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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雙頭屠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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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雙頭屠夫

命運總是這麽不公平。

給予他畸形的身體、賦予清醒的頭腦卻殘忍剝奪身體大部分時間的控制權,讓他陷入長久沈睡,使其淪為身體上的裝飾品。

陰毒的表情一點點無聲收斂,他的唇角上揚,潔凈的臉頰帶著一點蘇醒的紅暈,當眼神裏的猙獰扭曲消逝後,他的一切都是柔軟的,也讓註視他的人也一齊變軟,他總是知道如何去迷惑一個人類。

莫溪飛笑得肚子發酸,身體晃動著轉過來,一開始並沒有註意到另一顆腦袋的蘇醒,只顧著專註欣賞自己創造出的新形象。

雙頭人野性難馴,雖然願意在他面前袒露出柔軟的腹部,但他警戒低吼時,尖銳的牙齒、淩厲的眼神,無一不昭示著他小小的身軀裏潛藏著多大的威脅,畢竟……莫溪飛擡手撥動他額頭短而厚的劉海。

畢竟這些年,他總不能是吃熟食長大的。

茹毛飲血,他是真見過血。

而換了一個蘑菇劉海的雙頭人只剩下又呆又傻,莫溪飛忍著臉頰的肌肉抽搐,擡手撩撥旁邊的頭發試圖拯救。雖然他成天臟兮兮的到處爬,可五官沒得挑,現在弄成這樣,他心底還是有些小小的過意不去。

他瞧得專註,而已經擺好表情,決心在第一眼就俘獲人心的惡頭顱被成功忽視過去,這讓更加陰毒的惡意彌漫、澎湃不休。他決意不讓面前這個正常人死得太快,他要讓他感受到最劇烈的痛苦,在無盡的絕望和恐懼中死去,以彌補自己因他漠視而遭受的傷害。

或許是視線太露骨,莫溪飛終於察覺到哪裏不太對,他的視線只是微微一偏,就對上了一雙純凈的雙眸。

一瞬間,兩人都楞住了。

雙頭人的一切無一不是精心設計,他輕顫的睫毛、不安的神態,老道的在一個正常人面前偽裝出無害又緊張的模樣,讓人說話時都不敢太大聲,唯恐讓面前的小孩露出瑟縮的一面。

而莫溪飛表情的轉化也和他預想的差不離,他楞怔後是驚喜、好奇,又隱隱帶著一種喜愛,這讓他感受到一種一切盡在把握的得意。

“你是誰?”

他捏著嗓子,用一種自己聽了都想吐的軟糯的小孩音問道。

莫溪飛被雙頭人忽然的蘇醒嚇了一跳,睜開眼的他更多了一種需要被保護的柔弱,讓莫溪飛都被萌的心頭一顫,而當他主動開口時,這種人類對乖巧事物的喜愛瞬間成為巨大的驚喜。

“你會說話?”

莫溪飛急不可耐放下剪刀,輕而易舉地將人抱在懷裏,一種陌生的氣息讓微笑的雙頭人僵住,他的腦袋無法思考,他的表情無法維持。而在這溫熱的懷抱裏和手心親昵撫摸過他的頭頂時,一種遲來的被羞辱的燥熱瞬間點燃了他的靈魂!

他怎麽敢!怎麽敢沒有自己的允許就抱他!

而更讓他羞怒的是,自己的另一半身體在自在地享受這一切,脖子被迫牽動靠近,他的餘光看見另一顆頭顱露出一種撒嬌的癡態蹭過這個男人的下巴。

他心口的位置仿若一瞬間被炸開,怒意肆意燃燒,這一次比他看見自己滿嘴鮮血撕咬一塊帶著皮毛的血肉還要更盛!

一個正常人!

他竟然朝著一個正常人諂媚、討好!

陰毒的視線落在莫溪飛臉上,但在對方轉頭看來時瞬間湮滅,他抿了抿嘴唇,特意露出臉頰的小窩:“我本來就會說話的。”

莫溪飛更糊塗了,指了指在他懷裏咕嚕的臟小孩:“可是他不會。”

“我也不知道,我從小就時常沈睡,每一次蘇醒,腦子裏都會多一些東西,但是為什麽會這樣我也不知道……”

莫溪飛將他放在床上,自己也坐在床沿,沈吟道:“所以你睡覺時,他會的那些東西也是你教的?比如找草藥,處理傷口之類的。”

“是的。”

才怪!

他眼睛笑成月牙,專註地看著莫溪飛,腦中盤旋了無數個置他於死地的計劃,一邊毫不心虛地點頭承認:“是的,我們被拋棄在外,很容易受傷,我控制不了什麽時候入睡、什麽時候蘇醒,所以盡可能將會的東西教給他。”

“那頭發呢?他的頭發為什麽沒像你一樣剪短?這很影響他的行動。”莫溪飛蹙眉,在弱肉強食的自然界,沒有一點容錯的餘地,每每想起雙頭人可能因為這種荒唐的原因而死去,一種憋悶感就堵在心口。

雙頭人的表情一僵,隨後就是深深的不喜。

他以為他是誰?他在質問我嗎?

怎麽對待他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就是引導他到野獸大張的嘴中又怎麽樣?如果不是他——一個蠢笨的頭顱,侵占了只屬於自己的身體,他也會像面前的男人一樣,是一個正常人,不用遭受無妄的壓迫,不用忍受極端的詛咒謾罵,更不會被丟在野外瑟瑟發抖。

他從不覺得另一顆頭顱也是自己的一部分,他只無數次抱怨命運的不公!為什麽要讓他以這種畸形的姿態降生,為什麽清醒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個茹毛飲血的畜生!

無數密密的咒罵尖叫,滋生的陰狠惡毒都被他死死壓在心底,對上莫溪飛的眼神,他露出一貫惹人心疼的失落:“他……不喜歡我碰他。”

莫溪飛詫異地盯著在他懷裏亂撲騰的臟小孩:“他嗎?不喜歡?”

他嘴角微微抽搐,但還是硬著頭皮道:“是的,我一碰他他就會大叫、亂跑。”

這又符合臟小孩的性子。莫溪飛點點頭,懷裏的雙頭人似乎不滿他的註意力被奪走,又嗷嗚嗷嗚地叫喚,惡頭顱瞥去一個森冷的視線,而莫溪飛則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臉頰,轉頭對著惡頭顱道:“對了,現在對外我們就是家人,我是你哥哥,莫溪飛,你呢?有名字嗎?”

惡頭顱真心實意楞怔住,家人?名字?

念及前面的詞,他連心底的惡意都變得安靜無聲,像是小時候被火焰灼燒過,自此靈魂上都烙下對焰光的恐懼,他急速掠過,只一心關註第二個詞:名字。

他擁有的名字是什麽?

他知曉很多東西,但是卻早已遺忘他的名字——或許,在被丟棄前,他們甚至都沒有姓名。

他連微笑也強撐不住:“沒有。”

“那就取一個吧,我姓莫,既然是家人,你和我一個姓吧。”莫溪飛含笑替懷裏的雙頭人理了理他的厚劉海,似乎只是隨口一提,“自己想叫什麽?”

惡頭顱被牽動著,下巴不由自主抵靠在莫溪飛的肩頭,自己另一個腦袋像只小狗似的不斷在他頸窩裏亂拱,被拱的人哈哈直笑。

他仔細去分辨裏面是否含有輕蔑和偽裝,可看見的只有純粹的愉悅和一絲陌生的疼愛。

惡頭顱咬了咬嘴唇,沒由來的不開心,他不開心,也不想讓小畜生開心。順利接管了身體的控制權後,無視嗷嗚嘶鳴,他離開了男人的懷抱,乖巧坐在床上:“我不知道叫什麽,哥哥,你幫我取吧。”

這聲哥哥叫得甜甜的,仰頭朝他看去時又抿住嘴唇,露出臉頰的梨渦。

莫溪飛深覺畸形人的神奇,他也坐在床上想了半晌:“那就叫莫林吧。”

惡頭顱感覺身體裏那顆心臟跳得有些過快,他在腦海中回念那個名字,虛假的乖巧裏終於沾染一絲真切的歡喜,但很快,他為自己這點開心而擰起眉頭。

不管畸形人表面有多敵視那些正常人,但究極一生,大部分人都無法擺脫骨子裏渴望被他們認同的怯弱——曾經他對此嗤之以鼻,他冷眼看著那些虛偽的正常人高高在上地細數他們的罪惡。

罪惡?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子能有什麽罪惡、多大的罪惡?他甚至話都說不清楚,惡頭顱的惡意又再次沸騰不休,他為剛才那細微的愉悅而產生濃重的羞恥,而為抵消這些羞恥,他一定要殺了這個不知死活的正常人!

而在他殺意最尖銳時,一個溫熱的掌心捏住自己的兩腮,他思緒剎那被截斷,和另一個腦袋一樣顯得有些呆傻。

“你在想什麽?很久沒有說話了,是不喜歡這名字嗎?”

他下意識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沒有,我很喜歡的。那他呢,他要叫什麽?”

“不都是一個人嗎?當然用一個名字。”莫溪飛不以為意,他看著面色著急嗷嗚直叫,但身體一動不動,只有一雙眼睛才能洩露出他的焦急,視線輕輕從莫林臉上掠過。

原來身體不是共同支配,還可以按照一顆腦袋的意志進行活動,這讓他又漲了一波見識,他對畸形人真是越來越感興趣了。

莫林氣得嘴唇都在顫抖。

共用一個身體那是沒辦法,但是共用一個名字——他連這個也要跟我爭!

紅潤的臉頰溫度逐漸升高,他幾乎快要繃不住破口大罵,他忍得身體開始哆嗦顫抖,而情緒的波動起伏讓另一顆腦袋暫時奪回了一些主動權。

“嗷!”

莫林只覺得眼前一花,身體不聽使喚地往前一撞,他就直直撞上了莫溪飛的心口。

手不停扒拉他身上的棉質長袖,這樣失控的諂媚讓他避開男人的視線狠狠瞪了眼另一個自己。

該死的小畜生!

“哈哈哈——”莫溪飛發覺今晚的臟小孩很熱情,蘑菇劉海看一次就笑一次,他是想剪難看一點,但也沒想過會這麽難看,不過……

莫溪飛捧著雙頭人的臉擠了擠:“看久了還是順眼。”

如果沒有旁邊那顆腦袋作對比的話。

目光在兩者之間來回對比,越比較,他嘴角翹得越高。

“哥哥……”莫林低聲叫住了沈浸在養小孩欣悅中的莫溪飛。他的目光總是會被吸引開,盡管在此之前,他對這個一直沈睡的小孩充滿了好奇,但……哎,但誰叫臟小孩這麽粘人。

他之前可不是這樣。

莫溪飛有些滿意他的親近,但又想起一開始對方渾身尖刺警惕的樣子:高冷一點也不錯。

第幾次了?

這是第幾次了?!

莫林被氣得眼睛發紅,男人的視線總是會落回去,仿佛他是一粒灰塵,連餘光都吝嗇的留下——這具身體明明是他的!

他的!

“哥哥,可是都叫莫林的話,我們不知道你在對著誰講話。”莫林有些緊張地張嘴,按照他預設的性格,他應該是柔順、乖巧的,這意味著不能太多次表明自己的真實意圖。

他能看出來男人喜歡那個小畜生多過喜歡自己,沒關系,莫林滿不在乎地想,我也不需要他喜歡,但是名字,我不會像分享身體一樣分享出去。

“好吧。”莫溪飛並不覺得這是需要頭疼的事情,他順帶揉了揉懷莫林的頭發,“那他叫莫森。”

*

黑夜沈沈,躺在床上的莫林在漆黑一片中睜開眼睛,他失神地望著虛空,耳畔拂過一陣又一陣莫森的吐息,窗外傳來小雨駐留的滴答聲響,他一點點轉動脖子,瞇著眼睛從這個陌生的,讓他渾身不自然的懷抱裏脫身。

但是莫森太敏銳,他睜開困頓的眼睛,歪著腦袋湊過來用鼻尖貼了貼他暖融融的側臉,莫林嫌棄避開,用小得不能再小的聲音低吼:“滾開!”

他在心裏補上一句:小畜生。

游離的視線落在床頭位置,他知道那裏放著一把刀刃內側生銹的剪子。

男人睡在床外側,睡姿筆直,不像自己只有蜷縮起來才有安全感。莫林忍不住肆意打量起這個帶他出森林的正常人——他帶著什麽目的?一個正常人真的會這麽好心?莫森不過是不通人語的野獸,帶著他就是帶著一個沈甸甸的累贅,他不怕路上行人的指指點點嗎?不怕從四面投擲而來的石塊嗎?

莫林用最大的惡意去揣測莫溪飛的目的:因為那種可笑的傳聞,雙頭人數量人為減少,長得好看的雙頭人就更為罕見。而擁有他們也演變成地位的象征。上層人似乎非常熱衷於收藏這些罕見的事物——於是暗地裏、表面上,買賣畸形人已然成為一種潛力巨大的產業,但不是什麽畸形人都會成為產業鏈上的受害者,他們挑選的對像無外乎是外表極致的獵奇和極致的漂亮。

曾經,莫林不記得那是自己第幾次醒來,恰好遇見一個準備擄走他的男人,他低估了莫森的靈敏,也低估了他的報覆心。

撕裂的碎塊比它完整時要讓他喜歡,畢竟,不會有血塊笑瞇瞇說:“這是罕見貨,能賣個大價錢。”

你想賣掉我嗎?

莫林悄然握住剪刀,輕輕走到枕邊,已經完全清醒的莫森不知道另一個自己在想一些殘忍的事情,他只是用鼻尖嗅了嗅跟前毫無防備的莫溪飛的頭發。

鋒利的刀尖寂然抵在莫溪飛的喉間,再弱小的孩子也能用武器殺人。

莫林在黑暗中忍不住咧開嘴角,圓鈍的眼部線條掩飾不了他眼底的猙獰。

看在你為我取名字的份上,我會讓你沒有痛苦的死亡——不對!莫林回過神甩甩腦袋,獰笑的表情破裂,他氣鼓鼓地抿住嘴唇。我應該是要讓你死得更痛苦才對!誰允許你讓我產生那麽羞恥的情緒——

尖端微微擡高,從把手上他真切感受到抵在皮肉上的阻力,另一邊的莫森還在埋頭用舌頭舔舐梳理莫溪飛的發毛,或許是發絲一掃而過來帶的癢意,莫溪飛艱難地睜開了一只眼睛。

“很晚了……”他只看見蹲守在枕邊的黑色剪影,但很快他便察覺了脖子上的異樣。

或許是覺得他死定了,不屑偽裝;又或許沒料到他突然的睜眼,莫林想收回剪刀卻又怕反而明顯,這一停頓,莫溪飛擡手握住了莫林的手腕。

被他發現了!

莫林緊張得胃部絞痛,手上忍不住打哆嗦,剛要下狠心直直刺下去,然而莫溪飛一秒的停頓後,沿著他的手背摸索到了對準他喉嚨的剪刀。

困乏的莫溪飛並沒有想到這是索他命的武器,只以為小孩子晚上精力旺盛拿著東西把玩,他又合上眼睛,手上卻輕而易舉奪過剪刀順勢將其放在枕下,然後胸口明顯伏動,他重重嘆出一口氣。

莫林只覺得腰上像是被蛇纏住,視線一陣顛倒,蜷縮的身體被被子裹緊,而後兩顆頭都靠在了對方的心口。

莫溪飛拍了拍他的後背,口吻難掩困意:“別玩這麽危險的東西……”

他尋摸到雙頭人的手,靠著觸覺仔仔細細檢查了他粗糙的掌心,沒摸出新傷口才松了氣:“睡覺吧,小孩子早點睡覺才長得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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