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關燈
第74章

狩獵, 一個每年都會舉行三次的活動,這次卻顯得異常熱鬧。

因為它本來是一項獨屬王族、專供上層人的娛樂活動,百姓對此最大的參與, 也就是茶餘飯後偶爾的閑聊兩句;然而, 這次的狩獵, 討論度以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驚人速度在民間上升, 程度到了幾乎所有關心國事一點的人都知道了這樣一件事:狩獵要來了。

大約從一個月前, 民間, 出現了一群專業的人。

他們大多是專業莊家,在各個專業的場合,開設過很多專業的賭場;當然,賭的內容基本是那種無傷大雅的賭,比如誰會贏了誰,誰能搶了誰的新娘……這一類的民事賭局。

但,就在一個月前,他們設定的賭局,其內容忽然開始往“政事”上靠攏。

誰升職、誰被貶、誰受寵、誰將被冷落……

討論的內容大膽到最初沒有一個人敢真正放上籌碼,真的參與這樣一盤賭。可是, 隨著時間流逝, 大家發現, 似乎沒有官家的人會來管這件事……於是第一個大膽的人出現了。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直到最後,這樣一種以政作賭的風潮愈演愈烈,其中甚至不乏真正身居高位的人在參與!

這些莊家之間似乎保持著某種默契,他們默契地挑出能夠說的話、能夠賭的盤、能夠踩的線,在這一個月內, 盡數給大家開放,而直到狩獵前七天, 他們集體將最新的賭局,改成與狩獵有關的題。

其中的,被賭註的內容準確說只有一樣——

那就是既然聖上和將軍都將參與這場狩獵,那麽兩個人誰狩獵的數量會最多呢?

自古以來,錢、權、性,恨,這四樣就是最能驅動人產生“好奇”的利器。

而參賭能拿錢,猜題能涉權,當錢與權都參與進來了,關於性的遐想便會跟著連篇……於是,就這樣,狩獵的這個消息,以誰也沒想到的姿態,安靜地傳遍了許多人的耳朵。

狩獵、聖上、將軍。

準確說,這七天的傳播裏,他們知道的東西其實真不多,但知道這三樣就也足夠了!

對有些人說,讓人知道一件事等於要讓對方去知情與了解這件事;但對有些人說,讓人知道一件事,只等於保證讓你能夠看見它。——至於對方到底了解不了解,知情不知情,理解得正確不正確?嗯,那向來不是傳播要關心的事。

那是良心要在意的事。

……

……

“……情況大致如此。”匯報完狩獵基礎情況,原鈞聽著身後傳來的動靜,識趣的向陳理請辭。

陳理擺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於是原鈞轉身出門,而在他身側,李振玉“恰好”走了進來。

對於這位慣愛用面具遮擋面容的貴客的出現,原鈞表現得十分自然,甚至還有些習以為常;而李振玉對於這位陳理身邊的龍禁尉也十分熟悉——要記得,他最初就已經在將軍府門口和原鈞打過交道有過交流了。……然而,兩個相互都不算陌生的人此刻擦肩而過,卻連招呼都沒打一聲。

李振玉進來後主動問道:“狩獵要開始了?”

陳理“嗯”了一聲:“明日卯時。”

李振玉有些訝異:“這麽早?天都剛亮吧。”

陳理說:“是啊,都睡不夠。”

“……”李振玉動作一頓,忍不住乜了他眼,“睡不夠?您說的那是重點嗎?”

說著,他看見桌面擺著一件他頗為眼熟的物什,只見那日那晚的那副面具此時又靜靜地被拿了出來,似乎是被送去重新改造了一下,面具表面閃爍著一種剛塗過油的那種明亮色澤。李振玉的目光瞬間就被它給扯了過去,但他想到更多的卻是那一晚的記憶……

李振玉定定地看了面具幾秒,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分神。

他“咳”了一聲,欲蓋彌彰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怎麽把它拿出來了?”

那晚之後他就再沒見陳理戴這副面具了。

不過現在想來也是奇怪,那天陳理分明是為了給自己面具,那他為什麽也會戴上面具呢?

除非……

那天陳理本身也在試戴屬於他自己的面具。

嗯,目的是為了——

本次狩獵?

果然,陳理的回答就解決了他的疑問:“明天我要戴它過去。”

“哦……”李振玉沒什麽心思去想這些嚴肅話題了,他低頭喝著茶,借有些涼的茶水壓下逐漸加快的心跳,“這樣麽?那——”說著,李振玉擡頭,呼吸卻猛地一滯,他渾身肌肉都隨著他的本能緊繃了一下,像是突然受到驚嚇的小獸,“您怎麽現在就戴上了!”

“怎麽了?”陳理像是沒聽出他的不對勁一般,“前幾天給它做了微調,今天先戴上試試。”

恰好,隨著這句話說完,面具正式戴好。

陳理隔著面具看向李振玉,只能看見李振玉倏然低下的頭,他的耳垂紅的可怕,而握著杯的手指因為力道過大正泛著白。陳理問:“突然低頭做什麽?”

“沒有,我……”李振玉手指蜷了下,下意識找著理由。

然而,剛編好的理由還沒說出口,他的下巴就一只手給掐住了,並不用力,更像是一種要仔細審閱某類物品的前搖動作。

李振玉本能地順著那只手微擡起頭。

於是,他的視線也一下子對上了他不想、不願、也不敢去面對的事物。

李振玉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陳理不知什麽時候起了身,走到了他身前。

他是坐著的,陳理是站著的,這樣居高面下的站位讓李振玉的眼睛幾乎在擡頭的瞬間,就被一片神秘的金黃占據……金色的面具搖曳著水紋般剔透的光澤,這樣的光澤對李振玉來說更像是水底最幽深的漩渦,它瞬間奪去他的思想、思維,讓他在無所適從的空茫裏獲得一些難以言說的苦悶。

李振玉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麽,以防止自己的狀態過於失態,但事實是,他什麽都沒說出來。

他說不出來。

明明他和陳理不管哪方面都已經很熟悉了,可此時此刻,面對這樣的陳理,李振玉就覺得這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事實上,李振玉曾在很多次結束後勾勒過陳理的臉龐,現在,面具下的那張臉,讓他重新感到了陌生。

他覺得自己應該是病了,但為什麽有的病,會讓人感到這麽……

興奮。

然後他就聽見陳理說:“擡頭,看我。”

李振玉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又幹又澀,他“哦”了一聲,目光很是緩慢地看了過去。

人在情緒過於激動時只有兩種可能反應。

第一是過於激動,所有血管,每滴血液都仿佛被烈火灼燒了一遍,它隨劇烈跳躍的心跳而劇烈燃燒,腦海裏都能聽見劈裏啪啦的火星濺開的聲音;第二則是過於冷靜,身體的每寸骨頭都如同被冰霜凍結,麻木和空白的情緒混雜著藏於最底部的火山一起被冷酷掩埋,人會想要說些什麽,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振玉卻感覺自己處於第三狀態。

灼燒與凍結兩種狀態在他體內瘋狂拉扯,他的思維比任何一瞬都要活躍,他的思想卻比任何一瞬都要空茫。

“……”

陳理替他取下了他自己的面具,於是展露在陳理眼前的,就是這樣一雙帶著蒙蒙水霧的眼睛。

它不閃爍,不明亮,不堅定,它充滿了濃濃的游離和茫然,它深處的動蕩連帶著睫毛都在輕微顫抖,這顯然不是一雙能稱得上“漂亮”的眼睛——可它足夠美,那種讓人忍不住心生某種惡意的美。

陳理見過三種模樣的李振玉。

堅定的,克制的;

肆意的,坦率的;

這兩種模樣,或許代表的是李振玉的信任閥限,一旦超過,就能展現。

但是現在這樣的第三種模樣……

矛盾的,動搖的。

卻像是李振玉他自己都未曾接觸過的,更為幽深的那一面。

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他追逐著權力與力量的時候,他更渴望著得到“被迫”的權力與主動的被審判。

陳理沒有再說話。

他垂著眼,就用這種似乎玩味、似乎略有深意、又似乎什麽都沒想的目光,靜靜地落在李振玉的臉上,他的手從下巴的開始,手指慢條斯理地勾勒著李振玉的臉龐,一如李振玉以前向他做的那樣。

整個動作緩慢,但沒有任何暧昧與情色的感覺。

李振玉只能感覺自己的心臟正隨著這些動作,而不斷下沈、下沈,沈沒至深淵之下。

現在的氛圍明顯不對。

看面具而已,看得大家都不說話了,這氛圍能對嗎?

可是……

這氛圍又真的不對嗎?

這真的只是看個面具而已嗎?

李振玉感受著現在,回憶著以前,他有一種自己被陳理全部看清了的羞恥與痛快感,他的身體每一寸細胞,都在感到一種人生從未感受到的爽快,他過往每份被壓抑住的情緒都在這一瞬間匯成一道洪流,將他盡情沖刷。

正是他現在對陳理足夠了解了……

他才能不像上一次那個夜晚那樣,強制克制這種情感。

而唯有不克制,他似乎才能夠真正的在這位“君主”面前……

得到屬於他,潛意識裏,渴望許久的——

審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