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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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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止

守著人的第四天,上百次給人壓制回浴桶的花弦月終於意識到不對勁。

她以術法簡單地制住女孩,悄聲推門出去,看到月色寂靜,曲歡背對著屋坐在臺階上。

花弦月悄聲問他:“怎麽回事?她為什麽會疼成這樣?”

洗髓很痛,每個人的忍痛能力也不一樣,但花弦月直覺秦肖肖疼得太過了。

曲歡不回話,背對著她紋絲未動,花弦月看得惱怒,直接上前去揪住人的後領,冷聲問:“你知道嗎,她快疼死了!你想她死嗎?”

少年終於擡起冰冷的眼睛看她,“我知道。”

被寒意刺到,花弦月一怔。

曲歡甩開她的手,“我怎麽對我姐姐,不需要向你解釋,你若願意幫我就好好守著我姐姐,我也會遵守我的承諾,幫你解決那些人。”

花弦月嘴唇翕動,好半晌才楞楞問:“你不是喜歡你姐姐麽?那些名貴的藥材,你都舍得……”

這樣下去,可能真會死的。

活生生疼死。

曲歡不置可否。他漆黑的眸子透不出一點情緒。

那些藥物確實不止有洗髓之效,更多是改造人族的軀體,使之可以在魔域生存。

他道:“如果我得不到她,那她就死在這裏吧。”

沈簡汐一事,曲歡才驚覺,自己原來對姐姐這麽依戀,他不喜歡別人喊她“小嫂嫂”,討厭看到她和旁的男子在一處,嫉妒她與旁的孩子玩鬧——曲歡希望她的世界裏,只有自己一個人。

但那是不可能的。

姐姐連一個香囊都敷衍拖延著不想給他,也曾與他直言,他不在身邊的時候會隨意去找旁人消磨。

宗門大比模擬賽結束後,曲歡準備好諸多藥物,但竟然舍不得給姐姐用,他怕她疼,怕她受傷,怕她死掉。

曲歡現在才醒悟,姐姐如果不能跟他去魔域,那便算不得他姐姐了。

……

神界。

流笙嗤地一笑,“他真的從來不讓人失望啊。”

侍從們不知道流笙為何忽然笑起來,但知她一向喜怒無常,遂全都低眉斂目。

“自私,怯懦,卑下,寄托希望於天意,”流笙數落著在自己造物身上看見的諸多品德,輕快地笑出來,“可不知,我才是那個會回應他願望的‘神明’。”

流笙甚至不需要動動手指,便可以滿足她唯一造物的願望——使女孩不要死於疼痛,完成身體的改造。

這對流笙小菜一碟。

大多數時候,她都願意寵著自己的造物,給他一點可有可無的補償。

“尊主,”流笙笑容還未完全褪去時,一人走進大殿,仰起頭看高座上的她,“許久未見尊主笑了。”

來人是九尾神族白止,俊秀的青年模樣,一身寬松的白裘衣,發間有兩只長長的闊耳,衣後有蓬松的九條尾巴,軟軟地搭在地上。

白止不愛以半人形態示人,顯得輕浮不穩重,但是小魔神喜歡。

果然,流笙見了他,懶懶地從高座起身,赤著足邁下冰涼的地面,走到白止跟前,無波無瀾地吩咐:“收起多餘的尾巴。”

白止從善如流地留下了一尾,而後邀請道:“尊主天天悶在屋中,要一起出去看看麽?”

可是屋外也沒有什麽好景色,廣闊而又霧霾霾的一片,只把寂寥擴成了無邊。

但流笙願意陪著他去。

白止作為神域送來求和的第一千零一個美男子,因著狐族的身份,奇跡般地在這叫人骨寒毛豎的小魔神跟前待了幾年。

白止將鞋襪在自己懷中捂暖,而後俯身為她穿上,再洗凈手後,牽住流笙被衣袖包裹的手,帶她出大殿。

邁出大殿的一瞬,景色隨之一變。

天光灑進來,草毯蔓延出去,花朵盛放,初生的小動物們漸漸活動,使世界變得有聲。

殿內侍從紛紛擡頭,忍不住偷瞄這難得的景色。

二人漫步其中。

白止去看流笙的眼睛,卻發現流笙眼裏的光影依然在下界,在那人身上。白止溫熱的手覆上她冰藍色的漂亮眼眸,不滿般打斷她,輕聲道:“尊主,止心悅您。”

“幻影?”流笙拉開他的手,回過神,望了望四周的勃勃生機。

白止搖頭,“止怎麽能用虛假的東西欺騙尊主。”

是神力催化出的。

在近乎於死域的地方維持生機,算是比較耗費心力的一件事。流笙不會浪費力量在這些地方。

流笙眸光淡淡,“沒多久就會死掉的。”

“能博尊主一笑,也算是這些生靈盡到職責,”白止細軟的闊耳有些耷拉,“可惜尊主不笑。”

青年是漂亮的,氣質清冷,眸光孤傲。

卻願意作為禮物來到這裏取悅她。

流笙不解,“神族個個恨我入骨,你是怎麽做到面不改色地與我說這些?”

白止望著少女,少女的容色叫天地暗淡,與白止活過的上萬年歲月相比,兩千餘歲的小魔神還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小孩子。

“因為喜歡尊主。”他彎起唇角回答。

流笙沒勁地移開視線,擡腳碾死了一窩小螞蟻。

白止立刻蹲下身,讓她踩著自己胸膛,拿出手絹替她仔細擦拭鞋底。

流笙垂眸,“你是一族之長,要是叫你的族人知道你對魔頭如此卑躬屈膝,決計不放過你。”

白止笑著擡眼,“我喜歡尊主,我的族人也會喜歡尊主,尊主不必憂心。”

流笙不信,擡步繼續向前走,白止跟在她身側。

這是難得一見的景色,流笙略有興致地四處觀望。

白止變出一個掛在巨樹枝丫間的秋千,詢問道:“我扶尊主上去?”

流笙看他一眼,自己坐了上去。白止便在她的身後幫她推秋千。

風打亂頭發,流笙伸手拂過數上垂下的枝條,她閉眼感受著,思緒回到那未曾亡族的美麗童年,小公主身體嬌弱,風都不能吹,怎麽可能坐過秋千呢?但她看到長相崎嶇的怪物正在她的身後,陪著她玩鬧。

秋千又一次蕩回最低處,流笙笑著回頭,喚道:“布魯!”

可憐怪物沒有名字,只能和她的愛狐共用一個名字。

秋千停住,白止沒有怪她叫錯名字,而是摟住她的脖梗,與她耳畔廝磨。

少女閉眸沈溺。

九尾狐族想要討好一個人時,任何地方都會精細地照顧到。白止知道小魔神根據喜好在下界養了一個造物,他在轉瞬間換上和那造物一樣的氣味。

小魔神果然喜歡,主動來尋他唇瓣。

將要觸上,點點濕潤竟然落到白止手腕上。白止太過驚愕,以至於犯了一個天大的過錯——小魔神在他懷中摔下了秋千。

少女坐在地上,眸間的冰冷與熱淚相融,安安靜靜地哭泣。

“尊主!”白止忙來抱她,“摔疼了麽?別坐在地上,涼。”

流笙狼狽地捂著臉,解釋道:“不是我在哭,是他在哭。”

白止懂了,是那個小魔神的造物。

他們共用一顆心臟,關系親近得令世間每一個愛慕小魔神的男子發狂。

白止沒有發狂,他同樣坐於草毯上,湊過去,想繼續剛才的親昵。被流笙推開。

流笙輕蔑道:“還以為有什麽長進,結果看到姐姐受苦,又是這幅德行。”

流笙眼眸裏又是下界之景。

白止坐端正後,輕聲道:“又有四位神君下界去了。”

死域和仙域消息不相通,兩邊互相不能知道彼此怎麽樣。是以這對於流笙是一個新消息。

流笙轉向白止,“你告訴我做什麽?打算轉而信仰我?”

白止同在神位,只會是別人信仰他,而不會是他信仰別人。但流笙這麽問,白止竟也沒什麽異議。

白止道:“尊主,他們都下界去了,你不怕他們對他不利麽?”

流笙面前的所有代指,只會是那一個人。

流笙反問:“你覺得,他們會是我的對手麽?”

白止輕笑一聲,膽大包天地摸摸流笙的腦袋,歡愉道:“我知道,諸天神佛,加起來都不是尊主的對手。”

-

白止回到仙域,一進門,多位神君毫不矜持地圍上來。

“小魔神近日在做什麽?”沖在最前面的白發老人問。

白止斂目看向神殿中央運行的法器,那是一個多彩的圓球樣,是變小後的全部下界,圓球上蜘蛛網般的裂隙比白止離開前又變大了不少,圓球四分五裂的那一天,三界將毀滅。

白止平靜的面容變得凝重,回道:“她什麽也沒做,仍在註視著下界。”

眾神也看向中央,神情變得一樣凝重。

“我們拿那個死姑娘毫無辦法麽?”一位神君問。

白止看向他,“目前來說,是的。初代魔神的力量不是我們能夠抗衡的。”

最初問話的白發老人又問:“小魔神近日心情如何?不會再去滅著小世界玩吧?”

大家又殷切地看回白止,想知道他有沒有把少女哄得乖一點。

“心情嘛——”白止看向圓球,“我這裏是靠不住了,得靠下界的諸位同僚了。似乎小魔神的造物越倒黴,小魔神越開心呢。”

大家又全部看向圓球,喟嘆:“希望全在下界了啊。”

-

秦肖肖覺得自己還能醒來簡直是奇跡,這疼得已經不能用全宇宙的形容詞形容了。

睜眼看見小魔物趴在她床邊,眨著眼看她,秦肖肖猛撲過去,掐住他脖子,“啊啊啊我要和你同歸於盡!!你之前沒說過這麽疼啊!我喊了你這麽多聲你應過一聲麽?!!”

女孩跪俯在床邊,撅著屁股掐他。

曲歡被推得後仰,攀在他上的女孩跟著一起掉下了床,秦肖肖在他身上摔得一懵,立馬又起身,騎坐在他身上,繼續來掐他。

“我、我!你……什麽人啊!!你還是人麽?我喊你停下的時候你在幹什麽!聾了嗎?”秦肖肖激憤吼人。

少年白皙的面容因為缺氧而泛上紅暈,平日秦肖肖覺得好看,現在她覺得可憎。

她無數次覺得自己要死了,還是最可憐的,被疼死。而少年就在門外,沒有一次對她心軟!

狗屁家人!

他們在地上鬧了好半天,曲歡沒有絲毫反抗,或者說,他連反應都沒有。

像塊木頭。

秦肖肖終於累了,靠在床沿喘粗氣,少年這時坐起身,拿出一個玉質的漂亮瓶子,往她嘴裏塞了一顆丹藥。

秦肖肖想都沒想,“呸”一聲吐掉。

少年的眸子終於有了變化,涼颼颼的,秦肖肖一抖,以迅雷之勢把地上的丹藥撿回來咽下。

秦肖肖抖著問:“這、這是什麽?”

曲歡回道:“增元丹。”

最樸素的名字,最強大的能力,可以令化神期以下的修士吃了直接加一個大境界修為!築基吃了變金丹,金丹吃了變元嬰,元嬰吃了變化神!恐怖如斯,真正的神級丹藥,秦肖肖以為傳說裏才有,而且世間會煉制的只有一人!

給她吃……練氣變築基?呵忒!浪費!!

“你去找旦須老者求藥了?”

聽說這位老人家的藥非常難求,一來他隱居於世,不好找,二來他脾氣很怪,不愛與人交流。

“花了很大功夫吧?”秦肖肖唏噓,曲歡用心良苦,剛剛還被她不由分說揍了一頓。

“其實……”曲歡試探著搖頭,“也沒花很大功夫。”

曲歡只不過是去找了許多有罕見靈植的地方,一一排查,最後找到了屬於旦須老者的那一片藥田。然後毀了全部藥田,獨獨留下一株孤品——老者精細呵護了近千年的孤品,威脅老者,煉顆丹藥,不然他讓它絕種。

曲歡最終在老者泣血的咒罵聲中拿到了丹藥。

拿到不就好了?過程不重要。

嗯,老者後來雇了幾百人來殺他,也不重要。

秦肖肖感動極了,小魔物一定是為了她去低聲下氣討好別人了。

後續的日子裏,秦肖肖只管躺在床上,曲歡給她找來各種幫助“消化”的藥物,曾經用十年漲了三層小境界,現在用兩個月漲了四層小境界,秦肖肖只覺抱大腿才是人間正道。

曲歡卻不像她那麽樂觀,同她實話實說,“姐姐,照我們所服用丹藥的品階,你原本該是築基大圓滿。”

而秦肖肖只是練氣七層。

曲歡和她商量道:“姐姐的境界不穩固,我們去山下歷練,鞏固修為。”

秦肖肖欣然答應,她正好去接取一些委托,賺些零用錢。

但臨出發的前幾日,曲歡收到一個意料之外的邀約。這一世和曲歡沒多少交集的掌門繼坤忽然叫他去喝茶。

依山傍水的涼亭裏,繼坤又擺出了那副叫曲歡惡心的作態。他飲完茶水後,示意曲歡給他添水。

曲歡忍著惡心為他添滿,繼坤卻翻掌倒了茶水,耐心十足,一步一步地教曲歡如何泡茶——如同第一世那樣。

繼坤曾經教過曲歡很多遍,曾經的曲歡也同現在一樣,沒有一次是做對的,他泡的茶水從來不符合繼坤的心意,濃淡總不相宜,茶香被完全破壞。

從前,繼坤看他這幅孺子不可教的模樣總是會生氣十分,拿著各式刑具教訓他,現在,繼坤看他依然如此,面上竟然露出欣慰的笑來。

笑得曲歡想撕爛他的嘴臉。

這人在享受訓狗的樂趣吧?

即使這一世的曲歡已經不是他徒弟了。

繼坤終於說出來意:“師弟,宗門大比的前二十名要去仙盟總部參加試煉,我希望你同去。”

曲歡笑得露出虎牙,“師兄,我排名千名開外,這樣於理不合吧?”

曲歡根本沒參賽,宗門大比的那幾月,他跑去給秦肖肖找洗髓的草藥了。

“哪裏有什麽不合道理的?我隨便換一個人,把你加進去不就行了?”

繼坤總是敢於在曲歡面前說這樣“放肆”的話,若是旁人聽到繼坤這個掌門這樣以權謀私,只怕是要聯合起來反抗他。

但偏偏是曲歡,曲歡從不覺得繼坤做得有什麽問題。

道義上說不通,但就人族本性來說,不足為奇。

曲歡問:“師兄是需要我做什麽嗎?”

繼坤最喜歡曲歡的上道,直白道:“試煉第三名的獎勵,師弟若是得到,可以拿來同我換其他的東西。”

“可是師兄的兩位弟子——上官師侄和蘇師侄,不也在二十人之列麽?”

繼坤捋捋胡子,頗有種為自家弟子自豪的感覺:“他們一個會拿第一名,一個會拿第二名。”

曲歡笑起來,“師兄,你真是看不起人,為什麽我就會屈居人下呢?”

繼坤語氣輕描淡寫,又斬釘截鐵,“你沒本事贏他們。”

“既然如此——”曲歡站起來,“師兄,恕難從命,我還有其它更重要的事要做。”

去給上官宸啟和蘇凈予找麻煩,不如帶姐姐去鞏固修為。

曲歡要轉身離去,繼坤忽然抄起茶杯,用勁砸向他。曲歡沒避,碎片紮到他額側,只距眼睛一指,血液自眼睫流下。

曲歡安靜地望著繼坤。

繼坤嗤聲罵他:“曲歡,你腦袋浸茅房了?取悅女孩子成了你的正事,梧提就教你這些麽?呵,他自己為亡妻一夜白頭,教出的徒弟也個個是情種?”

曲歡忍了忍,沒忍住彎起嘴角笑起來。

“師父,久別了。”

他坐回桌邊,主動把自己沒喝過的杯子遞到繼坤跟前。

他笑得真心實意,繼坤拿不準他為什麽笑。繼坤對自己前世這個小徒弟陌生了許多,小徒弟曾經可以一整年都板著臉,從來不笑。

曲歡絮絮說:“我雖然去不了,但是我這邊有一個人可以去,他能力足,能拿第三名,還會幻形,保準其他人無法識破,不必勞煩師父你換一個人。”

曲歡的友善態度叫繼坤遲疑,他問:“你記得,你怎麽死的吧?”

曲歡點頭,“記得呀,仙門百家圍攻,師父你是其中之一。”

“那你……不怪為師?”

曲歡又笑了,“我總不能怪天下人吧?”

師徒倆相談甚歡。

散會後,曲歡扶著山石,吐了個昏天黑地,繼坤用術法洗胃,洗了一百餘遍。

好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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