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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原鎮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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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原鎮6

“是蛇毒。”崔月安蹲在屍體旁,下了定論。

“不可能!”旁邊一村民立即大聲反駁,“蛇毒怎麽可能殺死祭司大人!他可是祭司大人吶!”

“為什麽不可以?”崔月安反問,盯著烏黑的傷口又看了一會兒,才道,“不是一般的蛇,而是已經成為魔物的蛇,一招致命,根本來不及救命。”

崔月安語氣比平時冷淡,她不喜歡別人質疑她辨出的死因,她雖年紀小,但於此道已經鉆研了多年,吳山派的師叔師祖們都說過她是此道翹楚、千百年難遇的天才。

村民還是搖頭,堅持道:“不可能!”

崔月安不解他們的冥頑不靈,在她看來,祭司死於蛇毒的癥狀如此明顯,村民不肯承認還偏要圍聚在一起討論死因,實在過於奇怪。

這時阿燭的母親站出來,蒼白著臉頰,顫抖著嘴唇,道:“確實不可能。你們有所不知,清原鎮信奉魔神,魔物不會傷我們的。”

魔神庇護百姓,魔物不會傷害百姓?這倒是頭一次聽說。

崔月安問:“沒有例外嗎?”

婦人搖頭:“至少千百年來,沒有。”

崔月安垂眸沈思,身邊村民突然擒住她雙臂,崔月安下意識要掙脫,但驚奇地發現自己一個修士居然掙脫不開凡人的手,她問:“你們幹什麽?”

婦人上前,平靜解釋:“清原鎮的魔物不會傷人,但外來的魔物會,近期清原鎮只有你們是外來者,你們中一定藏著殺死我丈夫的兇手。”

祭司死了,祭司夫人成了群龍之首。她對周遭人下令:“把他們抓起來,關進影翠宮。”

昨夜有些怯懦的婦人搖身一變,成了掌權者。

“等等!這麽草率?”同樣被制住的莫農安一臉震驚,他驚詫地大喊:“你們講點道理,我們昨日才到,今日為何要殺人?”

聽到“昨日”“今日”的概念,秦肖肖繼續沈默。

這些人有備而來,她被人拿繩子綁住了手臂。秦肖肖註意到,其他人只是被制住,而並沒有被綁住,她被區別對待了。

為什麽一行人中只綁最瘦弱的她?這明顯不符合常理。

除非他們知道她昨夜見過死者……可是阿燭家門口的事,這些人又怎麽知道?

阿燭淚流滿面地擡起頭,神色哀戚,“是我帶他們來的,是我對不起我阿爸……阿媽,你說,阿爸怎麽可能會死呢,他體內不是有……”

“住嘴!”婦人語氣突然嚴厲。

阿燭抽噎,不再說話。

體內有什麽?秦肖肖看見祭司那滿嘴紫黑色的血跡,心中有了猜測。

這血跡秦肖肖昨日也看見了。流笙說她的血能活死人、肉白骨,祭司手中應該有流笙的血,被蛇咬後,他沒有立即死亡,而是立即大口大口地喝血解毒。

至於為什麽還是死了,這就不得而知了。

流笙的血確實能解魔物毒,這點看秦肖肖手臂的覆原就知道。但卻救不了祭司,是因為蛇的毒性太強了,還是因為流笙本人的意願呢?

胡刀沒有掙紮,他說:“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們若要關我們,便關,但我們確實不是兇手,還請你們查明真相,還死者一個清白。”

在胡刀心中,人命大過天,自己被關一關反倒無所謂。

阿燭淚眼模糊地看胡刀,輕聲應答:“好,我答應你們……”

易世非冷著臉,也沒有試圖掙紮。崔月安噓著他的樣子,也慢慢放松下來。

唯一與眾人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莫農安,他就像被抓住什麽命根一樣拼命掙紮,大喊大叫:“快放開我啊你們這群崽種!見鬼了!怎麽掙脫不開!你們全是什麽世外高人不成?關我幹什麽?我和這事兒有什麽關系?!”

婦人神情淡漠,不理會他的掙紮,只看著影翠宮說:“魔神會指明兇手,還請等到夜幕降臨,再做審判。”

夜幕,影翠宮,審判,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阿燭之前看影子辨善惡的發言。

莫農安掙紮得更厲害了。

他的恐懼實在太過顯眼,顯眼到秦肖肖忍不住問:“你反應怎麽這麽大?人不會真是你殺的吧?”

少女被捆住雙臂,孩童同她一起看過來,兩人的眼睛都是一樣的漆黑又幽深。

莫農安知道曲歡的惡,現在竟覺得少女被曲歡同化了,這一眼帶著無盡惡意。

她說這話是什麽意思?該不會是想趁機誣陷他,讓他被這群詭異可怖的村民殺死,來報之前的種種仇恨?

莫農安越想越冷汗淋淋,自初遇,他可太清楚少女對他有多強烈的恨意,雖然一路上隱忍不發,但他偶然間看到少女盯著他發楞,那眼睛裏的空洞及漠然居然有一瞬間讓他感受到畏懼。

莫農安被秦肖肖這一句無心之言嚇慘了,乖乖閉上嘴,不再言語。

他們被一行人押送到影翠宮,關到了一間偏僻的老舊房屋中。崔易二人試了試,門被下了無形的禁制,憑他二人的修為也不能打開。

他們試了幾次就收手保留體力。想禁制解不開也正常,這裏畢竟是兩千年前的幻境。

“瘋了不成!他們死了人關我們什麽事?”入了屋子,莫農安繼續喋喋不休。

胡刀正幫秦肖肖解手上的繩子,覺得莫農安的激動情態十分礙眼,難得開口回懟:“我們是外鄉人,當然最早被懷疑。死者為大,莫公子還是積點德,不要再罵了。”

“你!”

被一個凡人如此說,莫農安氣憤非常。剛想動手,一屋子的人突然全部看向他,他才發現其實自己孤立無援,只能憤憤坐回去。

不久莫農安又湊到易世非面前,好兄弟般攛掇他:“易小仙師,你這般厲害,怎麽能任由他們一群愚昧的村民給你關著?你不生氣嗎?”

易世非抱劍端正坐著,淡淡道:“不氣。”

“額……”莫農安吃癟。

他左右看看,最後湊到秦肖肖身邊,語氣陰冷下來,“你就不著急嗎?如果再不出去——你不怕耽誤什麽事嗎?”

他指的是曲歡的傷口,他在拿這件事威脅秦肖肖。

莫農安剛剛還有些害怕秦肖肖誣陷他,但又下意識拿之前的態度對待她。

秦肖肖未言,胡刀先怒了,他一掌拍在莫農安頭上,扯著他後領到自己身邊,罵道:“你這廝怎麽說話的?離我清曲妹妹遠點兒!”

莫農安怒了:“你給我……!”

算了算了,莫生氣莫生氣,他們人多,打不過。

先忍下來,這些人有一天他要全部報覆回去……

莫農安這時格外懷念說要和他做同盟的曲歡,可是曲歡已經很久沒和他說“悄悄話”了。

一直等莫農安被扯遠了,蓄勢待發的布魯才稍微放松了身體。他答應曲歡不讓人傷到秦肖肖,剛剛若莫農安再靠近一步,布魯就會撲上去咬斷他的脖子。

秦肖肖沈默得更久,終於輕聲問:“在你們的記憶裏,我們是昨日到這兒的?”

崔月安正色:“何出此言?”

秦肖肖:“昨日淩晨,我突然驚醒,見屋內有一黑影跳出窗外,我便跟著他跑出去……最後追到了影翠宮,天這時已經明朗,然後折返,到阿燭家時天空已經全部變黑。

“我敲你們的門,祭司出現制止了我,我便回房,這是我見的第二個天明了。”

胡刀問:“什麽黑影?會不會是在做夢?”

秦肖肖褪下鞋襪,眾人這時顧不得非禮勿視,只看見少女腳上全被泥沙和石子磨出來的傷口。

秦肖肖:“我光腳跑出去的。”

胡刀臉色立即變了,秦肖肖以為他發現什麽大事了,嚴肅等著,沒想到胡刀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追黑影?你知道黑影是什麽你就跑去追?還光著腳跑了一天,你可真行!為什麽不來告訴我們一起去?怎麽自己就跑去了?”

秦肖肖看得出來,胡刀是真生氣了。

她理虧,仍試圖狡辯:“重點是這個嗎?胡大哥,我要是來找你們我就跟丟了哇,我連鞋襪都來不及穿,怎麽來得及回來找你們?重要的是,你們完全不知道已經有過一個白日了嗎?”

易世非一臉平靜,搖頭:“不知。”

崔月安蹙眉,急切地問:“一天還是兩天,重點是這個嗎?你說,祭司出現制止了你,你在他死前見過他,他情況如何?”

回憶到昨夜,秦肖肖後背冷汗又下來了,“他叫我不要吵鬧,嘴上全是烏黑的血跡……不知道是死了還是活著。”

“你幹嘛!”胡刀甩開莫農安突然抱住他的手臂。

莫農安訥訥道:“……有鬼。”

崔月安瞟了眼看起來不太正常的莫農安,繼續刨根問底:“那毒很烈,基本上是被咬就立即死掉,怎麽可能還能和你說話呢?”

秦肖肖:“他還敲了拐杖,好像在恐嚇我。”

崔月安眉頭皺的更緊,“不應該啊……死了就是死了,這算什麽呢?活死人?”

“活死人”三個字立即讓秦肖肖聯想到流笙的話。

【赤幽族的血肉能活死人,肉白骨。】

難道這裏“活”是動詞,卻也隱含了名詞的意思?

易世非正色道:“我認為重點還是時間問題。如果不是蘇姑娘被黑影驚醒,我們可能都不知道已經度過過一個白日。我們要去京都,時間並不寬裕,如果這樣,根本不能知道到底消耗過多少個白日——我們被幻境困住了。”

秦肖肖點頭,“最極端的情況,我們閉眼又睜開的一瞬間,一個晝夜已經輪換了,我們甚至觀察不到。”

崔月安:“……不要閉眼?我們輪流守著?”

說完她自己都覺得荒謬,這怎麽可能做到?

秦肖肖神情認真,“我們不能管時間了,只能盡快離開。”

眾人沈默表示認同,但問題是——他們如何出去呢?

易世非:“我昨日便觀察過,自從看見影翠宮,我們就已經在兩千年前,四周的景致完全不一樣了。可以預想,我們踏出清原鎮,到達的也只是兩千年前的世界,而不是以前的時間線。”

換言之,他們無法跨越時間。

秦肖肖搖頭,“不存在跨越時間,我更傾向於認為這裏只是過去的一個虛影,我們還在原來的地界上。虛影不可能無限大,清原鎮一定有邊界,我們只是被困在虛影中,只要找到辦法就能離開。”

不是時間問題,只是空間問題。

崔月安:“那你如何解釋這方世界活生生的村民?據我所知,幻境裏的幻影不可能如此真實。”

秦肖肖:“也許他們也是困在幻境中的真實的人呢?”

她清清嗓子,說出她一開始就感受到的疑惑,“阿燭說見過吳山派第三代的扶已真人,聽到你們是第九十八代弟子後沒有驚奇,反而表現得很開心,你們不覺得奇怪嗎?也許,他們也是困在這裏的人,不斷找尋著離開的辦法。”

崔月安:“有些道理。”

秦肖肖接著說:“清原鎮的人受到偽神欺騙,將赤幽族公主獻祭,公主確實是死了,獻祭也成功了。那村民們向偽神許了什麽願呢?會是長生不死嗎?”

眾人沈默。

打破沈默的是易世非,他道:“這一切只是你的推測,你對離開此界有什麽想法嗎?”

秦肖肖沈默了一會兒,道:“你們覺得,如果村民是真實的人,那記載裏被正機神女斬殺的偽神,還存在嗎?”

崔月安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偽神不好論證,但是赤幽族公主可以,她一定是死了的!我們只要去看看她到底存不存在就好了!”

秦肖肖垂眸,語氣失落,“……我看到了,她很真實,像一個活生生的人。”秦肖肖突然擡眼,問:“幻境裏的人,一定是虛假的嗎?”

崔月安這回聽不懂了,道:“你在問什麽?在說幻影是否真實嗎?”

秦肖肖回神,搖搖頭。她剛剛魔怔了,她居然在想死去的流笙現在仍然真實存在嗎?

她重新整理思緒,組織語言:“我想知道這裏是否有偽神存在,若存在,偽神屬於此界嗎?”

崔月安沈思,“神明應該屬於上界,確實不屬此界。但偽神屬不屬於,這就不清楚了,得看他距離‘神’有多近。”

秦肖肖:“能與神女同歸於盡,應該是比較近吧?如果偽神不屬於此界,我們也許可以借助他離開這裏,再從不受困的地方回去原空間。”

崔月安驚得手中匕首都掉在地上,她整個人轉向秦肖肖,說話時嘴巴都張得比平時大,她道:“中轉一道,再回去原空間?你怎麽把在空間間移動說得這麽輕描淡寫?你知道這有多困難嗎?”

秦肖肖還真不知道,她不解地反問:“很困難嗎?我們只要去到偽神的位面——你口中的上界,再離開,我們不就在原位面了嗎?”

崔月安被匱乏常識還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秦肖肖搞得氣急,忍不住爭辯:“你說得好容易,上界是那麽容易去的嗎?我們在凡間,連修真界都去不了,還說去什麽上界?位面轉移,那可是化神期修者才能做到的事!”

秦肖肖:“對,我說錯了,我糾正一點,偽神的位面可不一定等於上界,他畢竟還沒成神。”

崔月安更生氣了,“那你說,我們怎麽去偽神的位面?”

秦肖肖仰頭看天,只看到長著蜘蛛網的房梁,她突然閉眼,雙手合十放在胸前,喊道:“偉大的神明啊!您能聽見我的訴求嗎?我願意獻給您我最真誠的信仰,只懇求您帶我離開——”秦肖肖睜開眼,示意崔月安,“看,像這樣,裝得虔誠一點,求求偽神,不就可以了嗎?”

“你在同我開玩笑嗎?”崔月安覺得她簡直不可理喻,氣道:“偽神可是被正機神女殺了呢,你求他不管用!你求正機神女也沒用,她和偽神同歸於盡了!”

秦肖肖突然想到:“死了兩個神明,那會有新的神明嗎?我們去信仰新的那個不就行了?也許我們還能成為他最初的信徒,得到一些優待呢。”

崔月安:“你!異想天開!我們就這幾個人,神明為什麽要管我們?”

秦肖肖:“作為虛影的清原鎮就那麽大,我們是困在其中的異鄉人,神明想不註意到我們都難吧?或者不要信仰神明,我們也信仰偽神。偽神要踩著赤幽族的屍骨登上神位,我們何不踩著赤幽族的屍骸離開?我們劫持流笙,拿流笙和偽神談判,如何?若偽神和正機神女打成平手,我們幫幫偽神,幫他弒神,他一定會感謝我們吧?”

“……”話語中的冰冷殘忍使崔月安打了個寒戰,她這一刻看秦肖肖覺得異常陌生,這一點兒也不像與他們同路那麽久的人。

胡刀聽了半天,小心翼翼插話:“清曲……為何我覺得你今日戾氣有些大?”

秦肖肖垂眸:“……我只是覺得時間不夠了。”

胡刀安慰她:“我們才到這兒呢,不用這麽著急的。我們就先等著看清原鎮的人晚上怎麽說。”

“嗯。”

秦肖肖低頭看自己的影子……怎麽還是正的呢?

影翠宮的光究竟如何評定人的善惡?

-

【殿下,您看,它沒有影子,您還說它不是怪物。】

【……】

漫長的等待中,秦肖肖歪著頭又睡著了,耳邊突然聽見老嬤的喊話,她猛地回神,忙去看“曲歡”。

只見孩童腳下,“躺著”一條極正的影子。

恰清原鎮的人踹開大門,一村民指著孩童的影子尖聲叫起來:“他的影子變了!他有影子了!他偷了祭司大人的影子!他是殺人兇手!”

祭司夫人再沒有初見時就跪曲歡的敬畏,她自眾人身後走來,冷冷地說:“拿他祭魔神。”

秦肖肖睡得模模糊糊,還傻傻地跟著重覆:“祭魔神?”幾秒後村民和她搶弟弟,她才突然反應過來,“拿我弟弟祭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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