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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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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十三

祝衫清又喝了口茶,並未答話,直到另一名紙人上前來扶,她才說:“你也不要跟著我。此山毒瘴彌漫,待你傷好,就不必再進來了。”

花侑納悶:“我本就是吸收天地邪祟成的精怪,什麽毒瘴我都不怕。我尚且是妖,你都這樣顧慮,姐姐雖為修行之人,但到底是凡人軀,怎麽反倒不擔心自己呢?”

“修行,也治病,我是大夫。”祝衫清正襟危坐,“這處宅院被藥入了味,你聞著苦,正是因為這裏每處都施了藥水,正是如此,毒瘴才難以侵入。”

好敏銳!

花侑方才僅是短暫皺鼻,竟被她察覺出來了!

祝衫清說完,花侑才在旋踵間恍然,祝衫清說的不是“不要再來”,而是“不必再來”。

花侑倏忽摸到自己的頸側,問:“你給我下咒了?”

既然並非因為毒瘴,祝衫清怕是早有了趕客之意——莫非她起了疑心?

果不其然,祝衫清並未否認:“不必擔心,這咒法不傷軀體,只是與山中結界相連系。結界感應到你身上的咒法,自會將你阻隔在外。半月過後我會將你送出山去,天南地北的容身所,都比我這裏安全。”

……半個月。

按他如今的實力,自保都夠嗆,怎麽殺得了祝衫清?

花侑在房內兀自思索,沒留意祝衫清的離去。他心想:若只有半個月,我不僅一邊得提防著殺紙傀儡,一面還得放肆地殺!

魘境被遇歸攪得不倫不類,若他在此間的靈力一日比一日少怎麽辦?若祝衫清發現他不是妖又該怎麽辦?

花侑望著漆黑的房梁,目光冷冽。

遇歸這招陷阱原是為化鶴準備的,可他與化鶴不一樣,同樣的壓制放在他身上只會更加刻薄。

真是孽畜!

在未詳的因果到來前,他必須盡快下手!

這夜天黑不久,祝衫清命紙人給他送來飯後,照常去巡山獵妖。花侑在屋子裏靜呆片刻,尋了幾件舊衣裳來抵禦瘴氣。

據他觀察,先前將他迷暈的那張清毒手帕,與祝衫清衣裳是同類材質。布料上的清苦味強橫,按照祝衫清的說法,該是施過藥水。

待子時,花侑按捺不住,剛打開門,驚得他眼皮猛跳!只見七名紙人吊著兩腮暗紅,眉開眼笑,模樣吊詭,呈弓腰拱手姿勢,成排站在他門口。

它們攏著手,吊著笑,像在恭候花侑,又仿佛在拜花侑身後的誰。

花侑打量少頃,猛然擡手掐住最近的兩個紙人。他掌中業火騰燃,一小撮殘喘將熄的火芯“撲哧”跳到紙人胸口,將其身體燒出個焦洞來。

驟然間,花侑聞到股血味,他定睛一看,忽見紙人胸口汩汩漫出紫紅色的血,業火發怒蔓延,紙人竟從頭開始融化,“嘩啦啦”淋下滿地的血塊和臟器!

血濺在鞋面,花侑憎惡地後退兩步。

就在此時,這些半截燃燒的紙人猝然被兩道橫向之力撕爛了身體!

“嘭!”

紙人炸成漫天碎屑和餘燼!花侑擡臂遮擋,然而設想中的臨頭潑血並沒有發生,花侑睜眼,還沒松口氣,跟前忽然倒吊下來一個頭。

花侑:“......”

那張倒懸的臉被脹得紫紅,雙目凸出,嘴唇發烏,掉出來一寸烏紅的舌頭搭在鼻尖上,是個死人模樣。

花侑擡手就打:“有完沒完!”

那頭挨了打,竟“嘻嘻”笑起!這時,門框上猝然扒出支手,將那顆頭上的皮撕扯掉。

原來這皮不過是一張人造的假鬼面,面具下是個俏皮的女孩面貌,她的發髻歪到一旁,用藤枝綰起。

花侑立時認出她來:“我明白了,你能活著出現在這裏,不是幻象就是傀影。”

——那女孩不是別人,正是謝月。

謝月單腿倒勾,蕩進房間裏。

“你好放肆。”謝月踩著紙屑,圍著花侑端量,“祝衫清向來敏銳,你竟敢當著她面幹壞事。”

好逼真的假貨!

“一,只有‘不會’,沒有‘不敢’。二,若我猜得沒錯,祝將軍夜裏提劍獵妖,出了外面那道門,便洞悉不了這方靠結界斂跡的宅院。想來我在這段時間裏將房子燒了,逃了,兇手也就不翼而飛了。”花侑戳中謝月的額頭,將她戳來遠離自己,“你不記得我了?”

“我當然記得你,不服鈐束嫵凈神嘛。”謝月拍開他的手,又湊近端詳,“我非但記得你是誰,還記得我曾千叮嚀萬囑咐,叫你用我這張臉下山時要留神些。如今你到了這個地方,果然是闖下禍事了吧。”

經此一言,花侑想起些往事。

嫵凈神生性放縱馳蕩,卻礙於神祇的規則,不得輕易以真容入世。然而花侑的易容捏臉之技實在很爛,因而他若想去山間,就召出靈蛇,借用靈蛇之眼游逛山水;若想下山,便化作海棠,跟著姑娘們賞景四方。

這天,花侑百無聊賴,臨時興起,附感在小白蛇身上,自此山游樂到彼山,從這條河淌到那條溝……

正意興闌珊,玩得快活忘我,忽然在第三座山的山腰處,靈蛇被一只化形的藤妖給捉住!

這藤妖身受重創,還是個難得的犟種。

按理說,藤妖吃人而化形,也該吃人而繼續修道。她才化形不久,正是需要補靈養血之時,卻只勉強自己吃些花草續命,竟再也不願食人!

自耗修為也就罷了,沒成想運氣還不好,在最孱弱之際被傷個半死!此刻倒在石頭上,要將自己活活耗死!

她餓了許久,意識消沈,眼瞅著跟前游來條送死的靈蛇,想也沒想就抓起要吃。

造一條蛇容易,可訓成靈蛇卻要花費許多功夫。花侑不樂意,正要操控靈蛇反擊,不料藤妖將靈蛇捉到嘴邊,剎那清醒了神志,立刻將靈蛇扔了出去!

藤妖驅趕道:“快、快走!”

花侑來了興趣,借靈蛇開口說話:“我今日走了,你必死無疑。”

“你也是妖?”藤妖有些訝然,強撐著力氣回應,“若此去人世,不可害……”

說及此,她忽然閉目,萬念俱灰:“算了……我該死、我只能死。請……請你不要管我了!讓我魂飛魄散吧!”

花侑游繞幾圈,最後擲出五個字:“你想得倒美。”

藤妖氣若游絲:“你說什麽?”

“我說你錯了。你心願未了,非但散不了魂魄,死後大概會化做厲鬼,失去智識,留在世間繼續糾纏你的執念中人。”花侑窺破她的內心,直言道,“別動,小妖,就算你此刻自銷妖丹,也僅是□□消亡。”

這話果真她鎮住。

藤妖一心求死,聞言倉皇無措:“那怎麽辦?!我……我不能活著了!你見多識廣,可以幫我嗎?”

她言辭討喜,會說俏皮話。饒是行至山窮水盡,也消磨不去籠絡人心的天賦。

“又想錯了,我也不是什麽大好人。”花侑沈吟須臾,緩緩思量,“不過我看你這張皮相很不錯,你若願意將其贈與我……我承諾你,我會讓你如償所願,是死是活我都滿足你。”

皮相這種東西和名字一樣,是生靈臨世之時就附有的詛咒。外人未經允許,不可輕易奪之。

此詛咒為天地法則,就連神祇都不可輕易僭越。

藤妖驚疑不定:“你為什麽有這麽大的本事?!”

花侑道:“自然因為我是神,你是蒼生。神啊,就是要無所不能。”

藤妖走投無路,只好應允下來。由此,花侑擁有了第一張假面皮相,他終於能夠磊落入世。

臨行前,藤妖藏身在山洞中,已有回光返照之相。她叮囑說:“此行過後,若可以,還煩請您不要再頂著這張臉出現在那個地方了。”

可是神的憐愛,不過是受規則管束後的產物。嫵凈神心中沒有大義,他得不到第二個藤妖的籌碼,所以難以給出承諾,

花侑轉而說:“你讓我下山替你探親,總得告訴我名字。”

“謝月。”那藤妖說,“我叫謝月。”

花侑道:“好。那我便是謝月。”

於是花侑帶著謝月的夙願,成為了謝月。同時謝月憑借共感,隱匿在了花侑的所見所感之中。

後來的這日,花侑借以謝月的身份來到那片竹林。他依照囑托,只遠遠藏身在草木芃芃處,遙望著前方的十二座墳堆。

墳前幹凈,除了草藤,又新換了果子,瞧上去有人時常清掃。

花侑問:“要過去拜拜嗎?”

謝月的聲音響在他的識海裏:“不必。我們不是很和睦。”

花侑沒再過問,靠著竹樹閉目養神。正午時分,林間傳來淅淅颯颯的動靜,花侑睜眼,瞧見一名黑袍人穿梭其間。她臉戴面罩,頭罩兜帽,身後背著個包袱,渾身上下只露出兩只眼睛,像個縹緲的鬼影。

黑袍人帶來了新的酒,也買了新的糕點。她將供品循序擺放,似乎熟記每個人的喜好,因而十二墳堆前擺的都不一樣。

她坐在墳堆中央,也不說話,像是要和這入土之人比拼靜坐。半晌後,黑袍人垂首,從懷中掏出一只鮮妍的海棠花,而後直勾勾盯著,再次入定。

花侑凝息看了半天,正在盤算對面什麽時候摘下面罩時,忽聽黑袍人輕聲問:“你能聽到嗎?”

“神。”

“嗯……我求了你上千次。”

“神。”

黑袍人再次沈靜。

她聲音其實很冷酷,毫無平仄,似乎並不擅長做委曲之事,可她面具下的目光灼灼,似是要將這朵花焚毀。

千言萬語到嘴邊,變成了冰冷地重覆:“……你能聽到嗎?”

花侑靜靜地瞧了會,覺得乏味,什麽也沒說,也沒現身,只是捏了句咒訣。剎那間,那地上的海棠驟然燒起來了!

花侑曾問:“燒業火是姣子的手段,拜嫵凈神幹什麽?讓他顯靈,不是這種方式。”

謝月道:“誰顯靈,顯不顯靈,有多靈,都無關緊要了。那海棠是神的信物,燃燒代表神祇聽到了她的祈願,指引她拋卻從前。嗯……代表她願望成真了。”

花侑沒有多言,燒了海棠,走了。

謝月死前對他說:“謝謝你。如果你不介意,在別的地方,請用我的身份去生活下去吧!”

藤妖夙願得償後,選擇了魂飛魄散。花侑並不勉強,遂了她的願,親手替她剝去妖丹。

那日下了場綿長的淫雨,卻沒能沖掉花侑身上的血腥。他上山之時,碰見一名身著官服的老頭。

老頭模樣焦灼,像是在尋人,但奈何被化鶴山的霧氣震懾住,止步於半山腰不敢上前。他嘴裏喊著:“殿下……殿下……”

花侑從後拍了拍他的肩,正要問他需不需要幫忙,豈料老頭反身就是一個趔趄,一屁股栽到地上,先喊:“鬼鬼鬼!”,又恍然般拜道:“神仙饒命!”

花侑什麽都沒做,對方就被他嚇得屁滾尿流跑了。

然而花侑萬萬沒想到,自此之後,有關“血海棠”的傳聞竟然盈滿人間。

——思緒收網,花侑回憶完往事,心中不免多了疑慮:既然謝月早些時候就已經消散,如今出現在魘境中的只能是個假人。可實在蹊蹺,她不僅保有識智,還擁有謝月的記憶。

那麽僅剩一種可能。

花侑瞧著她,覺得新奇:“你果然還是化作厲鬼了嗎?”

“不然呢?”謝月在屋中踱步觀望,她環視這屋,“不然你以為它們在拜誰?”

花侑難免怪異:“為什麽?”

“自然因為我不放心。”謝月聳聳肩,故作輕松,“我得解脫並不難,難的是她已誤念成海,困囿在我們十二個的命數之中,必將會做出錯事。”

“所以你才化作厲鬼勸阻,追隨祝衫清入了魘境。看我如今在這裏,你也並不攔我。嗯……”花侑明晰她的意圖,“想來你我目的一樣,都是要殺她。”

“不錯。她如今不人不鬼,活得瘋瘋癲癲,實在難看!你知道她眼睛怎麽瞎的嗎?”謝月自顧自嘆聲道,“當年厘祟門圍剿將軍府,我們十二個只妖全部被殘殺。經此一事過後,她就變得很……很偏執。最要緊的是,她渾然不信我們已經喪命!

“我們不僅死了,還被那群捉妖師蓄意打爛了魂魄,本該等著消散,可我沒想到,他們十一個竟然將碎魂魄拼成了一個我!你當日化靈蛇能遇見我,便是因為我被十一副殘魂支撐,僥幸逃了出來。可是何必何必?分明如今的我才是最痛苦的啊!

謝月坐在桌前,狠命攥住杯子扼制手抖:“後來我決意魂飛魄散,隨他們十一個一同消亡。可是我太不放心了!那些家夥拼命讓我留存,要我去阻遏她,救她!可是憑什麽啊,我明明是最小的那個,為什麽它們全都死了,卻偏要將我留下!”

花侑靠在門上,單手點著自己的額角,精神不濟,像是並沒有在聽。

“你真是奇葩。”花侑嗤笑,“第一次遇你,你想死,第二次遇你,你還是想死。”

謝月聽後也不懊:“……總之後面我就化成厲鬼啦!我本領不賴,沒過多久就修得鬼體。我原本以為當面解開她的心結,事情就算塵埃落定。可真當我出現在她跟前的時候,她卻突然發了瘋病,十分惶恐,嘴上讓我‘滾’,手裏立馬就把我封印了!好沒良心,仿佛我陰魂不散,故意糾纏她似的!”

花侑道:“那豈不正好?說不通,斬不斷,不如殺了她!”

“沒錯,而我本該得手,我差點就得手了!誰他爹的知道忽然有個叫遇歸的瘟神闖進來,蠱惑了她,給了她邪力!”謝月流露出痛色,“明明就我差一點……總是差一點,我就能去和大家團聚了!可我最後卻被她封印在這裏,成了座房子。哦,你這幾日就住在我的腹中。”

花侑“咦”了聲。

謝月哼道:“後來我才明白,遇歸這個狗屎、爛貨、雜種!竟然比我更先纏上她!”

花侑緘默,他置身事外,並不願花心思在局中人的故事裏。默然間,謝月卻驟然矮了一截。

花侑挑眉,瞧見謝月的雙腿猝然陷進地裏,正在被寸寸吞噬。

謝月早有所料,她頗為遺憾,嘆聲道:“嫵凈神,我知曉你來,廢了好大力氣才得以現身見你一面。若時間充裕,我還想多說些,可你瞧見了……”

“哦?”花侑聞言,重點卻在別的:“這麽說來,是在告訴我,我此刻最好還是不要攝取你的力量了?”

“我之力量不過杯水車薪。”謝月的半截身子已被吞沒,她越說越快:“我來之前,已將紙人與祝衫清的連系轉移給了你,你能聽懂她操控的花藤術,我……算了!總之,拜托你了,嫵凈神!”

花侑冷然瞧著謝月被蠶食泯滅,而後與這座房間化為一體。他波瀾無驚,轉而躺上床歇息,閉目養神。

四周倏忽變得空落落的,他就這樣等啊等,一直到後半夜,才驀然聽見祝衫清的屋子傳來劍落地的聲音。

花侑睜眼:今夜殺了幾只紙人,也不知道她察覺沒有。

花侑雖這樣想,卻少有憂慮。

興許是因為祝衫清心力交瘁,無暇清點;又興許是這些紙人沒有靈,也沒有丹,除了畫得醜能嚇路人以外,沒有任何本領,祝衫清當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於是接下來幾日,祝衫清總是在每夜的固定時刻出門巡山,花侑便會趁此時機,將院中的紙人全部銷毀吞噬。

可紙人雖不起眼,卻會在數目上體現顯著。花侑將院內的紙人殺了大半,怕祝衫清瞧出端倪。他想起謝月的話,於是將紙人身上的咒法原封不動地搬到自己身上。

祝衫清喚紙人,便同樣也能喚他。在下一批紙人造出前,花侑勉為其難,做了個濫竽充數的。

然而單單靠吸取這些紙傀儡的力量遠遠不夠,遇歸擅長魘境操控與幻化,在壓制他的同時,也在助長祝衫清的邪力。正當花侑犯愁之際,終於,他等到了祝衫清最虛弱的時刻。

這晚,他如尋常一般,聽到祝衫清用了花藤語,意思是叫紙人端些冷水進來擦臉。

紙人怕水也怕火,尋常時刻,這些雜活都是她親力親為。但今天她實在沒力氣了。

花侑學著紙人的步子,將水端了進去。他手裏攥著把彎匕,上面附著有與誅魔劍一樣的咒法,誅魔誅鬼,因為此刻的祝衫清已經不能完全稱作人了。

祝衫清倒在床上,隔著床幔,聲音裏盡顯疲憊:“放地上吧。”

花侑依言將水盆放在了地上,他目光冷然,已經摸出了匕首,正要起身刺去——床上一陣窸窣,他頭頂忽然被手蓋住。

祝衫清問單手攏了衣裳:“你怎麽來了?”

花侑活了上千萬年,從來沒有像此刻一樣大腦空白。他百思費解,不明白為什麽祝衫清還是能發現他?花侑怔楞了瞬,隨口應著:“......睡不著,聽見外面傀儡動靜很大,笨手笨腳的,便接過來了,嗯......順帶來瞧瞧你。”

言語間,花侑再次感知到了冰晶的氣息。他明白了一件事,祝衫清越虛弱,就越無法壓制冰晶,冰晶的力量就越鮮明。可與此同時,祝衫清不能輕易死,因為冰晶已經與她血肉相融,她一死,冰晶的氣息便會徹底消失,須得激發冰晶全部的力量,找到冰晶的位置,再殺了她。

“我沒事。”祝衫清說完頓了下,“你怎麽了嗎?”

“我也沒事。”花侑握緊匕首,在這剎那間正要對準祝衫清的腹部,冰晶如同忽閃的夜星,花侑正要下手,遽然怔忪。

又消失了!

祝衫清感官銳敏,洞察到他動作停滯,便擡手來。花侑暗罵一聲,倏然收了匕首。

祝衫清胡亂摸到他的頸側,松了口氣:“還以為你的傷又覆發了。原來只是心情不好。說到這個,別語......”

花侑挑眉:“你叫我什麽?”

“別語。”祝衫清溫聲說,“今夜你來,我正好告訴你,你的傷也庶幾痊愈。明日我恰要下山,便順帶送你出去吧。”

——是了,花侑之所以今日急著刺殺,就是這個原因。祝衫清算得很準,落在他身上的咒法明日就要生效了。

“這麽急著趕我走......”花侑心情爛得要命,但他轉念一想,“你下山做什麽?”

祝衫清鮮少下山,一是因為眼睛不便。二來,先前花侑與遇歸就正是在山腳處打了一架,不知道遇歸這畜生是不是還在山下游蕩。

若遇歸失手將祝衫清殺了,豈不枉費功夫了!

祝衫清解釋說:“近來寒潮侵襲,有些降溫,對面那間屋子面陰,我去鎮山取些彈好的棉絮。”

花侑心不在焉地“嗯”了聲,又幡然醒悟。

對面?對面不正是他如今住的那間屋子嗎?!

花侑心緒難定,心道:我人都要走了,她還買什麽新被?!難道是給下一位小妖準備的?

哈。

花侑嗤笑一聲。

這玩意兒那麽重,她都快死了,怎麽取?

然而他這話沒說出口,便心事重重地回了房間。

他不能走!要是無功而返,化鶴得笑死了!

第二日早,花侑頸側顯現出一枚類似花荊條的咒印圖騰。果不其然,祝衫清在他身上下的咒如期生效。

但祝衫清輕推門而入時,卻暗自怔忡了須臾,還沒靠近,她便警覺出屋內的溫度和花侑的病氣。

不錯,花侑為了賴時日,昨夜刻意躺在床上整晚沒蓋被子,容忍著困意通宵沒睡。果如所料,第二日天將曉,他便口幹舌燥,渾身發燙。

花侑在化鶴山上時就隔三差五病一回,如今晾了整夜,發個燒喊個疼什麽的,對他而言駕輕就熟。

他難受是真的,清醒也是真的。

花侑沒敢睜眼,他聽到祝衫清開了門,似乎頓了下腳步,又關上門,幾息後再打開門,朝桌上輕跺了個碗,藥味四溢。也不知道有沒有看穿花侑的伎倆,但總歸是敗下陣來。

祝衫清在嘆息間又鎖上門,獨身離開了。

祝衫清前腳走,花侑後腳就昏睡過去。等到祝衫清再回來,恍惚間,花侑先是聞到了很濃的血腥味,又聽見混亂難穩的“篤篤”聲。

祝衫清拄著劍回來,幾番趔趄,仍是強撐著到了屋子。她低聲細語,氣息奄奄,先說:“不要驚醒他”,又說:“快快關上門”。

要不是受了很重的傷,祝衫清也不至於拿劍當拐杖。

花侑嗅到冰晶的味道,立馬從枕頭底下拿出咒匕,掀被而下。這機會太難得,他也懶得裝了,徑直砍了院中的紙人,擡腳踹開祝衫清的門。

一股爆發式的鐵銹味劈頭蓋臉襲來,花侑默不作聲,眼中閃過一絲驚愕。祝衫清萎靡地坐在桌前,單手捂著脖子,發顫地胡亂纏繞繃帶。

紙人在一旁哭哭噎噎,卻沒有淚水流下。

祝衫清惶恐道:“出去!小心!”

花侑匕首立轉,朝身後刺去!一團黏糊糊、濕噠噠的黑色肉球“啪嗒”掉在跟前,立刻就化水死了。正這時,屋檐上竄過一個黑影,近乎是踉蹌著逃走。

想來這肉球是祂的力量分身,因為花侑這小小一刀,祂的本體也受詛咒波及,傷了要害!

“這麽弱的妖怪,也能將你咬成這樣?”花侑歪過頭,了然道,“你半途撿到祂,也想讓祂住進來吧。姐姐——”

話沒說完,祝衫清身子歪斜,驟然倒在了地上,冰晶的氣息遽然消散!花侑駭然失色,頃刻間扔了匕首,立馬上前封住祝衫清的頸脈!

只是幸好,這女人還有腦子,已經提前封過脈象,以壓制毒性蔓延。

紙人止住抽泣說:“這就好了。”

花侑“哈?”了聲:“這叫好?”

“是呢。”幾名紙人分工協調,有的上前去鋪床,有的清理地上血跡。其中一名紙人道,“主人說了,暈倒是因為毒性在消退,藥性起作用了。不暈才麻煩呢!”

花侑看它們忙前忙後,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將自己洗幹凈。

他一面洗手,一面出神。紙人的力量杯水車薪,相較而言,適才那只妖尚且還是個貨色!

半晌後,他擦幹凈手,說:“你們將她好好照顧,我出去一趟。”

臨走前,花侑又反覆叮囑道:“好好照顧,別讓她死了!”

祝衫清一昏就是許多日,她創痍未瘳,更沒心思趕花侑走!於是花侑在這裏賴了一月,又賴了一月。照說,祝衫清在衰弱之時,該是冰晶力量最裸露的時候,可不知什麽原因,冰晶自祝衫清暈倒的那一日起,便消歇無跡。

沒辦法,花侑只能等。

祝衫清清醒那日,花侑正在學習咒法,由於他一個不小心,把院子裏的紙人殺完了,他擔心祝衫清醒來察覺到異常,於是便學著制造些紙人。

自從他殺了那只小妖過後,勉強有力量來施展些小咒,只是很古怪,花侑得了甜頭,趁著祝衫清昏睡也進到山中獵妖,卻再也沒撞見一只妖。

為了等待冰晶的蹤跡,花侑只好委屈自己,各種花言巧語留下來。不僅如此,他殺了多少紙人,就需要頂替多少紙人的職責。

那些做飯的、伺候的、陪聊的、制藥的......花侑順承了紙人的力量,也不得不接過紙人的活兒。

因此他原本千金貴體,不僅學會了燒菜煮飯,竟還學會了洗衣插秧!

老天不講道理!

花侑每日累得要死,倒在床上盯著房梁發呆,心說:這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

盡管大部分時候祝衫清都要插手,但她攜她的大傷口成天在花侑眼前晃悠,搞得嫵凈神日夜惶悚不安,時常哀求她去休息,可怕這個祖宗一不留神就磕著死了!

然而祝衫清很倔,這個時候才會露出她在魘境外的銳利和冷酷。

花侑的咒力無法恢覆,這個魘境不破,他的力量就會一直受壓制!更無解的是,花侑法兒和她硬碰硬。一是祝衫清不能有大礙,二來單拼拳腳,祝衫清不但比他高一些,力氣還比她大!

不愧是在戰場上殺千萬敵的將軍!

所幸花侑並非行至山窮水盡。

硬的不行,軟的還不行嗎!

嫵凈神可最擅長這個了!

在魘外的時候,花侑就發現了祝衫清很吃這一套,花侑把握住這個軟肋,他略一示弱,再眨些眼淚,祝衫清就拿他沒辦法了。

這天,花侑隨著祝衫清下地除草。眼看祝衫清恢覆得差不多了,花侑心裏的殺意又騰升了,他實在受不了這些俗日子。可是奇怪,太奇怪了,冰晶到底哪裏去了?!還是說他力量太弱,冰晶在她體內成長了,使得冰晶察覺到他的力量探索,自動隱匿了蹤跡。

既然這樣的話——

臨楓道:“他眼下只剩一個快速恢覆力量的辦法,那就是開靈眼,召真身,這樣的代價是會招致禍端。”

晏安問:“什麽樣的禍端。”

“天災、動蕩、鬼襲、傳疫……不計其數。”臨楓語氣頓了下,“花侑為主神中的輔神之一,並未被母神賦予和姣子同等的力量來源。靈眼之源來自天地,因此神祇每用靈眼探世,便要從天地間掠取力量。他開靈眼的所需的力量是比姣子要多,造成的代價自然也就比姣子要大。”

宇宙原本就是混沌一體,天地伊始以“炁”為原始形態一生萬物,有生於無,“一永恒不變”。神祇之所以淩駕於上,是因為祂們有調控、分配之權,但與此同時也受規則所限,神祇沒有憑空創生力量的權利。[1]

故而神祇若要大肆動用力量,那必然會導致天地間某處出現力量豁口。此力量或是維系天旋氣象,或是維系地理平衡。

一語點醒夢中人,晏安陷入沈思默想,他搖搖頭,欲言又止。不等他開口,臨楓便接著說:“但花侑不會這樣選,一來他最怕麻煩,若招致了災禍,最後的爛攤子也得他自個兒收拾。二來,這魘境中沒有活人,花侑下手就少了顧慮,好了,送死的來了!”

果如他言,花侑原本正在踟躇間,忽見田埂上慢悠悠轉來一只小黃牛。牛背上躺著個少年人,嘴角叼著草根,眼前遮了片樹葉擋光,正翹著腿哼歌。

祝衫清聽聞動靜,便從稻草間直起腰。

紙人抱著兩倍高的草,奮力說:“姐、姐姐小心!謝王八來搗亂了!”

那少年一聽“王八”二字,登時從牛背上直起身。他扯掉眼前的葉子,說:“什麽王八!混賬!怎麽回事!上次不是將你們扔進柴房燒了嗎!”少年從牛背上跳下,忿然道,“阿姐,你又造了一堆出來!”

祝衫清擦了額角的汗,“哦”了聲:“原來是你啊阿弦,我道前些日子紙人怎麽少了許多,全被你禍害了嗎?”

“對啊!”謝弦跳下田埂,落進泥水裏,他熟練地挽起褲腿,半點不嫌臟,“它們成天叫我王八,憑什麽!就因為我排第八嗎!都怪你成天‘小八小八’的亂叫,怎麽不叫謝月謝十二!難聽死了,你也不管管!”

“哎——”祝衫清手中的鐮刀被他奪走,她笑了聲,“謝小八,那你想叫什麽呀?”

謝弦的不悅都發洩在割草上:“我看‘二哥’就很好!你瞧,我是阿姐撿的第二個……”

他說到這,聲音驟減,弱化變為咕噥。祝衫清失笑:“怎麽啦?你當二哥,阿月就成是大姐了,阿情可就是小妹哦。”

謝弦啞然,按照備份和修行年歲,謝情是最大的,謝月才是老幺!

言語間,謝弦才躬身瞧見這田間還有一雙腿。他直起身,警覺道:“你又是誰?”

花侑收斂神色,正要開口,謝弦又硬著語氣道:“怎麽?你是謝十三嗎?”

花侑被噎了下,眼睛往祝衫清那邊飄。祝衫清微微側首,面向花侑身側的空地:“不好意思,我自眼瞎過後,已經許久沒領小妖回家了。以往跟著我的小妖都沒有名字,我便自作主張以‘謝’為姓,私自為大家——”

“沒錯,我正是謝十三。”花侑放下鋤頭,“姐姐,我既然是你撿回來的,為什麽要趕我走?”

“哦?她趕你走啊。”謝弦身子前傾,忽然來了興趣,“嗯……是很稀奇,你走過來我瞧瞧。”

花侑依言走了過去,他此刻是女相打扮,走到謝弦跟前,竟還要比謝弦高出一個頭。謝弦被高個子遮天蔽日,擡眼撞上花侑的眼神,不免朝後踉蹌兩步。

“不、姐姐,他不是妖!”謝弦驟舉鐮刀,往花侑頭顱砍去,“阿姐!快——”

他這個“快”字喊到一半,一潑熱血就灑到祝衫清身上,將她從頭到尾澆了個透。她下意識攤開雙手,然而謝弦的屍首並未就勢倒進她懷中。

紙人們亂做一團,尖叫起來。

那些力量都融進謝弦的血肉裏,若是吸走了力量,謝弦的血肉也會隨之幹涸。花侑內心也排斥這種攘奪方式,可別無他法!

就在這一瞬間,冰晶的力量如同泉湧!

祝衫清忽然短暫地發出“啊”了聲,像被困在長久的滯神裏,已經不會正常說話了。

她猛然拔出劍,誅魔劍久未出鞘,其劍身明亮如雪,上面沾染了灰,卻不再有血。

花侑將謝弦幹癟的屍首緩放至地面:“祝將軍……”

他話未完,祝衫清的身體已經傾倒——她竟然割頸自戕了!

花侑接著祝衫清的屍首,他目光沈寂,默然了半晌,而後徒手伸進祝衫清的身體,感應片刻,果真輕易從中撈出一片藍色冰晶。

與此同時,魘境四裂破碎,露出真實的混沌一角。花侑任憑魘境消失,以為此事了結,正要召羽退出魘境,誰料此時,腳下忽然震蕩起來。

花侑神色一冷,穩住身形,腳下之地驟然空曠起來。霎時間天地顛倒,萬象扭轉,花侑將冰晶融進自己身體,心說:不對!

這扭轉天地的力量,也是冰晶導致的。只能說明一種情況,冰晶在流落的途中四分五裂,如今在祝衫清體內的只有其中之一!

正想著,花侑眼前昏黑,背脊似乎抵上了一片潮濕柔軟。

他陷入顛倒之間,口齒似乎被人強行掰開,血腥味驀然充斥進口鼻。

下一瞬,花侑眼前驟然清明。

他睜眼,瞧見祝衫清正呼吸急促地卡住他的下吧,將自己手腕間的血餵進他嘴裏。

花侑瞳孔驟縮,一口氣沒上來,被血嗆了個半死。他這一嗆,從祝衫清懷裏掉下來,伏在地上。

這怎麽回事?!

祝衫清不是死了嗎?!

花侑偏過頭,正驚疑不定間,祝衫清卻猝然揚手,惡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花侑被祝衫清這一巴掌打蒙了,道:“你……”

“把謝弦扔到禁室。”祝衫清狠聲道,“面壁一月,誰都不準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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