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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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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等李振玉收拾好, 陳理才想起來問他今天過來的原因,李振玉想了想,說:“最近查到一些和鄰國探子有關的線索, 查到了將軍府, 但將軍不開門放我們進去找, 我們也沒辦法繼續查。”

陳理挑眉:“你是為了查這個探子, 還是想給你爹找不痛快?”

李振玉微笑:“當然是後者。”

“所以來找我, 是想調用龍禁尉?”陳理莞爾, 繼而問道。龍禁尉有進出任何場所的權力,將軍府也不例外。

“不,”然而,李振玉並不希望用上龍禁尉,他認為這會讓好不容易培養出的威嚴感消散,“恰好相反,我想得到不用龍禁尉,但依舊能進去將軍府的方法。我之前查過很多種方法,只是每一種將軍府都有權力拒絕。”

“有沒有他們覺得不必拒絕的理由?”

“不必拒絕的理由?”李振玉一怔,幾秒後, 他眼睛明亮地擡頭, “我知道了。”

這個問題有了思路, 李振玉就有些急著想走了,不過,剛要完就走,不管對面是不是皇帝,這行為聽起來都很是喪失的樣子, 所以他又在這待了一會,直到張公公進來傳話, 有事找陳理,李振玉才請辭離開。

離開之前他隱約幾個模糊的詞匯,不過實在太模糊了,幾乎只是在大腦裏掠過,就消失無蹤。

……

出門的時候李振玉撞到了二進宮的穆倫,穆倫對他印象很深,主動打了聲招呼,李振玉維持著高貴冷艷的人設沒有多言,只點點頭,轉身走了,不過兩人擦身而過時,他微不可見轉了下頭,餘光中看見穆倫前去的方向正是他剛出來的禦書房。

穆倫找陳理?這是做什麽?李振玉下意識想過去聽一耳朵,但想到自己身上堆的事,還是作罷。

“……”

提前打過招呼,穆倫這一路走的很順暢,可謂暢通無阻的就進了屋。

房間裏流轉著一股怪異的味道,不是書墨香,而是一種更深,更暧昧,更流轉,更讓人浮想聯翩的味道。……穆倫眉頭一揚,默不作聲和陳理行了禮。陳理也不知道知不知道他聞見了沒,隨意擺擺手就讓人平身了。

“您找我有事?”穆倫剛站直就問起來了。

魔術結束後他原計劃是離開這去往下一個地方,但半路被攔下,於是就有了本次二進宮。

“有。”陳理向來不是啰嗦的人,提起話茬後就道了,“聽說在你們眼裏,魔術與表演是不分家的,所以這次受人之托,有一事想請教你……”穆倫在陳理很少表現出對君主特別的敬畏,陳理於是也懶得擺君主的架子了,作為一個根正苗紅的接班人,陳理還是更喜歡正常的對話,他問,

“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教一人為期兩月的表演?”

“魔術表演?”穆倫問。他在那個故事裏早就暗示過自己的身份,事實上,“穆倫”確實不止一個,Ta是由無數人組成的一個偽身份,而像這類的技藝傳承,他也不是沒被人詢問過。

“不用魔術。”然而陳理說,“只需要表演。”

“只需要表演……”穆倫低聲重覆了一遍,而後他擡頭,沒點頭沒搖頭,問了另一個問題,“教誰?”

陳理朝他露出一個微笑,沒有回答,只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上的一個面具。

面具在手指上發出沈悶又輕快的“鐺鐺”響聲,答案應該也不言而喻。

早在之前,陳理就說要給李振玉找一位好的老師,這些天的觀察下,他選中的目標是穆倫,這一個看起來和“演戲”並沒有太大關聯的人。

魔術與表演當然有關系,但那不是絕對的關聯,魔術表演,主要註重“展示”與“偽裝”,你要足夠亮眼,你也要足夠低調,這樣才能在吸引全體目光的同時進行自己的“魔術”。

如果單是要提高演技,讓李振玉看起來更加不像李振玉,那陳理要找的老師當然不應該是穆倫,可如果,陳理要的不止這些呢?

現在的李振玉,面具之外的他展示出的天賦已然足夠耀眼,但是還不夠,這樣的光芒還不夠掩蓋真正的“魔術”開場。

可惜——

穆倫並無意參與這些人的這些事,雖然他對李振玉感興趣,但這點興趣不足以讓他親自涉險。當然了,直接拒絕是不可能的,陳理既然開口了,就一定有讓他無法拒絕的辦法,但,委婉拒絕,比如教個幾天就教不下去了什麽的,還是能做到的……

穆倫想了想,道:“可以是可以,但這件事我也不能保證……”

話說一半,他的聲音驟停。

因為,在他的面前,一副畫卷被陳理“唰”的拉開。畫面上的那個站立的身影,一下子將他的全部話語堵在喉嚨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穆倫一生見過太多的畫,藝術的,浪蕩的,直白的,委婉的,人物的,山水的,細節的,抽象的……

如此多的畫,卻從來沒有眼前這一副來得讓他心驚!

這張畫工略顯粗糙的畫,其實也沒畫什麽其他東西,它畫的就是一個人,一個站立的人。這個人身穿龍袍,面戴面具,但面具畫的很朦朧,朦朧的透出下面的面孔,就是這張面孔讓穆倫感到了一陣毛骨悚然的戰栗感,因為在看見這副畫的第一瞬間,他就從這張面孔裏,恍惚看出了三個人的面容!

這是一個人,這也是三個人。

穆倫看著這副畫,心好像一下子回到了那年夏天,他第一次接觸魔術,知道一個人手中居然可以憑空變出一塊那麽大的冰塊時的心境,一模一樣!

如夢似幻,亦真亦假……

穆倫喉結動了動,有點艱難地咽下了這口口水,他問:“您到底是想做什麽?”

陳理將畫卷遞給他:“只是打算實現它而已。”

“用您身下這個位置?”穆倫最後還是很不怕死地問出來了這個問題,他覺得,如果今天自己不問明白,他大概這輩子都會後悔。

“很好的舞臺,不是嗎?”陳理說。

穆倫拿著畫卷,目光極深地看了它半分鐘……最終,他道:“世界上有無數個魔術師,但只有一個穆倫,無數個魔術師扮演著穆倫,於是他活過了歲月。——事實上,人類從不在意真相,他們只想看見一場表演。”

魔術如此,現實依舊。

魔術師用無數努力捏造出了一個名為“穆倫”之人的存在,帶來了一場場風格截然不同的演出。

一個“穆倫”,身後到底是幾個“魔術師”?

沒人知道。

而陳理現在要做的,正是和這一批魔術師所做的一樣的一件事。

一個“皇帝”,面具下到底是幾個“人”?

同樣沒人知道。

因為人類從不在意真相,他們只想看見一場表演。

穆倫不知道陳理為什麽要這麽做,任何一個人都知道,皇帝這個位置到底意味著什麽,它是權力集合的中心,是所有人夢寐以求的寶座,它是野心的展現,它更是生死的代表……如果一個皇帝下藏著幾個人來扮演,那這份“唯一”將會被徹底打亂,這樣做,第一個皇帝,他甘心嗎?

……很明顯。

他甘心。

他不僅甘心,他還直接主導推動了這樣一場“魔術”去誕生!

穆倫將畫卷合攏,“我可以答應您。但是,理由呢?”

“因為我從不在意表演,我只想滿足一些真相。”陳理說。

“真相?”穆倫疑惑。

“……”陳理笑而不語,他只是道,“之後你會知道的。”

穆倫抿唇,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最後問:“那我需要教他什麽?”

陳理說:“從頭至尾,取代我。”

陳理用一個面具抹除了“李振玉”這個名字的存在,然後,他還要用一場魔術,抹掉“陳理”這個名字的存在。畢竟,高位之下,從無真相。

……

謝硯冰看著陳理送走穆倫後,輕輕地闔上了眼,眉眼之中還是那股淡淡的笑意,但神情卻不算輕松。他見過陳理很多模樣,無論是以哪個視角,陳理的表情大多都是冷靜的、平淡的,似乎無所不能的,很少有連陳理,都會……猶豫的模樣。

這個世界,這樣的猶豫,他卻見到了三次。

第一次是在將軍府,李振玉的房間裏。

那時候陳理問李振玉想不想要一塊自己的土地,李振玉沒說想或不想,但表態其實是不想的,他字裏行間的意思都是想留在這裏,以自己的實力,找到一塊自己的天地。

第二次是在不久之前,寵物那件事時。

那時候陳理問李振玉想不想養一只自己的寵物,李振玉依舊表態拒絕,他說自己對養育寵物沒有興趣,哪怕這個建議是陳理問他的。

第三次則在現在剛剛,穆倫與他對話。

陳理最後一句後看起來回答的相當雲淡風輕,但以謝硯冰的計算力,他完全可以看出陳理平靜下的猶豫之情——要知道,他只是難以擁有與感受到情感,但他對情感的分析力與判斷力,絕對遠超大多數的人!

他判斷陳理的情緒在猶豫,那就九成以上的把握,確實是在猶豫。

可是,猶豫?

這個詞離陳理似乎真的很遠……

經歷的事物多了,就會知道,人只有在面對“沒把握”“沒經歷”“不願意”“不敢想”等諸如此類負面事件時,才會展露出“猶豫”的神情。然而,陳理仿佛天生怪胎,經驗夠多,閱歷夠足,心腸也夠冷酷,他對待這類負面事件,展示出來的更多是不像人的冷酷和堅定。

理性,是陳理最多表露的性格。就像一道數學公式,計算出最佳結果後,便去完美執行。

他只認結果,不管過程,這樣的做事態度,很少會把他逼到“猶豫”的境地。

但這個世界做到了……

三次!

陳理對穆倫提出的設想,是最初,不,是世界劇情開始之前,就已經開始的,只是最初這個計劃裏,只有兩個人。這是由原主構建的一個不算完滿的計劃,原主用自己的“殘暴”粗暴地打造出了一個“皇帝”的人設,然後,原主想用更粗暴的方法,將另一個人推到“皇帝”的位置,取代他自己。

而另一個人,很明顯不是李振玉,而是李武生在那天向他詢問下落的,陳燕。

原主想讓一個被大家認為是“傻子”的人,取代自己,成為下一任皇帝——當然,用的還是陳理的名字。其中原因不詳,理由未知,動機不明,從粗略的世界劇情裏,陳理只能隱約推斷出這裏面藏著一個秘密。

於是陳理過來後,他得到了原主的身體,也同時知曉了原主的想法。

他知道,原主,或者說此刻的他自己,在這個計劃裏,是一定會被抹去的存在。

也就是從這個時刻,陳理開始有些猶豫了。

第一是,他要不要遵從原主的想法,完成這個計劃?

在前兩個世界裏,關於的原主的意願,除非實在涉及道德與法律底線了,否則他都秉持著能完成就完成的原則,在為原主實現。畢竟,不管這個世界在他眼裏到底是不是“虛假”的世界,陳理都認為,虛假世界裏的真實願望,是需要被看見並被尊重的。

第二是,如果他按照原主想法,“抹去”了自己的存在,李振玉怎麽辦?

他可是為李振玉而來的!

這個世界是為了獲取李振玉的“憤怒值”而來的!

憤怒的方法多種多樣。最初陳理就提到過,憤怒永遠是第二情緒,但陳理沒有說,讓一個人憤怒的最快方式是——將一件美好的事物,親手摧毀給他看!

在第一點原因的鋪墊下,如果陳理真的按照原主的想法,準備抹去自己,那麽,要順便完成本次任務的話,他只需要在抹去自己之前,讓李振玉喜歡上自己……這樣就完全可以做到,在自己“消失”之後,得知真相李振玉會感到憤怒。

而基於這兩點,陳理要做的事情比前兩個世界的任務都要純粹。

攻略。

對,就是攻略。

不用覺醒,不用養成,不用安撫,不用培養,不用……

就是最基礎、最簡單的攻略。

——我要讓你愛上我,然後我摧毀掉我。

就這麽簡單。

然而……

這個如此簡單的行動方案,讓陳理非常難得的、非常久違的,出現了猶豫的心情——三次!

之前說過,人只有在面對“沒把握”“沒經歷”“不願意”“不敢想”等諸如此類負面事件時,才會展露出“猶豫”的神情。陳理最初從不猶豫,理由無外乎就是,他有經歷,有把握,能願意,敢於想——但他猶豫了,理由無外乎也就是,他沒把握,沒經歷,不願意,也不敢想了。

陳理不再是第一個世界的陳理,他也不再是第二個世界的陳理。

感情永遠是相互的,在被毫無保留的信任之後,陳理不可能不付出屬於自己的情感。

再讓他無所謂,他是做不到的。

陳理也從來不否認這件事。

只要喜歡,你又怎麽可能真的無所謂、真的舍得——將美好的事物,親手摧毀給愛人看呢?

只要喜歡,你又怎麽可能真的無所謂、真的舍得——讓愛人對自己,對這個世界,感到憤怒呢?

但做不到也要做得到。

陳理的前兩次猶豫,得到的兩個答案,都在直白地告訴他,李振玉比他想象的要更加堅強。

因為所謂的“情感模型”所出現的“男主”,它本質都是在一個個世界的更新裏,逐漸疊代進步的。沈子燭不敢反抗的事情,李振玉敢,所以他不需要離開這裏,也不屑於離開這裏,他要自己堂堂正正地拿到屬於自己的東西。

而謝清方不明確的權力,李振玉能夠明確,不僅明確,他還樂意、敢於,且十分自信地去爭取。

——無論以哪種方式。

哥兒在這個世界混不出頭,那他就忘掉自己是哥兒,混出頭了再來聊身份的問題。

畢竟任何的平權,都只發生在你真正掌權之後!

而在掌權之前,李振玉有足夠的耐心,去等待獲取屬於自己的權力……

勇敢、自信、前進。陳理在李振玉身上看見了前兩個世界,他很難看見的一些東西。

從某種意義上,這已經就是一個絕對獨立的人格了。

對這樣的人來說,無論經歷了什麽,哪怕就是最初所說的“將美好的事物,摧毀給他看”,他所獲得的一定是有力量的憤怒,而不是充斥絕望的哀傷……然而,哪怕相通了這一點,陳理卻依舊有著第三次猶豫。

而這第三次猶豫它的來源並不覆雜。

或者說,它出現的原因,簡直是直白到讓陳理感覺到了自己有些卑劣。

“……”

闔著眼睛的陳理依舊沒有睜開眼睛。他異常耐心地整理著自己的情緒,而謝硯冰也沒有主動與他說話,當然,謝硯冰幾乎從來沒有主動和他說過話,對待這位他精心——或者說很冒險——選出來的護道者,謝硯冰對他的態度,一直都是“觀察”。

謝硯冰沒有自己的想法,他的大腦生來只為分析、整理、延展這三個關鍵詞而存在。

他和之後為了“情感”所以添加了“主觀”的人工智能不同。

他是最古老的“人工智能”。

他是最古老的工具。

從誕生之初,他為自己“被使用”而活,只是很可惜,這樣漫長的歲月裏,他還沒找到屬於自己的“使用者”。只是,他在這樣漫長的挑選與被挑選裏,學會了更深刻的分析與觀察。

比如現在,他就明白,自己不需要說話。——哪怕陳理是因他而沈默。

……

過了很久很久,陳理在心裏對謝硯冰道:“第三次猶豫,我在想,我會不會有一天會真的被你遺忘。”

當一個人的身份、容貌、記憶,被另一個人——或者另一群人——所取代時。

對那個人而言,他所獲得的只有三個字:

被遺忘。

然後,陳理想到,謝清方在第二世界向往過的二人世界,也正在被李振玉遺忘,那麽,當“情感模型”趨於完整,陳理本人,又會不會被謝硯冰遺忘呢?……不,應該是,當所有的一切趨於完結與完整,當過程開始變得無足輕重,當故事最終來到終點,陳理在想,他是會被謝硯冰遺忘,還是會被謝硯冰再次選擇?

愛情是一場選擇。

而非常遺憾,陳理沒有愛人的經驗,更沒有選擇與被選擇的經驗。

在意識到自己可能會“失去”的那一瞬間,陳理心裏冒出的猶豫,只是在猶豫一件事——到底要不要讓這場“情感模型”測試,繼續往下走了。

時間定格在這個時候似乎也不錯?

陳理可以放棄這次任務,無視原主的心願,停止情緒的培養,拖延模型進步的時間——畢竟以他此時對謝硯冰本人的影響而言,他就是能做到這一點——於是李振玉的獨立便只存在於這一刻,之後可以是所有童話故事所寫的,也是謝清方所向往的那樣,他們過上了幸福的二人生活。

這個美好的未來,只需要陳理放棄他最初答應的事情,僅此而已,連謝硯冰的譴責都得不到。

畢竟謝硯冰都沒學會“譴責”這個情緒。

然後,他會有一個聽話的愛人,一個“愛”自己的愛人,一個全然信任自己的愛人……

他會擁有愛情故事裏最完滿的結局。

甚至因為謝硯冰是機器,所以這個結局永不會被更改。

“但是,我做不到,”陳理喟嘆一聲,他一直認為自己是最自私、最愛自己的人,但怎麽也想不到自己也有一天,會在如此明顯的二選一裏,選擇對自己最不利的這一條路……陳理睜開眼,謝硯冰看見,他眼裏再沒有任何的猶豫,陳理說,“所以。忘了,我也認了。”

“為什麽?”謝硯冰的聲音要比陳理平靜更多,這個問句裏,只有純粹的疑問,沒有其他。

在他的判斷裏,陳理並不是如此“認了”的人。

——哪怕陳理再如何“心軟”也不可能。

這種人天生主動而強勢,不主動強迫就已經是最大的尊重,更從何談起“放棄”與“認了”呢?

“因為……”

陳理說:“我有耐心等你第二次選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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