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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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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受害者

“邵薇,你認為死者鐘漢廷是一個好丈夫嗎?”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的。”

“從哪種意義?”

這是第五次,邵薇坐在審訊室裏接受趙忠為的問詢。她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還沒有摘下來,在猙獰的燈光下愈加閃耀。

她低頭像是在沈思,又像是在走神。趙忠為敲一敲桌面,她就轉一轉婚戒。

“從現實意義來說,他家境殷實,學歷優秀,外表高大,長相周正,脾氣穩定,”邵薇的婚戒轉了5圈,“他確實是一個優秀的丈夫人選。”

趙忠為眉尾稍挑,用手指了指邵薇,“那如果是以你的角度來說呢,他是一個好丈夫嗎?”

“什麽意思?”

趙忠為對於晶使了個眼色,於晶立刻從筆錄文件下面抽出兩份保險合同的覆印件,並遞到邵薇面前。

於晶問她:“你對這兩份意外險的合同熟悉嗎?”

邵薇仔細看上面的條款,片刻才謹慎地說:“熟悉。這是我和我丈夫分別為對方購買的人身意外險。”

於晶讓她核對一下退保日期和簽名,“這是你們退保時的簽名,這是你丈夫的筆跡嗎?”

“是,”邵薇飛快地瞥了一眼,“有什麽問題嗎?”

於晶往後靠了靠,趙忠為則往前傾,燈光交替在他們的發頂。剛剛稍顯和藹可親的趙忠為又變得富有攻擊性。

“你什麽時候知道你丈夫退保?”

“8月13日。”

“記得這麽清楚?”

邵薇楞了一下,回憶道:“那天我有一個很重要的會議,事關我升合夥人的。但在會議前15分鐘,我收到了保險經理的電話。然後,我錯過了會議。”

趙忠為語氣平靜地問:“為什麽會錯過會議?”

邵薇用手摸索著自己的脖子,她的婚戒因燈光折射散發出來的冷光就像一把鋒利的尖刀。她今天並沒有往常那麽高傲,也沒有渾身冒著警惕的信號,她有點頹廢。

頹廢的人無端說:“你們來找我之前,保險經理就已經告訴我你們找過她的事。”

於晶開口:“她為什麽告訴你這個?”

“不知道,”邵薇停了停,將手放下來,“可能是想提醒我。”

“提醒你什麽?”

“不要忘了8月13日我為什麽退保。”

趙忠為覺得她很反常,他不理解她這時的頹勢是為什麽。如果非要去定性這種狀態,那就只能是邵薇的殺人動機被徹底暴露。

所以他用更加淩厲的語氣質問她:“你很在意鐘漢廷的退保行為吧?你覺得他是為什麽去退保?”

“我不知道。”

“是誰提出的買保險?”

“是他提出的。”

“既然是他提出的,為什麽又偷偷去退保?還是說你隱瞞了什麽?”

邵薇恍惚了一下,擡眼時雙眼微紅:“我能隱瞞什麽?”

“比如說你們當時的感情已經破裂了。”

她楞了楞,用遲疑的語氣否認:“沒有,我們那時候感情很好。”

“你覺得很好?”

“當然,我們的生活一直都沒有發生過大的波折。提出買保險,也只是因為他覺得我長期出差,很危險,所以想買個保障。”

“所以是他想讓你買保險,那為什麽他也買了?”

“如果一對夫妻,只有一方買意外險,而另一方不買,不會很奇怪嗎?”

趙忠為加快了質問的速度:“會嗎?你覺得奇怪嗎?”

“我覺得奇怪。”

“所以你提議讓他也買?”

“不是,是他說的一起買。”

“他又不出差。”

“他是不出差……”邵薇脫口而出,緊接著發現自己的節奏完全跟著趙忠為走,而趙忠為的雙眼也因為激動而變得赤紅。

“你是什麽意思?”

“其實你們關系早就破裂,所以鐘漢廷才會瞞著你把保險退了。你一直不知道,等到保險經理告訴你的時候,你情緒很激動,所以一氣之下你策劃了殺人。”

“你,”他一字一頓,“因為他退保,所以殺了他。”

邵薇先是驚訝地呆在那裏,然後扭曲又短促地笑了一聲,最後她舒展眉頭,再拉開一點,認真地問趙忠為:“你是這麽想的嗎?我為什麽要因為他退保而殺了他?”

“不,或者說你本來就想殺了他。只是他突然退保打亂了你的計劃,所以你很生氣。”

“我現在確實很生氣,你的證據呢?”

“證據在安眠藥。方醫生說是鐘漢廷要求給你開半年的劑量,但他們是面對面說的,並沒有實質證據,所以也有可能是你安排的。”

“你要大量的安眠藥,你要買意外險,你所做一切的目的只有一個——”

趙忠為猛然站起來,雙手拍在冰冷的桌面,雙目灼灼地盯著邵薇,說:“你要制造一場意外,你要殺了他,拿到巨額的保險金。”

“鐘漢廷一直投資失敗,你就一直為他填補窟窿。直到,你不想填了,你甚至想拿回那些錢,所以你策劃這麽一場大戲。很可惜,在計劃開展之前你們關系就已經破裂,所以鐘漢廷擅自退保,你不得不改變計劃。”

“所以你殺了他後偽造成是他自殺的假象。”

“證據呢?”

“我們查了9月24日的監控,鐘漢廷在下午出過一次門,並且滿臉笑容地帶了一束薔薇回來,他根本不像是要自殺的人。”

“所以你懷疑是我殺了他?”

邵薇難以置信地反問他,她低頭重新看了一遍保險上面的內容,然後幾近崩潰地站起來,用保險覆印件扔到趙忠為的臉上:“你在看過這個退保合同以後你還覺得是我殺了他?!”

於晶被邵薇歇斯底裏的一面震撼到,等她回過神來,才按住邵薇的肩膀,強迫她坐下:“註意你的言行舉止,不要襲警!”

邵薇反手甩開於晶,她直視著趙忠為:“趙忠為,你是一開始就認定我有罪,所以無論誰,無論什麽證據放在你面前你都只會看到你想要看的。你就是一個只看到眼前胡蘿蔔的驢子,你只會跟著胡蘿蔔跑,你看不到胡蘿蔔上的繩子,也看不到其他的東西!”

“邵薇!”於晶喝止。

“不要叫我!”

邵薇失控地朝於晶吼道,“是鐘漢廷投資失敗,是他缺錢,是他串通方醫生要給我開藥效猛的安眠藥,是他主動提出要買意外險,是他自己悄悄去退保……”

“到頭來,他做的事卻成了我要殺他的證據?!”

邵薇瞪著趙忠為,眼睛紅得像是要裂開。她死死地瞪著他,死死地,要用眼睛將他整個剖開。

“我為什麽會錯過會議?因為我不敢相信我一直以為的平淡卻穩定的婚姻原來是假的,我不敢相信我一直以為的溫柔、永遠支持我,哪怕投資經常失敗,但只是有一點小瑕疵的丈夫會這樣對我。”

趙忠為開口,“所以你……”

“不是!”她打斷他,“你要是有心查你就會發現我的離婚協議書起草日期就是8月13日,我只是想離婚而已。”

她雙眼無神地慢慢坐下,嘴裏喃喃道:“我只是想和平地離婚而已。但如果,保險經理沒有告訴我他退保的事情……”

她的眉毛突然扯了一下,就像一個木偶被線操控著,迫使她去做出反應。

“安眠藥是我吃的,經常出差的是我,買了保險的也是我……”

於晶赫然反應過來,她脫口而出:“那死的人可能就是你。”

趙忠為眉頭皺起,等他審視邵薇時,才發現她嘴角帶著一抹涼薄的笑意。

一滴、兩滴、三滴的眼淚從她眼角滑落,不只是她的,還有於晶的。於晶震撼得用手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再說出具有強烈偏向性的猜測。

“所以你早就知道他想殺你了?就因為退保?”趙忠為也緩了過來,他和邵薇隔著桌子坐著,恢覆理智地問。

邵薇搖了搖頭,明明很輕的動作,卻讓人感覺她的頭下一秒就會掉下來。

“退保是一個驗證,”邵薇揩走了眼角的淚,極盡壓制,“趙Sir,Madam於,你們知道藍胡子嗎?就是《格林童話》裏那個殺了很多妻子的藍胡子貴族,有傳聞說他的原型其實是英國國王亨利八世。”

“也有另一個傳聞,殺妻如狂的亨利八世曾經遇到了一個穿著綠裙子的少女,他對她一見傾心,為她寫了一首曲子叫《綠袖子》。我之前有和漢廷討論過這個有趣的傳聞,當時他說這個傳聞很荒誕,但為了哄我開心,他不會再聽《綠袖子》。”

“然而,在發現他退保前一個星期,我坐在他的車裏,聽到他在哼變調版的《綠袖子》,他哼得眉飛色舞,就像那位意氣風發的英國國王。”

趙忠為質疑:“所以你就懷疑他想殺了你?”

邵薇的眼珠轉得很慢,她整個人都很恍惚,可說的話卻格外尖銳,“那你呢?你不也只是因為漢廷的死和我父親的死有點相似就一直懷疑我嗎?”

趙忠為一時語塞。

“而且因為我是我母親的女兒,所以你更加懷疑我。”

“懷疑就是這樣,沒有來由的。趙Sir,是嗎?我父親家暴,酗酒,但就因為他死了,你可以花費30年去調查,去挖我已經去世9年的母親的墳墓,去鞭屍,去宣布她是一個惡人,一個兇手。”

“然後30年後的今天,你又因為我的丈夫去世,而無視他對我的傷害,我對他的付出,去挖、去踩我的背脊,去逼我正視我不想為人所知的痛苦,去定義我也許是一個殺了丈夫還偽造他是自殺的蛇蠍女人。”

“你問我會不會為了辯護人撒謊,那我現在來問你,你會不會為了心裏面的答案去捏造一個兇手?”

“把一個受害人捏造成施害人。”

審訊室的門徹底關上的那一刻,趙忠為突然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他深深地吐了口氣,雙手叉腰,仿佛經歷了很累的長跑。於晶在他的身後5步外站定,臉上還帶著因為同情邵薇而泛起的潮紅。

他們誰也沒有先開口。

邵薇帶來的信息讓他們感到無比的窒息。趙忠為甚至在腦海裏不停地播放著邵薇指責他的那句話——“他是一個只會看著眼前胡蘿蔔奔跑的驢子”。

他是嗎?

他錯了嗎?

邵薇最後說她才是被殺死的人,他又要怎麽去理解?

趙忠為回頭看了一眼還沈浸在案情裏的於晶,下意識地問她:“作為一個女人,你怎麽看邵薇剛剛說的話?”

“女人?”於晶疑惑。

“女人。”

趙忠為肯定她的疑問。

於晶稍加思考了一下,總算是把自己從感性中抽離出來,她提起精神對趙忠為說:“我無法用女人的視角去看待邵薇說的話。”

“為什麽?”

“因為會偏愛她。趙Sir,我是一個很感性的人,但是感性的人不能做決定,所以我只能靠證據說話。目前我們所有搜集到的證據,都沒有可以指證邵薇有殺人嫌疑,根據疑罪從無的原則,她現在沒有罪。”

“但如果加上女人的角度去看,我會認為她沒有罪。不只是現在,是過去,現在,未來都沒有罪。可是我不能這麽認為,Sir。”

趙忠為被於晶的誠懇驚住,身子先是僵了僵,隨後又弓了下去。

“你說得對。”

“那麽您呢?”

“我?”

“您以您的角度去看,您怎麽看待邵薇剛剛說的話?”

趙忠為喉嚨有些幹澀,他甚至沒有開口,就能聽到自己喉嚨裏發出和監控室開門時一樣的咿呀聲。

邢風從監控室裏走出來,他的眉眼掛著生人勿近的冷,定在趙忠為前面5步的距離。

他和於晶以趙忠為,又或者說是審訊室的門為中心,形成了一個三角。

尖銳的三角。

“我也很想知道師父您是以什麽角度去看待邵薇的。”

邢風說:“是以疑似他殺的自殺案死者的遺孀,還是入室殺人案受害者的女兒,或者是入室殺人案殺人犯的女兒?”

“阿風。”

“我很想知道。告訴我,師父。”

“誰才是被殺的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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