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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 薄荷糖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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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 薄荷糖  01

隨著那只一口未動的四海澳龍轉到了面前,白央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吃過這麽痛苦的飯了。

身為半個廚子,白央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這龍蝦的價格不便宜,而他甚至到現在還沒吃午飯,整個胃裏就只有早上喝的那一點手工油茶,現在根本不敢看那只龍蝦第二眼,生怕自己的肚子不爭氣,下一秒就會叫起來。

救命,這他媽哪兒是吃飯,根本是受刑。

白央用眼角餘光瞄了瞄身旁的韓沙和白柳,就像是察覺不到包間裏難堪的氣氛,兩人一個正在補妝,還有一個正在慢悠悠吹著杯子裏的茶葉……在對面四個人直勾勾的視線當中,這兩個人竟連拿筷子的意思都沒有。

這麽看來,他確實不是做生意的料子。

白央心想,雖然知道是鴻門宴,但是他現在真的好想吃飯……求求了,不吃飯就放他走好嗎?最近他為了分店的事情搞得一個頭兩個大,已經好幾天連個犒勞的蛋糕都沒吃過了!

終於,在龍蝦又一次轉過來的時候,對面觀音裏地產的公關部郭經理微笑著開口:“白先生,如果暫時沒有胃口吃飯呢,我們要不先來聊聊?”

來了!

白央心裏一緊,心想韓沙和白柳都來了,結果對面開口指明就要和他聊,倒是挺會捏軟柿子。

他下意識看白柳,結果女人手上啪一下合了鏡子:“聊啊,都說了是找你的。”

沒辦法,為了盡快回去吃上口甜的,白央心一橫:“要聊什麽?如果是想叫我換菜單的事情,我之前已經說了,我店裏的公益菜單是經過公證的,全部收入我一分不要,一部分用來幫助之前的受害者家屬,另一部分用來幫扶曾經住在 29 號的林秀芬女士……這是你們留下的爛攤子,現在我在幫你們收拾,你們還想怎麽樣?”

少見的,白央的語氣非常強硬,而這也不能怪他。

畢竟,在今天之前,觀音裏地產已經騷擾了他兩個月之久。

自從胡偉一審被判死刑並且沒有選擇上訴之後,坐在他對面的這位郭經理就已經前後找了他幾十次了。

而從頭到尾,對方只有一個訴求,那就是既然這起案件如今已經塵埃落定,希望之後白央在開店的時候也不要再“翻舊賬”,以免掀起更多不必要的輿論風波……“二次傷害受害者家屬”。

要不怎麽說資本家的套路就是多。

可以說這樣的話術一出,即使是個生意場上的“傻白甜”,白央也能聽出來——

與其說是同情受害者家屬,不如說是觀音裏地產又要故技重施,像是當時公關胡家人一樣地公關他。

而這一次,白央自然沒打算輕易叫他們如願。

他沒給郭經理開口的機會:“我已經講得很清楚了,我既然買了 29 號的房子,我就要對它負責到底,我做的公益套餐既有全套的手續,也有全部受害者家屬的同意,請問在這種情況下,你們要以什麽立場讓我換菜單?29 號這些悲劇裏唯一沒有被問罪的幫兇是誰,難道還要我擺在臺面上和你們說明嗎?”

說到最後,白央只覺得韓沙在桌子下輕捏了一下他的胳膊,這才後知後覺自己的聲音已經揚了起來。

他咬了咬牙,為了壓住火氣,將桌上杯子裏的東西一飲而盡——雖然進了口他就發現是酒,但礙於面子,白央還是將它咽了下去。

很顯然,為了找他“談談”,觀音裏地產下了大價錢定的這一桌酒席,而這一大口價格不菲的白酒下肚,白央腦門上立刻開始出汗,緊跟著思維也飄了出去,再次不受控地回到不久前那個陰沈的下午。

那是胡偉被判了死刑之後申請到的第一次探監。

車子在渝江市看守所門口停下後,早早等在門口的何劍秋幫著白央將後座上的林秀芬攙扶上了輪椅。

“她的情況特殊,已經沒有其他親屬可以陪同了,所以我幫你申請了陪同名額,一會兒老板你可以陪她進到探監室。”

又是一段日子沒見,何劍秋也不知道最近在忙什麽案子,看上去瘦了一圈,頭疼道:“我沒法陪完全程,最近江邊上有個晚上搶包的,還捅傷了一個初中生,在這事兒上熱搜之前我得趕緊解決了。”

時間有限,他們也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就通過了重重門檻進入了探監室,而從始至終,林秀芬都只是安靜地坐在輪椅上——經過一段時間的藥物治療,她的身體情況有所好轉,但阿爾茲海默癥的情況卻還在持續發展。

如今,林秀芬的記憶時好時壞,來之前白央也只能希望胡偉能有些運氣,在行刑前為數不多幾次可以探望的機會當中,讓神志不清的母親再度認出自己。

他推著輪椅在玻璃外等待了一會兒,終於,戴著沈重腳鐐的胡偉終於在兩名幹警的陪同下出現在玻璃的另一邊。

“媽……”

胡偉顯然也沒想到林秀芬能恢覆到這樣的地步,還沒坐下眼睛就紅了,一眨不眨地看著林秀芬的臉,將她上下打量了好幾遍之後才終於看向白央。

胡偉哽咽道:“謝謝你白先生,我之前聽何隊說了,你們把我媽送去了療養院……以前無論我怎麽照顧她,她都沒有像現在這樣,還長胖了一點。”

“……”

本來在來之前,白央覺得自己應該會有滿肚子話要對胡偉說,然而,真正見了面,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在 29 號的悲劇裏總有人要付出代價,胡偉殺了人,這是他選的路,但是……他報覆了那麽多年的巨人呢?

巨人的代價又在哪兒呢?

再一次,白央忍不住想起媽媽,在黃粱一夢的生意逐漸好轉之後,他不止一次地問過白柳,是否可以告訴別人黃粱一夢的名字其實是以母親的姓氏來命名的。

本來,在開店之初,他滿心以為這是自己的最後一家店,所以無論如何,他都要在名字裏加上母親的名字……讓所有人知道,這其實是一間屬於母親的店。

然而,直到黃粱一夢開業一年多,他卻還是沒有對外說過這件事。

原因無他,是白柳和他說的。

“還不到時候……還不到讓所有人知道媽媽故事的時候。”

於是,媽媽的故事就像是這些年的林秀芬一樣,被隱形了。

在自己憋不住哭鼻子之前,白央趕緊收起了胡思亂想,俯下身子輕輕扶住林秀芬的肩膀:“林女士?你看到了嗎,坐在你對面的人是誰啊?”

他搖了兩次,林秀芬迷茫的目光才終於慢慢落在了胡偉的臉上,而沈默許久,女人只是歪頭疑惑,用損壞的聲帶不成調地說道:“你長得……像我兒子……”

胡偉瞬間泣不成聲:“媽……”

之後白央又試了幾次,但林秀芬卻始終只當玻璃對面的是一個很像是他兒子的人,始終都沒能認出來。

眼看探監的時間快到了,最後兩分鐘,白央不死心還想要再次嘗試,但這時胡偉卻叫住他。

“白先生,其實媽想不起來就算了……這對她來說可能還是件好事,畢竟,我做的這些事情,她不知道也好。”

哭完一場,胡偉的臉上只剩一片平靜,就好像在見到林秀芬之後,他最後的願望也已經了卻。

最後一分鐘,白央簡直恨不得將自己的淚腺給捐獻了,他憋了半天,到底還是忍不住紅著眼睛問道:“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嗎?之後這樣的機會不一定能申請下來了。”

隔著玻璃,胡偉卻只是一直眷戀地望著母親,就好像要在生命最後,把這張被摧殘的不成樣子的臉完整地刻進自己的腦袋裏一樣。

他的聲音幾乎是和時間到的警鈴一起響起的。

“白先生,29 號是個很棒的房子。”

最終,在胡偉被幹警扶著站起來時,他的視線還溫柔地停留在母親的身上。

“它曾經是我和媽媽的家,而它現在屬於你……所以,白先生,能不能至少請你記住我們。”

就像是最開始和他推薦這個房子時一樣,胡偉在最後對他微笑著流淚:“記住我們……然後,不要再讓任何人把 29 號的故事一筆抹去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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