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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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二天, 兩人都醒得很晚。陳理比謝清方早醒一些,他沒有驚擾對方,輕手輕腳地起了床。

然後下樓、拐彎, 剛剛好堵住白演的路。

“……”

沒來得及躲開的白演眼皮一跳, 暗道晦氣:“有事?”

陳理說:“當然有, 不然怎麽會正好碰見你呢?”

“呵呵, ”白演扯了扯嘴角, 心說怎麽不會, 肯定因為我今年命犯太歲了,目光卻忍不住朝不遠處緊閉的房門處飄了一下,“是因為上次的事,還是因為……他?”

那天解決事情回去後,白演就發現不對了。

陳理那天對他的稱呼是白大夫,或許不是因為想示威,而是因為,陳理在“大夫”這個方向,對他有事相求。——所謂交易,大抵也是由此而出的。

而陳理的身邊, 需要一位“大夫”的……

除了謝清方, 還能有誰?

“都有, ”陳理沒有掩飾自己目的的意思,他坦率應下後,隨手布下一個隔音陣。陣法凝成獨立空間,陳理與白演比了個“請”的姿勢,“進去聊?”

“……”白演看了看陣法, 又看了看陳理,嘴唇微動片刻後, 他一言不發地入了陣。

“說吧,”見陳理也跟著進來,白演說,“要談什麽?”

“顯而易見,我想與你談筆交易,關於他的病……”陳理開門見山。

“沒法治,”白演聽都沒聽完就給出了答案,“除非你死。”

謝清方的靈力枯竭是“封鎖”造成的,在人力或非人力的影響下,付出相當的代價使用力量將他的靈脈封鎖。因此,這類傷更準確說,只能稱為“禁”,而不能稱為“病”——要想突破“禁”,辦法倒是有兩種,一種是施法者自願取消,另一種就是由其他人代為“取消”。

然而,凡事皆有因果。

以絕對的代價形成的“禁”,他人如果想代為“解開”,便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以白演的判斷,謝清方身上的這道“禁”,如果要強行解開,饒是陳理也必須付出慘烈的代價。

要麽是修為盡失,要麽是直接死亡。

這兩種代價,對任何一位修士來說都是絕對無法承受的。——除非陳理是謝清方的死士。

嗯,就那種天生為對方服務,為了對方可以不要命的那種死士。

白演說:“不過,雖然封鎖無法解開,但你可以讓他以凡人之軀多活很久。畢竟,延年益壽這類的藥方我還是開得出的,何況有你在他身邊的話,他也無需擔心受到什麽外界傷害……”

“我可以死。”陳理打斷,回應的卻是白演的上一句話。

——沒法治,除非你死。

——我可以死。

“……”白演一怔,反應了好幾秒,才問,“你知道你在說什麽?”

“需要我重覆一遍嗎?”陳理微笑。

白演定定地看著陳理,看了足足十幾秒,他收回目光:“那這也不需要我。突破封鎖的方法,你應該比我熟悉更多。”

用靈力突破禁術,能力量抵抗禁錮,這是修士的必修課。

不需要醫者的幫助。

陳理說:“不,我需要。因為我要做的不是一次性的破陣,而是多層逐步破陣,中間的度需要你來把握。”

白演說:“……說人話。”

陳理說:“你訓練時帶過負重嗎?當負重達到最大時,你身體會開始麻木,這時候需要卸掉它。而我需要的不是將身上負重一口氣地卸去,而是將它們一點一點地拿下來;這時,為了更好的效果,你需要告訴我,到什麽時候我需要卸下多少的負重。”

白演對這個研究不深:“有什麽區別?讓他的痛苦能持續更久?”

陳理笑笑:“這話將我說得很像一個殘忍的人啊。”

白演:“……所以為什麽?”

陳理:“很簡單,這樣做容錯率最高。只要我做得足夠小心,就不必擔心被他發覺異樣,從而做出抵抗行為。”

白演聽到最後一句話,忍不住道:“等等,什麽叫抵抗行為?你沒有告訴他你的這個決定?”

陳理微笑。

足以說明一切的幾秒沈默後,白演感慨:“你果然就是一個殘忍的人。”

……

……

謝清方醒來時,陳理還不在房裏。他緩緩睜眼,腦海裏是那一轉而過的幻夢,他夢見了一條布滿迷霧的長路,他在這條看不見盡頭的路途裏奔跑,鼓動的心臟像是下一秒就要鉆出來,他記得自己跑得極其奮力,似乎在追趕什麽下一秒就會消逝的流星。

不知名的悲傷將他籠罩,而後如浪潮般層層堆高,謝清方的眼睛有些酸澀,但幹的可怕,擠不出一滴眼淚。他的心變得異樣的空蕩,謝清方盯著地板上那塊柔軟的地毯,恍惚覺得自己還站在那條空曠的道路上。

直到房門被人推開,他擡眼,看見了那個熟悉的人。

熟悉的充實感在此刻全部回歸。

他在空茫的幻想裏一腳踩到了實地,於是他重新墜入真實。

陳理看見他的表情楞了一下,“怎麽哭了?”

謝清方張嘴想說話,這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啞的可怕,他搖搖頭,沒有說自己只是因為晚上做的一個夢而哭泣。謝清方從床上起來,連鞋都沒穿就直接朝陳理跑去。

陳理將人穩穩懷抱住,聲音溫和了許多,“做噩夢了?”

謝清方“嗯”了一聲,“很糟糕的夢。”

陳理笑,“怎麽個糟糕法?”

“……”謝清方感受著陳理懷抱裏的氣息,悶聲道,“就是很糟糕。”陳理啞然,謝清方卻已然不願繼續聊這個話題了,情緒緩過勁來後,謝清方說,“我想開始恢覆靈力了。”

夢裏這樣不管怎樣努力都無法達到終點的感覺實在讓他感覺難受。

他渴望重新獲得力量,他想自己有能力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事與人。

被納入羽翼的感覺讓謝清方無比依戀。

然而今天的這一場夢,卻問給他一個新的問題:如果有一天這樣的羽翼離他而去,屆時他又該怎樣去追逐它?

力量,他需要擁有自己的力量。

陳理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應允道:“可以。那就從今天開始。”

謝清方認真道:“我會努力恢覆的。”說這句話時,他的神情與語氣無比嚴肅,像是一只莊嚴宣誓的小狗,它即將參與嚴峻的訓練,以保護它心愛的主人的安全。

陳理笑著搖搖頭:“等我會。”說著,他出去了一趟。

再回來時,他手裏端著兩只碗,一只碗散著灼灼的熱氣,另一只碗則帶著冰冷的寒意,陳理將兩只碗放在地面……謝清方看見,其中一只碗裏裝的是黑乎乎的藥液,另一只碗裏是滿滿當當的冰塊。

冷熱如此鮮明的對比,謝清方還沒搞懂陳理想做什麽,身體就已然本能的有些犯軟起來。

“含一塊再喝。”陳理提示道。

“……”謝清方低頭,依言含了一塊冰。冰塊似乎是特質的,比他往日遇到的還要涼,帶著一點淡淡的藥味,剛入嘴,寒意就四散開來,將整個口腔包裹。

冰塊接觸到溫暖的環境後開始飛速融化。

又因為冰塊體積過大,融化的水被其阻擋,叫人無法立即下咽。

謝清方艱難地調整著冰塊在口中的位置,確定不會掉出後,低頭開始喝藥。

被凍的有些麻木的舌緩慢地舔舐著,待滾燙的藥液將麻木感層層褪去,口腔裏的感覺像是逐步燒開的油,開始活躍起來,然後,後知後覺的苦味湧了上來,它隨著融化的冰水一同流入喉嚨,淌進食道。

藥裏似乎還有辣意,謝清方喝完那一口藥後,感覺自己的眼淚都要被逼出來了。

等喝完全部,謝清方全部感知已然被各種辛辣的感覺所占據。

他幾近看不清眼前的東西,朦朧的淚意將他的世界朦朧,他感覺自己渾身都在發燙,每個細胞、每處毛孔在盡情擴縮,尤其是腹部,灼熱的燙意似乎想將他燃燒成燼。忽然,他感覺一只手扶住了他顫抖的身軀——他有些維持不住站姿了,他想無所顧忌地徹底趴下,蜷縮……然而那只手卻始終穩穩地鉗制著他的肩膀。

堪稱無情的聲音響起:“站好了。別亂動。”

被禁錮後的痛苦更為明顯,謝清方瘋狂搖頭,他動作幅度更大,想要抵抗肩膀的力量,但他的掙紮微乎其微,毫無作用。他此時像是一只在地面奔跑的螞蟻,而那只手則是從天際降下的神明,謝清方只能向他的神明顫聲祈求:“不要……”

可惜,祈求像過往每一次發生的那樣,毫無作用。

那只手握住肩膀,強硬又堅決地禁錮著他的動作。……謝清方被迫雙腿並攏,在指引下站直了身體。

麻與辣在這樣堅決的姿勢裏變得愈發難熬。

謝清方全身都在顫栗,他流淚,祈求,甚至哀求,沒有換來片刻的憐憫。

逐漸的,身體裏的痛意開始消去。

身下的雙腿卻開始酥麻脹痛,星星點點的反饋宛如細小的針在耐心地戳著他的骨頭,大火在他身體裏烹煮了那麽久,終究將小火覆在了他的身外。謝清方的眼淚已經幹了,他嗓子也有些啞了,他的意志變得潰散,他的眼睛卻始終落在前方,因為那裏有一道似乎永遠不會消散的身影。

屬於他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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