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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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8 章

山中無歲月, 人間不知秋。

在最近這小半年的時間裏,矢目久司一直呆在這間算得上是與世隔絕的研究所裏治療。

每一天睜眼看見的都是一片慘白的天花板,每一天入目的都是行色匆匆的白大褂、以及各種冰冷且毫無人情味可言的各種醫療機械……他就這樣日覆一日的重覆著同樣的覆查、治療工作。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發生, 一切都在以一個完全一樣的軌跡周而覆始、循環往覆。

驟然慢下來的生活, 讓原本已經習慣了在美利堅分部時、忙到腳不沾地的矢目久司,稍微有些不太適應了起來。

有人管這樣的生活叫閑適。

但……

矢目久司卻更願意把它稱之為“死了”。

在這樣單調而乏味的生活裏,安於現狀的人能體會到無與倫比的安全感和滿足感, 但……對於某些一生都在追逐和被追逐之間、無畏地向命運發起一次次挑戰的人來說,這樣的生活,卻幾乎足以消磨掉他們全部的鬥志和精氣神。

平凡最殺少年夢。

怒放在北地暴風雪之中的冰原花, 終枯萎於溫煦柔緩的南方暖陽裏。

因此,在這樣平和、安逸的療養環境中,宮野志保驚訝地發現,矢目久司的氣色不僅沒有絲毫的好轉,反而還在日覆一日地變得消瘦、沈默。

原本矢目久司的話雖然也並不算多,但在每日覆查的時候,兩人多多少少還能聊上幾句天。

然而, 直到這一次覆查,宮野志保在絮絮叨叨地同對方叮囑了許多註意事項後、卻始終沒有得到對方的回音之後,不由得擡頭瞥了對方一眼。

“……”

宮野志保怔住了。

她說不清對方眼底浮動的究竟是什麽樣的情緒。

她還太過年輕。

很多東西, 對於像她這樣一心撲在研究上、忽略了生活和生命這樣宏觀而抽象的命題的稚嫩少女來說,理解起來,顯得稍微有些困難。

但, 僅僅只是看著他,宮野志保就感覺了一種、仿佛快要被什麽東西徹底壓垮的無力感和窒息感。

一種無法言說的恐懼感和驚慌感, 迅速在宮野志保的心底裏蔓延開來。

她的身體幾乎是下意識地動了起來,一把拉住了矢目久司的衣袖, 動作之粗魯,甚至險些扯掉對方小臂上穿刺著的留置針。

“你……”

宮野志保想要說些什麽。

她的表達欲從未有一刻,如現在這般旺盛。

可是註視著青年那平靜無波、淡淡地垂眸望向自己的眼神,不知怎麽的,宮野志保感覺自己的喉間仿佛被什麽東西堵塞了似的,支支吾吾了半天,卻是連一句完整的短語,都沒能吐得出來。

安安靜靜地等了一會兒,見宮野志保始終沒說出個所以然來,矢目久司便擡手摸了摸小姑娘的發頂,起身準備離開了。

——平常在這個時間,隔壁的飼育屋應該已經結束今天的實驗任務了。

他現在過去,正好可以去看看那只剛替自己接受完藥物效果實驗的小白鼠,現在狀態怎麽樣了。

一直到矢目久司的身影即將消失在房間大門之外的上一秒,宮野志保這才勉強憋出了一句宛如羚羊掛角般、稍微有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

“——要染頭發嗎?”

矢目久司的腳步聞言一頓,微微偏轉過頭:“……?”

宮野志保抿了抿唇。

“上次我申請的物資,上面已經批下來了……染發劑和漫畫什麽的,現在都被放在研究所的倉庫了。”

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視線不要往矢目久司黑白參半的半長發上瞟,宮野志保的語氣盡可能地維持著平靜:“你的頭發好長了,染完之後,需要修剪一下嗎?——之前在過完留學的時候,我稍微學了一點相關的技巧。”

有些不明所以的,矢目久司思考了一陣之後,還是點了點頭。

雖然他對自己的形象什麽的,其實也並沒有特別重視……不過既然對方這樣認真的提出請求了,就算答應了、也沒什麽吧?

就當是哄孩子了。

五分鐘後,搬著小板凳坐在浴室裏的兩人,望著宮野志保手裏拆開的火龍果色染發劑,不約而同地陷入了沈思。

瞥了一眼宮野志保一整個僵硬在臉上的恍惚神情,矢目久司略微沈吟,勉強組織出了一句安慰之詞。

“……很別致。”

宮野志保仿佛被這句話瞬間喚回了神志一樣,手忙腳亂地去翻被自己拆開的染發劑外包裝:“等、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明明申請的是黑色!!”

可不管她再怎麽翻來覆去地查看,染發劑那個純黑色的外包裝上顯示的色號,都是潮到足夠讓人當場風濕病發的火龍果色。

在兩人相對無言、各自沈默之時,氣氛陷入了一陣尷尬之中。

半晌後。

宮野志保抖著手,強裝鎮定地捧著手裏的染膏碗:“……還染嗎?”

“……”矢目久司沈默了一陣,在小朋友一臉期待(宮野志保:?)的註視下,默默點了點頭,“……來吧。”

看了看面前青年那頭紮眼的黑白撞色款發色,又看了看手裏這碗同樣讓人有些一言難盡的火龍果色染發劑,宮野志保咬了咬牙。

“——我陪你一起染!”

面容清秀的少女,登時便露出了一副仿佛壯士斷腕般決然的表情:“這個顏色看上去很特別、嗯……我其實也很欣賞。”

倒也不必做出這麽大的犧牲……

——眼底的嫌棄和抗拒都快要溢出來了呢,雪莉。

然而,還不等矢目久司出言勸阻,下一秒,宮野志保就神情悲壯地一把扯掉了圍在矢目久司頸間的防染色罩,兩眼一閉,將其草草掖在了自己的衣領裏。

“來——先給我染!”

捧著被硬塞進自己掌心裏的染膏碗,矢目久司短暫沈默,最終深吸了一口氣,將罪惡的染發刷伸向了小朋友漂亮的淺茶色短發上。

兩個小時後,頂著兩個足以引領潮流的火龍果同色腦袋瓜,矢目久司和宮野志保一大一小兩個人、在路過的研究員們飽受震撼、驚為天人的覆雜目光註視下,面不改色地穿過了長長的走廊,來到了研究所的倉庫區內。

晃了晃被小朋友修剪成據說目前十分流行的半長狼尾鯔魚頭的新發型,矢目久司感覺腦後被硬紮起來的小揪揪稍微有點扯到了頭皮,正在努力想把小揪揪中那根被扯到的發絲拉松,因此沒太在意身前,只是下意識跟在宮野志保的身後往前走。

下一秒。

砰——!

一無所察的矢目久司,下一秒,就感覺自己的下巴微微一麻,隨後,便聽見自己身前傳出了一聲吃痛的低“嘶”聲。

有些遲鈍地眨了眨眼睛,矢目久司收回手,看著指間那幾根因為突然受力、被硬生生薅斷的發絲,無語凝噎了一陣之後,低頭去看撞到自己的罪魁禍首。

誰知,下一刻。

“——你走路都不看路的嗎!”

罪魁禍首捂著自己的鼻梁、小聲地抱怨了一句,聲音顯得有些悶悶的。

被眼前燦爛的淺金色稍微晃花了一下眼睛,等到回過神之後,矢目久司這才看清——撞到自己的,可不就是自家可靠的小夥伴安室透嗎?

揉了揉稍微有些麻木的下巴,矢目久司猶豫了一下:“……抱歉。”

安室透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我說、你到底在幹什麽啊!我和雪莉都叫了你好幾聲你都沒反應——想什麽呢?”

他原本還想繼續吐槽幾句,但,當視線從矢目久司的臉上、轉移到對方那鮮艷奪目的潮流發色上之後,安室透頓時就哽住了。

半晌後。

“……新做的發型?”

瞥了小夥伴一眼,矢目久司點了一下頭,往旁邊退了退,隨手將指尖捏著的幾根壯烈犧牲的頭發揣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安室透陷入了沈默。

他的視線在兩枚同款火龍果之間來回游移。

片刻之後,一把掐死了“撲騰撲騰”狂跳的良心,安室透默默捂了捂自己的手臂關節,面不改色地沖對方豎了個大拇指:“這個顏色看起來很開朗。”

完全不能理解地,宮野志保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在宮野志保仿佛看傻子一樣的眼神註視下,安室透繼續沈穩道:“嗯……至少從辨識度方面,你這個造型、能讓我從人群裏一眼就把你認出來。”

“……”

宮野志保忍著腦海之中不斷翻湧的吐槽欲,一把將人從矢目久司的面前推開,隨後環著雙臂、擡著下巴,一臉審視地註視著安室透。

“——你為什麽會出現在倉庫區,波本?你不是說今天有事來不了嗎?”

安室透晃了晃自己手裏拿著的一個小賬本:“臨時接了個任務——朗姆委托我過來給你的研究所送一批新的生物提取樣本。對了,還要麻煩你在這個地方簽個字,不然我不好交差。”

宮野志保哼了一聲,不怎麽客氣地嘲諷:“那跟我可沒關系。換句話說,我很樂意看到像你這樣的人遭到懲罰。”

“我這樣的人?”嘴角微微翹起,安室透故意露出了一副惡意滿滿的波本顏,猛地彎下腰、將陰沈的面容驀地貼近到茶法少女的面前。

“或許你該知道,雪莉,這裏是倉庫區——如果我在這裏對你動手的話,就算你研究所裏的警衛第一時間發現、並快速往這裏聚集,等他們趕到的這段時間裏,也足夠你死上五六回了。”

撲面而來的血腥和黑暗的氣息,瞬間便讓宮野志保的瞳孔急速收縮。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開始顫抖,像一只受驚的小動物似的、下意識將身體藏到了能帶給自己安全感的矢目久司的身後。

低頭看了一眼躲在自己退後瑟瑟發抖的小朋友,矢目久司“……”了一會兒,擡手,豎起一根食指、輕輕抵在了安室透的額頭上,把俯身湊在自己身前的安室透往後推了推。

“別嚇她。”

安室透有些遺憾地收起了自己的惡趣味,臉上表情恢覆了正常。

“好啦好啦——對了、我還沒問呢,你們兩個親自過來倉庫這邊,是打算來做什麽的?”

矢目久司擡了擡下巴。

順著對方的視線往後看去,安室透很快就註意到了自己身後摞著的一大堆漫畫書。

他當即瞳孔地震。

“……這、這麽多——我不是只申請了你最近連載的《別想逃!血族少女與血獵不可說的二三事☆》嗎?!”

“……”

——那個“☆”,倒也不用一板一眼地也給念出來的,安室君。

矢目久司有些無言。

五分鐘後。

拿著賬本找宮野志保簽過字之後,左右無事,安室透就幫著小夥伴、以及小夥伴目前的監護人一起,自願cos了一回壯勞力,將這一大堆的漫畫書統統搬去了矢目久司暫居的房間裏。

神情非常自然地在宮野志保的瞪視下蹭了一頓午飯,原本請好了假、今天不用過來研究所這邊打卡上班的安室透捉摸了一下,在回去和塑料同事們互相背刺捅刀的修羅場、以及留在小夥伴這裏摸魚看漫畫的人間靜好之間,果斷選擇了後者。

對此,他振振有詞。

“——我的長期任務就是確保矢目的狀況穩步康覆,既然他現在臉色這麽不好,那我就更不能離開了!”

宮野志保磨了磨牙:“你在這裏,他只會更不好。”

“真的?”安室透露出一副明顯不信的表情,伸手戳了戳小夥伴的肩膀,眼裏暗含威脅,“你該不會用完就扔吧,矢目?你可想好了——你這堆漫畫可都是我幫你搬過來的哦?”

“就算你不搬、我也能找其他人代勞!”仿佛一只護崽的小獸一般,宮野志保“啪”地一下拍掉了對方禍害矢目久司的爪子,“而且——不要弄得一副和矢目很熟的樣子,你這個情報組的情、報、販、子!”

兩個幼稚鬼針尖對麥芒地彼此瞪著對方,一副互不相讓的架勢,片刻之後,一起將目光轉移到了紛爭的焦點——矢目久司的身上。

被兩道氣勢洶洶的目光盯上的矢目久司:“……”

略微沈吟,他擡了一下打著留置針的右手:“該輸液了。”

宮野志保吃了一驚,擡腕看了一眼手表,發現果然已經到了輸液的時間,於是連忙從椅子上跳了下來,腳步匆匆地往隔壁的房間跑去:“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就去拿藥!”

等人走了之後,端詳了一會兒小夥伴的臉色之後,安室透的眼底劃過了一抹擔憂:“你真的沒事嗎?感覺狀態比上次見面更差了啊……”

矢目久司搖了搖頭。

無聲的輕嘆了口氣,安室透轉移了話題:“貝爾摩德托我問你一聲,你到底什麽時候能出去——她已經被潘諾和你的月食折磨得快要神經衰弱了。”

微微一怔,矢目久司下意識道:“……月食?”

“嗯。”

安室透從矢目久司房間的小方桌上順了一袋糖霜小餅幹,拆開之後,給對方塞了一塊,然後自己也開始“哢嚓哢嚓”地啃了起來。

“半年前你撤離得太突然了,分部那邊沒有準備,再加上那邊的事端一直沒有平息,所以你的行動組、還有包括月食和日珥在內的隨身物品,都一直留在美利堅分部那邊,沒有人去調動。”

短暫沈默了一陣,矢目久司的唇瓣微微動了動。

安室透頓時心領神會。

“你想問月食怎麽樣了?”

“……”矢目久司垂了垂眸。

說起這個安室透就想笑,他又給矢目久司塞了一塊餅幹,樂不可支地瞇起了眼:“原本你走了之後,你暫住的安全屋應該交由你的部下、也就是潘諾和馬提尼他們來接管,結果月食不知道是跟馬提尼氣場不和還是怎麽回事,在看到馬提尼的第一眼,就‘吭哧’一口、把人的小腿啃了個大口子。”

安室透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

“我聽說馬提尼當時氣得要命,但是因為月食深受你的寵愛的關系,他又不敢針對月食下狠手,於是幹脆就恨上了跟月食之間相處還算融洽的潘諾。我聽分部那邊的成員抱怨說,兩個人天天在分部那邊打得烏煙瘴氣的,據說拆了貝爾摩德掌管的好幾個地下du場。”

矢目久司“……”了一下。

——這種事,的確是自家那兩個不省心的部下幹得出來的。

不過……

“……打了半年?”

“可不是嗎?”吃完一小包餅幹之後,安室透感覺有點口幹,於是相當自來熟地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又給矢目久司也接了杯溫水,“潘諾和馬提尼打著,月食就沒人管了,君度被使喚著到處跑狙擊任務,反舌鳥又不敢照顧這麽大的狗,把你的小寵物送給底下不認識的成員照顧又不妥當,於是最後,你的狗最後就被送到了貝爾摩德的住處。”

矢目久司點了一下頭:“它很乖。”

“它在貝爾摩德那裏的確很乖。”安室透的笑容中帶了一絲古怪,“貝爾摩德以前從來沒養過這麽大只的寵物。”

“——她跟我抱怨,說她第一次帶月食出去遛彎、幫月食處理排洩物的時候,看到那麽大一堆馬賽克,當時整個人都精神恍惚了,回去之後就連做了好幾天的噩夢。”

這樣說著,回想起那封自己前不久收到的、來自貝爾摩德的郵件,安室透終於還是沒能忍住,拍桌狂笑了起來。

“她說……她做夢都在鏟一堆、像自由女神像那麽高的馬賽克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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