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關燈
第13章

申路河在有限的時間裏思考了下,翟望岳出現在這裏的原因,其中最有可能的那個,大概就是大學報到了。

可……他不是說腩碸過,考得越遠越好嗎?

申路河沒找到答案,只好虛心地問翟望岳:“你這是去哪裏,小望?”

“月城大學。”翟望岳簡單地回答,但無疑證明了申路河的猜測,他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地確定一次:”去報道?“

“那還用說嘛。”翟望岳說著就滿不在乎地移開視線。過了兩個月,申路河不確定翟望岳是否還在單方面地和自己賭氣——他的心思比月城九月的天氣還要難以揣測。

所以申路河也只能從他的外表勉強推斷一二。明明是至關重要的大學入學,他卻依然孤身一人,父母沒有一個在身邊。大概是和家人起了什麽矛盾吧。申路河先是下了這樣一個考語。

於是他接著問下去:”月城大學啊,還不錯。什麽專業?“

翟望岳更加惜字如金,只是硬邦邦地吐出四個字,毫無修飾,因此顯得粗糲不堪:”社會工作。“

這時,河上的風撩起了他劉海的一角,翟望岳被掩蓋的額頭露出一小片,新添上的觸目驚心的傷痕一下子吸引了申路河的視線。他頓了一下,不假思索問:“小望,你額頭怎麽了?”

翟望岳擡起手指在傷口旁的地方敲了敲,眼珠滾動,經歷過上次的不快,他就懶得對申路河使用恭敬的語氣了,說什麽都是愛答不理的樣子:”煙灰缸砸的。“

話音剛落,翟望岳就飛快地把劉海覆蓋了回去,生怕洩露半分一毫。

申路河立刻停止了對這個話題的刨根問底。社會工作,一看就不像孤僻的翟望岳會自己選擇的專業。他早就知道翟誠岳的父親脾氣暴躁,但確鑿的出現在翟望岳臉上的淤青還是給了他一點沖擊。想必那不是一次普通的吵架。聯系到翟望岳最終留在月城的選擇,申路河心裏像墜了一塊鉛。他沈下嗓音:”那,好好擦藥,別留下疤了。“

翟望岳不置可否,但申路河主動接過他的行李箱:”要不我送你去學校吧?“

翟望岳正要開口說話,申路河立刻補充道:”我今天沒什麽事。“

翟望岳凝視著申路河的側臉,申路河的相貌很平淡,不算是濃艷的那種,眼睛像一方狹小的圓形玻璃魚缸——翟望岳小時候養過一缸,但裏面的金魚很快就死了,翻著白眼漂浮在水面上方,和水藻一起散發出腥臭的氣味。

申路河卻讓他回憶起埋葬在他回憶深處的小東西,他眸子裏流轉的波光像搖曳著那翩然的魚尾的影子,被厚厚的玻璃折射出粼粼四散的幾何圖案,不像是給人以壓迫和恐懼感的深海,它畢竟只是一個魚缸而已,從哪一個角度去觀賞都沒有什麽攻擊性,人畜無害的小景致。

誠然,他已經看穿了申路河表皮下的真面目,可不知為什麽,他再也無法勉強自己拾起初遇申路河時的厭惡。同樣的,他也無法拒絕申路河半真半假的好意。

畢竟他十多年來,接受的類似的好意太稀缺了,所以來不及過度檢驗它的純度,就像握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貪婪地握住了。

他們到達月城大學門口時,一場大雨終於憋不住,傾盆而下,這無疑是給開學的混亂雪上加霜,私家車在校門口堵得像一團粘稠的漿糊,只能徒勞地在雨霧中打著閃光燈,鳴笛此起彼伏。

紅馬甲的志願者來回奔波,熱情地詢問每一個剛入學的新生,有什麽要幫忙的。申路河和翟望岳都沒有任何的雨具,被從頭淋到腳,非常狼狽。行李箱的滾輪是沒法在泥水四濺的路上滾動了,只好提在手裏,雖然對於申路河來說那點重量完全在他預料之內,但終究還是十分不便。

大概是被雨沖壞了腦子,申路河這才意識到,自己還不知道翟望岳宿舍的位置,還沒等志願者近身,翟望岳就先行一步擋在申路河前方,在他出聲之前斷絕他一切的想法:“不用了,謝謝。”

說罷,轉向申路河,申路河雙手都提著行李箱,實在無暇分神,翟望岳下意識地按上那個狹小的手提部分,本意是幫申路河分擔一點,但汗水和雨水淋漓的手指立刻纏在了一起,申路河來不及保護自己的手指縫隙,幹涸的疤痕被潮熱的皮膚的觸感刺激,下意識地做出了應激反應,收緊了。

乍一看,倒是無心地成了十指相扣的樣子。

翟望岳心頭一顫,雨水打得淩亂的黑發堆在了眼睛前,像散發著鐵銹味的黑色柵欄,橫在申路河的影像前,把那個人禁錮在他的視野之中。

他見過很多次申路河的疤痕,卻是第一次親手觸碰,凹凸不平,像一串初生的細密的牙齒,咬嚙著翟望岳隱秘的手指內側。

但如果沒人指出,這也代表不了什麽,只是翟望岳一點沒有自覺,手像粘在了把手上,就著這樣的姿勢,對申路河道:“我住在34號宿舍樓,跟著我走。”

見翟望岳如此堅持,申路河只好讓步,把行李箱留給他,自己去領了床單和被套。月城大學有一點很特別,就是課桌椅都給學生自助組裝,一並抱上了樓。

他力氣很大,翟望岳本來想上去幫他,但發現完全沒有插手的餘地,申路河如有神助般躥上了臺階。翟望岳把眼前粘著的濕透的黑發甩了回去,方便他目不轉睛地望著申路河的背影。

他對著那個背影說:“申哥,你這樣讓我很難辦。”

申路河半側過身,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大概又把他的話當作可有可無的胡言亂語了。

他覺得,翟望岳大部分時候腦子都挺好使的,偏偏在某些方面容易鉆牛角尖,出都出不來。

也不知是真的如此無私,還是翟誠岳留下的餘暉太重——在翟望岳看來大概率是後者。他一度想對申路河說,其實沒必要把翟誠岳對感情過渡到我身上,他和翟誠岳完全是兩樣的人,翟誠岳坦蕩而虔誠,從不藏著掖著自己的積極和理想,而翟望岳是個毫無原則,並且滿腦子陰濕想法的臭小子。不能說毫無關系,只能說南轅北轍。

他清楚,申路河如果把希望寄托於他的身上,那麽十有八九會失望透頂,但矛盾的是,他很留戀這種被人無條件關心的感覺,哪怕是偷來的或者騙來的。

宿舍走廊上遠遠就能聽見一個男生對著電話聽筒怒吼的聲音:”爸,這宿舍我是住不下去了,趕緊把我接回去,我們家這麽有錢也不缺一套房!“

說罷,毅然把手機往墻上一摔,一陣風一樣刮進了房門。

申路河對著他皺了皺眉,沒說話,但翟望岳的宿舍恰巧就是男生進去的那個。

申路河捋了一把濕漉漉的頭發,研究了一會兒那些木板,很快就明白了拼湊桌板的方法,一旦知道了,幹起來就很快,不多時書桌就有了形狀。

翟望岳則忙著鋪床墊和整理其他的零碎。無心之中,瓦楞紙箱的邊角撞到了剛才那個男生,他一瞬間暴起,拉開了架勢,一條腿就已經不由分說地沖著翟望岳踹了過去:“你他媽沒長眼啊?!”

翟望岳敏捷地躲開了他突然的襲擊,臉色更陰沈了,以至於上半張臉都沒在影子裏,眼珠黑得能淹死人:“有什麽事快說,別動手動腳的。”

當時宿舍裏還是有不少的其他人,見到一點沖突的跡象,紛紛你一言我一語地打圓場,其中申路河的聲音格外地吸引翟望岳的註意:“一點小事,別爭了,都冷靜點,行不行?”

那男生叉腰站得像個圓規,一副不饒人的樣子:“你是他誰啊,幫著他說話,他可是把泥都蹭我褲子上了!”

說罷,又陰陽怪氣道,聲音像蜜蜂鉆進了封閉的瓶子,嗡嗡地格外引人生厭:“擺著個臉留個長頭發不知道給誰看的。”

這下不僅申路河,就連其他人都覺得翟望岳攥緊的拳頭即將揮到男生的臉上。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出手,宿舍門口一個人影就快步走來,擋在兩個劍拔弩張的人之間,並且一開口就叫出了那個男生的名字:“袁睿,不要打架。”

他膚色很白,微胖,像個任由人搓圓搓扁的團子,手上捏著傳單,按理說沒有什麽威懾力,可剛才桀驁不馴的袁睿竟然聽從了他的話,暫時收起了獠牙,對那個人說:“明明是他先惹的我。沈旭風,是不是我姐讓你看著我?”

沈旭風推推眼鏡,算是默認了袁睿的猜測。隨後向宿舍裏的每一個人都發了一張手中的傳單,介紹道:“我是志願者協會的,希望大家了解一下我們的義工活動。有到孤兒院養老院的,都算志願時長……”

翟望岳正無聊地想把傳單丟到一邊,卻被“養老院”三個字絆住了手腳。申路河暗暗給他使了個眼色,他恍然大悟:義工可能是他混入鴻光養老院的最好機會。

於是他接近沈旭風,假裝饒有興味的樣子:“我挺感興趣的,能展開說說嗎?”

沈旭風當然樂意之至。兩人到了宿舍門外,翟望岳要了他的電話號碼,看似無意地問:“沈學長,具體是去哪個孤兒院和養老院?”

“鴻光養老院。”沈旭風笑道,“畢竟月城市內相似的地方就這麽幾個,我們學校和鴻光養老院有協議,否則還真進不去。”

說罷,還給翟望岳展示了幾張照片,照片裏的學生和老人親密地站在一起,拉著一條紅色的橫幅。

袁睿很快出去了,甩了兩個人替他整理東西。申路河把書桌裝得齊整,見翟望岳推門進宿舍,將椅子轉向他的方向,語氣略微上揚:“你坐下,看看晃不晃。”

翟望岳按照他說的做了,木質的座椅固然堅固,但坐上去也舒適不到哪兒去。翟望岳轉過身單手放在椅背上:“沈學長說了,他們去的就是鴻光養老院。我已經報名了。義工從下個星期開始,每周一次。”

申路河耐心地聽他解釋,不知不覺間手指緊緊握住了椅背,扣到指節發白,直到註意到了,才徐徐地松開。

翟望岳望著那只手,他用各種方式觸碰過,用眼神糾葛的次數更是數不勝數,以至於形成了某種條件反射。

他即將擡起手覆蓋在申路河的手背上,可在付諸行動的最後一刻還是按下了暫停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