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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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三枚背著鎖魂箱,漫無目的地走在青石板路上,留心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已經辰時了,黑山寨卻好似還沈浸在酣睡中,竟是一點人煙都沒有,甚至連早起的鳥兒都不見一只,安靜得連一丁點的聲響都沒有。

鎖魂箱上八耳站得筆直,昂首挺胸,雙目炯炯有神,斜眼環視著黑山寨。

直到晨曦的金光,完全地灑照在長街上,遠處傳來了清亮而悠揚的鐘聲,籠罩在陽光之下的各家各戶,才接連發出窸窣響動。

咿呀嘎吱的開門聲,輕重不一的走動聲,嘩啦啦的水流聲,老人清痰的咳嗽聲,小孩嬉鬧哭吵聲,大人輕哄吆喝聲......

各種各樣的雜音混在在一起,接二連三地響起,像是被觸動了那個開關,沈睡的黑山寨,猶如金色光芒下跳耀的細塵,一下子就活躍了起來。

沒有人煙的長街,陸陸續續開始有人進出來往。

三枚就在這樣顯而易見的驟然變化下,走到了一座高大氣派的朱門大宅院前。

恢弘的大宅院,門匾上鐫刻著“木府”二字,厚重而古樸,令整個宅院看起來莊嚴而神秘。

高墻聳立,綠瓦覆頂,仿佛與世隔絕、遺世獨立。

綠苔蘚爬滿了高墻上的磚石,綠意叢叢,仿若歲月沈澱。

寬闊的朱紅色大門,雕刻著精致紋路的銅制門鈸,門前立著兩座威武的石獅,忠心耿耿地守衛著大宅的安寧。

三枚走到墻根下,仔細看著覆蓋在磚石上的苔蘚,剛要伸手摸上去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蒼老的女聲。

“敢問師父,是從哪裏來的?”

眼尾一挑,三枚扭頭,就見另一處墻角下,站著一個年過古稀的老婦。

無聲無息地出現,仿佛早就站在那裏等著一般。

老婦臉上布滿皺紋,歲月在她的臉上雕刻下了不凡的經歷,她的身材略微臃腫,穿著整潔幹凈的暗色羅裳。

她氣質沈斂和藹,神態安然,一臉慈祥地看著三枚,由內而外散著一種溫暖和寧靜的氛圍。

見三枚轉過身來,老婦屈膝,輕輕地對她行了一禮,“冒昧驚擾師父,還請原諒則個。”

杏眸眨了眨,三枚擡手,撓了撓自己隨手團在後腦勺的發髻,微微側了側身,對著老婦微微頷首,算是回了一禮。

“在下,自湖州無眉山而來。”她說。

“湖州?”老婦古井無波的眼眸猛然一顫,神情剎那比變得有些激動,她顫聲確認道:“那個傳聞裏說的,斷崖絕壁的無眉山?”

怎麽她家的山頭,江湖上這麽有名的嗎?還是說斷崖絕壁比較招人稀罕?

三枚想不明白,但還是點頭道:“正是——”

“天爺!”

老婦激動地雙手合十,端莊沈穩的氣質驟然一變,朝著天空一拜,神神叨叨地道:“老天有眼,老天保佑,雲達終於......終於把人給請來了。”

雲達?請人?

這老婦家裏,也送了人到自家山下守著嗎?

尋屍山門序家,所在的無眉山下,時不時會聚集一群來自五湖四海的外來客。

有些是慕名而來的游商浪客,有些是為了找尋失散多年杳無音訊的家人而來。

她們山門每隔一段時間,總派出幾個門下人,專門幫助那些失孤的可憐人,為其尋找失散親人。

但像三枚這種擁有夢鈴、能夠帶入幻夢的尋屍人,只接受死人的委托。

其中的彎彎繞繞,尋常百姓根本分辨不清,眼前這個老婦估計也是誤會了什麽。

“嘖,真是令人頭疼。”

三枚撓頭,正想開口解釋兩句,頭頂忽而略過一只飛鳥,忍不住擡眸掃了一眼,回眸卻見老婦已是淚流滿面。

她不由一頓,話到嘴邊,有些欲言又止,又有些不知所措。

而背後的鎖魂箱恰在此時,好像發出了激動的嗚咽聲,三枚擰眉,側耳再聽,卻又什麽都聽不見了。

這時,老婦喃喃地拜完老天爺,回神後一抹淚水,竭力克制著劇烈起伏的情緒,朝三枚又是行了一禮。

“師父稍等,老奴這便折身稟報老夫人。”

她說完不等三枚回應,敏捷地一轉身,快速地拐進側邊的小門,很快便沒了身影。

於是三枚便錯過了開口的時機,被留在了原地,一頭霧水地向後一瞥眼,與瞇著眼趾高氣昂的八耳面面相覷了起來。

——

三枚被恭恭敬敬請進了古樸雅韻的木府大宅。

“還請師父見諒,昨兒是咱黑山寨一年一度的萬谷節,咱木府的主子們全都進山酬拜去了——您小心腳下臺階。”老婦走在前頭引路,小腳碎步頗為快速。

從她消失在小門,到重新出現在三枚的面前,不過短短半刻鐘。

再看大宅寬敞深遠,視野開闊,屋舍儼然的內部構造,老婦腳程再快,要在那麽短的時間內出現在大宅門口,只能是用跑的。

老婦發白的鬢角微濕,氣息微喘,面上卻端著初見時的從容微笑。

三枚拾階而上,問道:“老人家怎麽稱呼?”

引路的老婦一頓,忽而喜笑顏開,道:“老奴姓許,是木府老夫人身邊的一個跑腿的媽媽。”

看那開門的守衛,和身後跟著的幾個丫鬟對老婦的恭敬態度,老婦的地位絕對不是一個跑腿的媽媽那般簡單。

但三枚也只是眨了眨眼,並不多言,淡聲稱她:“許媽媽。”

許媽媽含笑點頭,“其實咱們黑山寨幾乎大半的人都還在山裏呢,所以今兒街道上才那般冷清。”

“咱木府的正經主子,全都跟著老太爺進山酬拜,家裏就剩咱老夫人守著家。”

許媽媽一邊引著三枚走上長廊,一邊絮絮叨叨地解釋道:“老太太腿腳不便,所以才沒能親自到迎接師父,還請師父見諒。”

三枚:“許媽媽客氣,在下並非什麽師父,不過區區一介凡人。”

許媽媽聽完三枚的話,眼裏的敬意更深了,心道:“果然有德才之人,就是謙遜啊!”

木府大宅不愧乃大戶人家的宅子,許媽媽帶著三枚走走繞繞,宛如行走在一座迷宮裏,總是走不到盡頭。

又轉過一個大直彎,三枚被帶進了一座敞闊的院子裏。

許媽媽:“老夫人年事已高,又好清靜,平日便只呆這怡心園裏修養念佛。”

她邊說邊領著三枚往裏走。

剛要邁上廊道,身後忽而刮過一陣冷風,三枚回頭,就見院子另一邊的走廊上,有個年輕女子倚在欄桿上,正對著她們所在的方向,癡癡地笑。

三枚覺得那女子臉上的笑頗為詭異,不由頓住腳步,與她對視了一眼。

“師父?”

許媽媽見三枚沒有跟上,折身返回幾步,輕聲喚道。

又是一陣迷人眼的亂風吹過,三枚不為所動,杏眸一眼不錯地頂著對面倚在欄桿上的女子,就在許媽媽靠近三枚身邊的瞬間,女子霎時化作一股霧氣,倏而便消失不見。

幽冥。

三枚擡眸,順著那陣飄散的霧氣,仰頭看向了二樓的方向。

霧氣又凝聚成了女子的模樣,倚在欄桿的美人靠上,蘭花指指著三枚,掩唇癡癡地笑了起來。

“雲閣。”

走到三枚身邊的許媽媽,順著三枚的方向,聲音清幽地道:“咱們黑山寨的姑娘小姐們,自從七歲起,不能見三尺以上的男童,。”

“所以未出閣的姑娘家,都有這麽樣一個雲閣,專為小姐們解悶望遠用的。”

三枚挑眉,看了許媽媽一眼,確定她看不見樓上巧笑嫣然的少女,垂在身側的手,不動聲色地摸了下背後的鎖魂箱。

從進入木府到現在,躲在小棺槨裏的冤魂,一直在瑟瑟發抖,現在更是怕得在裏頭橫沖直撞,快要將自己的魂體給撞散了。

是認識上頭的幽冥,還是另有隱情?

“這是你們木府,哪位小姐的雲閣?”三枚與那幽冥對視,開口問道。

許媽媽眉眼一耷拉,神情瞬間變得哀傷了起來,她張口欲言,院子裏卻突然“下雨”了。

“嘩啦啦!”

雨水順著四面房檐稀裏嘩啦落下,檐下用擋板擋著,濺不到邊上的行人,雨水順著擋板,直接匯集落入了樓下正中的池子裏。

“哎喲,哪個小崽子手又賤了!”許媽媽叉腰罵了一句,指著後邊一個丫鬟,沈聲喝道:“趕緊把人給我逮住,看我今兒不扒他一層皮!”

小丫鬟屈膝:“是,媽媽。”說完繞到後方專供丫鬟的通道,小跑著拿人去了。

四射的雨霧中突現彩虹,看著倚在美人靠上的女人,一臉惡作劇成功的高興歡脫勁兒,三枚嘴角也跟著一揚。

“看來生前,也是個愛笑的搗蛋鬼。”

越過發火的許媽媽,三枚不再看向雲閣,而是轉身走上了廊道,不再理會朝自己擠眉弄眼的女子。

許媽媽一楞,趕緊跟在後頭,強笑道:“讓師父見笑了,請您先在正堂稍等片刻,老奴這便去請老夫人。”

三枚頷首,隨著許媽媽跨過門檻,走進了一間古樸的房間。

許媽媽讓丫鬟為她斟茶倒水,自己則先退下請人去了。

三枚見狀,繞著堂內緩緩踱步一圈,她走到了門口,仰頭一看,又見二樓的雲閣,在七彩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那是我家阿梅的雲閣。”

順著聲音望去,就見許媽媽正扶著一位滿頭銀發、雍容華貴的老者,腳步蹣跚地走到自己的身邊。

老者拄著拐杖,與三枚並肩站在堂口,仰頭望著雲閣的方向。

“小師父,你說,老身我還能等到阿梅回來的那一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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