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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擱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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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擱淺

君如皎猛地回頭。

那天劫——

只砸在了慕容則的身上。

莫一世被天劫雷聲嚇了一跳, 當即躲在了新紅繁的懷裏,一邊哭一邊躲。

新紅繁木木的,也不知道安慰他, 只是呆滯地抱住了他。

慕容則被砸的甚至有些……無措, 以至於他非常沒形象, 連自己的身體都沒控制住, 直接被砸倒在了地上, 哇的一口血吐了出來。

痛, 上次這樣的痛, 還是剝離神骨的時候。

但是慕容則是個死要面子的人,他撐著左手,再度站了起來。

真男人, 接天劫就要站著接!

而另一邊的謝良衣只覺得一陣恍惚無措,身上既定的天命如抽絲剝繭般流逝, 在他體內翻湧的金丹, 那些不屬於他的靈力也漸漸平息了。

神祖還世, 於是天道遺棄了他,連同他犯下的罪孽,一同被原諒了。

他瞬間變得一文不值。

天劫砸下來的時候,慕容則早已沒有知覺的身體瞬間如同被撕裂一般, 第一道天劫……度人間疾病。

子夜原本受了不算輕的傷, 這時也漸漸好轉過來, 尤其是斷的那條腿, 居然也慢慢修覆了。

春風拂面一般, 謝良衣體內的靈力碰撞終於消失, 因此而淤滯的脈絡也得到了松解,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而當他意識到天劫放棄了自己,他如今不過是被神普渡的眾生——他謝良衣居然到最後,只落成了個與所有凡人一樣的地位。

謝良衣尖叫一聲,不甘心地站了起來,就在此時,他瞟到了一旁正要走的南宮湘。

南宮湘望著天,喃喃道:“難道君湘落下的病根也能好……?我要回去,我不能再留在這裏……”

謝良衣一把拉住南宮湘:“你做什麽?接著殺,把他們所有人殺光!該成為神的人應該是我!你是不是要背叛我?”

南宮湘甩開他:“背叛?你是小孩子麽!我們之間是利益關系!是你自己沒用,事已至此,你還不認命麽……!”

“認命……哈哈哈哈哈!”謝良衣晃了晃頭,怪笑道,“要麽天命在我,要麽!我就要搶過來!”

南宮湘轉身欲走:“你自己瘋吧,我不陪你了……!!”

眾人瞳孔放大,只見還未等南宮湘話音落下,身體已經被從中間橫著劈成兩半!

任何人都沒有想到,謝良衣居然直接對自己的盟友下手了!

大雨伴著天雷滾滾落下,少女嬌小玲瓏的身體就這麽軟綿綿倒在了地上,如蝴蝶般輕輕落下,她縱橫了一世,驕矜了一世,最後只剩下兩半殘缺的身體。

身體連腰折斷,下半身已經沒了,人還有意識,南宮湘精心編好的馬尾辮被大雨沖開,她穿著漂亮的裙子,卻倒在一片泥濘之中,彌留之際,南宮湘蘸著唇邊的血,在地上寫著字。

她想寫“娘親”。

好不容易寫好了,南宮湘喘著微弱的氣息,輕輕笑了一下。

她這種亡命之徒,經常殺別人全家,早就想到了有一天會被被人殺死,落得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她甚至期待著這一天。

可是字跡,很快卻被大雨沖刷幹凈,小女孩生氣地鼓起臉頰,想再寫一遍,剛伸出手指便斷了氣。

謝良衣沖上去,化出了南宮湘的小半顆金丹,吞入腹中,剩下的大量的靈力從他手中流失掉——他自己研究出了如何化丹的一招半式,只是浪費太多,但他顧不得這些了。

子夜跪倒在地,朝著滿身是血的謝良衣比劃:“您也化去我的金丹吧!讓我為您做最後的效勞!”

謝良衣殺紅了眼,最後忍了片刻,還是一腳踹開了子夜:“滾。”

他彎著腰,扶著劍好一番休息,最後的目光,轉向慕容則,然後直起身來,一步一步朝著天劫的方向走去。

君如皎執劍,守護在慕容則的身前,冷眼看著這邊發生的一切……南宮湘死的太突然了,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驅劍攔去,可最終架不住他們的距離太遠了,而南宮湘又與謝良衣太近。

謝良衣離君如皎越來越近。

君如皎不明白,謝良衣何必呢?

謝良衣面色陰鷙,他深吸一口氣然後輕輕呼出,他的氣息很長,似乎要將心中的不甘全部一股腦吐出,最後冷不丁說了一句:“君如皎,我不是來與你和慕容則做對的。”

這話誰說或許都值得相信,偏偏是一個剛殺害盟友的人說出來的,君如皎冷笑道:“你自己說出來不覺得想笑麽?”

“想笑。”謝良衣認真點了點頭。

“子夜,我剛剛為你報仇了,你父母是南宮湘殺的,所以你從前為我賣命,不虧;我的身後之物,都是你的了。”

謝良衣莫名來了一段話。

這麽遠,也不知道子夜有沒有聽見。

隨後,他像是下定決心一般,他將渾身的靈力聚集,低聲又說了一句話,沒有人聽清,然後整個人,直直沖向了天劫來的方向——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不像是平時他不甘心的時候,對天尖叫過,對地嘶吼過,謝良衣最後平覆了心情,就像是很多年前他練劍後被父輩誇獎,然後靦腆笑著說“這沒什麽”一樣。

再然後,化作了齏粉。

“天劫,是為我而來的,不是為你們別人。”

“那是我的天劫……不是你們的……不是你們的。”

“是我的……”

他這樣說。

聲音傳到其他人耳邊的時候,淅淅瀝瀝的齏粉從天漫漫而降。

落在了君如皎的手心,也落在子夜的身上。

謝良衣死了,煙消雲散。

人何苦如此。

上天不會記得有個被它遺棄的神,死在了天劫之下。

剛才謝良衣擋的那道,叫蒼生劫,砸在慕容則身上或許就痛一下,而謝良衣造了這麽多殺孽,蒼生劫饒不過他。

子夜半天後才反應過來,他仰著頭,流著血淚,口中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謝公子!!主——人——!!”

血淚,一滴又一滴滴下,滴落在地,被大雨沖刷得無影無蹤。

為什麽放不下,為什麽仍然在掙紮,他也不甘心,為了一點點的甜蜜,一絲絲的關心,就搭上了自己的一生。

子夜還是有怨的,為什麽會死……謝良衣死了。

死,唯有死是最簡單的解脫,就像大雨會沖走一切一樣。

想到這裏的時候,子夜迅速拔出了劍,自刎在地。

血漸漸蔓延開來。

遠處的謝家。

謝家家主自喪夫以後,日日聽戲聊以慰藉,只聽得那臺上之人濃妝艷抹,裊裊娜娜,身段柔軟,在臺上咿咿呀呀,粉墨好戲開場,只聽得戲子唱道:

“人生百年,屬癡兒賤,也不怕神仙發難喲~~”

一曲唱盡人間悲苦,謝家家主無聲落了淚,和天下的所有癡兒的眼淚一同,匯聚成了如今天上的暴雨傾盆。

第三道天劫將至。

莫一世還在那新紅繁的懷裏哭,新紅繁像個木偶一樣一會拍他一下,新紅繁的身體是由莫一世控制,只有他想起來的時候才拍一拍自己。

一想到這裏他更要大聲哭了。

於是拍拍自己的頻率便更為遲緩了。

“小紅,我害怕,小紅我害怕!!小紅你快點保護我!!”

最後莫一世好像是哭累了,臉上還帶著淚花,在紅繁的懷裏睡著了,他的睡顏有些傻,張著嘴,還微微打鼾,偶爾還飆出一個鼻涕泡。紅繁抱著他,仍舊木訥地拍著他的身體。

慕容則忽然將君如皎抱緊。

“師尊,你怕不怕打雷?”

他受著天劫,肉身經歷著撕裂、腐蝕般的劇痛,卻問他怕不怕打雷。

君如皎努力笑道:“我不怕,不過你小時候怕,那時候還非要我抱著你一起睡。”

慕容則把人抱得更緊了:“我那時候不是怕打雷,而是怕你離開我,現在也怕,怕的要命,你別以為是因為我多愛你,只是沒了你我會更痛苦。”

“這是我的命運啊。”君如皎輕輕道,“阿則,今後你就是天下的神了,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我根本不算是個人,你知道的。”

慕容則知道,他當然知道,他躺在床上的時候,君如皎抱著他,絮絮叨叨對他講了許多。

他就要消失了,原本就不屬於大千世界的一個東西,完成了義務,也沒有留下來的資格了。

“但是師尊很愛你。”

君如皎眨著眼睛,忽然補充了一句。

慕容則心臟跳得極快,二人四目相對,對著君如皎的臉,慕容則不得不說,君如皎是真的好看,就在他最恨君如皎的時候,他也沒否認過君如皎的臉,慕容則見他的第一面只有一個念頭——臥槽。神仙下凡了。

仙尊身如皎月,衣不染塵,疏離淡漠,一雙眉目自帶三分冰冷,還有一張時時抿著的唇。

這雙柔軟殷紅的嘴唇曾經對著他吐出過刻薄的刀子,但是慕容則此時此刻只想吻下去,他也確實這樣做了,二人唇齒碰撞,慕容則狠狠咬了一口君如皎的舌頭。

然後擡頭的時候,他吐了幾個字出來:“師尊,再說這話,別逼我罵你。”

慕容則盡管是這樣說,懷裏的人,卻逐漸輕盈透明了起來。

君如皎深深凝望著慕容則。

這個人,在一片令人崩潰令人絕望令人瘋狂的寂靜無聲中,輕輕地叫了他一聲“師尊”,把他從縹緲一片中拉回人間。

就好像游不動的魚,終於能擱淺一次,哪怕明天被曬幹而死也願意。

君如皎努力平和下來,朝他微笑道:“……送君千裏,終有一別。”

怎麽舍得,為了慕容則去死,他心甘情願,可是他……他也是有一點私心的,他不想離開慕容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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