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鎮7
關燈
小
中
大
暮色鎮7
秦肖肖覺得自己就像解壓小游戲裏的圓球，圓球向下滾，玩家操控擋板去接，沒接到不小心讓圓球落空便算游戲失敗。
她落得太向下了，已經看不清上面的人。秦肖肖趴在石頭上，周身是紊亂的氣流，夾雜著或大或小的石塊像她撲來，她抖如篩子，死死地攀著身下的石頭。
她作什麽死啊跳了幾十次！
現在想想，她根本不知道曲歡為什麽和暮色打架，下意識就幫另一個了，結果出了事還要曲歡救，她真是個奇葩。
秦肖肖死死閉著眼，罵了自己半天。
一顆石子狠狠撞在她腦袋上，疼得她捂著頭大叫了聲，無意中向下看，才發現原來“深淵”有底。
下面不是深淵，而是一棵梧桐樹所生長的土壤，梧桐樹巨大無比，有整個暮色鎮那麽大，原來這是暮色的巢穴。
秦肖肖在看到樹的一瞬間有種感覺，曲歡穩了。曲歡的木系親和力簡直無敵，他若是能操控如此巨大的梧桐樹，對面的暮色不一定可以勝他。
秦肖肖心情覆雜，不再往下跳，而是專心與幾塊飛舞的小石頭對抗。
-
天上二人仍在打鬥。
“總算消停了。”曲歡嘆道。
暮色面色不佳，她第一次遇到如此強的魔物，忍不住問：“十多年而已，你是如何做到的？”
曲歡仍像之前做朋友一樣，有問必答：“赤魔之地殺了數萬魔物，吞噬來的。”
“他們是你的同族！”
“喔，反正殺不完，源源無盡生。”
暮色氣得顫抖，“你！你！你有一天會無比後悔你現在的作為，無論做什麽都挽回不來！”
“這是詛咒麽？”
暮色一面飛快地接招，一面氣得爆粗口，“我詛咒你個屁！這是我看到的未來，你會萬劫不覆，你會痛苦不堪，罪孽會千萬倍報應在你上！我拿你當朋友才想留你在這裏。”
“呵，傲慢的神族會想與凡族做朋友？”
暮色要被這人的軟硬不吃給氣死。要不是她這麽虛弱，怎麽會被一個凡族欺負成這樣？暮色漸漸不敵，血雨越來越大。
“還不開門麽，暮色？”暮色被狠狠摔在陸地上，曲歡居高臨下道，“你是真倔強啊，真想看暮色鎮毀於一旦？”
暮色立刻要起身，卻被曲歡一劍穿過腹部，釘死在地面上。她金色的眼眸不屈地盯著曲歡，眼眶周圍泛紅，疼也一聲不吭，身子在慢慢變幻著。
“別化原型，”曲歡悠悠道，“不然我會拔掉你所有鮮麗的羽毛，砍掉你的翅膀和尾翼，囚你永生永世在此，不得離開。”
暮色雙眸緩緩流下兩滴血淚，移開視線，一語不發。
曲歡蹲下身，新奇地幫她擦去淚珠，“別哭呀暮色，不是說鳳凰流淚就意味著失去了重生的機會，只能在世間忍受六道的輪回之苦？讓你開個門有那麽難麽？”
鳳凰本體不能哭，所以暮色才具象化了暮色鎮的大雨作為眼淚。
傷口還在持續不斷地流血，暮色歇了許久才小聲地哽咽著說：“我不能開門……”
她重覆了一遍又一遍，聲音漸漸堅定，“我不能開門。”不知是在提醒自己還是提醒曲歡。
“你是個禍害，我不能放你出去。”
“你之前怎麽沒這覺悟？”若暮色選擇在幾年前親自殺他，曲歡不一定能逃過。
暮色閉眼，喃喃低語，“我以前以為你不值得如此重視，我不知道你……如此憎惡我。”
“暮色，我不憎惡你，我只是憎惡神族而已。”曲歡將劍拔出，又問，“若你不願意開門，是準備拿整個暮色鎮給我陪葬？你舍得麽？這可是你幾千年的心血，暮色鎮的生靈也有上萬數，全都一心一意信奉你，這裏的一磚一瓦都是你陪他們建的吧。”
“……我舍不得。”暮色覺得自己丟盡了顏面。
曲歡將她扶起來，拿出繃帶仔細地包紮傷口，溫聲勸道：“所以何至於因為一個我，毀了這一切？”
曲歡不能保證毀了這個空間自己會到哪裏去，所以才一定要逼暮色開門。
暮色的眼睛越來越放空，她喃喃道：“不丟人，我不丟人，”她一下子回神，死死攀住曲歡的手臂，喊道，“輸給你，我不丟人！”
曲歡安靜看著她。
暮色若抓住救命稻草般，顛顛地道：“你有神格，我輸給你不丟人。”
神格，成神之資格，指非神族者達到一定境界後可取得的資質。身具神格者在飛升後可成神。
曲歡面色驟然沈郁，雙拳握了許久才忍住想殺人的沖動，他再開口時聲音極其冷淡，“我沒有。”
誰要有那種惡心的東西？
暮色破口大笑，“不然你以為我最初為什麽接近你？是我喊他們給你綁到暮色鎮的，我還以為遇到同族了，但見到你，我發現了一些有趣的東西……你的神格碎了，並且不是在這一世碎的。
“這可真奇怪呀，照理說，前世的神格可不能繼承到這一世，更何況是破碎的神格？所以我日思夜想，天天都在琢磨，終於叫我想起來一些以前‘遺忘’了的事——”
暮色的神情是如此得意，她望著面無表情的曲歡，一個勁地笑。
她湊到曲歡耳邊，輕聲道：“我知道你不達天命，重來了第三次。所以我才知道你這一世也會像之前一樣萬劫不覆呀，甚至也許你重生，也是因為類世罪孽沒有償盡。”
曲歡思緒慢慢平靜，想，她果然知道一些事。便問：“你記起什麽了？”
暮色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搖著頭說：“我以前怎麽也想不通，怎麽一個小小的凡族差點就覆滅了凡界、修仙界以至於是神界？後來看見螞蟻築巢，我想，千裏之堤毀於蟻穴，我也不該忽視你百年間鍥而不舍破壞和平的努力。”
曲歡沒在意自己被罵成小螞蟻，從暮色的話語來看，她似乎什麽都知道。卻也不比他知道更多東西。
破損的神格需要解決，曲歡沒想到自己竟然掉馬在這種地方。
嘁，真是百害而無一利。
……
曲歡前世正正常常修煉，忽然降了一個神格給他，他依然如尋常般玩得開心，神格忽然破碎，他莫名其妙受重創，連幾個普通修士都打不過，被追得像個喪家犬，差點死了。
天道想殺人果然是這麽不講道理，他躲都躲不掉。
神格破碎後，曲歡修為也碎得稀爛，四處都是仇家，舉世都無處容身。曲歡便打斷自己的兩條腿，跑凡間裝乞丐了。
在那段日子裏，曲歡見識過不少人的嘴臉，有偽善的，端著極高的姿態卻只施舍一兩個錢幣，有真善心，自己窮困潦倒卻願意分他吃半個燒餅，有醜惡的，他在角落都要來踹上一腳。
曲歡其實挺喜歡那段時光，他不是真乞丐，餓不死，每日佛系乞討，旁的乞丐早早起床去街上，而他可以睡到日上三竿，曬著太陽悠悠轉醒，一對比就幸福感滿滿。
可也遇到些惡心的事，他有一次睡醒來，旁邊一個年輕的乞丐竟然在扒他衣服，一副猴急的樣子摸他，曲歡被這個乞丐的膽大包天嚇到了，他將自己的臉弄得醜陋十分，看了就令人作嘔，不知道怎麽還會遇到這樣的事。
曲歡至今記得乞丐的話。
【快，讓哥哥爽爽，哥哥最喜歡你們這種殘疾動不了的，你每天那麽悠閑，不也是靠賣屁股吃飯麽？你乖乖給哥哥操，哥哥賞你個饅頭吃。】
曲歡真心實意地厭惡這些親密關系，無論男子還是女子，他不理解為什麽會被欲望操控而變得醜惡。最後他割了男子的東西，逼迫著男子吃了，男子吐出來，他就逼男子吃嘔吐物。
男子最後精神失常，瘋瘋癲癲的，逢人就說他是賣屁股的腌臜玩意兒。曲歡著實佩服男子的膽量，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他。最後他將男子同發情的公牛關在一起，在男子被折磨得沒有人樣時，大發慈悲地去救他出來，每日悉心照顧，好吃好喝伺候著，可是男子到底沒挺過那個冬天。
曲歡守著男子發僵的屍體，想起他們結怨的起始，第一次懷疑自己，是別人欲望太過，還是他欲望太淺？
神格破碎的傷太重，曲歡暫時變得同凡人差不多，便有時間去試自己想知道的事。
他向同處一個破廟的乞丐堆中的年長者問詢，為何會有男女沈溺於情愛，引得滿堂哄笑，大家憐他年紀小，腿殘疾，長得醜，怕是自小沒有女子喜歡，便說要教教他。
曲歡不好意思說自己幾百歲，裝殘，長得可能也還行，挺多女子喜歡這幅皮相，便他們說什麽都聽著。他在一個破廟裏，幾十個人的圍觀下，褪下褲子，一雙雙粗糲長滿裂紋的手比劃著教導他，應該這樣那樣。他在寒涼的夜裏初嘗欲色，周圍是一群臭熏熏的乞丐，他面色微紅，乞丐們手舞足蹈地歡呼，說要慶祝慶祝。曲歡記得大家的慶祝是幾十個人分食一個雞腿，每人只搶到一點肉絲或舔到一口。
曲歡後來仍是不太理解為什麽會沈溺，但他挺喜歡這些與他相伴一程的乞丐，所以臨走時，他殺了他們。
這樣滿含怨氣的魂魄就能長長久久地陪著他了。
神格再也修覆不了，但曲歡身體慢慢覆原，修為也慢慢漲回去。若不是暮色提起，曲歡都要忘了這麽一回事。
……
天空四分五裂，暮色最終還是想要同歸於盡。
鳳凰飛於天，聲聲哀鳴，小世界分崩離析。
曲歡無聲嘆息，其實他也不想暮色鎮的魔物毀滅。曲歡會用的辦法從始至終只有那一個——殺滅軀體，留存魂魄。
他會萬劫不覆，但冤魂們那一日能夠脫離他再世為人。
他好像又能感受到體內破碎的神格，能看到暮色鎮每一個魔物所在，他們或在大路上逃竄，或在陰暗處躲藏，或悠閑地等待著末日降臨，或癲狂地怒罵著上天，曲歡心中輕聲道，寂滅，於是又看到一個個魔物化為血霧消散，什麽也不剩。
他看到青垣跑回去救了喜翠，大地裂開，二人一起下墜，看到弱小的姐姐還趴在石頭上打小石子，渾然不知天空上有更大的石頭將來襲——浮島將墜。
曲歡跳下浮島，以最快速度到了姐姐身邊，忽然整個抱住她。
秦肖肖嚇得一個激靈，差點條件反射把曲歡推下去，看清是他，心裏嘆還好沒推，她試探著輕拍曲歡脊背，柔聲問：“怎麽了？”
巨石從他們周身墜落，勁風刮著他們二人，衣袂和發絲亂飛，實在不是什麽敘話的好時間。但曲歡囫圇個抱著她，不肯撒手。
“我好難過。”曲歡道。
難過暮色說他仍會萬劫不覆，難過神格之事他被天道戲耍，難過他逼瘋了猥褻他的男子，難過他殺了他喜歡的乞丐，難過他覆滅了暮色鎮所有鎮民。
可是沒有一件事可以與人講。他作為舉起屠刀的人，不應該那麽難過。
秦肖肖把曲歡當小孩子一樣哄著，規律地輕拍他脊背，嘴裏念叨：“不哭不哭，姐姐給你糖吃。”
“我沒哭。”曲歡不滿地嘟囔。
“好好好，沒哭沒哭。”秦肖肖的語氣依然像哄小孩子。
她拿出所剩無多的齁甜版辟谷丹，塞進曲歡嘴裏，看他嘴裏含丹藥，滿意地笑道：“甜吧？特意為你制的。”
曲歡望著她，眸光淺淺含水霧，“我的吃完了。”
“十多瓶呢！你吃完了？”
曲歡點頭，秦肖肖震驚，這人真不怕牙齒蟲蛀吧？
曲歡忽然抱著她換了個位置，但他們依然被巨大的陰影籠罩著，秦肖肖擡頭望去，一個龐然大物向他們壓來，面積之大，根本避無可避。
氣流紊亂，無數石頭撞擊，龐然大物自身也還有一定浮力，因而沒有立刻下落。曲歡問：“如果現在就死去，姐姐最想做什麽？”
秦肖肖望著曲歡那張出色的臉，滿腦子末日片男女主角擁吻面對死亡的鏡頭。
她想，當然浪漫至死啊。
她攬過曲歡的脖頸，尋見目標，覆唇上去，剛才含過糖果的地方仍然甜膩膩的。
曲歡一臉懵，他就隨便問問，沒想過是這種答案，剛想推開人，但腳下石頭裂開，二人失重下墜，又不得不抱緊。
兩人砸在一小塊浮石上，曲歡朝下墊背，秦肖肖顧不得二人口水不聽話地掛在一起，問：“掉下去會怎麽樣？”
曲歡不解道：“會死啊。”
表情似在說這還用問。
秦肖肖一臉崩裂地擡頭望，浮島搖搖欲墜，不知什麽時候砸下來。
“會被摔成肉泥，或者壓成肉醬吧？”她沮喪道，“這多難看。”
曲歡面上帶起笑意，慢吞吞加上：“但是跟著我混，死不了哦。”
石頭又一次裂開，兩人再一次下墜，秦肖肖死死抱著曲歡，頭埋他懷裏，眼睛都不敢睜開。
這回下落許久都未停，秦肖肖感嘆曲歡在被摔死和被砸死之間選擇了前者，不得不說這真是一個聰明的選擇。
不知何時風聲停止了，秦肖肖慢慢擡頭，才發現他們已經安全“著陸”——落於一片碩大的葉片上。
秦肖肖心裏感嘆運氣爆棚，曲歡卻不滿地示意她擡頭。只見浮島橫亙於頭頂，被巨大的枝條穩穩撐起，成了半個空中浮島。
秦肖肖覺得自己是拇指姑娘，不，對於這棵梧桐木，她甚至比拇指姑娘還小得多。一條“細細”的藤蔓展開在她面前，她覺得這是康莊大道。
曲歡牽起她的手，順著藤蔓到了浮島上，浮島一片廢墟，荒無人煙。怔楞間，見曲歡輕輕一揚手，一個又一個魔物懵逼地出現在這裏。
“咋回事？我不是好像死了麽？不是應該怎麽也要三四天才會覆活麽？”
“下面是什麽？是一棵萬年老樹麽？！”
“我家房子呢，怎麽什麽都沒有了啊啊啊啊啊！”
“我們都還活著，太好了！”
眾人或歡呼，或悲哀，但都有劫後餘生的感慨。
沈棲於樹底深淵的暮色傳音給曲歡：【我還以為……你殺了他們了。】
曲歡道：【確實殺了，不過後來想起來你賦予過他們覆活的權柄，便又給覆活了。】
【……多謝。若你不提前奪去他們的命，他們墜下深淵，便什麽也不剩了。】
【我惹的事，你出的力，倒反過來謝我，怪不好意思的。】覆活之力是暮色的神力，曲歡也沒做什麽事。
暮色聲音慢慢微弱下去，【我要睡一段時間，將暮色鎮的管理權暫交給你，你幫我好好照看。 】
【餵，誰幫你看孩子啊？！我沒答應。】
【……】
【餵！說話！】
【……】
暮色陷入沈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秦肖肖覺得自己就像解壓小游戲裏的圓球，圓球向下滾，玩家操控擋板去接，沒接到不小心讓圓球落空便算游戲失敗。
她落得太向下了，已經看不清上面的人。秦肖肖趴在石頭上，周身是紊亂的氣流，夾雜著或大或小的石塊像她撲來，她抖如篩子，死死地攀著身下的石頭。
她作什麽死啊跳了幾十次！
現在想想，她根本不知道曲歡為什麽和暮色打架，下意識就幫另一個了，結果出了事還要曲歡救，她真是個奇葩。
秦肖肖死死閉著眼，罵了自己半天。
一顆石子狠狠撞在她腦袋上，疼得她捂著頭大叫了聲，無意中向下看，才發現原來“深淵”有底。
下面不是深淵，而是一棵梧桐樹所生長的土壤，梧桐樹巨大無比，有整個暮色鎮那麽大，原來這是暮色的巢穴。
秦肖肖在看到樹的一瞬間有種感覺，曲歡穩了。曲歡的木系親和力簡直無敵，他若是能操控如此巨大的梧桐樹，對面的暮色不一定可以勝他。
秦肖肖心情覆雜，不再往下跳，而是專心與幾塊飛舞的小石頭對抗。
-
天上二人仍在打鬥。
“總算消停了。”曲歡嘆道。
暮色面色不佳，她第一次遇到如此強的魔物，忍不住問：“十多年而已，你是如何做到的？”
曲歡仍像之前做朋友一樣，有問必答：“赤魔之地殺了數萬魔物，吞噬來的。”
“他們是你的同族！”
“喔，反正殺不完，源源無盡生。”
暮色氣得顫抖，“你！你！你有一天會無比後悔你現在的作為，無論做什麽都挽回不來！”
“這是詛咒麽？”
暮色一面飛快地接招，一面氣得爆粗口，“我詛咒你個屁！這是我看到的未來，你會萬劫不覆，你會痛苦不堪，罪孽會千萬倍報應在你上！我拿你當朋友才想留你在這裏。”
“呵，傲慢的神族會想與凡族做朋友？”
暮色要被這人的軟硬不吃給氣死。要不是她這麽虛弱，怎麽會被一個凡族欺負成這樣？暮色漸漸不敵，血雨越來越大。
“還不開門麽，暮色？”暮色被狠狠摔在陸地上，曲歡居高臨下道，“你是真倔強啊，真想看暮色鎮毀於一旦？”
暮色立刻要起身，卻被曲歡一劍穿過腹部，釘死在地面上。她金色的眼眸不屈地盯著曲歡，眼眶周圍泛紅，疼也一聲不吭，身子在慢慢變幻著。
“別化原型，”曲歡悠悠道，“不然我會拔掉你所有鮮麗的羽毛，砍掉你的翅膀和尾翼，囚你永生永世在此，不得離開。”
暮色雙眸緩緩流下兩滴血淚，移開視線，一語不發。
曲歡蹲下身，新奇地幫她擦去淚珠，“別哭呀暮色，不是說鳳凰流淚就意味著失去了重生的機會，只能在世間忍受六道的輪回之苦？讓你開個門有那麽難麽？”
鳳凰本體不能哭，所以暮色才具象化了暮色鎮的大雨作為眼淚。
傷口還在持續不斷地流血，暮色歇了許久才小聲地哽咽著說：“我不能開門……”
她重覆了一遍又一遍，聲音漸漸堅定，“我不能開門。”不知是在提醒自己還是提醒曲歡。
“你是個禍害，我不能放你出去。”
“你之前怎麽沒這覺悟？”若暮色選擇在幾年前親自殺他，曲歡不一定能逃過。
暮色閉眼，喃喃低語，“我以前以為你不值得如此重視，我不知道你……如此憎惡我。”
“暮色，我不憎惡你，我只是憎惡神族而已。”曲歡將劍拔出，又問，“若你不願意開門，是準備拿整個暮色鎮給我陪葬？你舍得麽？這可是你幾千年的心血，暮色鎮的生靈也有上萬數，全都一心一意信奉你，這裏的一磚一瓦都是你陪他們建的吧。”
“……我舍不得。”暮色覺得自己丟盡了顏面。
曲歡將她扶起來，拿出繃帶仔細地包紮傷口，溫聲勸道：“所以何至於因為一個我，毀了這一切？”
曲歡不能保證毀了這個空間自己會到哪裏去，所以才一定要逼暮色開門。
暮色的眼睛越來越放空，她喃喃道：“不丟人，我不丟人，”她一下子回神，死死攀住曲歡的手臂，喊道，“輸給你，我不丟人！”
曲歡安靜看著她。
暮色若抓住救命稻草般，顛顛地道：“你有神格，我輸給你不丟人。”
神格，成神之資格，指非神族者達到一定境界後可取得的資質。身具神格者在飛升後可成神。
曲歡面色驟然沈郁，雙拳握了許久才忍住想殺人的沖動，他再開口時聲音極其冷淡，“我沒有。”
誰要有那種惡心的東西？
暮色破口大笑，“不然你以為我最初為什麽接近你？是我喊他們給你綁到暮色鎮的，我還以為遇到同族了，但見到你，我發現了一些有趣的東西……你的神格碎了，並且不是在這一世碎的。
“這可真奇怪呀，照理說，前世的神格可不能繼承到這一世，更何況是破碎的神格？所以我日思夜想，天天都在琢磨，終於叫我想起來一些以前‘遺忘’了的事——”
暮色的神情是如此得意，她望著面無表情的曲歡，一個勁地笑。
她湊到曲歡耳邊，輕聲道：“我知道你不達天命，重來了第三次。所以我才知道你這一世也會像之前一樣萬劫不覆呀，甚至也許你重生，也是因為類世罪孽沒有償盡。”
曲歡思緒慢慢平靜，想，她果然知道一些事。便問：“你記起什麽了？”
暮色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搖著頭說：“我以前怎麽也想不通，怎麽一個小小的凡族差點就覆滅了凡界、修仙界以至於是神界？後來看見螞蟻築巢，我想，千裏之堤毀於蟻穴，我也不該忽視你百年間鍥而不舍破壞和平的努力。”
曲歡沒在意自己被罵成小螞蟻，從暮色的話語來看，她似乎什麽都知道。卻也不比他知道更多東西。
破損的神格需要解決，曲歡沒想到自己竟然掉馬在這種地方。
嘁，真是百害而無一利。
……
曲歡前世正正常常修煉，忽然降了一個神格給他，他依然如尋常般玩得開心，神格忽然破碎，他莫名其妙受重創，連幾個普通修士都打不過，被追得像個喪家犬，差點死了。
天道想殺人果然是這麽不講道理，他躲都躲不掉。
神格破碎後，曲歡修為也碎得稀爛，四處都是仇家，舉世都無處容身。曲歡便打斷自己的兩條腿，跑凡間裝乞丐了。
在那段日子裏，曲歡見識過不少人的嘴臉，有偽善的，端著極高的姿態卻只施舍一兩個錢幣，有真善心，自己窮困潦倒卻願意分他吃半個燒餅，有醜惡的，他在角落都要來踹上一腳。
曲歡其實挺喜歡那段時光，他不是真乞丐，餓不死，每日佛系乞討，旁的乞丐早早起床去街上，而他可以睡到日上三竿，曬著太陽悠悠轉醒，一對比就幸福感滿滿。
可也遇到些惡心的事，他有一次睡醒來，旁邊一個年輕的乞丐竟然在扒他衣服，一副猴急的樣子摸他，曲歡被這個乞丐的膽大包天嚇到了，他將自己的臉弄得醜陋十分，看了就令人作嘔，不知道怎麽還會遇到這樣的事。
曲歡至今記得乞丐的話。
【快，讓哥哥爽爽，哥哥最喜歡你們這種殘疾動不了的，你每天那麽悠閑，不也是靠賣屁股吃飯麽？你乖乖給哥哥操，哥哥賞你個饅頭吃。】
曲歡真心實意地厭惡這些親密關系，無論男子還是女子，他不理解為什麽會被欲望操控而變得醜惡。最後他割了男子的東西，逼迫著男子吃了，男子吐出來，他就逼男子吃嘔吐物。
男子最後精神失常，瘋瘋癲癲的，逢人就說他是賣屁股的腌臜玩意兒。曲歡著實佩服男子的膽量，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他。最後他將男子同發情的公牛關在一起，在男子被折磨得沒有人樣時，大發慈悲地去救他出來，每日悉心照顧，好吃好喝伺候著，可是男子到底沒挺過那個冬天。
曲歡守著男子發僵的屍體，想起他們結怨的起始，第一次懷疑自己，是別人欲望太過，還是他欲望太淺？
神格破碎的傷太重，曲歡暫時變得同凡人差不多，便有時間去試自己想知道的事。
他向同處一個破廟的乞丐堆中的年長者問詢，為何會有男女沈溺於情愛，引得滿堂哄笑，大家憐他年紀小，腿殘疾，長得醜，怕是自小沒有女子喜歡，便說要教教他。
曲歡不好意思說自己幾百歲，裝殘，長得可能也還行，挺多女子喜歡這幅皮相，便他們說什麽都聽著。他在一個破廟裏，幾十個人的圍觀下，褪下褲子，一雙雙粗糲長滿裂紋的手比劃著教導他，應該這樣那樣。他在寒涼的夜裏初嘗欲色，周圍是一群臭熏熏的乞丐，他面色微紅，乞丐們手舞足蹈地歡呼，說要慶祝慶祝。曲歡記得大家的慶祝是幾十個人分食一個雞腿，每人只搶到一點肉絲或舔到一口。
曲歡後來仍是不太理解為什麽會沈溺，但他挺喜歡這些與他相伴一程的乞丐，所以臨走時，他殺了他們。
這樣滿含怨氣的魂魄就能長長久久地陪著他了。
神格再也修覆不了，但曲歡身體慢慢覆原，修為也慢慢漲回去。若不是暮色提起，曲歡都要忘了這麽一回事。
……
天空四分五裂，暮色最終還是想要同歸於盡。
鳳凰飛於天，聲聲哀鳴，小世界分崩離析。
曲歡無聲嘆息，其實他也不想暮色鎮的魔物毀滅。曲歡會用的辦法從始至終只有那一個——殺滅軀體，留存魂魄。
他會萬劫不覆，但冤魂們那一日能夠脫離他再世為人。
他好像又能感受到體內破碎的神格，能看到暮色鎮每一個魔物所在，他們或在大路上逃竄，或在陰暗處躲藏，或悠閑地等待著末日降臨，或癲狂地怒罵著上天，曲歡心中輕聲道，寂滅，於是又看到一個個魔物化為血霧消散，什麽也不剩。
他看到青垣跑回去救了喜翠，大地裂開，二人一起下墜，看到弱小的姐姐還趴在石頭上打小石子，渾然不知天空上有更大的石頭將來襲——浮島將墜。
曲歡跳下浮島，以最快速度到了姐姐身邊，忽然整個抱住她。
秦肖肖嚇得一個激靈，差點條件反射把曲歡推下去，看清是他，心裏嘆還好沒推，她試探著輕拍曲歡脊背，柔聲問：“怎麽了？”
巨石從他們周身墜落，勁風刮著他們二人，衣袂和發絲亂飛，實在不是什麽敘話的好時間。但曲歡囫圇個抱著她，不肯撒手。
“我好難過。”曲歡道。
難過暮色說他仍會萬劫不覆，難過神格之事他被天道戲耍，難過他逼瘋了猥褻他的男子，難過他殺了他喜歡的乞丐，難過他覆滅了暮色鎮所有鎮民。
可是沒有一件事可以與人講。他作為舉起屠刀的人，不應該那麽難過。
秦肖肖把曲歡當小孩子一樣哄著，規律地輕拍他脊背，嘴裏念叨：“不哭不哭，姐姐給你糖吃。”
“我沒哭。”曲歡不滿地嘟囔。
“好好好，沒哭沒哭。”秦肖肖的語氣依然像哄小孩子。
她拿出所剩無多的齁甜版辟谷丹，塞進曲歡嘴裏，看他嘴裏含丹藥，滿意地笑道：“甜吧？特意為你制的。”
曲歡望著她，眸光淺淺含水霧，“我的吃完了。”
“十多瓶呢！你吃完了？”
曲歡點頭，秦肖肖震驚，這人真不怕牙齒蟲蛀吧？
曲歡忽然抱著她換了個位置，但他們依然被巨大的陰影籠罩著，秦肖肖擡頭望去，一個龐然大物向他們壓來，面積之大，根本避無可避。
氣流紊亂，無數石頭撞擊，龐然大物自身也還有一定浮力，因而沒有立刻下落。曲歡問：“如果現在就死去，姐姐最想做什麽？”
秦肖肖望著曲歡那張出色的臉，滿腦子末日片男女主角擁吻面對死亡的鏡頭。
她想，當然浪漫至死啊。
她攬過曲歡的脖頸，尋見目標，覆唇上去，剛才含過糖果的地方仍然甜膩膩的。
曲歡一臉懵，他就隨便問問，沒想過是這種答案，剛想推開人，但腳下石頭裂開，二人失重下墜，又不得不抱緊。
兩人砸在一小塊浮石上，曲歡朝下墊背，秦肖肖顧不得二人口水不聽話地掛在一起，問：“掉下去會怎麽樣？”
曲歡不解道：“會死啊。”
表情似在說這還用問。
秦肖肖一臉崩裂地擡頭望，浮島搖搖欲墜，不知什麽時候砸下來。
“會被摔成肉泥，或者壓成肉醬吧？”她沮喪道，“這多難看。”
曲歡面上帶起笑意，慢吞吞加上：“但是跟著我混，死不了哦。”
石頭又一次裂開，兩人再一次下墜，秦肖肖死死抱著曲歡，頭埋他懷裏，眼睛都不敢睜開。
這回下落許久都未停，秦肖肖感嘆曲歡在被摔死和被砸死之間選擇了前者，不得不說這真是一個聰明的選擇。
不知何時風聲停止了，秦肖肖慢慢擡頭，才發現他們已經安全“著陸”——落於一片碩大的葉片上。
秦肖肖心裏感嘆運氣爆棚，曲歡卻不滿地示意她擡頭。只見浮島橫亙於頭頂，被巨大的枝條穩穩撐起，成了半個空中浮島。
秦肖肖覺得自己是拇指姑娘，不，對於這棵梧桐木，她甚至比拇指姑娘還小得多。一條“細細”的藤蔓展開在她面前，她覺得這是康莊大道。
曲歡牽起她的手，順著藤蔓到了浮島上，浮島一片廢墟，荒無人煙。怔楞間，見曲歡輕輕一揚手，一個又一個魔物懵逼地出現在這裏。
“咋回事？我不是好像死了麽？不是應該怎麽也要三四天才會覆活麽？”
“下面是什麽？是一棵萬年老樹麽？！”
“我家房子呢，怎麽什麽都沒有了啊啊啊啊啊！”
“我們都還活著，太好了！”
眾人或歡呼，或悲哀，但都有劫後餘生的感慨。
沈棲於樹底深淵的暮色傳音給曲歡：【我還以為……你殺了他們了。】
曲歡道：【確實殺了，不過後來想起來你賦予過他們覆活的權柄，便又給覆活了。】
【……多謝。若你不提前奪去他們的命，他們墜下深淵，便什麽也不剩了。】
【我惹的事，你出的力，倒反過來謝我，怪不好意思的。】覆活之力是暮色的神力，曲歡也沒做什麽事。
暮色聲音慢慢微弱下去，【我要睡一段時間，將暮色鎮的管理權暫交給你，你幫我好好照看。 】
【餵，誰幫你看孩子啊？！我沒答應。】
【……】
【餵！說話！】
【……】
暮色陷入沈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