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關燈
第6章

“喜歡嗎?”申路河展開懸在半空的右手問,由於車廂裏大部分人都隨著車上高速,閉上眼睛休息,所以他壓低聲音,清澈的嗓音顯得蒙上了一層紗,朦朧地掃在耳尖,“喜歡就拿一點。”

翟望岳很久沒有吃過這種小東西了,沒想到申路河這樣正經的人口袋裏也會有,他的表情無聲地舒展了一點,伸出手,捏起一個紅色的。指甲刮在申路河的掌紋上,雖然看不太清楚,但翟望岳敏銳地察覺到他手指間有些許可怖的疤痕。

申路河見他如此不利落,幹脆地掰開翟望岳的手,把幾顆酸渣糖都塞了過去:“別挑揀了,都給你。”

“謝謝申哥。”翟望岳窸窣地拆包裝紙,因為在口袋裏放得太久,糖的外表已經有些化了,黏在包裝紙上,翟望岳只好把它豎起來,伸舌把糖塊卷入口中。

先是粗糲的磨砂質感,然後隨著幾下咀嚼,酸味從小小的糖粒中爆出來,席卷了口腔的每一個角落,翟望岳已經極力控制自己的表情,然而眉毛不受控制地糾結起來,正狼狽間,舌尖又被稀薄的一點甜包裹,最後的滋味是一絲酸甜的汁水。

他只在車站裏草草啃了一個面包,嘴裏殘留著木屑一樣粗糲的質感,一滴口水也分泌不出來,經酸渣糖這麽一刺激,不管怎麽說,至少口腔裏充斥了酸甜的水,這讓他暫時忘記了內心豁風的漏洞。

翟望岳徹底不困了。酸渣糖這東西是很容易上癮的,他又往嘴裏塞了兩顆,這個過程中申路河一直沈默地望著他,翟望岳最好是一顆糖就能哄好的小孩,這樣就不用費盡心機地把他摘出去,可惜他並不是。

吃完了酸渣糖,翟望岳立刻對申路河道:“你知道嗎,申哥,我哥心臟不好。”

申路河楞了一下,翟望岳立刻露出“這你都不知道”的神色,申路河打斷他即將出口的話:“不知道,但他經常吃藥,也不告訴我吃的什麽。”

那個藥盒還在他的身上。

“這下一切都對得上了。”申路河喃喃道。卻見翟望岳的眼神一下子銳利了起來,托著下巴,放任雙目中的長釘釘住眼前的人,不禁啞然。

照這麽說,他這個翟誠岳的男朋友確實是嫌疑最大的。

“小望,你別多想。”申路河笑了一下,背後經過昏黃的路燈,在他的發間投下暗棕色的影子,翟望岳從他的笑容中品嘗出太多的無奈和苦澀,也許是因為剛才的話又讓他想起了翟誠岳。

他們感情真好。翟望岳腦海裏浮現出這樣一句話,他心尖上突然被擰了一把,酸渣糖的汁似乎都被凝聚在那裏,不知是因為什麽,也不知是因為誰。

畢竟他長著那樣的臉,就是心硬如翟望岳,也不忍心就這樣懷疑他,他只是要給自己這邊添多一點的籌碼而已。翟望岳把全身放得輕松,道:“所以,你去若水縣到底幹什麽,現在總能告訴我了吧,申哥。”

申路河沈默了,他在糾結著是否開口將一切和盤托出,翟望岳也沒有著急,移開了目光,無所事事地去把玩手裏留下的糖紙,等待著申路河的回答。

翟望岳甚至在默默地用自己脈搏跳動記錄著秒數,數到一百,申路河終於清了清嗓子,道:“你哥哥的剎車片有問題。那個修車鋪的老板忽然逃跑了,就在若水縣。”

翟望岳點點頭,側臉拉出些許嚴肅:“他姓茍?“

”你怎麽知道?“

一句話像炸碎的玻璃片,飛在申路河的面前,無數尖銳的邊緣倒映他的無數張臉。

這麽看來,和申路河一樣,翟望岳同樣有自己的消息來源。申路河收拾了一下自己不慎暴露的驚愕,看著翟望岳變魔術一樣掏出一張黃頁,上面是翟誠岳的字跡,黑色整齊地記錄著一串串電話號碼,其中赫然有修車行老茍的字樣。

“他在家裏放了一份通訊錄。”翟望岳平淡地回答。他嘴唇沒什麽顏色,仿佛吐出的每一個字都是蒼白的,像揉碎的褪色的紙。

汽車到了站,車門拉開,翟望岳和申路河眨眼間就被落下了,翟望岳首先起身,申路河沒有貿然地行動,等車廂前堵著的人群都去得差不多,他才跟到了翟望岳的身後,即使申路河保持了一定的社交距離,他微溫的軀體依然給了翟望岳後背一定的觸感,仿佛一張蠶絲的外衣輕柔地落在他的脊背,纏繞上他的肩頭,挽了一個漂亮的結。

他脖頸有一絲僵硬,像跟隨著他的是一個夢魘一樣,不敢回頭,不能回頭。

天色已晚,小縣城的店關得早,站在蒼蠅亂飛的路燈下,翟望岳撥過了那個電話,他已經過了變聲期,聲音已經無限接近成年男人,然而以防萬一,翟望岳依然微略壓了聲線,對著聽筒道:“餵,是老茍嗎?”

聽筒那邊的男人倉促地“嗯”了一聲,他聲音嘶啞,還不受控地顫抖著,粗重的呼吸噴在聽筒上,他壓低嗓音,戰戰兢兢而沒頭沒腦地說了一長串話:“新新小賣部前的十字路口……救……”

通話突兀地斷掉了,最後耳膜裏只剩下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翟望岳和申路河對視一眼,同時明白了發生的事情。

申路河沒有遲疑,跑步啟動:“快!”

翟望岳參加過校運會的長跑比賽,還得了第一名,自然沖在了申路河前面,疾風一樣刮到了那個路口,卻遙遙地見黑瘦的男人被身後的幾個混混追上,十分典型的混混,手上拿了鋼管和板磚,已經是這裏的最高配置,他們一板磚朝茍通海後腦拍了下去。

“住手!”申路河大喝一聲,可是已經晚了,磚塊從半空中砸向他的頭顱,令人牙酸的聲音在半空爆開,茍通海悶哼一聲,暗色的血從他的頭頂徐徐流淌,身體像一個失去支撐的麻布口袋,軟倒在骯臟的水泥地上。

翟望岳沖了上去,他有點打架鬥毆的經驗,沒有貿然地抓小混混的胳膊,護著頭臉,擡起腳挨個把他們的膝蓋踹過去,精挑細選了最薄弱的地方,又不至於導致過於大的傷害,眨眼間他們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了,人已經俯了下去,但高舉的一根鋼管收不住,直直地砸向翟望岳。

申路河才撥了報警和急救電話,一擡頭就見到了這一幕,腦袋嗡了一聲,翟誠岳蒼白的臉和滿地的血汙同時出現在他的腦海裏,像要把太陽穴爆破,目之所及逐漸被刺眼的紅色所填滿,他單手截下鋼管,另一只手已經緊攥成拳迎面擊上混混的鼻梁,鼻血濺出,沾染滿了他的骨節。

他手上沾血了。

翟望岳擡腳踩住,防止他們不甘心地爬起來,大聲道:“搶劫是不是?警察來了!”

這時警察才匆忙地從街道另一頭趕過來,申路河攥著手機正要上前幫忙,被擋了回去。

把小混混拷走後,其中一個警察湊近意識模糊的茍通海,叫他:“還能動嗎?答應一聲?”

申路河觀察了一會兒,轉向民警,溫和道:“我看他情況蠻嚴重的,我叫了救護車,送月城市裏去治吧。”

民警撓頭:“那謝謝你們見義勇為啊同志。”說罷他又看了兩眼滿臉血的男人,竟認出來了他的身份:“這不是茍通海嗎,他回來了?”

見民警認識他,申路河立刻裝出八卦的樣子,將求知的欲望堆滿了雙眼,嘴上卻做出隨口一問道樣子:“你認識他?他不是修車的嗎?”

“他啊,老光棍一個,學過修車,之前一直賭,幾次進了局子,以為他去借了一筆錢,去月城市打工會安分一點,沒想到突然又回來了。”民警無奈地搖搖頭,站起身離開,“也可能是老毛病又犯了。”

這麽說來,不管後來發生什麽,至少他在離開若水縣時,應該是想要重新做人的。至於後來情況如何變化,申路河不知道。

翟望岳和申路河一起到若水市半天,居然就有了收獲。最重要的事取決於,茍通海自己能不能醒來。

茍通海的情況很差,昏迷不醒,從若水縣送到月城市,翟望岳和申路河跟著覆盤了一遍現有的線索。

就算茍通海能夠暫時地清醒,能回答的也不多,所以那些問題必須精簡而像誘餌一樣,迅速地吊出茍通海的真實答案。

不斷移動的車廂裏,申路河捏著紙巾,來回地擦拭右手骨節上的血,近乎神經質地重覆一個動作,將白凈的皮膚都蹭破了一層,”他能回到若水市,一定是月城市發生的變故讓他混不下去“

翟望岳:”剎車片?“

”有可能。“申路河依然沒有停止手上的動作,手背上的表皮翻卷起來,看著都疼,而申路河竟然渾然未覺的樣子,他眼神鎖在手背上,眉毛聚攏在一起,些許厭煩從他眼瞳的深處漏出來。

翟望岳終於看不下去,捏住了他的手腕:”申哥,要我給你一張濕紙巾嗎?“

”哦……“申路河這才反應過來一樣,將紙巾團成一團。握在手裏。他感覺到翟望岳的體溫很低,就連指尖都沒有多熱,按在淡青色的脈搏上,讓那處飛快的跳動更明顯了。申路河移動了一下手腕,肌膚拉開一小段距離,他笑笑:”沒事兒。“

“你是潔癖?”翟望岳並不是一個喜歡和人聊天的人,然而申路河是個例外,這個男人看似柔軟而完美,但不知裏面包了什麽東西,僅僅是短暫的相處,吸引著翟望岳去尋根究底,“還是暈血?入殮師也會暈血嗎?

他眼睛睜的大了一點,而濃密的睫毛依然蓋著,透過帷幔一樣的黑色影子,他的眼神多了一分無辜。

也許他還有點小私心,就是通過自己的發掘,翻出申路河表象下證明他陰暗的未知一面,驗證他也並沒有那麽好,這樣會讓翟望岳的心裏得到一點陰暗的滿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