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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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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沒有……”不知道過了多久, 或許幾秒,或許半分鐘,季始輕輕地仰了仰頭。

針頭擦過祂的肌膚, 鋒利的觸感讓祂的本能依舊在抑制不住的躁動, 但最初對於生死所應激出的激烈的情緒卻開始慢慢恢覆。季始強調了第二遍, “我沒有。”他認真地道。

“狩獵代表死亡, 我沒有獵物, 我不喜歡死亡, 我也不想讓你死亡。”

脊背靠在櫃壁,黑暗裏,只剩下呼吸聲交纏而動。

碰撞的疼痛對生物源來說應該無足輕重,但季始天生就對這類感知敏銳,因此祂能感覺到更多的物理意義上的疼痛。祂怕苦、怕疼、怕受傷、怕難過、怕死亡……某種意義上祂所懼怕的,和人類幾乎一樣。

觸手像依靠般搭在陳理身上,輕柔,溫和,季始也試探著伸出了手。

陳理看著祂的動作,沒動。

見狀, 季始的手才慢吞吞地放在了陳理的手腕上——那只拿著針管的手腕上。

祂身上的鎖鏈隨著祂的動作發出悶悶的碰撞聲響。

很快, 陳理的手便被祂緩慢移走, 直到遠離祂的脖頸,那個對祂來說其實不算致命,但祂有些不願意被人觸碰的地方。

而當鉗制祂呼吸的手離開,季始臉上卻沒有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

季始還是那個平靜又可憐的表情——說實話,被這樣的神情與目光註視, 人很難不生出一種“我在祂眼裏是唯一”的感受——祂就用這個表情,在松開手腕後, 朝陳理展開了手,做出了一個像是擁抱的動作。

季始說:“請隨意研究我,我不會感到哀傷。”

……

公開的生物源序號已經達到了九百多,而據一些消息靈通人士的說法,實際上,人類發現的生物源總數應該遠超四位數了。

並且,這個四位數它到底由數字幾開頭的,這個問題也同樣值得人思考。

但能夠確定的是,這類可被獵獲、利用、研究的生物源,非常非常的多。

不管是研究人員還是普通人,對於生物源都有最基礎的認識和了解,尤其是前者,他們接觸生物源的時間實在是太多了。

而在這些研究的過程裏,因為生物源天生親近人的習性,許多尚有良知的人會對其產生憐憫。

然後,就像遠古時期一些科學家會拒絕人/體實驗那樣,現在很多研究員也會拒絕直接應用於生物源身體上的研究。

原因是他們對生物源產生了“道德感”的情緒。

而道德起源於同理心,起源於感同身受,只有當你認為生物源會和人類一樣感知到痛苦時,你才會對於祂們產生同理,產生道德。

可如果你認為——或者你只能認為——生物源不會痛苦、不會哀傷時,自然就不會產生道德感。

更不會有負罪心了。

當然,以上全部說法都只針對於尚存人性的人類,像是陳理所認知到的,如原主這般的人,他們就是純粹的科學瘋子,能被他們劃出界線的,從來不是“人類與其他”,而只有“真理與其他”,必要情況下,他們甚至可以犧牲自己,以尋求他們想要得到的答案。

而原主與這類人唯一的區別只有,他還留有一絲人性之外的憐憫。

比如在意識到季始對自己反常的依賴後,他會明確給出警告——我不會對你產生任何多餘感情的警告。

季始似乎就是看懂了這一點。

所以,祂給出的回應,也就是陳理剛剛聽見的那一句話。

“沒有關系,我不會感到悲傷。”

這種理所當然的自己應該被使用、被利用的語句,除非對方有精神類疾病,否則陳理很少會從一個“人”口中聽到。……畢竟,人與神最大的區別就是,人是一種在付出什麽之後,總是期待著回報的動物。

付出金錢,渴望得到利潤;付出善意,渴望得到感激;付出時間,渴望得到在意……

所以人很少理所當然的覺得自己應該付出,應該被利用。

但——

陳理又恰好知道,有一類物種的存在,Ta天生就是以“付出且不求回報”的形式存在的。

那類物種叫智械生命。

或者說,是誕生於最古老時代的,那第一批,真正可以為“人”付出一切的,智械生命。

陳理知道謝硯冰就是這樣的一個生命。

嗯,而且應該是最後一個,尚且存活在宇宙中的這樣的生命。

冷靜、理性,卻萬分熾熱。

計算、分析,卻毫無保留。

所以……

在融合情感模型後,謝硯冰為了拷貝核心代碼,所構建出來的世界,才會是這樣一個,無限度利好人類、在利用被利用中都感到理所當然的,未來世界。

陳理突然又想到了上個世界他曾糾結過的問題。

——在對方精神尚未獨立之前,如果ta可以給你一份毫無保留且普適價值裏都認為這就是“愛”的愛情,他會接受嗎?

他不會。

因為人類之所以渴望愛情,是為了逃避孤獨。

而只有真正獨立的意志,才能綻放真正燦爛的生命;且只有這樣的生命,才能讓陳理真正感覺到他並不孤獨。

有人的愛情是占有。

而有人的愛情是,我希望我擡起頭時,黑暗中能有星火明亮。

“有時候覺得我真是傻/逼,”陳理搖搖頭,看著季始的臉,心想,“當然,你也不逞多讓。”

……

“隨你怎麽想,總之別對我有所期望。”在定定地看了季始快半分鐘後,陳理淡淡道。

這是謝硯冰核心數據的自留地,也是他自我構建的安全屋。

和別的世界不一樣,別的世界陳理崩了人設,還能通過重啟來救,但這個世界他崩了人設,能夠重啟救場的人可就沒有了——所以,不管陳理心裏想什麽,他能夠表現的,也只有原主本身的性格。

何況……

陳理其實也想知道,這個按照謝硯冰潛意識發展的世界,最後到底會演變成什麽模樣。

“……”季始抿抿唇,然後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很短的“嗯”的回應。

纏在陳理身上的觸手也跟著溫順地動了動,好像在應和祂的話。

陳理被觸手綁了幾次後倒還挺適應此時的感覺的,他沒理會身上多餘的觸手掛件,直接道:

“聽著,我現在時間不多。……我需要在你身上做實驗,但是,監控、鎖鏈、什麽都沒有的實驗臺、以及隨時可能被攔截的訪問機會,這顯然不是一個適合做實驗的地方,所以,我要給你更換一個住所。”

“……住所?”

“就是類似你現在所在的地方,人類的稱呼。你們大概稱為巢穴。”

“嗯?”季始眨眨眼,“可這裏不是我的巢穴——你想去我的巢穴看看嗎?”

“……”陳理頓了下,“總之,待會我會在你身體裏註射一劑藥,它會誘發出你身體內部分過激反應,引起神塔註意;為了抑制這個反應,他們會將你送往救護所治療,然後,呆在那別動,我會來見你。”

“哦……”

季始看著陳理變魔術一樣重新拿出一只新的針管。

這只針管和上一只不同,因為裏面不再是空的,而是註滿了淡粉色的液體。

生物源能夠紮針的地方很多,因為不分動靜脈,只要祂們想,祂們就能讓藥物自由的游走在身體的任意部位。——當然,只要祂們不想,藥物就會一直停止註射的地方。

很多時候研究不順利,其實原因就在於藥物難以擴散。

生物源雖然很親近人類,但不代表祂們就那麽自願的忍耐對身體不利的疼痛。

季始看著長長的針頭,睫毛顫了顫,頓了幾秒,才將手慢慢擡起來。

這就是祂同意註射的意思了。

而既然季始主動暗示了希望註射的部位,陳理自然也不會拒絕。他左手自然將手握住,握著針管的右手推掉管內空氣,然後針頭下壓,對準季始掌背“血管”處。

即將紮入的前一秒,季始問:“你什麽時候來見我?”

陳理沒有擡頭,流暢紮入後,回答:“很快。今天之內。”

“哦。”季始不說話了。

聽聲音好像又有點高興了起來。

藥液註入完畢,陳理抽出針頭,示意季始將藥物在身體裏轉一圈。季始乖乖照做,然後,沒過幾秒,祂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什麽感覺?”陳理垂眼看著眼底再次泛起水霧的季始,問道。

“……熱。”季始說。

祂聲音已經變得有點小,也有點啞了。兩人姿勢本就暧昧,哪怕陳理松了手,他們也幾乎是半貼著對方站的。身體迅速升起的熱毫無保留的傳回給了陳理,白皙的肌膚也和那藥劑一樣,泛起一層淡淡的粉。

熱與燙,這是藥物帶給祂的第一反應。

“嗯。”陳理看起來並不意外,甚至還有心情追問其他反饋,“然後呢?”

“然後……”

季始剛說兩個字聲音就頓住了,因為在“熱”的感覺席卷過後,祂感受到的下一種感覺,是一種類似於“沸騰”的感覺。……祂的每一滴血都在因熱意而沸騰,那種時時刻刻在身體裏冒著泡泡的感受,讓祂的身體不可抑制地繃緊,連帶著祂的聲音也卡了殼。

可惜,雖然季始是一個擅長忍耐的“人”,可祂的觸手卻完全不懂得忍耐。

纏繞在陳理身上的觸手本來就沒有收回。

現在想要動作簡直無比方便,它們開始不由自主的收緊,加大力道,將自己纏住的人,像是某種獻祭般送給自己的主人。——尤其整個過程中,它們沒有感受到任何的拒絕。

陳理被它們“押送”給了季始。

於是兩人身體徹底相接。

他的右肩與季始的右肩挨近,因為是面對面而站,所以,這個姿勢下,季始的眼前不再是陳理的臉,而是陳理的脖子。

空間的光線依然很暗。

可季始卻好像在光線裏,清晰地看見了陳理脖子上那青色的、鼓動著的血管。

祂怔然地看著。

幾秒後,季始用一種像是夢話中的呢喃,向陳理道,“然後……我想狩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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