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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原鎮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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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原鎮8

流笙說到做到,之後幾天一直悶在房間裏,琢磨著要畫一個精妙絕倫的面具。

她父親送來各式各樣的畫具,供她消遣,而她就只需每天坐在桌前,杵著腦袋想一會兒,放下手又繼續擺弄那些別人見都未曾見過的珍寶。

殿下果然只是好奇心旺盛,隨便什麽玩意兒都可以輕易牽走她的心神。

老嬤滿心欣慰,覺得流笙已然忘了那個怪物。

恰巧流笙畫完一個人面,老嬤便湊上前去看,還未待看清,流笙將辛苦畫了半日的紙張撕成兩半,惡狠狠地扔在地上。

“醜惡!”她這樣點評。

老嬤撿起地上的畫紙,拼回原樣,滿心疑惑,“殿下畫得這樣好,怎麽還是不滿意?”

流笙軟了骨頭般趴在桌上,拿冰藍色的眼睛巴巴地張望老嬤。

“嬤嬤你又哄我。”流笙語氣嬌嗔,她扭頭不看畫作,只看向窗外蔚藍色的天空,落寞道,“他才不會喜歡呢。”

老嬤沒管流笙口中的“他”,只把畫作寶貝般放於桌上拼好,自顧自地誇獎:“老嬤我活了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見把面具畫得如此栩栩如生的人嘞,更別說這是殿下畫的!殿下金尊玉貴年歲輕,以後可得有大大造化哩!”

流笙沒把老嬤的話入耳,她看向窗外,想的卻是——

他不是長這個樣子的。

他一定有全天下最漂亮的皮囊,只是現在皮囊還未長出來而已。

總有一天會長出來,那時每一個人都會被他吸引!

……

流笙的世界裏,懷抱著對這個奇怪“朋友”的小小善意。

沒有人願意靠近你,那我來與你做朋友。

我不怕你奇怪的外表,我相信你只是還在“幼年”,等你長大了所有人便會喜歡你。

但在那之前,請允許我靠近你。

作為交換,希望你陪伴同樣孤獨的我。

-

時隔許多日流笙才又去到那處“秘密基地”——樹蔭下廢棄的管道旁,等待著她的新朋友。

她在周圍找了一圈,最後靠在他常待的地方睡著了。

黃昏時分,太陽漸落,因著老嬤請假回自己家中辦事,影翠宮的其他宮人居然出奇一致地沒來找流笙。

——反正公主餓了會自己回來,她在自己家中,很安全。

流笙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斜陽,四周寂靜無聲,只她小小一個蜷成一團呆在圓圓的管道裏。

“……”

她打了個呵欠,又繼續閉眼睡去。

她不知道在不遠處,她等待的新朋友一直暗中觀察著她。

睡覺的地方被人占領了。

好不容易見這霸道的女孩揉揉眼睛快要醒了,結果女孩環顧一下四周又繼續睡去。

天色漸晚,他越來越不服氣,想要奪回自己的領地。

他從另一邊管道爬入,慢慢到了女孩面前,思考著如何將女孩擠出睡榻處。

不料女孩突然睜眼,死死抓住他的雙臂,手腳並用地把他撲倒在狹小的管道中。

“嗬!嗬!嗬!”他驚恐地控訴,努力想掙脫逃跑。

流笙不以為意地拖住他,驕傲地揚起下巴,哼哼道:“哈哈,你踩上管道就中計啦!我可是閉著眼睛等了你一日呢!肚子餓都忍著不吃飯呢!”

他還是掙紮想跑,流笙費盡力氣纏住他的全部腰身,死命讓他逃不出狹窄管道。

他掙紮的力氣越來越大,流笙漸漸控制不住他。在他將要掙脫時,流笙帶著哭腔開口:“我和你說了這麽久的話你從不理會我。我今日等了你一整日你也要跑。嗚嗚嗚我好可憐啊……”

他其實聽不懂流笙的話,一直也不能理解流笙的意思,但是簡單的嗚咽聲他卻明白,這是悲傷。

他漸漸不掙紮了,任由女孩抱著他。

流笙慢慢止住了假哭,心中愧疚騙了人。但她更多的是後悔,原來他喜歡聽女孩子哭啊,那她早哭不就好了?

流笙繼續裝著嗚咽,斷斷續續地說:“……我只是想與你做朋友,我只是很喜歡你,你理理我好不好,你答應我好不好……”

回應她的只有沈默。怪物不會說話。

流笙從假哭變得想要真哭,怪物卻還是不管她,掙脫出去了。

流笙悲傷地望著他跳出管道,恰肚子“咕嚕”聲響起,委屈在這一瞬間達到頂峰。

……她自作自受罷了,強求別人屈就她。

怪物從這頭跳出管道,卻又從另一頭爬上管道,他心滿意足地坐回被流笙霸占了一整日的領地。

流笙慢慢地轉回身子,萬分驚訝地看他。

他也認認真真地看少女的眼睛,歪頭詫異。

流笙在想,他居然沒跑。

怪物在想,她好像沒哭?

兩人達成一種詭異的平衡,這是他們“認識”以來第一次平靜地坐於一處。

以前流笙每次一靠近怪物就要逃走,期間老嬤還幫助流笙觸碰到了他,這讓他十分惱怒。

但接連許多天,少女就像消失了一樣再也不出現。少了少女的絮絮叨叨,影翠宮變得愈加安靜。

但他也只是奇怪,那個總是說話的人哪兒去了?

直到今日,這人再次明目張膽地出現,霸占了他的住處。還似乎很難過地拖住他,不讓他離開。

怪物於是想,那就留下來好了。反正住所也已經搶回來了,分一點點給那人也可以。

她那麽小小一個,占不了多大位置的。

兩人融洽地待在管道中。

-

秦肖肖的感覺就像看電影一樣。

老天一定是可憐她,異世沒有電影看,所以免費在顱內給她播放。

她頗為欣慰地看下去,盡管這很像獵奇的跨種族戀愛,不太是她感興趣的題材。

“殿下喜歡那個怪物?”老嬤嚴肅地問流笙。

哦呦,剛剛還是漆黑夜幕兩小只坐在奇奇怪怪、明顯不符合時代背景的狹窄管道裏,怎麽一下子就跳到這麽勁爆的確定心意環節?

秦肖肖一臉不敢置信。

比之前長大了一些的流笙毫不遲疑地點頭。

老嬤眼神悲痛,滿臉絕望,頓了頓,掙紮著問:“那種喜歡?”

流笙不解,反問:“哪種喜歡?”

老嬤自暴自棄閉眼,道:“男女之情的喜歡。”

這下換流笙不敢置信,她瞪大眼睛,大聲反問:“嬤嬤你在說什麽?我算女子,可是他算什麽?他是男子嗎?他只不過是我父親不知道從哪裏找來、不知道拿來幹什麽的一個玩意兒!不過是我年幼時無聊的消遣罷了。”

老嬤震驚,“可是殿下你不是一直說他很漂亮嗎?”

流笙點頭,“對啊,他是很漂亮,這點無可否認。但你們怎麽會誤會我們是男女之情?這多荒謬啊!他是我父皇的東西,以後也會是我的東西,無論父皇想給兄長和姐姐們什麽,而我只要他。他以後會屬於我,所以我才喜歡他。”

一直以為在看愛情片的秦肖肖:“……”

就,猝不及防。

還沒看到磕的CP在一起他們就塌房了。

老嬤也一副不相信的樣子,她突然看向窗外,忍不住提醒道:“等等!殿下……他在窗外。”

秦肖肖也看到窗外那與先前毫無變化的怪物。

像幽魂一樣孤零零地站在窗外,如鬼影一樣註視著屋內。

……看起來有些難過。

流笙怔了一秒,沒有回頭,她很快便反駁了老嬤的話。

“嬤嬤,他是不會來找我的。就算來了,他也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麽。”

流笙最後還是悄悄地回頭了,但怪物早在她話音落下時就消失在窗外。

流笙偷看這一舉動,還有什麽不明白?這妥妥嘴硬啊。“他從來不會來找我”,多麽像少女的怪罪之語啊。

但怪物已經轉身離開了,秦肖肖想,終究還是要BE嗎?

秦肖肖知道自己已經睡了很久了,但她還不想醒來,有一種從前追更的勢頭,一定要看這個故事的結局。

故事也如她所願,轉換場景繼續進行著。

-

【不要……不要……你醒醒!醒過來啊!只有你……唯有你……不可以離開我。】

開幕暴擊,在所有的場景裏,流笙第一次真正哭泣。

她被整個人擁在怪物懷中,顫抖地伸手抱住怪物殘破的身軀。

場景還是在影翠宮,好似一切正常,但流笙不斷掉落的眼淚,蒼白灰敗的面色,止不住恐懼而顫抖的整個身軀,好像都在昭示著這裏剛剛發生了什麽不同尋常的事。

流笙哭得太心碎了,許久後她才想起來什麽,魔怔地撿起刀,一下一下割自己的手腕。

——她在試圖拿自己的血液救他。

但連秦肖肖都看得出,怪物沒有任何生機了。只是流笙不願意接受,還在一遍遍嘗試著。

少女細嫩的手臂,覆原的傷口,滿地的血汙混著怎麽也止不住的眼淚,無力的擁抱。

秦肖肖覺得,這是少女的末日了。

流笙像是要流幹自己全身的血液去救一個死人,她的眼睛始終執拗,重覆著割開手臂的動作,至死方休般。

這是在白費力氣……等等!秦肖肖瞪大眼睛。

流笙慢慢止住眼淚,小心地探出手去感受怪物的胸腔。

難道真的救活了?

流笙感受這生機感受了許久,她又看怪物的眼睛,沒有睜開的跡象,看怪物的軀殼,將要全部散架開。

她最後拿刀劃開怪物的胸腔,看到裏面那顆無數黑氣和血絲纏繞的跳動心臟。

秦肖肖怔住。

這樣的心臟……她見過許多次。

可能是在沈浸於上一世殺死曲歡的噩夢時,看到曲歡被她捅破的心臟是這個樣子。

可能是一次次幫曲歡換肩膀藥時,楞神看到的曲歡的心臟。

秦肖肖原本以為,做夢而已管什麽真實?她不會透視怎麽看見別人的心臟?這一切又是她奇奇怪怪的幻想,是不可能真實存在的。

但現在這顆心臟是暴露在視野下的,它冒著血光、纏繞著黑霧,好像和她在曲歡身上看見的是同一顆。

秦肖肖震驚了。震驚之餘她在想:這是吃瓜吃到自己頭上了?

曲歡難道還和這怪物有什麽關系不成?

怪物軀殼殘破不堪,流笙從他胸腔中掏出心臟。

她捧著這顆心臟捧了許久,好像在悲傷她死去的戀人,最後她環顧屋子,目光停於一點。

【我的小狐貍布魯死了。】

屋子裏除了她和這顆心臟,只剩下一個白毛狐貍的屍體。

狐貍的屍體還是溫熱的,狐貍的屍體是完整的。流笙將這顆不太像人類心臟的心臟,放入狐貍的胸腔。

流笙放血讓狐貍軀殼愈合,讓它與心臟融合。她自己最後失血過多倒在血泊裏。

-

【赤幽族遭了天罰,一夜之間滅了族。那死狀,看得人做幾年噩夢。】

【噓,還剩下一個呢,怎麽能算滅族呢?】

【誒,你們說,所有赤幽族的人都沒逃過那場浩劫,為什麽偏偏她赤幽族的小公主逃過去了?】

【赤幽族惹怒了魔神才招致滅族,可現在剩一人未亡,魔神會不會動怒?我們要不要把公主……】

那場滅族的浩劫,僅赤幽族公主一人逃過去了。

她埋下頭痛哭了不知多少時日。

親人死掉了,“他”也死掉了。

親人遭了天罰,“他”為救她死掉了。

天罰過後天災不斷,民不聊生,公主從此淪為禍世罪人,被關押在影翠宮,等待獻祭給魔神。

公主受到昔日人民的怨恨和虐待。他們留著她不過是為了讓她去贖自己的罪過。

“你們!你們!嘔——”被囚禁的公主扣著喉嚨嘔吐,“你們怎麽可以?你們!以為我嘗不出來麽?”

來人語氣嘲弄,“公主殿下,我們都沒有葷食吃,你還有得吃,就知足吧。”

公主摔碎了碗,絕望地幹嘔,“他們可是……他們可是我的……”

來人表示認同,“赤幽族的血肉活死人、肉白骨。可是他們到底死狀慘烈,多數肉塊觀感不佳、爛得極快,即使拿冰塊保存著,到現在也不剩多少能用。公主能活到今日,多虧你身上流著赤幽族的血。”

被囚禁的公主只剩下一樣東西,那是她的寵物狐貍,是她活著的所有慰藉。

但她卻也忍不住和狐貍說:

“布魯布魯,我覺得活著的每一日都難以忍受,我好想去陪伴神明。但那樣就要離開你,我舍不得,怎麽辦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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