。”

印象中的十五,是一個只會殺人的修羅,沈默不語,內斂冷漠。

十五收攏身上的披風,“睿親王大清早闖入我南宮府,難道就是為了來說這些廢話?”

“當然不是。”秋夜一澈笑著走了過來,“都說南宮世家妙手仁心,所以,孤,是來求醫的。”

梅林中,大雪翩然,他一身黑氈,面容宛若九年前那樣,沒有絲毫變化,同樣俊秀完美。

那一年,她告訴自己,這男子便是她終身所托之人、所愛之人。如今想來,卻是天大的諷刺。兩人僅僅隔了幾尺,中間卻隔著幾生幾世化解不開的仇恨。

十五看著前面的男子,擡手將一縷長發挽在耳後,淡淡道:“抱歉,南宮世家從不醫畜生和狗。睿親王,請回吧!”說完,轉身便走。

然而,背後一陣強風,十五身體一閃,可對方身形卻猶如鬼魅,將她纏住。

十五一摸腰間,才想起月光還在床頭,而此時的秋夜一澈已經逼近身前。

她趕緊後退,卻沒想到對方竟然將她逼進了茂密的梅林中。

裏面樹枝繁密,哪怕身形再敏捷,也是難以施展逃脫的,可秋夜一澈卻偏偏有備而來,他一下扣住了十五的手腕,將她逼到了一棵梅樹旁。

“你到底是誰?胭脂濃到底在哪裏?”

秋夜一澈盯著十五,聲音控制不住地顫抖,目光在十五的臉上來回審視。

剛剛她挽頭發那個動作,和胭脂濃一模一樣。他竟然有瞬間的恍惚,面前這個面容平凡的女人,就是胭脂濃。

“十五,或者,南宮小妹。”十五迎上秋夜一澈的目光,冷冷答道。

“你不要以為,你們現在南宮世家的身份,孤就不能把你們怎樣。這世界上,只有皇權最大,三萬鐵騎就在長安,只要孤一下命令,燕城亦和南宮羽的頭,孤照樣殺!大不了,孤背負一個弒君謀權的罵名而已,可天下皇室姓氏便是秋夜,五年之後,十年之後,百年之後,還有誰敢品評?”兩人身體特別近,幾乎能感受到對方的急促呼吸。

對於眼前的女子,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地看她面容,他這才發現,對方的皮膚比他想象的還要蒼白,像常年未見光的病態白,而對方被扣住的手腕,竟那麽細小,所觸及的皮膚更是冰冷刺骨。好似,再用力,就會被他捏得粉碎。可這小小的身體,卻有那樣的爆發力和仇恨。

“而你十五哪怕再大的本事,在千軍萬馬前,也不過是一只螻蟻,細小如塵埃。”

十五靜靜地聽他說完,擡眸一笑,“可是,若真要取你狗頭,那也不是難事。”

她那一笑,明明平凡的臉,可偏偏迎著頭頂飄雪和落梅,竟媚態百生,好似全身都透著撩人心魂的艷色。

那一瞬,秋夜一澈只覺得整顆心,突然停跳了一秒。

等再反應過來時,對方已推開他,並且一掌打在了他肩頭的傷口處。

秋夜一澈登時倒退幾步,梅枝上的雪落在臉上,刺骨寒意讓他瞬間轉醒,他才驚覺自己剛剛竟然盯著這個女人失神了。

手指扣在她手腕處,那份冰冷,卻帶著女人獨有的細膩,而剛剛自己的心跳。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胭脂,他沒有看過任何女人,會失神。

而身前女子,卻偏偏姿態慵懶地靠在梅樹上,長發綴著落梅,半譏半笑地看著他。

秋夜一澈嚇得後退幾步,慌忙和十五拉開距離,看著十五的眼神亦帶著一絲警惕。

“睿親王,你還是自己走吧,否則,真讓我將你掃地出門,這要傳出去,誰都不好看。”

“孤是來求醫的,若是被掃地出門,恐怕只侮辱了南宮世家百年聲譽的‘妙手仁心’,所謂的妙手在何處,所謂的仁心又在哪裏?”

“王爺到底要怎樣?”

“說出她的下落,否則……”他眉目狠戾,“這龍椅換人之前,孤會讓你南宮一日不得安寧。”

“這麽說,睿親王是賴著不肯走了?”

十五挑眉,走出了梅林向自己的別院走去。到門口卻回頭對秋夜一澈說:“王爺,這雪怕是一時間不會停下來,雖然南宮世家不治畜生和狗,但是,王爺既然來拜訪,倒是有歇腳的地方。如果不嫌棄,還請自去大廳。”

秋夜一澈看著十五漸漸離開的背影,下意識擡起手,看著剛剛握著十五手腕的手指,然後快速跟上。

“南宮世家,南宮小妹接旨!”

一個太監高亢的聲音從大門處傳來,秋夜一澈忙隱身在院子角落,只見皇帝的貼身太監手捧聖旨走了進來。

十五上前,頷首恭謹地跪在地上。

“南宮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慧。於宮盡事,克盡敬慎,敬上小心恭謹,馭下寬厚平和,椒庭之禮教維嫻,堪為六宮典範,實能讚襄內政。今冊封為夫人,為後宮之首。授金冊金印。欽此。”

太監念完,忙命旁邊的宮娥將十五扶了起來。

“娘娘,您趕緊梳妝一下,外面的車輦都在等您呢。”

十五對那太監點點頭,“辛苦公公了,我這就去梳妝,稍等片刻。”

旁邊的宮娥端著衣服跟隨其後,而秋夜一澈則一直站在角落裏冷眼看著這一切。

他早猜到皇帝會將她納入宮中,只是,比他想象的還快。

此時,整個長安一片熱鬧,南宮世家門口更是圍滿了觀望的人,南宮小妹被冊封為夫人的消息已經被散播開來。從南宮小妹突然出現在皇上壽宴之後,這一切都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是,沒想到皇上動作這麽快,才不到三日,冊封聖旨就下來了。

銅鏡前,坐著的女子,面容清秀,長發披肩,身邊的宮娥拿出一根綢帶將發尾簡單挽住,再拿出一枚殷紅寶石發鏈小心地佩戴在十五額頭上。

那一枚寶石,宛如一點朱砂,落在十五眉心,讓她清秀的臉,瞬間艷麗無雙。

一旁的唐三娘拿出衣服,神色亦是一怔,因為,她手裏那件金絲繡鳳衣服,卻是大紅色的,如那寶石一樣,恣意艷麗。

十五起身,張開雙臂,三娘上前將衣衫替她穿上。那一瞬,看著身前之人,三娘眼底閃過驚艷。

雖然是換了一張平淡的面容,可那眉間的孤傲和周身的氣質,三娘只覺得,真的身臨其境地看到了八年前的胭脂濃。

冷眼如雪,孤傲如梅,肆意如火,艷麗似薔薇。

“胭脂濃……”唐三娘怔怔地看著十五,看著十五邁著步子,走出院中,站立在飄舞的白雪中。

她終於體會到了那一句:茫茫白雪世界裏,唯有那一抹胭脂,濃烈得撩人心魄。

哪怕是換了張臉,然而,胭脂濃就是胭脂濃,那絕代芳華、絕世孤傲的姿容永遠都掩藏不住。

南宮府邸門口,百姓們撐著傘,議論紛紛地看著府邸門口,終於,那半開的門突然打開。

白茫茫的天地間,一個紅色的身影款款而來。

她穿著一身紅色鳳穿牡丹金絲繡衣,旖旎艷麗,黑發傾在腰際,發尾系著綢帶,配著月牙翠玉,清雅別致。那女子,面不施粉黛,肌膚宛如雪般蒼白,甚至透著些許虛弱,可一雙黑瞳卻幽深如夜,冷冷地凝視前方,襯著眉心那枚水滴形的寶石,原本平淡清秀的臉,瞬間變得艷麗媚骨起來。

她就那樣立在風雪中,坦然地接受著眾人驚訝、震撼、驚駭、驚艷的目光。

四周悄然無息,直到她由宮娥扶著,慢慢坐上了車輦。

不遠處,有個人正捂著胸口扶墻而站,他雙眸從她出現那一刻,就未從她身上移開過一絲。鮮血順著他手指溢出,而他俊美的臉正因為失血而變得蒼白,直到車輦移動,他才明白過來,掙紮上去,卻是一個踉蹌跪下。

“王!”隱身暗處的明一上前,一把將秋夜一澈扶住,“您的傷口若再不治療,就要惡化了。”

秋夜一澈目光卻緊緊鎖著那車輦,手指指著那離開的方向,“攔住,給孤攔住!”

“王,那……”明一剛剛也看到了,恐怕整個長安城見過胭脂濃的人,都看到了。十五一身紅衣出現在眾人面前時,大家都以為死去的胭脂濃活了過來。

“她的氣度雖然像王妃,但是……王妃已經死了啊。”

“是她!是她。”秋夜一澈站起來,踉蹌著要去追十五的車輦,“她就是胭脂,孤怎麽會認錯?這天下所有人都不記得她,但是孤不會!”他的聲音帶著無限蒼涼,喃喃自語,“就像大漠一樣,在人群中,她就那樣看著孤,那眼神孤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八年了……她改了容貌、換了聲音,可是,她到底還是胭脂。”

“王!”明一將他扶起來,放入馬車,然後摁住他傷口,“王,那真不是胭脂王妃啊。”

“怎麽會不是?孤的王妃……孤怎麽會不認識?”

從十五第一次出現在王府上空時,他的眼神就沒法從那個冷漠的青衣少年身上移開。從他們第一次交手時,她只防不攻,掩飾自己套路的時候。

在巷子裏第二次交手時,她刺傷了他,她明明可以一劍穿心要他性命,可卻只傷在了他的肩上。而她所使的劍術套路分明就是當初胭脂的。

她說:“你欠我的,你所負我的,我都要討回來。”所以,她要扶持南宮世家,要毀滅他。

“如果不是她,她怎麽會一次次送來薔薇?那就是在警示孤,她回來覆仇了。如果不是她,她怎麽會如此了解桃花門、如此了解碧蘿,會如此羞辱碧蘿?”

他躺在馬車裏,雙眸盯著馬車頂,嘴邊卻帶著笑,“因為胭脂恨我、恨碧蘿。十五那樣冷漠的眼神和精湛的劍術……孤……孤早該想到她是胭脂了。”

那少年眉間的睥睨,也只有是胭脂了。

是啊,他一直懷疑,但是,又有太多因素,讓他不敢肯定。

直到那個叫十五的少年立在雪中觀梅;直到她將頭發挽到耳後;直到他看著她會怔怔出神時;直到她穿著那一身紅衣,姿容絕代孤傲地立在風雪中時。

他不再有絲毫懷疑和質疑了。

胭脂濃,時隔八年,你終於回來了。

“孤,等你……”孤等了你八年,在等得快要沒有耐心時,你終於出現了。

所有人都說她死了,但是,他不相信。

甚至,當舒池求他出兵協助謀權篡位時,他倒戈反攻舒池,逼著舒池從百丈城樓跳下自盡前,聽到他親口說“你那心愛的胭脂王妃,早化骨成灰了”的時候,他仍是不相信。

十五靜靜地坐在車輦裏,層層帷幔從車頂垂下,可依舊擋不住外面圍觀的百姓,那些議論紛紛之聲。她采取了最高調的方式,來保護皇室血脈,保護南宮血脈。

前行的馬車突然停住,隨即周圍一片喧鬧和抽氣聲,十五聽到帶隊統領惡狠狠地喝道:“哪裏來的婦人,還不走開?這可是容月夫人的車輦。”

“怎麽回事?”十五掀起帷幔,問外面的宮娥。

“回夫人,好像是有一個女子在前面攔路,說要見夫人。”

“見我?”十五一楞。

又聽那統領說:“還不速速離開,否則在此將你就地正法。”

“等等。”十五掀開前方簾子,對著那統領道,“既然是攔路,必定是有重要的事情。皇上愛護子民,若是碰到,定也會停下來詢問詳情。”

“是,夫人。”那統領恭敬答道,而他話剛落,一個聲音淒然從前方傳來。

“夫人說得真好,奴家聽了真心感動。”

那聲音,穿過風雪,有幾分悲愴又有幾分嘲諷。

十五渾身一震,扶著帷幔的手下意識地握緊。前面,統領命人讓開了道,一個身影緩緩走來。那人身上僅穿了一層淺碧色的單衣服,袖子幾處還有被扯開的痕跡,而他身上的披風也在剛剛的拉扯中掉在地上,他就這麽頂風冒雪地走到十五車輦前。

長發覆雪,似歷盡人生滄桑百年,但是那人的面容妖冶美麗,一雙碧色眼瞳宛如翡翠那般深邃美麗,可,他像是歷經了長途跋涉,那漂亮的眉眼裏,透著無盡的悲傷和疲倦。

兩人就這樣,在人群中,靜靜地凝望著對方。

周圍的人亦漸漸安靜下來,因為站在風雪中的那個人,姿容艷麗,傾國傾城,美得讓人挪不開眼睛。而車輦裏坐著的那個人,雖然容貌不及那人,但氣質冷厲孤傲,眉心一點紅,襯得其芳華絕代,竟似當年逝去的胭脂王妃。

這兩個人,就在萬人的註視下,看著對方,誰也沒有說話。

蓮絳……

十五看著前方的絕色人,胸前有什麽東西堵著,壓抑到喉嚨,卻如何也沒有開口。

不是說不回來嗎?不是說要留在回樓嗎?不是說要一年半載嗎?

為什麽要回來啊?為什麽要偏偏這個時候回來!

十五下意識地握緊拳頭,卻如何也不敢開口喊出蓮絳的名字。

因為,此時此刻,不知道有多少人盯著她、監視她,一旦暴露了,就會將蓮絳也置於危險中。

為什麽,偏偏要在這麽危險的時候回來!蓮絳啊,你……

十五垂下眉眼,欲放下簾子,當作沒有看到蓮絳,可那宣聖旨的太監終是反應過來,尖著嗓子對那人說:“你這女子,不是說要見夫人嗎?如今,見了怎麽又不說話啊。”

“是啊,我想見夫人……”蓮絳站在雪中,雙眸盯著十五,苦笑,“這多天來,我日日期盼著,想要見到夫人,日思夜想,卻沒想到,原來夫人這麽美,竟……一時間,忘記了說話。”

十五欲放下簾子的手一頓,感覺胸口被人狠狠撞擊了一下。

“既如此,那就快說吧,這兒還等著回宮呢。”

蓮絳擡手捂住胸口,目光盯著十五,一字一頓地問:“半個月前,我因家中有事,回了娘家。我家相公說,會在長安等我。於是我長途跋涉,追星趕月地回到長安,卻突然發現:我相公不在了!”

心口像有一把錐子,刺入之後殘忍地攪,所有的痛全都席卷而來,他卻要努力抑制,然後問她一個答案,“容月夫人,您知道我家相公去哪裏了嗎?”而此時車輦上的女子,妝容精致,一身紅衣如冷傲的薔薇,肆意張揚,長發自然落在腰間,眉心一點紅,陡然讓她原本蒼白無色的臉看起來驚艷動人。

他竟然從來不知道,這個在自己身邊待了幾個月的女子,竟然有如此美艷的時刻。

她端坐在車上,一手扶著帷幔,頭微微側向一邊,細長的睫毛遮住了那雙黑瞳,然而對方抿著唇,似根本不願再看到她。甚至,聽了他的質問,對方臉上全無反應,只是顫了一下睫毛。

十五,說好的,在長安等我呢?

我日夜兼程從回樓趕回來,擔心你在長安出事,然而……看到的卻是,你一身雍容盛裝,在萬人擁戴下,坐上了別人迎娶你的車輦。

日夜不歇,我怕的是,會誤了你的解蠱期。我怕你再受那蝕骨之痛,卻沒想到你,你會還我噬心之傷。

你一身紅色嫁衣,一夜之間,竟是當今大燕的容月夫人。

花容月貌……

“呵呵呵……”

蓮絳見十五不語,碧色雙瞳深深盯著那紅衣女子,最終徒然地放下手。

十五則將目光落在一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角餘光能瞥到那抹碧色。

蓮絳啊……

她暗自吸一口氣,才緩緩擡起眉眼,看向蓮絳。

大雪如毛飄落,連他那漂亮的睫毛上都綴著雪花,而傾國傾城的容顏此時慘白,連那唇都失去了色彩,唯有那雙碧色雙眼帶著滿腔憤怒地盯著她。

她這才想起,今日將會是新月。

“外面風雪太大,你不如先回去休息。或許,你相公會很快回來。”終於開口,卻像是耗盡了所有內力。

“回來?”蓮絳怔怔地看著十五,眼底湧起一份期盼和欣喜,“她會回來嗎?”

十五不再言語,時間逗留得越長,越會讓桃花門和秋夜一澈的眼線發現蓮絳的身份。

“走吧。”淡然吩咐前面的統領,十五目光收了回來,然後放下簾子。

蓮絳頓覺呼吸一頓,心裏那把錐子穿過心臟,他總以為,她會和他多說一句。哪怕一句,他也總覺得,她不會是那般絕情的女子,讓他覺得不枉來尋她這麽一趟。

可沒想到,她口氣如此冰冷,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

十五,哪怕你說一個“會”字,我都會等你啊!

然而,她只是漠然地放下了帷幔。幾個宮娥上前,將他拉扯開,這一瞬,也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他推開所有人,一下沖到了車輦前面。

蓮絳動作太快,十五來不及反應,他已經掀開帷幔,扣住了她的手。

她坐在高處,他站在車輦下面,雙眼冷厲盯著她,而那手恨不得將她捏碎。

“是不是,你說話都不算話?”他聲音很低,幾近顫抖地質問。

十五大驚失色,忙大呼道:“將他拉下去!”

周圍一陣嘈雜和喧鬧,蓮絳沖上來時,車輦前方已經亂作一團。

“呵呵呵……好……”

他力氣好大,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從馬車裏拽了出去,而十五不得已用內力穩住身形。

纖白的手指從她手腕處被人生生拉開,而她手腕上已經留下了幾道紅印,像是烙鐵留下。

非常疼!

捂著手腕,十五忍住沒有回頭,心中只是默念:蓮絳,我並沒有說話不算話。

你說:“在長安待著,哪兒都不準亂跑。”我沒有跑。

蓮絳也不知道是怎麽被人拉開的,他只看到漫天飛雪中她冷漠的眼神。

“將他拉下去。”她竟然說出了這樣的話。

“殿下。”冷趕緊上前,替蓮絳撐了一把傘,對方卻是一把將他推開。

“顏哥哥,你怎麽了?”一個穿著黃色衣服、有著西域面容的女孩兒拾起披風,慌忙追上蓮絳。

“滾!”冷厲的語氣,嚇得那個女孩兒一怔,手裏的披風差點掉落。

而蓮絳身著單衣地走遠,女孩兒害怕地回頭看向冷,聲音帶著懼意,“冷,顏哥哥他……”

“讓殿下靜靜吧。”冷嘆了一口氣,腦子裏卻也有點迷茫。

“剛剛那個車輦上的女子是誰?”

她這一問,冷倒是怔住了,“我沒有仔細看清容貌,有點像……一個朋友。”

他們日夜兼程地剛趕回長安,馬車卻被禁衛軍攔住,因為今日有位容月夫人要入宮,所有車馬不得上大道。正說著,剛好那容月夫人的車輦過來了。

然後,就發生了剛剛那一幕。

“朋友,什麽朋友?”少女好奇地看著冷,“顏哥哥那種人會有朋友?”

“我也不知道。”冷嘆了一口氣。

身邊人潮湧動,風雪中,蓮絳游走在人群中,如一縷幽魂。

夜幕垂下,此時又是落雪天,同樣的長安,同樣的燈火闌珊,同樣的煙花爆竹,同樣的街道。他穿著那日的那件衣衫,同樣迎風走在雪中,然而……只有他一個人。

“大人,我陪你看雪吧。”

耳邊響起一個聲音,蓮絳慌忙看向人群,那張熟悉的臉,卻不在。

“糖葫蘆,冰糖葫蘆……”

吆喝聲傳來,蓮絳慢慢走過去,停在小攤前。那小攤上,插著一串串糖葫蘆,山楂裹著飴糖,看起來十分誘人。

似乎又看到雪中的青衣少年,含笑看著他,然後遞上來一串糖葫蘆。

他以為,他有那麽一點點喜歡她。但是,今天,哪怕是隔著層層帷幔,哪怕是那帷幔被風掀起一角,哪怕是只看到那模糊的身影和那下巴,他都一眼將她認了出來。苦澀從心間蔓延開,他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不是一點點喜歡,是很喜歡很喜歡了。

十五……你知道嗎?我已經很喜歡很喜歡你了。

情不知起於何時,卻知永無終期!

“這位公子,要不要買東西啊?”

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蓮絳回頭,看到一個身著破爛的佝僂著背的老太婆,一手拄著根拐杖,一手提著一個破麻袋。

對方的眼眶深陷,不知道是因為燈火原因還是雙眼本就那樣,一片灰色,像是一個瞎子。

“你有什麽東西可以賣我?”蓮絳挑眉看著身前的老太婆。

“我這裏啊……”老太婆拈了拈自己的麻袋,詭異地笑道,“你想要什麽,就有什麽,只是……就怕公子買不起。”

“呵呵……”蓮絳冷冷一笑,“我想要什麽都有?”

“老婦不打誑語。”

“那我要她一顆真心,你有嗎?”

老太婆將自己的口袋放在背上,“當然有,只是看公子用什麽來換。”

蓮絳冷眼看著她,轉身走入人群。可那老太太蒼老的聲音傳來,“若公子想要,可以到長安七巷奇異店來,只賣有緣人哪!”

有緣人?

蓮絳回身去看,原先站著的地方,只有一群圍著攤子的孩童,哪裏還有什麽老太婆?

皇宮。

寒風呼嘯,十五披著黑色的鬥篷坐在房頂上,目光冷厲地看著整個長安,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十五。”唐三娘挨著十五坐下,“冷好像回來了,下午的時候,我看到煙火集合的信號。”

冷走的時候,知道胖子和唐三娘都在長安,因此他們一回來,就發來了集合信號。

“那你去吧。我得守著小魚兒,而且,雖然我用內力和銀針封住燕城亦的毒,但我也擔心他……會隨時毒發攻心。”

十五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上面,還有幾道深深的痕跡。

想起白日蓮絳的樣子,十五覺得胸口有些沈悶。他的手,以往總是帶著溫暖的氣息,可今天,那樣的冰涼刺骨。

“十五,”唐三娘低聲道,“你去吧,我在這裏看著小魚兒。”

十五擡頭看著黑壓壓的天,此時的大雪已經停了下來,但是透著一股壓抑的陰沈,像隨時都會壓迫整個蒼穹。

十五摸了摸手腕,縱身如一只孤鴻,消失在夜空中。

煙花集合的地點……十五在雪中快步行走,腳下燈火闌珊,頭頂煙花四起,甚至能聽到茶館酒樓裏在談論今日南宮小妹入宮之事,也有人談到今日一個漂亮女子在大街上攔住車輦……

十五看著眼前這棟樓,眉頭下意識地皺了起來,這裏竟然是——青樓。

“這可真是一個好的集合點。”十五看著自己的裝扮。因為出來得急,衣服都沒有換,黑色的披風下面是紅色的長裙,裏面則是流雲鑲邊的白色衣衫,長發披肩,眉心雖然沒有戴著那枚寶石,卻仍舊一副貴婦人的裝扮。

她又沒法飛上樓頂,然後一間房一間房地掀開瓦片,去找他們在哪個房間。

她這樣子,怎麽都不像是尋歡作樂的恩客,倒像是來青樓抓奸夫淫婦的女人。

門口剛好有一個大醉的客人搖搖晃晃出來,十五脫掉披風和紅色外衣,順手摘了門口一朵冬芙蓉別在發間,上前將那人扶住,夾著他進入了青樓。

青樓總用分了三院,四層,一樓的舞臺和大廳,舞臺上有一群女子長衣水袖,身體在臺上柔軟地起伏,跳著優雅的舞蹈,而臺下滿座的客人很多已經喝得酩酊大醉。

人聲嘈雜,許多人都在交頭接耳,更多人在摟摟抱抱,十五凝神辨聽,希望能快速找到一些信息。

二樓一個穿著藍色衣服的女孩兒卻趴在欄桿處,看著臺上跳舞的女子,“這就是大燕的青樓啊,沒什麽好看啊。”

十五一聽,忙擡頭,看到女孩兒旁邊站著一個熟悉的人——冷。

冷目光快速地掃過大廳,然後對著旁邊暗處說了什麽,然後目光又落在四樓。

十五這才想到,她一開始擔心蓮絳的安危,卻沒想到,他那般身份高貴的殿下,怎會用她這種人擔心呢?在去睿親王府鬧事的時候,他都能帶著她從幾重埋伏中逃跑……

想及此處,腦子裏浮現他白日的眼神,似乎有點憎恨和怒氣。

按照他的脾氣,今晚應該不會想要見自己吧?

十五思考著到底要不要上樓時,卻發現自己已然扶著男子搖搖晃晃到了四樓。

而有一個地方,門口有兩個暗人埋伏,看樣子,那是蓮絳目前所住的地方了。

十五扶著男子推開旁邊的房門,將人丟在床上,然後爬過天窗,進入了那間房間。

屋子裏有絲絲臘梅香氣,整個房間足足有其他三間房大小,裏面擺放著各種名貴字畫和花瓶,繞過圓形雕花門,有一張屏風。屏風後面,隱約可見一張軟榻。

此時,軟榻上,靠著一個人。長發似水,面容精美,如鬼斧神雕,每一處線條都完美到了極致,連那睫毛都比女子長得還卷翹細長,放在胸膛上的那雙白凈之手更不用說了,猶如玉雕,沒有一絲皺紋,那指甲都似出水珍珠,泛著柔和分潤光澤。

那人躺在軟榻上,像是睡了過去,紅唇似塗過胭脂那樣紅艷誘人,下唇有一條清晰的裂紋,那是世間絕色的美人裂。

十五靜靜地立於屏風後面,看著睡著了的人,猶豫著要不要過去。

正在這時,榻上的人突然翻身,搭在身上的貂皮披風落在地上,露出一雙雪白的赤足。

十五垂首嘆了一口氣,妖孽。

她悄然上前,將那披風拾起來,輕輕替他蓋住,然而那人卻一翻身,踢開了披風。

十五嚇得趕緊後退一步,以為蓮絳醒了,忙躲在屏風後面,直到好一會兒對方沒有動靜,她才敢出來。

十五又拾起貂皮披風給他蓋上,一不小心觸到他的腳,卻感到灼人的滾燙。再摸下去,又是刺骨的冰涼,她擔憂地拿起旁邊的夜明珠湊到蓮絳身邊,才發現他的唇,紅得不自然。一摸額頭,卻是在發高燒。

“怎麽回事?”十五坐在旁邊,摸向他長發,眼底閃過震驚:他的頭發是濕的。

不僅如此,衣服也是濕的。

“難道又去看雪了?”外面沒有下雨,而且入夜時雪就停了,這人全身濕透就這麽睡了,眉心又有無限疲憊,難道是下午看了一下午的雪?

“大人……”十五在他耳邊輕輕喚了一聲。然,他身體滾燙,許是醒不過來。

於是她將他扶起來,讓其靠在她懷裏,慢慢脫掉外面那件濕漉漉的衣服。中衣仍有些潮,裏衣已經被他滾燙的體溫烘幹。

在櫃子裏找了一套一樣的衣服,十五這才小心翼翼地將他衣服脫掉,又擔心他中途醒來暴怒,幹脆點了他的穴位。

這不是第一次看他的身體,兩人也有過更親密的接觸,可她還是渾身不自在,自己的呼吸都有些亂了。

十五深吸了幾口氣,這才將蓮絳扒光,又想到他高燒發汗,旁邊又有幹凈的水和絲絹,便小心翼翼地端了過來,替他擦拭一番。

絲絹小心翼翼地擦過他面頰、唇、下頜、脖子、肩膀,落在胸膛那粒紅痣上時,劇痛從胸口蔓延向四肢百骸。

十五捂住胸口,整個人都疼得忍不住趴在蓮絳胸膛。

“沐色……”她有多久沒有想起沐色了?過去棺材中八年,她日日想著沐色的話,想著沐色的樣子,想著喜歡站在陽光下,盯著太陽看的沐色。

沐色是唯一支持她從棺材中爬出來的美好。而這個美好,這幾個月竟然沒有日日思念。

“胭脂,不要忘記我,好嗎?”那個聲音在耳邊響起,沐色琥珀色的眼眸,清澈明亮。

“我可以從這個世界裏消失,但是我不能從你的記憶裏離開。”

十五難過地擡起頭來,輕輕地替蓮絳擦拭完,然後又小心翼翼地替他穿好衣服。做好這一切,她坐在他身邊,將他一頭絲潤的青絲掬在手心,不斷地以內力註入,很快發絲變得光澤順滑,如一張上好黑緞,就這麽在她手心裏瀉開,又像一幅全潑墨的畫卷。

走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十五忙放開蓮絳,順手解開他的穴道,然後隱藏起來。

“顏哥哥。”門口那個穿著寶藍色衣衫的女孩兒敲了敲門,就走了進來。看著軟榻上熟睡的蓮絳,不由得搖了搖他,“顏哥哥,樓下在表演那個什麽胭脂舞了,你要不要去看?”

榻上的人,緩緩睜開眼睛,看著眼前女子,眼中閃過一絲失望,隨即不耐煩地道:“好吵,出去。”

“忘恩負義的家夥!”那女孩兒站起來,指著蓮絳,“我可是冒著挨板子的危險幫你打開地宮的門,不然你以為你能跑出來嗎?說了條件是帶我來好好玩的……”

蓮絳疲憊地閉上眼睛。

那女孩兒又湊過來,笑嘻嘻地問:“你不是說要帶我看你媳婦嗎,人呢?”

“咳咳咳……”

蓮絳霍然起身,臉上布了一層白霜,赤足走向門口,“玩夠了,自己滾回回樓!”

白色披風,淺碧色長衫曳地,黑發散落,他靠在欄桿邊,姿態說不盡的風流肆意,鳳目卻是冷冷看著一樓舞臺

而此時,一樓舞臺上,站著一個紅衣長袖的女子,那女子有一頭漂亮的青絲,長至腳踝,發尾紅綢相系,單是背影,已姿容瀲灩。

這正是目前長安最盛行的舞蹈——胭脂舞。

而臺上女子,身上妝容亦被稱為胭脂裝。據說,八年前,胭脂王妃的穿戴便是如此。八年後,到處都在效仿那風華絕代的女子。

那女子一手遮住面容,一手長袖垂落在地上,然後輕輕邁著小巧的步子,她身上的裙擺隨著走動的速度加快,像一朵正慢慢盛開的薔薇花。

她身形十分嬌媚,玲瓏有致,步履輕盈,如行走在水上,當整個裙擺都飛起來時,她雙手一拋,長袖竟然飛出片片薔薇花瓣,頓時驚艷全場。

蓮絳的手放在欄桿上,等那女子跳完,他手一指,“把她帶來。”

旁邊的藍衣少女一怔,驚訝地看著蓮絳,而冷亦有些茫然。

可蓮絳亦懶得說第二句,轉身進入了房間,然後姿態慵懶地靠在軟榻上。

很快,紅衣女子被帶了進來,身後的門霍然關上,女子跪在地上,不敢擡頭,只知道進來的瞬間,有個人邪肆地靠在榻上,雖不見面容,卻已覺得貴氣逼人。

“起來。”對方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女子戰戰兢兢地起身,卻忍不住偷偷瞟向那軟榻上的人,不過一瞬間,頓覺得心跳紊亂,似被人勾去了魂魄。

榻上的人,眼眸未擡,淡然問:“你會什麽?”

“奴家什麽都會。”女子俯身行禮,乖巧地答道,婉柔的聲音,極力在討好。

“哦?”蓮絳突然輕笑起來,那聲音透著一股陰森,“那你會殺人嗎?”

女子陡然一驚,不由得擡頭看去,發現對方的美人唇笑得格外邪魅。

“奴家……奴家不會。”女子聲音輕顫,當即跪在地上,看到一雙比女子還美的白的足落在身前。

“那你還說你什麽都會?”

“奴家錯了……”女子把頭埋在地上,已經嚇得要哭了。

這個人明明很美,可是一開口,卻給人莫名的恐懼和壓抑。

“本宮最討厭信口雌黃的女人。”他嘆了一口氣,回身又靠在榻上,垂眸看著手裏那鑲嵌著寶石的骷髏頭,漫不經心道,“給你一個機會,半個時辰內,若你不能取悅本宮,那你的下場就會變成一具骷髏。”

地上的女子險些昏了過去,萬萬沒有想到長得如此美麗絕色的人,竟然說出這般恐怖的話。可女子畢竟是久經風月之人,也知道這般境地,她只能自己救自己。

女子站起來,側身面對蓮絳,然後緩緩脫下第一件衣服。

柔和的燈光下,女人的身材十分妙曼,長發似水,襯著露外面的皮膚,處處透著誘人光澤。她慢慢靠近蓮絳,柔軟的手正欲摸向蓮絳胸膛時,對方身體一側,那只骷髏擋住了女子的動作。

正當女子驚愕之際,蓮絳傾身在她耳邊小聲道:“若敢碰本宮,就削了你的手指。”說完,竟摸出一把鑲嵌著名貴寶石的匕首,放在了旁邊。

而女子嚇得面色蒼白,那欲碰蓮絳的手,也顫抖著收回來。

“你的時間不多了。”蓮絳小聲提醒,如玫的唇笑得妖嬈,“或者,用它殺了本宮。”

女子淚水如斷線珍珠滾落,只得跪在地上,開始脫第二件衣服,她面容本就秀美,淚水晶瑩,一副梨花帶雨姿態,在哪裏都是讓人忍不住捧在手心疼愛和呵護。

可眼前這個美得可怕的男子,那冷漠的眼底不但沒有一絲情欲,反而帶著厭惡。

待她全身脫光,誘人身姿全都展露無遺時,男子垂下睫毛,懶懶地道:“你想怎麽個死法?”他的聲音很溫柔,帶著一絲慵懶的味道,甚至有股難以抗拒的魅惑,可偏又恐怖陰森,甚至能感覺到目中的詭異像陰毒的蛇游過她的周身。

女子已然渾身發抖,哭泣著欲撲向蓮絳施以求救,而對方碧色眼眸冷冷一掃,女子嚇得跌跪在地上,哭喊聲都發不出來。

“嗯,不如……先把你舌頭割掉,誰讓你信口雌黃呢?然後呢,再挖掉你眼睛,因為你還是少有的能如此近距離看本宮的人,你的眼睛當然不能留下,然後便是你的手……”

讓人恐懼的聲音鉆入女子的耳朵,那聲音帶著一種誘惑,逼著她將目光移向旁邊那把匕首。

終於,恐懼達到極致,女子尖叫一聲抓起匕首,狠狠刺向前方妖魅的男子。對方這才擡起眼,那碧色的眼眸依舊沒有絲毫波瀾,像是默默在等待她的匕首。

手腕一陣劇痛,那匕首當即從手心裏滑落,穩穩地倒插在紅色地毯上。

女子再也受不了內心的恐懼了,捂著手腕癱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

與此同時,她發現,窗前的屏風處,出來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女子,身穿白色衣服,領口處繡著流雲牡丹圖案,對方面容清秀,一雙黑瞳半斂,微微頷首恭敬地站在那兒。她的樣子看起來很安靜,可渾身卻透著某種沈澱的殺氣。

“過來。”

榻上美麗邪惡的人,再度懶懶開口,本是命令的口氣卻突然間多了一絲難掩的溫柔。

地上的女子驚訝地看向他,發現他原本凝視著冰霜的面上竟泛起了笑意。

那是真的笑,雖然只是一瞬……那笑容卻從他漂亮的眼瞳漾開,映著屋子裏的夜明珠,仿似煙花般璀璨,又似反射著陽光的湖水,波光瀲灩。

一時間,只看得那女子回不過神來。

“本宮說,讓你過來。”蓮絳目光盯著十五,覺得心裏所有郁結所有的難受和痛在她出現的瞬間,全部煙消雲散。

原來,他不需要別人的刻意取悅。他只要看到她。看見她,便覺得時光美好,陽光明媚。

十五深吸了一口氣,頷首走到蓮絳身前,順勢將一件衣服丟給旁邊的女子,自己亦恭敬地跪下。

漂亮的手指伸過來,扣著她的下巴,迫使她擡頭迎上那雙漂亮的碧色雙眸。他的手指因為高熱仍舊滾燙灼熱,一時間,十五顫了一下,忙垂下眼眸。

和白天初見時的妝容完全不一樣,那時的她,一身紅衣,眉心一枚紅色寶石,艷麗奪目。

而此時的她,一身白色衣衫,頭發簡單系住發尾,別著一朵紅色冬芙蓉,讓她原本蒼白的臉頓時多了色彩,美而不俗氣。

是啊,他從來不知道,他的十五竟然很會打扮。他的十五,不過隨意一枚珠寶、路邊一朵花,竟也光彩亮麗,讓他移不開眼睛。

十五被蓮絳看得渾身不自在,但知他心情不好,又不敢反抗,待他手指慢慢從她發間滑過,落在她唇上來回撫摸時,她終於忍不住,“大人。”

對方妖媚一笑,扣住十五,傾身而來,“怎麽,你看了這麽久,終於肯出來了?”

十五懊惱。看樣子,他早知道她躲在屏風後面了。

“看了這麽久,早不出晚不出,卻偏要此時出來。”他那顛倒眾生的臉湊到十五前面,用極其暧昧的聲音道,“你是故意來破壞本宮的好事吧。”

“小的沒有。”

蓮絳靠得太近,近得都能感到他那漂亮的睫毛有意無意掃過她的面頰。十五簡直大氣也不敢出,每次被他近距離靠近,都有點缺氧、發暈。這妖孽,果然是近不得身。

“本宮的好事都被你破壞了,你說你該怎麽賠償吧?”榻上之人詭異地笑了起來。

十五正欲反抗,只感覺他的睫毛壓下來。

隨即,剛張口,對方已經以雷霆之勢,咬住了她雙唇,柔軟的舌不經她允許已經探入,攻城略地,連帶地呼吸都一並吞入。

他一手扣著她下頜,一手捧著她的臉,生怕她逃跑似的輾轉吞噬那柔軟的雙唇,唇齒交纏,越來越深,他想及她白日的冷漠樣子,心口頓時一陣抽痛,亦不由得狠狠咬了一口,直到有點點血絲在兩人唇齒間蔓延開來。

十五大腦一片空白,根本沒有料到蓮絳突然來這一招,而且她本就跪在地上仰頭看著他,整個臉又都被他禁錮住,自己的姿勢難受又別扭,更無法動彈。對方越吻越深,最後甚至帶著懲罰似的惡意咬她唇,她才反應過來。

擡手放在他胸膛上,伸掌欲推,哪知,他捧著她臉的手竟然一下落在她腰際,往懷裏用力一帶。她整個人就半跪著貼在了他懷中,瞬間被他的灼熱包圍,焚燒起來。

旁邊還有人啊!十五惱羞成怒,一掌推了出去。蓮絳整個人便倒在了軟榻上,青絲飛散鋪開在身下,那瀲灩的唇,勾著一縷血絲,雙眸淒婉地看著她,絕美的臉看起來楚楚可憐。

“蓮絳。”十五大驚,才醒悟今天是新月,剛剛那一掌怕是將他傷了。

她忙上去將他扶起來,誰料對方一個翻身,竟將她壓在身下,並將她的雙手扣在了頭頂。灼熱滾燙的身體負壓而來,撩人的清香,勾魂的面容,和那深深凝望著她的雙眼,像一張網,瞬間將她包圍住。

“放開!”十五喘著氣,瞪著那妖孽。

“幾日不見,就不懂規矩了?”他挑眉,笑得邪氣,“三生三世為奴為婢,你破壞本宮的好事,又這種語氣和本宮說話?”說完,又咬上了十五的唇。

待十五快要斷氣時,他才笑吟吟地將她放開,而此時,兩人的唇都在激烈交戰中,紅腫開來,卻發出誘人光澤。

“你……渾蛋!”

“還學會罵人了?”說完,又是一陣欺淩。根本就是找借口占便宜。

“旁邊有人!”

十五滿臉通紅,恨不得將蓮絳踢下去,但是又顧慮他的身體,只得忍了下來。

經她這麽一提醒,一臉沈醉的人才想起地上還趴著一個全身赤裸,嚇得呆若木雞的女子。

那女子完全一副驚駭和震驚的狀態,腦子裏更是一片空白。

這到底什麽情況?

一眨眼,那白衣女子跪在地上。一眨眼,那惡魔般的漂亮男子竟然吻上了白衣女子的唇。又一眨眼,女子將他一掌打飛,然後……被他壓在下面。

而此時,笑得一臉饜足的美麗少年,哪裏像剛剛那語氣惡毒的修羅啊。

“你,”蓮絳朝地上的女子揚了揚下巴,“做得很好,那把匕首賞給你。”

那女子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竟然已經從鬼門關走了一遭,抓起地上的衣服,也顧不上穿,就跌跌撞撞沖了出去。

看到女子離開了,十五大松了一口氣,而身上的人,已經再度貪婪地親吻著她的臉。

“蓮絳,滾下去。”這回,十五再也不允許他胡作非為,毫不客氣地呵斥。

“不。”身上的人幹脆全部壓下來,甚至將臉埋在她脖頸處,氣息若蘭,撩撥得她渾身一陣陣戰栗,“我偏不!”那聲音傲嬌又無賴!

“你不要這麽渾蛋!”

“我就渾蛋!”說完,在她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你!”十五一哆嗦,忍住要爆發的怒火,“蓮絳,你好歹是個貴公子!”

“貴公子也是人。”他嫵媚一笑,在她通紅的臉上輕輕一吻,“貴公子也是男人。”

他這一說,十五這才感覺到他某處的反應,整個人都緊繃起來,腦子裏突然想起過去兩次的片段,十五面色蒼白,只覺得渾身都隱隱作痛,膝蓋一曲,打算以武力將他踹下去。

“十五,”恰在這時,他的聲音溫柔傳來,“別動,好嗎?”他側身躺在旁邊,將頭靠在她肩膀處,另外一只手環住她的腰,“我好累啊。”他嘆了一口氣,將手臂收緊。

那一聲嘆息,瞬間澆滅她全身怒意,只是躺在那裏,不敢再動。

“日夜兼程,不眠不休的……”他簡直不敢相信,此時,日思夜想的人就在身邊。

他以為,她真的不會再來了。

“十五,你怎麽這麽晚了才來?”

若真不掛念他,那麽,她就不會偷偷出現。

可是出現了,為何要躲起來?若非他逼著那個女子出手,難道她就要這麽悄然離去?

“我……”十五張了張口,道,“小的是來求大人幫助的。”

“哦?”一聽到要幫助,某人恬不知恥地將唇落在她白皙的脖子上,貪婪地親了一口,“本宮可從不幫人。”

“嗯?”十五一楞,那人氣息噴在脖子上,撩起她體內一簇簇火,暗自燃燒,原本側躺在她身邊的人,竟然再度借機覆壓上來。

發絲垂落在她的臉上,那張妖媚的臉泛著醉人的酡紅,紅潤雙唇更是誘人勾魂,那雙瀲灩碧瞳……

不能看!十五警告自己。

滾燙的指腹輕輕劃過她眉眼,貪戀地落在那臉頰上和柔軟的唇上,而身下的人身體再度緊繃,通紅的臉上寫著緊張。

“你不是需要幫助嗎?”

十五握緊拳頭,低聲,“那大人,你能否下來讓我說?”

“嗯?”聲音魅惑地拉長,“要知道,是你需要幫助,可沒有權利講條件。”

那手指落在她細長的睫毛上,十五趕緊閉上眼睛,暗暗罵了一句:混球。

雖如此,可他靠得那麽近,還不時摸來摸去,偏偏又愛耍無賴,無論罵還是打,他哪套都不吃。還動不動擺架子,用來壓制她。

而她,面對他的無賴樣子,根本沒有任何招架和其他方法。蓮絳的臉皮簡直就是不可估量的城墻,還有,他又是一個無堅不摧的盾。

身前的人長發鋪開,一朵芙蓉點綴,那眉色間溢出難以抗拒的艷色,猶如白日第一次在大街上看到的精致女妝。第一眼是驚艷,第二眼是心痛。

“十五,你為什麽要食言?”又一次找到借口,他終於抑制不住內心的渴望,再度咬上她的唇,而另外一只手,亦忍不住探入她的腰間。

似乎,只有進一步地深入,才能真的體會到她沒有離開。

手指嫻熟地解開她的腰帶,而唇上動作霸道又兇橫,卻那樣濃烈。

空氣中的熱浪一波一波地奔湧而來,十五被他唇舌一番侵入和掠奪,大腦再度空白。

而探入衣衫的手指觸摸她前胸時,火熱中的十五瞬間清醒,忙一手捉住蓮絳。

她擡起眼,半乞求半無助地看著蓮絳。

不能讓他知道秘密!

他亦放開了她的唇,碧色眸子深情而認真地看著她。十五被他看得不敢動彈,手上卻暗暗用力不讓他有絲毫動作。

“十五……”他抽回手,一手支著身體,一手再度溫柔地捧著她的臉,幽幽嘆息道:“我,怕是喜歡上你了。”那一聲嘆息,似帶著千年的風塵和思念,飄然而來。卻又似一把匕首,狠狠地刺進十五胸腔。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蓮絳,一股難以承受的痛在身體裏奔走,最後全都湧向了胸口。

而她黑色眼瞳裏閃耀著震驚和驚駭,似聽到了這天下最可怕的消息。

這一切,他都看在了眼裏,不由得一笑,輕輕在她眉心啄了一口,“怎麽?本宮喜歡你,是這麽可怕的事情?”

原來,喜歡一個人,並且要告訴她,竟需要這麽大的勇氣。然而,卻又是那麽幸福的事情。

過去所有的煎熬、思念、掙紮、憤怒、怨念、心痛、絕望……在這一瞬,竟都變成了甜蜜的回憶。

十五覺得心口那刀子在他那一吻中,瞬間動起來,將她整個人都切成了碎片,拼湊不起來。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眼前笑顏如花、深情凝望著她的人。

她的前半生,就陷入一個“情”字,結果萬劫不覆。

她這樣支離破碎的人,哪裏再敢涉入紅塵,哪裏還有資格沾染情感?

更何況,對方還是……蓮絳!

閉上眼睛不去看他的臉,再睜開時,那雙黑眸已經恢覆了往日那亙古不變的冷漠。

“大人,如果你僅僅是需要滿足身體需求,那麽,大可不必說出這樣蒙騙小人的話。”十五冷冷開口,目光移向旁邊的屏風,不再看蓮絳的臉。

捧著她臉的手顫了起來,當即扣著她下頜強迫她看著自己。

蓮絳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盯著十五,“你剛剛說什麽?”

十五冷笑起來,主動解開自己的衣服,將整個雪白的身體都展露在他面前,“難道大人剛剛不是想要我的身體,才說出喜歡十五的話?若是怕我反抗,大人大可不必擔心,三生三世為奴為婢,十五哪能不從?”她字字清晰,卻字字重傷他的要害。

蓮絳捂住胸口,雙眸痛苦地盯著十五,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你在質疑我?”

“不敢。”

她竟然質疑他的情感,質疑他那句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說出來的喜歡是為了得到她的身體。

而她依舊用那麽冷漠而殘忍的神情看著他。無情地欣賞著他的狼狽……

他起身坐到一旁,難以相信這個女人,竟然能說出這麽傷人的話。

他沒日沒夜地從回樓趕回來,甚至失態地在大街上攔住她的車輦,淋了一天的雪回來,好不容易等到她的到來,卻等到了這麽一句話。

這個女人,憑什麽質疑他蓮絳的情感?

從南疆追到大燕長安,從回樓又追回大燕,他所做的一切,她……竟然能質疑。

榻上的女子亦緩緩坐了起來,衣衫滑落,露出美好身體,然而,看在眼裏,卻那樣的刺目。

“你覺得本宮缺女人?”他苦笑地看著她。

十五垂下睫毛,慢慢將衣服穿好,然後垂首靜立在旁邊,地上還有剛剛那女子脫掉的衣服,“也許真的是打擾了大人的好事。”

“你滾吧!”他看向窗外,擡手指著門口。他此時此刻,再也不想看到這個女人!因為他怕忍不住親手殺了她!

十五行過禮,轉身朝門口走去。她決絕的背影,絲毫沒有滯留的步伐。

“等等!”十五剛伸手推開門,背後又傳來蓮絳的聲音。

“大人還有什麽吩咐?”她回身,頷首恭敬站立。

蓮絳盯著十五,問道:“今晚你來為了什麽?”

他想聽一句實話,只要她說一句,為了他,他便不計較她剛才說的那些傷人的話。甚至不計較她的質疑。甚至,會再度向她證明。

樓下有女子在唱歌,聲音悲切,“浮生你執著什麽……”

執著什麽?十五搖頭。

她執著地如行屍走肉地活著,就是為了覆仇!

浮生是什麽?過眼雲煙。紅塵是什麽?是萬劫不覆。

“小的是來求大人放過風盡,並允許他來長安。”說完,跪在地上。

眼底的期盼和最後一絲希望,瞬間瓦解,他盯著地上女子,一絲血腥從喉頭湧出。他萬萬沒想到,她竟然給出了這個答案。

“你是為了風盡,來找本宮?”

“是!”她如實說道。今晚,的確還有一個原因是為了風盡。

轟!他坐在軟榻上,長袖一揮,一條溝轟然出現在她面前,前方的桌子和屏風在巨響中被震得粉碎,精致茶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卻又被那股可怕的力量掀起,碎渣劃過她的臉頰。

微微刺痛傳來,黏稠的血液凝珠落成線,沿著耳際滑落在白色的衣衫上。

十五身形未動,知道蓮絳是徹底生氣了。

“先是沐色,後是秋夜一澈,再後面是本宮,然後又是燕城亦,最後……又是風盡。”他盯著十五,絕望地笑了,“你到底要蠱惑沾染多少人?”

“早在小的初入長生樓時,大人便知小的是什麽樣的人。”

“滾!”這一次,一股力量幾乎將十五掀了出去,而那道門轟然關上。

門關上的瞬間,蓮絳終於支持不住,倒在軟榻上,接連吐出幾口鮮血,郁結攻心,竟瞬間沖破了他的護體。

若是這樣的結果,那麽他寧肯至今被關在回樓的地宮。他甚至寧肯,沒有遇到過她。

無力地閉上眼睛,他苦笑著,“或許做了一個噩夢,醒來……醒來天下著雪,十五拿著糖葫蘆在闌珊中等我。”

眼前瞬間黑暗,十五扶著欄桿從地上爬起來,踉蹌地往樓下走。

“十五?”外面的冷驚詫地看著從蓮絳屋裏出來的十五,“你怎麽會在這裏?”

“因為有事求大人幫忙。”她看著樓下唱歌的女子,淡然回答。

冷走了過來,擔憂地看著十五,發現她臉上有一道血絲,“你沒事吧?”

“我沒事。大人……有些發熱,你不如找一個大夫替他看看。”

“大人本身就會醫術,不過……以往大人的病情都是風盡一手操辦。”

“大人會一直將風盡關著嗎?”十五嘆了一口氣。如今燕城亦病入膏肓,這世間能救他的人,恐怕也只有風盡了。

“你想讓大人放了風盡?”難怪剛剛蓮絳會發怒,將十五趕了出來,“還是算了吧,大人對他仍在氣頭上,一時間,他恐怕都不能出來。”更何況,暮王爺還把蓮絳關在了地宮。蓮絳自小就是有仇必報的人。

十五沈默,心裏有點茫然。

“十五,你真的是南宮小妹?”

今天的事情,他也去打探了,十五帶著小魚兒出現在了皇帝的壽宴上。而那孩子,的確和燕城亦長得十分相像。

“我也不知道我是誰了。”十五搖頭苦笑,側身從冷身邊走過,然後下樓,消失不見。

她是誰?

棺材裏爬出來的十五?重生的南宮小妹?被拋棄的胭脂濃?還是那個……

“我自己是什麽我都不知道。”

夜深人靜,長安的街道終於安靜下來,路上偶爾才有行人。十五茫然地走在街上,完全不知身在哪裏。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她感到全身疲憊,一擡頭,墻上掛著一塊牌子,“長安街七巷!”

她渾身一激靈,沖入巷子。然而,幽深的巷子卻只是兩道墻,然後最後面是圍墻,這是一條死巷。

“怎麽會?”十五低呼,來回又在巷子裏轉了幾圈,卻依舊是一條死巷。

“不,不對!”她用力敲了敲頭。她分明記得,這個巷子裏有一個陰森的店鋪,鋪子的名字叫:奇異鋪。而賣東西的是衣著破爛,看起來神神叨叨的瞎眼老太婆。

“不可能!”她靠在墻上,難以置信地捂住胸口。

鋪子呢?鋪子怎麽會不在了呢?

她明明記得,大概八年前,也是這樣的,她從睿親王府出來,猶如幽魂飄蕩在長安城裏。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來秋夜一澈還有其他的侍妾,而那個在桃花門辦事的碧蘿竟是秋夜一澈的女人。後來,碧蘿竟然還有了秋夜一澈的孩子。她所期盼的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感情,瞬間破裂。而她傾盡一切都要愛的男人、給她最風光婚禮的男人,卻說:“這世界上,何來一生一世一雙人之說?”

她神志不清地從睿親王府走出來,腳下虛浮,在長安熱鬧的街頭迷了路。

“姑娘,你的心要賣嗎?”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

她回頭一看,是一個穿著破爛衣服,佝僂著背的老太太。老人雙目渾濁,拄著拐杖,顯然是一個瞎子。

“心怎麽能賣?”她看著老太太,苦笑。

“當然能,你挖出來,賣給我老婆子就可以了。”

對方笑嘻嘻地說著如此恐怖的話,但她卻沒有一絲懼怕,只覺得這個老婆婆是個瘋子。

“把心都賣給你了,那阿婆你給我什麽?一生一世一雙人嗎?”

“這個感情的事,我老太婆才不懂。愛情,我更是沒法給你了。”老太太掂了掂肩膀上的一個破布袋子,“但是,老太婆我可以給你更需要的東西。”

“你知道我更需要什麽?”她好奇地看著眼前的老太太,驚訝地發現對方渾身都透著一股怪異的邪氣。

“命!”

“命?”她喃喃重覆,“為何我這麽需要命?”

“因為……你快死了,但是你還有沒有完成的事情,還有該遇到卻沒有遇到的人,還有該經歷但是沒有經歷的劫。”老太太陰森森一笑,“所以,用你的心,換你兩年性命。這可十分劃算!”

“一顆心,卻只換兩年性命,阿婆還說劃算?”她冷冷一笑,不再理會老太婆的瘋言瘋語,轉身再度漫無目的地走。

“姑娘,如果你考慮清楚了,可以到長安街七號來找我。我的商店叫‘奇異鋪’。”

沒過多久,她滿心絕望地被游街示眾,而在人群裏,她再度看到了那個老太太。

隨後,她找到了那個店鋪。

一模一樣的巷子,外面寫著長安街七號。而漆黑陰森的巷子裏就這麽一個店鋪,牌子上面寫著“奇異鋪”。推開門,一股腐朽讓人作嘔的味道撲面而來。

屋裏漆黑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等了許久,一盞昏暗的馬燈才被點燃,老婆婆詭異恐怖的臉從暗處出現,對方看她的眼神,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好像,她早就料定自己會來。

“你想好了?”

“是。”

“現在為什麽要賣?”

為什麽?她靠在櫃子上,渾身無力,走路都虛浮,她已經感知到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因為我恨我這顆心。”

“它可是你的心啊,怎麽能恨?”

“恨!”她恨秋夜一澈,恨自己,更恨藏在胸前的這顆心,因為這顆心,曾經那麽深深地愛著秋夜一澈。所以,她要挖掉,要賣掉,丟掉這個被他質疑過感情的心。

“既然如此,那就交易吧。”老太太笑了笑,然後走了過來。

“等等。”十五看著她,“我要二十年,用這顆心換二十年。”

“哦?”老太太揚高了聲調,搖搖頭,“但是你的心只值兩年。”

“二十!”

“我可以給你二十年,但是……如果上天不給你二十年,我也無能為力。”

她們簽訂了協議,她蹣跚離開,走的時候,她回頭看向這個店鋪,老太太拄著拐杖盯著她,“不用看了,以後你都找不到這裏了。”

“為何?”

“忘記了告訴你,一個人,我只做一次生意。”說完,那扇古老的門,吱呀合上。

十五喘了一口氣,她來回尋了好多遍,但是,這裏什麽都沒有!

只做一次生意。

她頹然地坐在地上,雙手捂住頭。自己的胸口,因為缺少了一顆心,顯得茫然空曠。所以,當蓮絳的手探入衣衫裏時,她慌忙制止了他。

她不想讓他發現這個秘密,不想讓他知道,自己是一個無心之人。

那個老太婆說得沒錯,她雖然強硬地要了二十年壽命,可棺中八年,給了小魚兒十年,如今她真的只有不到兩年的餘生了。

“奇異鋪!”十五長嘆了一口氣。

當年她離開店鋪時,那個詭異的老太婆說:“放心去做你的事吧,你死後,我自會來取你的心。”

然後,她從舒池的手裏輾轉到了碧蘿的手裏,受盡各種非人折磨之後,死了。

可是,半夜時,蟲啃食骨肉的心將她驚醒,她才發現,自己已經在棺材裏,而自己的心,也被人挖掉了。

她活了過來!可是,卻仍然活不到兩年了。這便是宿命嗎?

摸著胸口,沒有心跳,空空如也……心呢?

“師父,心是什麽?”那年她還很小,師父坐在槐樹下教她習劍,並告訴她,劍法要達到極致,心是關鍵所在。

“心啊,是用來愛的。”

“愛?”她眨了眨眼睛。

“是啊!”師父將她抱起,指著頭頂的槐花,“如果沒有心,這個花再香,你都感受不到它的美。這天再寬廣,沒有心,你都感受不到它的自由。人和人,沒有心,就體會不到情感。所以,心是用來愛的!”

回憶漸濃,師父身影遠去,而藤蘿下面,站著一個美麗的少年,卷發如海藻般落在肩頭,泛著淡淡的藍色光澤,如海底鮫人。

“胭脂,我要怎樣才能有一顆心呢?”美麗的少年有一雙琉璃色的雙眼,清澈地看著她,“我有心了,是不是就能愛你了?”

“傻沐色啊。”她敲了敲他的頭,“你懂什麽是愛嗎?”

“我的世界只有你,算不算愛?”

痛苦的回憶,只會啃噬輾轉她的骨肉,警告她要覆仇。

她苦笑一聲,扶著墻吃力地站起來。

因為恨,她把整顆心都挖掉了!這樣,沒有了心活在這個世界上,就再也不用體會覆仇之外的任何情感了。不會感受到愛別人,也不用在意別人的愛了。這樣,更沒有任何牽絆能阻止她的覆仇!

無心,無情,無牽絆!

疲憊地回到宮中時,小魚兒已經睡著了,三娘上前壓著聲音說:“夜間皇帝吐血了好幾次。”

“太醫怎麽說?”

“太醫說,怕是熬不了七日,等夫人您回來……”

十五沖進大殿,看到燕城亦紫青著臉躺在龍榻上,而榻前的盆子裏全是他吐出的血水。

“讓他們都下去。”十五坐在他身邊,握住他的手,將內力註入。

“皇上,你怎麽樣?”

“朕……”他緩緩睜開眼睛,目光渙散地看著帷幔,“朕看到小妹了,南宮後院的花開得真好,她站在院中同仆人一起曬芍藥。”說完,又陷入了昏迷。

十五緊緊握著他的手,頹然坐下。

風盡若不來,皇帝無救。而整個皇宮,只有她帶著小魚兒。秋夜一澈有備而來,大軍守在城外,隨時都可能逼宮。怕是……要前功盡棄了。

她不甘!

她不甘,又要敗在秋夜一澈手裏!

她已經死過一次,而沐色徹底消失了,憑什麽秋夜一澈還活得這麽好?!

唐三娘看著十五的樣子,有些不忍,嘆了一口氣,將剛剛太醫未說完的話道了出來:“太醫走時說,有一種百味草,據說能暫時護住心脈半個月。”

“百味草?”十五鎖眉。她自然聽說過,但是,那百味草,是秋夜一澈所有!

十五站在院中,看著黑壓壓的天空,這是重生後第一次感到絕對的孤立無助。秋夜一澈說得沒錯,哪怕她再強悍,但是在千軍萬馬之前她小若螻蟻。

燕城亦不能死。

如今她只有兩個辦法,去找蓮絳,或者再闖睿親王府,偷那百味草。

茫然出了宮門,夜深人靜,雪暗自融化,冷到了骨髓,以至於全身都麻木了。

周圍偶爾有馬車路過,她將身子隱在暗處,茫然前行,不知道多久,猛然聽到打更人刺耳的聲音。

她擡起頭,渾然不知自己竟然又走到了蓮絳所在的街道。

走時一片黑暗的屋子裏竟然又是燈火一片,莫名的不安感湧上心頭,她在下面來回繞了幾圈,腦子裏想起顏緋色當年所吩咐的話:你且護他三年。

深吸了一口氣,十五悄然攀上樓,從剛才那個通風口再次進入蓮絳的屋子。

此時屋子裏,守在床榻前的是冷和先前看到的那個穿著寶藍色衣衫的女孩兒。

女孩兒跪在床榻邊,手裏拿著絲絹一邊替蓮絳擦拭額頭的汗水,一邊擡頭看著冷,眼中噙著淚水,“冷護衛,你不是說沒事嗎?怎麽這樣了?全身像炭一樣。”

“這……”冷神情焦急,“我也沒想到會這樣。”

“那你快去找大夫啊!”

“殿下根本不願看別的大夫,而且他自己也懂醫術。”

“醫者不自醫啊,這個簡單道理你都不懂啊,你趕緊去找大夫!來大燕之前還好好的,今天剛到就這樣了。早知道,我就不從地宮裏把他救出來了。”女孩哭得厲害,撲在蓮絳懷裏抽噎,“幹脆就把你鎖在那地宮裏一年。原本以為舅舅說你來大洲會遇到劫是唬我的,卻沒想到是真的。”說著,女孩兒突然想起什麽,竟起身要將蓮絳扶起來。

“安藍郡主,你這是要做什麽?”

“我要帶他回回樓!”說著,厲聲朝冷吼道,“你還楞什麽,趕緊收拾,我們現在就走。”

床榻上面色燒得通紅的人,吃力地睜開眼睛,虛弱卻堅定地開口,“我不回去。”

“顏哥哥?”安藍淚盈盈地看著蓮絳,“我們回回樓吧,大燕不好。”

“不走!”他不耐煩地將安藍一把推開,手擡起來卻又無力地垂下。

“回去好不好?大不了我向舅舅求情不把你鎖在地宮。”

“殿下。”冷扶著蓮絳躺好,“我去找個大夫吧。”

“又死不了。”他閉上眼睛,自嘲笑了一下,“不過就是昏睡幾日,醒了,忘記了,便什麽都好了。”

“殿下,但是今天是新月。”冷不安地提醒。

他畢竟也只是凡人之軀,而且小時候也是多病,正因如此,風盡才學了醫伺候在他身邊。誰知道,這一次,他竟然將風盡關了起來。如今發了高燒,卻又不肯就醫。

“我乏了。”他躺在床上實在無力說話,冷這才扶著安藍出了房門。

安藍想了一會兒,對冷說:“他不看大夫,那你就帶著病情詢問大夫吧,這裏我守著。”

冷想了片刻,也只得如此,吩咐了幾句便帶人離開了。

快到半夜,安藍正打瞌睡,突然有什麽東西砸在她頭上,她慌忙擡頭,恍然看到有道身影從窗前一閃而過。安藍悄悄出了屋,看到一個身穿黑色鬥篷的人站在樓道口。

安藍走過去,那是一個面容極其清秀的人,表情有些呆滯,倒是一雙幽潭似的大眼十分吸引人。

“你是誰?”

“見過安藍郡主,小的是來送藥的。”

安藍這才發現她手裏捧著一個藥罐,“我又不認識你,為什麽要相信你?”

十五似早料到她會這麽說,拿出冷集合信號的煙花。

安藍沈默了一秒,“你藥裏會不會下毒?”

十五捧著藥喝了一口,“這藥有些苦,還請郡主服侍大人喝完。”

“哦,我想起你了!”安藍驟然大怒,盯著十五,道,“你就是晚上惹哥哥生氣,然後被掃地出門的女人。你說,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麽?”

當時,那個赤裸的跳舞女子從屋裏尖叫著爬了出來,沒過多久,一個女人也跟著被轟了出來。後來那女人還和冷護衛說了話。安藍現在認出來了,那女人就是眼前的這個。

“大人吩咐小的完成一項任務,小的有負所托,所以惹怒了大人。”十五擡起頭來。

安藍這才註意到,她臉上有一道劃痕,想必是蓮絳非常生氣砸碎杯子後濺到她的臉上劃傷的。

而這個女子,竟也沒有處理,一時間,安藍的怒氣莫名地平息了下來。

她好奇地問:“你都惹他這麽生氣了,還敢送藥來,不怕他殺了你?”

面前的丫頭不過十七八歲,雙眼分明有著那個年紀特有的單純和明媚,像一朵沐浴著陽光綻放的花。

“明日是新月第一日,長生樓解蠱日。若大人明日不醒,小的又得受疼痛折磨。”

見十五語氣不卑不亢,而且一張臉又長得那麽幹凈純良,看起來也不像撒謊。

安藍伸手接過十五手裏的藥罐,“你懂醫術?”

“懂一些。”

安藍放心地點點頭,轉身就走。

十五卻忍不住叫住她,“郡主好像很關心大人?”

安藍笑了笑,粉嫩的臉上有一抹紅,“因為我喜歡他啊。”

嘴裏有股苦澀,十五看著安藍天真的笑,“大人正在氣頭上,若是知道這藥是小的熬的,定會砸了它。”

“嗯,那我給他端去。”說完,小姑娘趕緊接過藥罐,跑進了屋子。

十五扶著欄桿,細長的睫毛落在臉上,那隱入暗處的臉亦看不清神色。

啪!東西落地的聲音傳出來,安藍一臉愁容地跑了出來,懷裏小心翼翼地護著那罐子藥,“怎麽辦,他還是不喝。他燒得厲害,還砸了碗!”說完,淚水從眼珠裏滾落,見十五一臉茫然,她又擡頭補充,“我沒有提你啊。”

十五點點頭,隨後想起什麽,對她說:“郡主先將藥放在炭爐上熱著,小的很快帶人來,大人一定會喝藥的。”

“你確定?”

“是。”十五說完,匆匆下了樓。

安藍坐在門邊,一直盯著冒煙的爐子。

快天亮時,走廊上傳來一串腳步聲。她打開門,看見一個陌生女子帶著一個模樣十分精致漂亮的男孩兒匆匆走了過來。而那送藥的女子,卻沒在旁邊。

安藍正疑惑時,那小男孩兒竟然一下沖了進來,然後又一溜煙兒地撲在蓮絳身上,哇哇大哭起來,“娘,娘……”

小魚兒抱著蓮絳哭得稀裏嘩啦,蓮絳被小東西這麽一哭,亦緩緩睜開眼睛。

“娘,你怎麽才回來啊!嗚嗚……小魚兒好想你。”看蓮絳轉醒,小魚兒忙擦幹淚水,突然想起十五說不準哭,只得癟著嘴抽噎。模樣看起來十分可憐。

蓮絳不可置信地看著突然出現的小魚兒,擡手摸了摸他的頭,雙眸卻看向外面,“你爹……”餘下的話,他咽了下去。

何必再提那個女人,她若是有心,昨晚就不會走了。

“娘,你病了啊?”小魚兒看了看蓮絳虛弱的臉,擔憂地問道。

“沒有,我只是累了。”蓮絳強扯出一絲笑,又看到安藍將藥端了過來,馬上沈了臉,“丟出去。”

小魚兒乖巧地把安藍手裏的藥接了過來,還不忘拍馬屁,“謝謝漂亮姐姐。”

小魚兒端著藥像個小大人一樣,將勺子放到蓮絳唇邊,“娘是小魚兒見過最美的人,如果不吃藥,那就沒有以前好看了。你看,皮膚都沒有以前好了……哎,連頭發都沒有以前柔順了……真是的。”

“你……”蓮絳簡直氣不打一處來,只能瞪著眼睛看著小魚兒。

偏生小魚兒一副無辜的模樣,用奶聲奶氣的口吻道:“最近進了宮,我發現,宮裏面好多漂亮的樂官兒,模樣可俊美了。”

蓮絳狠狠拍了小東西的頭,“你懂什麽是樂官兒?”

“當然咯。”小東西眨了眨漂亮的眼睛,“就是唱歌的歌伶,有男有女,個個長得像天上下來的人一樣,真好看。”

“還有男的?”蓮絳聲音顫了一下。

“是啊。”小家夥笑了笑,突然低呼了一聲,“娘,你好像有皺紋了?大夫說得沒錯,人生病就老得快。”

“你越來越啰唆了。”蓮絳惱怒地盯著小魚兒,覺得這個小東西今天一點都不可愛,跟自己小時候完全沒法比。他憤憤地搶過小東西手裏的藥,一口吞了下去。

“哇,好苦!”他趴在床邊。

那小東西見狀,從身後拿出一個盒子,遞給蓮絳。

裏面是一串糖葫蘆。

“什麽玩意兒!”蓮絳嘴裏泛苦,心裏又有怒氣,忍不住呵斥。

“這可是我最喜歡的哦,但是娘喝藥這麽乖,所以送給娘了。”說著,取下一顆,不等蓮絳說,直接塞到他嘴裏。

“煩人鬼!”蓮絳嘴裏含著糖葫蘆,低聲罵了一句。

小家夥倒完全不介意,心裏樂開了花。

自己剛剛說的話,可都是出宮前爹爹教給自己的,沒想到果然有用,娘竟然真的將藥喝了。

十五擡頭看著天,天色竟然已然亮了,這……真是一個漫長而絕望的夜。

她回到寢宮時,燕城亦沒有醒過來,她只能頹然地坐在白玉石階上,滿身疲憊。

昨晚看到發燒的蓮絳時,她已經放棄了向他求助。她不敢見他。而目前唯一的辦法就是睿親王府的百味草。那百味草原屬南宮世家,南宮世家被抄家滅門時,最終落在了秋夜一澈手裏。那一年,她親眼所見。

為減少燕城亦的痛苦,這幾日她一直將內力灌入他體內,今天本該晚上發作的蠱毒,此時竟然提前蠢蠢欲動起來。

她疲憊地靠坐著,朦朧中有人跪在身前,“夫人。”

十五睜開眼,是燕城亦的貼身太監。

“怎麽了?”

“夫人,睿親王求見。”

十五眉心一跳,“說皇上身體不適,不見。”

“他說要見您,說是商量除夕事宜。”

十五沈下眉眼,起身看著銅鏡中的自己,蒼白枯槁,一夜之間竟似蒼老了十歲。

“看樣子,秋夜一澈是得到消息了。”昨晚皇帝吐血,今天這麽早就來,難道是來示威?

十五起身,手撫腰間月光,“告訴睿親王,我隨後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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