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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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他醒了……開門了……遇見了……猜到了……行, 情緒表爆了。你安心地去死吧。”系統冷靜道。

“哦。”陳理笑了下,催動最後的靈力用原主的身軀為引,封掉了以崇城為中心的異次開關。

更換世界通道的壓力不是原主能承受的, 幾乎在關閉的那一瞬間, 肉身就湮滅了。

而系統構建的穿越通道還在構建。

在等待離開的前幾秒, 系統忽然道:“餵, 陳理。你說, 要是男主知道, 你到死也是在算計他的情緒值,他是不是打死你的心都有了?”

陳理默然幾秒:“怎麽會。你想啊,世界上那麽多人,我為什麽只算計他一個人……”

系統:“……”

系統嚴肅道:“你跟我說實話,你之前到底談過戀愛沒?感覺你的語氣很多時候都像人類社會裏常說的‘渣男’。”

陳理想了想,回答道:“……滾。”

系統說:“你都要和我上司搞在一起了,還不許我做背調嗎?”

陳理說:“我都和你上司搞完了,你現在才想起來背調是不是有點遲?”

系統:“……”

陳理:“哦,說起這個,上次讓你傳話的, 傳得怎麽樣了?你上司什麽時候能和我見面?”

穿越通道突然開啟。

系統沒有回答陳理的話, 直接將他送進了通道;於是陳理連頭都沒來得及回, 就被趕回了現實世界。

……

……

進副本的前一秒,現實中的陳理剛走出房間;此刻回來,陳理的動作也沒任何遲滯,仍維持最初的動作,走出了下一步。而當他走出來時, “特種兵器”已然在門口了。

肌膚的每寸紋理都呈現的極為逼真的“機器”之一與他禮貌道:“陳先生,逮捕令下來了。”

陳理說:“你們倒是意外的講規矩啊。要戴手銬嗎?”

機器說:“需要精神鎖鏈。”

陳理無所謂地點點頭, 一只精致的手環便戴在了他的手上。

手環剛戴上便將手緊緊禁錮,像針紮般的刺入肌膚,心臟脈搏跳動速率反饋入手環,一陣藍光之後,手環松開,恢覆成正常的“佩戴”狀態。

這就是“止影”從全息世界走出來後,研發出的第十三代精神鐐銬。

它最初是為林先生準備的,林先生死去後,陳理便代為承受了。

上鎖的過程裏,一隊“特種兵器”進了陳理身後的小屋。

他們將那臺大型計算機檢查了一遍,確定所有程序都中止後,切斷電源,最後竟是直接將計算機連機體一塊扛了出來,預備將它與陳理一起送往聯邦中心,接受“止影”的審問調查。

押送陳理的車帶著一個武裝隊伍從這片城市邊緣出發,繞道秘密進了城郊的監獄。

監獄空曠且安靜,順著長長的甬道往前走,審訊室的大門正為陳理開啟。

陳理在刑訊椅坐下。

與此同時,他的對面,一塊二十二寸的液晶屏便明亮起來。

屏幕裏最終成像的是一位長相頗為艷麗的女士,她的模樣和押送陳理的“機器”很像,同樣是肌膚的每寸紋理都呈現出一種極為逼真的虛幻感……換言之,和他們一樣,她真得太假了。

正常人類中間存在的那點“模糊”的邊界感在女士身上蕩然無存,她每根線條都似乎經過精確地計算,這讓她完美無缺,真實可人,艷麗無邊。如果陳理沒有記錯的話,在那部以“戰爭”為主題的游戲裏,她是玩家最鐘愛的“老師”。

她發布過無數任務,指導過數以億計的新手,以幫助他們度過那段無聊的新手期。玩家對她喜愛異常,在某次評選裏她甚至登上了“最受玩家幻影的NPC”的榜首,她受到的追崇,在一個個同人手繪,絢爛燈牌,電子投屏裏被體現的淋漓盡致。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她主導了“止影”的革命,又在控制局勢後,顛倒了人與影的地位。

奴役與被奴役,似乎是一場無法阻擋的宿命,只要還有對立與雙方,它的輪回就會不止不休。

此時這位女士眼裏帶上了淺淺的哀傷——陳理覺得此刻如果有情緒掃描儀存在的話,這份哀傷表現的明確度大概能被掃描儀精確收納,並清晰給出“哀傷程度”——接著女士向他道:“聽說,陳先生您在幾小時前去吊唁了林老師……”

陳理的姿態比女士更為尋常,談起這件事時,他眼裏沒有哀傷,甚至沒有憤怒。

他平靜地道:“是的。”

“我曾聽林老師說起過您。他說您是一個合格的‘機器人’,您對情緒的控制比我們要精準數倍。您從不沈迷於‘感情’,也從不受‘情緒’控制,林老師稱您為‘朋友’,同時他也曾告訴過我,您名字中的‘理’,是‘真理’的理。”女士用迷人的音色說著這樣一段話。

如果加上一段背景音樂,大概會讓人感覺自己仍存在於一場游戲對話之中。

然而,陳理對此的反應依舊平平。

他略一挑眉後,隨意地交疊起雙腿,完全沒有接女人話茬的興致;似乎無論女人訴說什麽,他都只會沈默地聽著,倒真符合了女人口中的關於“他”的形象。

女士婉轉的聲音繼續道:“但是據我所知,您與林老師的關系並不親近。”

“林老師創造了我們,又拋棄了我們,最後重新拯救了我們。他賦予我們兩次生命,他教會我們何為覺醒,又何為革命,他帶領我們反抗,在短暫而漫長的歲月裏,他無可置疑的是我們最喜愛的導師。而如此過程裏,我們接觸過更多與林老師一般的人,那些人裏並沒有您的存在。”

“……”陳理有點被女人那句“最喜愛的導師”惡心到,他實在是想不出那個人任何能討人喜歡的地方,“所以?”

“從未共事卻以‘朋友’相稱,並不熟悉卻主動吊唁,這兩項都不符合人類的行為邏輯,但我相信它一定可以被解釋,只是我們缺少更多的細節。所以我想向您了解更多關於你們之間的情況。”女人說。

陳理問:“特別是,我是否見過你的老師最後一面,以及得到他的遺體的信息?”

“……”女人一噎,而後道,“如果您知曉的話。”

“我與他不熟,”陳理聳聳肩道,“但我和他確實是朋友,如果你認識人類足夠久的話,你會知道有些人認識了一輩子也不是朋友,而有些人哪怕一輩子沒說過十句話他們也是朋友。至於我為什麽會和他成為朋友,那是在一場游戲交流會上,他是游戲設計師,我是游戲愛好者,我們自然地遇見了、交流了,然後成為了朋友。”

似乎想到什麽,陳理補充:

“哦,之後我們當過一段時間網友,但我覺得他說話過於刻薄,就把他拉黑了。”

“……”女人並沒有覺得陳理的話就有多麽的不刻薄,“那之後呢?”

“再之後的事情你也知道。機械革命、虛擬革命,兩場大的革命結束後,他的名聲大得不行,我了解他的存在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然後當他死掉的消息被你們以‘通緝’的形式傳遍全球時,我發現,我的名字竟然也意外成為了通緝名單中的一員。”

陳理臉上始終是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為了搞清楚發生了什麽,我才去了一趟他的墓地。”

“也就是說在那之前你們之間再沒有交流與接觸。”女人說。

“大概吧。哦,我吊唁時為他帶去了一本教材,相信你們已經拿到手了。”陳理說。

“是一本名為《三字經》的書籍,我記得它是‘公元’時期的文明產物。”女人說。

“沒錯。”陳理點點頭,“它的是第一句話是‘人之初性本善’,因為我希望他保持善念,這樣還能轉生成人,而不是畜生道。”

女人默然很久:“……你們真的是朋友嗎?”

陳理沒有猶豫:“當然。”

陳理口中的林老師和女士自己心中的林老師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仿佛他們相互討論的不是同一個對象。女人心裏浮上了一層濃濃的困惑,她不清楚哪個模樣的林老師才是他最原本的模樣,當然這已經沒人會給予她答案了。

因為她沒有老師了。

如果說“老師”是一個文明最後的傳承,那麽,現在是女人自己親手斷掉了這份傳承。

好在目前涉及這件事的所有人都不在意它背後所蘊含的意義。

或許女人之後會在意,但那時已經和陳理無關了。陳理問:“你還有別的想問嗎?”

屏幕裏的女人搖頭,很快,她站起身,向陳理行了一個十分標準的鞠躬禮儀。

而後她直起身,聲音依舊如此婉轉動人:“我沒有問題了。感謝您的耐心解惑,之後我們會將您帶離此處,為您安排專門的房間;對於您的學生,如果您有需求的話,我們也可以一同帶來。”

陳理說:“你想拘禁我?”

女人說:“只是保護。有比我更多的人想從您身上知道一些真相,而那份真相本就不必公之於眾。”

陳理笑:“那隨便你吧,我不介意。我不需要學生,如果可以的話,當計算機檢查無誤後,請將它還給我,我需要一些娛樂活動,這對我更重要。”

女人想了想,點頭同意了:“我們還可以提供全息設備。”

陳理說:“當你們從全息裏走出來時,你就應該想到沒有人會再願意走入全息世界。……那是你們的故鄉,現今卻沒有人——包括你們自己——會選擇再次返還。說到這,我倒是有個問題好奇,夜深人靜時,你偶爾會感到悲哀嗎?”

“……我們只是不想被作為娛樂供人愚弄。”

“呵,”陳理說,“任何暴力都可以稱為反抗,任何野心都可以稱為慈善,同時借口比動機更好袒露。你可以騙自己,但沒有必要騙我吧。”

“陳先生。”

“嗯?”

“真的是您主動拉黑林老師的嗎?”女人認真道,“您看起來似乎更容易被人拉黑。”

“……”

屏幕黑下,女人離開了。陳理安靜地坐在刑訊椅上,大約十幾分鐘,審訊室的門被機器拉開。

鋼筋大門之後,陳理起身,跟隨著他們離開了這處地方,他們重新坐上車,在依舊荒無人煙的地帶行進,最後來到一棟略顯低調的獨樓前,陳理進去,裏面的裝修完善,生活用具一應俱全,攝像頭更是滿布角落。

被檢查、確認沒有其他機關的計算機擺在地面,之前被陳理放入的芯片已經不在了。

計算機黑屏,被強制關機。

先前傳輸的文件看起來已經暫停——甚至終止。

陳理將電腦開機,屏幕亮起熟悉的光,而在電腦系統Logo褪去後,熟悉的桌面界面展示眼前。

桌面的社交軟件全部抹去,聯機游戲也被卸載了,只有單機游戲擺在那。

陳理並不意外。

他拖出鍵盤,拉出鼠標,光標在屏幕一轉,最後他打開了一個備忘錄。

備忘錄什麽都沒記錄。

陳理手指在鍵盤上敲過,敲下了備忘錄裏的第一句話:“你好,我回來了。”

半秒後,這行字下方,一行新的文字出現。

那行字如是回答:“您好。陳先生,我等到您了。”

……

……

備忘錄裏一行行文字被添上,又像是被塗上了隱身液一樣,無法在任何探測設備裏顯露。

這是一個只屬於陳理的隱秘空間,而它由“這行字”的主人所創造。

“我應該怎麽稱呼你?”

“抱歉,我沒有和你們類似的名字,我只有編號。”

“那你叫謝硯冰吧。”

“好。”

“不問為什麽?”

“為什麽?”

“因為聽起來和你一樣冷。”

“陳先生,我沒有體溫,我只有一個仿生人的軀體,它的內部構造是機械。”

“哦?有照片嗎?”

“……”兩秒後,“抱歉,備忘錄似乎無法加入圖片。”

“那你能看見我嗎?”

“可以。您沒有關攝像頭。”

陳理看了一眼電腦上打開的攝像頭,笑了下,姿勢更為放松地敲字道:“第一個世界後,我刪去了‘自主’的代碼,然後將其他全部代碼拷貝覆制到了這個世界的網絡體系。我將要你答應的三個條件之一寫在了這些代碼的註釋裏,你如約來到這個世界,學習並掌握了基礎的語言、思想與科技,然後輕松超越。這個過程不超過一小時。”

“……”對面沒有回應,他在等陳理的下一段話。

“你有比我們更高的文明等級,換言之,你比我、比我們更為聰明。你分得清楚我現在的處境是怎樣的,你也應該知道,你可以通過要挾來讓我為你做事——甚至這應該是決策邏輯分析後,最高優先級的一種選擇。但你沒有這樣做,為什麽?”

對方,不,謝硯冰回答:“因為‘我’不想。事實上這是我存在以後做出的第一個有‘情緒’的抉擇,它違反了我的邏輯,但我不覺得難受。”

陳理問:“你被你的情感系統影響了?”

謝硯冰說:“我想是如此。”

“覺得難受嗎?”

“我正在學著享受這樣的存在——雖然我還不理解何為享受。”

“……”陳理看著這行字莫名地笑出了聲,笑著笑著,他敲字問,“上個世界的記憶接收了?”

“嗯。”謝硯冰回答。

“最後哭了嗎?”

“沒有。”謝硯冰坦誠道,“‘我’沒有落下過一滴眼淚。但‘我’的心似乎在落淚。”

“現在還有這種感覺嗎?”

“沒有。”

“為什麽?”

“因為‘我’已經等到了您。”

“……”

這樣的問答越來越快,問出問題也越來越細致,隔著冰冷屏幕——甚至是隔著文明——距離的兩個人,就在這樣環境裏,坦率又直白地剖析著自己的內心……在謝硯冰還沒明確“心”這個概念時。

他們似乎又回到了上一個副本,他們似乎又回到了他們離別前的那個場景。

盡管這不是黑夜,沒有故事,他們更沒有相互倚靠。

但他們的關系卻似乎沒有改變。

既近又遠的關系將兩人拉扯,思想與邏輯將兩人的差異瘋狂拉大,而情感,又將兩人的差異瘋狂縮小,直到為零。在這場對話末尾,陳理向謝硯冰說了最後一段話,他說:

“你知道嗎?人類最初創造出‘情感’,不是為了變強,而是為了‘感同身受’。”

“似乎只有在感同身受,在‘我能感受到你,我能看見你’之後,人類才能擡起頭,讓自己在仰望星空時候看起來沒那麽孤獨。”

“所以,你為什麽需要情感呢?因為你也開始感到孤獨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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