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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真正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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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真正的主人

在電話裏,何劍告訴我了 29 號故事的後半段,也是他們剛剛才從胡家人那裏問來的真相。

經過那場大火,在和觀音裏官方的博弈中,重傷的林秀芬一直是捏在胡家手裏的王牌,然而,這樣一面倒的局面卻也在胡林死後發生了變化。

胡林的死,即使不是觀音裏一手促成的,但卻也仿佛是一種警告,警告胡家,與虎謀皮本身就是一樁非常危險的生意,一不留神,他們就要付出難以想象的慘重代價。

在向觀音裏持續索要了四筆醫療費之後,胡家萌生了退意,他們本想著,如果這時林秀芬能一死了之,那麽他們便可以一次性向觀音裏索賠一筆巨大數額的賠款,從此不再有牽扯,以絕後患。

然而,偏偏就在這時,林秀芬的狀況有了好轉。

經過長達大半年的治療,林秀芬的身體奇跡般地開始恢覆,而當觀音裏派來的醫療代表註意到這件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感覺開始在每個參與這件事的胡家人心底萌芽。

林秀芬雖然活了下來,但她的傷如果需要後續的治療,無疑會是一個無底洞,而這顯然並不是地產商希望的結局。

一旦林秀芬帶著一身傷活了下來,她無異於是一個行走的醜聞,隨時隨地會給潛力巨大的新生商業區帶來風險。

在新一次的談判裏,官方派來的代表還是文質彬彬進退有度,但就在一切快要結束的時候,對方忽然問道:“聽說之前家裏出的其他意外,現在打點好了嗎?”

就這樣一句狀似無意的話,卻在瞬間叫在場的兩個胡家人出了一身冷汗。

胡沖才剛剛將兒子過繼給了弟弟,這幾個月心裏一直很不痛快,如今叫對方一戳,他就好像是只漏了氣的球,非但底氣全無,而且還灌了一肚子的涼水。

雖說,無論是林秀芬遭遇的大火又或是胡林遭遇的車禍表面上都和觀音裏無關,但是……

涉及如此巨大的利益,對方即便想用點手段來對付他們這樣的普通人,那自然也是手到擒來,不會叫人抓住把柄。

如果說,對方現在已經對他們失去了耐心,認為他們會拿林秀芬一直要挾自己,那麽,下一步又會發生什麽?

胡沖越想越是心慌,但偏偏事情已經開了這個頭了,這時候即使他們承諾以後再也不會要錢,對方又會相信嗎?

不知不覺,他們已經將自己置於非常危險的境地。

代表離開後,胡沖慌不忙想要和弟弟商量,然而,剛失去了兒子的弟弟卻只是冷冷看他一眼:“現在要放棄搶救也遲了,你要是再不要錢,之後那女的你養著?”

這時候,擺在胡沖面前的困境已經很直白。

林秀芬如果不死,那麽對觀音裏而言他們就永遠可能“反悔”,這樣一來,說不好隨時又會有那樣的“意外”降臨在他們頭上。

然而,如果想要林秀芬死……

可以說直到此時此刻,胡沖才開始第一次真正後悔起去打這張危險的牌,他想,或許放任前妻燒死,然後從頭到尾只問觀音裏要一筆錢才是這件事最好的結果,如今,一切都已經遲了。

觀音裏虎視眈眈,而林秀芬甚至很快就可以出院,在這樣的進退兩難下,一個可怕的念頭也第一次浮上了胡沖的心頭。

如果,他們能讓林秀芬一死了之呢……

又過了一周,隨著重傷的病人回到了家,已經變成胡林的胡偉也再一次回到了母親的身邊。

而他之所以有了這個照顧母親的機會,也不過是因為胡家現在無人願意收拾這個爛攤子,再加上,他的生父正在醞釀一個讓胡偉根本無法想象的計劃。

顯然,一個被重度燒傷的女人,兒子也剛剛“死”了,在這樣的情況下,她會喝藥自殺簡直再正常不過。

萬事俱備,剩下的只有操作方法。

伴隨著一件又一件的意外,胡沖的神經似是已經徹底麻木,在林秀芬回家的第二周,他便回老家取來了農藥,準備讓它們“不經意”出現在家裏。

本來,胡沖的計劃應該是很完備的,他考慮到了實操層面的方方面面,卻唯獨忘記了一件事。

即使胡偉已經被過繼成了“胡林”,但林秀芬畢竟是他的親生母親,他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已經身受重傷的母親再受傷害。

連著兩次,胡沖下在杯子裏的農藥都被胡偉直接倒掉,在胡沖想要第三次故技重施時,胡偉直接站在了他的面前。

年輕人的臉上只有一派冰冷的神色,仿佛面前的人早已不是他的父親了。

胡偉說:“如果再做第三次,我會報警。”

胡沖腦子一熱,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原來自己的這個兒子或許什麽都明白,胡沖咬了咬牙:“你要害死我嗎?”

“是你先要害人的。”

胡偉的聲音裏不帶一絲感情:“你為了從她身上撈錢,把她害成現在這樣,還逼著我做了別人的兒子,就這還不夠嗎?你還想要她的命?”

雖說只有十七歲,但胡偉此時此刻表現得卻仿佛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成年人,胡沖的心裏一冷。

他在一瞬間就知道,即使胡偉真的是他的兒子,但是他也是真的會報警。

不得已之下,胡沖只得軟下態度,他告訴兒子他們現在的困境,用林秀芬活著也很痛苦的理由勸說他,但是,胡偉卻只是不為所動。

因為一系列的巨變,胡偉已經在短短幾個月裏長成了胡沖不認得的樣子,他冷笑著一字一句道:“如果你敢動我媽,我一定會把你送進監獄,反正我現在已經不是你兒子了不是嗎?”

說話時,胡偉的手裏就捏著他那只破舊的手機,而胡沖的臉色幾經變化,最終還是鐵青著一張臉重重摔上了門。

有了胡偉這個變數,對於林秀芬,他只能想別的辦法。

誰都沒想到,因為這一場火,胡家非但沒有被團結在一起,反而徹底被撕裂,由此,父親變成兇手,母親變成受害者,而兒子,則成了家裏最不留情面的人。

胡沖不敢小瞧胡偉的決心,最終不得不服軟,他們弄來了假的死亡證明,又將林秀芬送回了老家藏起來——一個重傷到無法說話的女人顯然已經沒有什麽獨自生存的能力,胡家想讓她自生自滅,但是,胡偉又再一次橫在了中間。

總歸他的叔叔還有嬸嬸也並不待見他,讓胡偉做他們的兒子不過只是想要要回一些損失,也因此有沒有他的陪伴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需要一個給他們養老的人。

再一次,胡偉回到了自己母親的身邊,一邊準備高考一邊照顧她,他要挾父親給贍養費,否則就會告發他,而即使這樣,得到的錢卻還是很少,胡偉把它都用在了母親身上。

畢竟,在他心裏,如果那時他也在房子裏,母親就不會被燒成這樣。

一年的時間,足以讓那些被燒的面目全非的皮膚長出新肉,而因為嗆入了太多致命的煙霧,林秀芬的聲帶受損,再也講不出完整的話,大多數時候她只是安靜的一個人呆著,像是一只破爛的人偶一樣蜷縮在黑暗的屋子裏。

母親從始至終都是清醒的,這件事讓胡偉感到尤為痛苦。

過去那個會對她微笑,會帶他去吃蛋糕的女人,如今甚至連出門都做不到,偶爾兩次因為母親身體虛弱,他帶母親去縣裏看病,即使去的一路上他已經把母親捂的嚴嚴實實,但只要一摘下帽子,露出那張被火燒過的臉,即使是最見多識廣的醫生也會臉色劇變。

母親變成了一個讓人害怕的存在,即使她才是那個最該害怕的人。

胡偉感到憤怒,但他的憤怒無處可去,就只能在深夜裏對著書籍發洩。

變成胡林之後,他成了要覆讀一年高考的人,而胡偉已經想的很清楚了,他必須要去上大學,因為……他還有仇要報。

一年的時間轉瞬即逝,胡偉最終考上了一所老家二本的學校,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沒有任何人可以和他一起慶祝,就只有母親……他從縣裏的蛋糕店買了一小塊奶油蛋糕,放在母親面前,慶祝他和母親的新生。

胡偉從一開始就想好了,他要帶母親回去,那些人越是要奪走的,他就越是要拿回來,重新放在母親的掌心裏。

大學四年,胡偉奔波在學校和母親之間,慢慢的,林秀芬又可以做一些簡單的家務,她行走有困難,很多時候都是在爬,而為了讓母親好受一些,胡偉試了各種各樣的方法,用化妝品,用膚蠟,用慘白的矽膠,只為了讓母親看上去能更像是一個“人”。

再度回到觀音裏的時候,即使一切已經變了樣子,但胡偉看出了母親的激動。

這裏是生她養她的地方,最終又被強行從她那裏奪走,胡偉看見母親滿布疤痕的眼角滾出眼淚,心中的痛苦就有如刀絞一樣。

母親已經失去了太多,他只想把她丟掉的東西拿回來。

一開始,胡偉將母親安頓在附近便宜的出租屋,然而好幾次下班回來,他都看見母親正在癡癡地看著原先老家的方向,眼神裏的向往他已經許久沒有看到過了。

母親也想回去。

胡偉心裏湧上一陣慶幸,還好,至少母親還有想要的東西,他也還有辦法可以滿足母親的心願。

深夜的時候,他帶母親去看了 29 號,女人的喉嚨裏發出了一些含糊而高興的聲音,胡偉聽出其中依稀的字眼。

她說:“回家……家……”

是了,29 號是屬於林家的,它應該是母親的家,不應該屬於任何人。

他得讓母親回去。

這樣想著,胡偉拿到了防空洞的鑰匙,相比於 29 號,這個巨大的防空洞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找到主人,他有足夠的時間可以實施他的計劃。

深夜裏,胡偉一刻不曾停歇地挖著,有時,他甚至會讓母親陪在自己身邊。

就像是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一樣,母親從來都只是靜靜地看著,像是小時候耐心等著母親做飯的自己。

胡偉拼了命地在 29 號被租掉之前打通了暗道,終於,他讓母親回到了這個地方。

毫不意外,29 號裏幽靜的空氣像是鎮定劑一樣安撫了母親,那天晚上他們甚至就睡在了房子裏,整晚好眠。

就這樣,胡偉愈發頻繁地帶著母親來到防空洞,進出 29 號,直到……房子被第一任租客租下,整整幾個月,林秀芬在黑暗的防空洞裏呆呆看著暗道入口,她想回家,但鑰匙卻不在她手裏。

再一次,強烈的不甘湧上胡偉的心頭。

本來就是母親的東西,憑什麽現在就要這樣輕易的易主,既然那些賠償款一分都沒有到母親的手裏,那這個房子也就沒有讓給他人的必要。

於是,就在第一位租客搬進 29 號的半年後,胡偉帶著母親於深夜鉆回了那間屋子。

他們才是這裏真正的主人。

胡偉想,沒有人比他們更應該睡在那個屋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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