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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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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4 章

五分鐘後, 中原中也收回手,望著面前這個臉色微微有些蒼白的黑衣青年,遲疑了一陣之後, 換上了一副十分誠懇的表情。

“矢目君。”

他面上的表情顯得格外鄭重, 雙眸直勾勾地註視著矢目久司的眼睛,沈聲道:“——你有興趣加入mafia嗎?”

按了按微微有些脹痛的額角,矢目久司聞言一怔。

微微歪了一下腦袋, 他瞥了一眼中原中也十分認真的表情,想了想,問:“你們組織的KPI要求很高嗎?”

怎麽撬墻角都撬到他這個友商幹部這裏來了?

中原中也搖了搖頭:“首領雖然也表達了類似的意思, 但這個邀請,是完全出自我個人的。”

“——矢目君,你應該知道的,異能者和普通人之間,是間隔著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深不見底的鴻溝的。”

這樣說著,中原中也的微微擡手,掌心很快便被一團黑紅色的詭異光暈所包裹。

很快, 在他的示意之下,矢目久司微微轉頭,便看見那只原本在自己喝完水後、被好生放置在茶幾上的透明玻璃杯上, 幾乎同時冒出了和中原中也手心裏一模一樣的黑紅色光暈。

黯淡而不詳的色澤幾個閃爍間,便托著玻璃杯飛到了擺放在客廳墻角位置的飲水機邊。

緊接著,光暈蔓延。

下一秒, 矢目久司便眼睜睜地看著,那臺無人操控的飲水機的龍頭忽然自動下壓、從熱水的出水口源源不斷地湧出了一股股還冒著白汽的滾燙水液。

遠程操控著水杯飛到出水口下, 在中原中也的指揮下,水杯很快便接滿了熱水, 劃出一個平穩的弧線、脫離了無處不在的重力的束縛,緩緩地朝著沙發上坐著的兩人憑空飛了過來。

“這就是重力。”

沒有去接裝滿水的水杯,中原中也神色沈穩地看向矢目久司:“既可以作為做鋒利的武器,為我所向披靡、清除一切障礙,也可以成為生活中最好用而且貼心的助手,替自己處理好一些生活瑣事。”

“我向來不認同某些人的觀點——他們認為異能就是為了殺戮和戰爭而生的。但我覺得,這是一種人類與生俱來的天賦。人們學習它、掌控它,為的不僅僅是利用它征伐戰場,更重要的,是通過理解它、運用它,從而達成對自己的進一步認識與和解。”

那雙澄藍色的眼睛裏飽含著誠懇,中原中也望著矢目久司,比起勸誘,看上去更像是在與一個信得過的朋友在進行著某種交心之談。

“在你的身上,就具備著這樣的天賦,矢目君——加入mafia、成為一名異能的擁有者,你該和之前的生活告別、擁有一段完全不一樣的嶄新人生了。”

嶄新人生……

這樣的話聽起來,的確很有誘惑力。

除了死亡和新生之外,成年以後的人們,很難在已經無限趨近於固定的枯燥人生中,尋找並開辟一條新的通路、以此來進行一段嶄新的旅途。

對於矢目久司來說,他如今單薄的記憶和人生,已經徹底被過往所經歷的那些血腥與罪孽、染上了一層無法洗去的沈重烙印。

如果他從未與萩原研二和松田陣平相識……

如果他從沒有在他們的帶領下,體驗那種在陽光能夠照到的地方縱情歡悅的輕松且愜意的生活……

如果有可能的話……

他怎麽會不想要,去進行一段,與過去的自己完全割裂的、全新而純白的人生呢?

但——

短暫沈默過後,矢目久司卻是搖了搖頭。

“——我不是異能者。”

他的語氣很平靜,將一切的動搖和遲疑,都統統撕碎、並埋葬在了那雙春潭一般幽邃的薄綠色之下。

“我只是個容器而已。”

“不知道夢野君實怎麽跟你們說的,但我的確只擁有容納其他人的異能力進入我的身體的能力,至於主動施展異能……很抱歉,我無法做到。”

“不試試怎麽知道呢?”

中原中也仍然沒有要放棄的意思,繼續道:“我之前認識一條討人厭的青花魚,那家夥的異能和你有幾分相似,都是通過接觸讓碰觸到自己的異能力消失——不過也還是有不同的,你的能力是將接觸到自己的異能力吸納入體內,而那條青花魚是使接觸到的異能力無效化。”

這樣說著,他的臉上很快露出了一抹極為明顯的嫌惡表情,似乎和自己口中提到的這個人很不對付。

“——總而言之,”強行將註意力轉移開,中原中也抖了抖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都是類似的觸發方式,那家夥可以、你為什麽不行?”

矢目久司沒說話。

察覺出了對方態度的緩和,中原中也略微沈吟:“我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候的情形。如果我沒感覺錯的話……矢目君,你所效命的那個組織,對你的信任度似乎並不太高的樣子?”

“……”

中原中也再接再厲:“——既然你擁有著足夠的能力、但它卻無法給你你應該得到的優渥境遇,那為什麽不離開它、尋找一片更適合自己施展才華和天賦的地方?”

矢目久司:“……”

這一次,他沈默了很久很久。

一直到那杯被中原中也操控重力隔空接了個滿杯的熱水逐漸冷卻、已經不再冒出任何白煙,在本就不算太多的耐心即將告罄之前,中原中也聽到了一聲低沈的回應。

“……我會考慮的。”

並沒有立刻答應下來麽……?

中原中也皺了皺眉,不過面上表情卻沒有露出任何意外,讚同地點了點頭:“謹慎一點也沒錯。”

“既然如此,”他站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西裝馬甲上的細微褶皺,隨即一擡手,原本掛在一旁衣帽架上的風衣外套便乖順地飄了過來、搭在了他的臂彎處,“——我的邀請一直有效。”

“矢目君,如果你什麽時候想通了……你那裏有我的電話,你可以隨時聯絡我,”禮節性地沖矢目久司低了低頭,橙發藍眼的青年壓了壓自己頭頂的黑色禮帽,“我謹代表個人,隨時歡迎你的加入。”

出於對對方重視態度的回饋,矢目久司也很快站了起來,語氣沈肅地重覆了一遍:“謝謝。我會認真考慮的。”

中原中也點了點頭。

幾乎就在兩人聊完的下一刻,獨棟別墅的樓梯間裏,忽然傳出了一陣“噠噠噠”的輕快的腳步聲。

很快,一個留著黑白雙色半長發的少年,便從樓梯間探出了頭。

“小只哥哥~”摟著玩偶,夢野久作笑嘻嘻地看向中原中也,“我們現在是要回去了嗎?”

“對。”

夢野久作想了想,抱著玩偶,“噠噠噠”地一溜小跑來到了矢目久司的面前。

以為對方有什麽話要對自己說,矢目久司便微微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低頭望向面前的瘦小少年。

然而,下一秒。

猝不及防之下,原本如同一只溫順的兔子一般乖巧的夢野久作,臉上忽然掠過了一抹詭異的微笑,緊接著忽然加速,抱著懷裏的玩偶,像一枚出膛的小炮彈似的、整個人以極快的速度、重重撞進了矢目久司的懷裏。

在完全沒有任何防備的情況下,矢目久司只感覺自己的胸口仿佛被什麽尖銳的物體刺了一下,緊接著,他便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飄入了鼻尖。

這一幕使得中原中也的臉色驟變。

“——夢野!!”

一把將懷裏瘦小的身軀推開,矢目久司微微低頭,便見夢野久作身上的小洋裝,很快就被斑斑駁駁的殷紅血漬浸染。

“你……”

話音未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矢目久司連忙擡手按向自己的頸側——他看不見自己的頸側皮膚。

但。

也不需要去看了。

夢野久作臉上掛著奇怪的微笑,雙手一分,毫不猶豫地撕開了自己原本十分珍惜地摟在懷裏的醜陋玩偶。

唿——!!

一圈圈無形的波紋迅速擴散。

遲來一步的中原中也立刻用異能鎖住了夢野久作的四肢,眉目間陰沈如水:“立刻散掉異能、Q!他不是那些能任由你隨意擺弄的玩具!”

四肢環繞著詭異的黑紅色光暈,姿勢怪異地僵在原地的夢野久作,卻好像根本沒感覺到從中原中也身上散發出的危險氣息似的,依舊在“咯咯”地笑著。

“不要生氣呀,小只哥哥~”

陰陽頭少年歪了歪腦袋,盛著星星的眼睛裏一片幽深混沌:“只是想要驗證一下我的猜測而已嘛——放心放心啦,醫生可是不會傷害自己的病人的哦~?”

中原中也的面色微厲,剛想再繼續說點什麽,然而下一秒,卻聽見自己的對面,傳出了一道自己無比熟悉的柔滑嗓音。

“——或許你應該知道,驗證猜測必須要用不會冒犯到別人的方式來進行。”

面色微微一愕,中原中也迅速擡頭,看見的,便是面色冷沈地望向自己和夢野久作這邊的黑衣青年。

見到對方幾乎沒有任何變化的臉色,夢野久作的眼睛亮了亮,轉過頭仰視著身側的中原中也,撒嬌一般的拖長了尾音。

“驗證完成了哦,小只哥哥~現在可以放開我了嗎~?”

接收到合作夥伴朝自己投來的問詢似的目光,矢目久司沖對方點了點頭。

黑紅色的光暈原地消解。

抱著重新凝聚出來的玩偶,夢野久作原地跳了跳,活動了一下稍微有些僵硬的四肢之後,這才笑嘻嘻地沖兩人邀功:“我發現了哦——病人桑的精神領域,現在已經對我的異能治療產生了一定的抗性!”

在場的唯二兩個成年人都微微一怔。

“接下來,我應該不需要再過來了吧?”

夢野久作抱著玩偶,歪頭和玩偶貼了貼臉,眼神中流露出了很明顯的依依不舍:“雖然的確很喜歡來這邊找病人桑玩就是了……不過,我的治療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已經基本不起作用了哦?”

這個消息有些超出兩人的預料。

中原中也楞了一下:“抗性……?”他連忙將視線轉回到矢目久司的臉上,“那你現在的記憶,回來了多少?”

矢目久司想了想,報出了一個較為穩妥的數字:“百分之二十。”

“這麽少啊?”中原中也顯得稍微有點失望。

“嗯。想起來的都是一些不太重要的。”

“那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眼神中閃過一抹躊躇,中原中也遲疑了一會兒,還是開口:“要不然……你直接跟著我一起回去吧?——作為當初說好的交易代價,我之後會再想別的辦法幫助你恢覆記憶的!”

短暫沈默之後,矢目久司搖了搖頭,瞥了一眼站在中原中也的身後,望著自己笑得一臉乖巧的陰陽頭少年:“還不是時候。”

都是成年人了,中原中也自然不可能問出類似“那到底什麽時候才是時候”之類、愚蠢而又沒有分寸的話。

於是他沈默了一陣,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我的承諾還是那樣,如果你改變主意的話,隨時可以聯系我——就這樣。”

隨後,他擺了擺手,拒絕了矢目久司的相送,轉身帶著亦步亦趨跟在自己身邊的夢野久作,很快便大踏步地離開了這座緘默地佇立在夜色之中的[矢目宅]。

——————

目送一大一小兩道身影消失在夜幕之下,矢目久司站在門邊,沈默了一陣之後,轉身回到了客廳裏。

那杯被異能接出來的水已經徹底冷透了。

矢目久司摸了摸杯壁,沈默地把水拿去廚房倒掉,清洗過玻璃杯之後,又給自己重新接了一杯溫熱的開水,坐回了沙發上,眼眸輕瞇,有一搭沒一搭地淺啜著溫水潤喉。

——今天的經歷對於他來說,稍微有些信息量超載。

無論是在夢野久作制造的幻境中看到的奄奄一息的月食,還是中原中也口中提出的、關於“嶄新的人生”理論,亦或是最後由夢野久作親自試探出的、對方的精神治療對於自己基本失效的這件事……

擡起被水杯染上一絲僅存的溫熱的指尖,矢目久司輕輕揉了揉自己隱隱作痛的眉心。

究竟是什麽原因……

那些關乎到自己曾經經歷的記憶……

為什麽就像是被套上了一層無形而有質的枷鎖,無論枷鎖之外的人如何努力撬動,都無法從枷鎖的縫隙之間、窺見任何一絲往日的舊夢……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離開它……”

有些出神地喃喃自語著,矢目久司的眼神逐漸產生了一微妙的變化。

——在這過去的五年裏,他從未想過離開那片,自自己蘇醒以來、便一直陪伴著他的,城市最深處、最猙獰晦澀的陰影。

為了不讓自己那剛剛蘇醒的、貧瘠而單薄的靈魂隨風流浪,矢目久司不得不給自己尋找一處足夠堅實、不會輕易被命運的風暴所摧毀的錨點……

自此龜縮其中,不見日月更疊、不聞暮鼓晨鐘。

——他以為自己找到了靈魂正瘋狂渴求著的安穩和寧靜。

但……

真的是那樣嗎?

如果自己真的已經得償所願……

掌心輕擡,溫度緩緩回歸冰冷的指尖緩緩按上自己的胸膛,矢目久司的眼底翻湧出了一抹深深的迷惘。

如果真的已經得償所願……

為什麽,他還會在每一個輾轉反側的午夜,夢見草津那片潔白無垠的滑雪場,夢見函館那場璀璨卻又無比真實的人間煙火?

“離開……嗎?”

幽深晦暗的眼底,好像被照進了一束暖融融的日光的黯淡春潭。矢目久司抿了抿唇,在心臟越來越快、越來越劇烈的跳動之中,半年來,第一次放縱了自己如早春的野草一般肆意瘋長的妄念。

一張張熟悉的臉、一句句似曾相識的話在他的眼前飛速流轉,聚合又破碎,如此往覆、周而覆始。

一直到某一刻。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破碎之聲,矢目久司恍然擡眸,怔忪之間,依稀看見幾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刺眼的陽光之下,暢快而肆意地笑著,朝自己伸出了手。

他們在笑。

走近了……更近了……

隱隱約約間,矢目久司聽見有人輕快地笑著,溫和地朝自己晃了晃攤開的掌心——

——「到我們這一邊來吧」。

在某個瞬間,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好像掙脫了這具沈屙病軀的束縛,在一陣從未有過的輕松愜意之中,不由自主地朝著人影擡起了手。

“你……”

滋滋——!!

突如其來的手機振動聲,將一切幻夢絞碎、化作一場斑駁的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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