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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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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顏詢和黛玉離開馬大嘴的家,往河那邊去,果然見金文釣魚釣的聚精會神,而給他們守竿的仆從則守的百無聊賴。

顏詢看了下,他們離開了大約一個半時辰左右,但是桶裏的魚卻並沒有增加,看來這段時間他們都沒有收獲。

顏詢揮手讓那兩個仆從離開,他們自己來。

黛玉繼續盯著釣竿,腦子裏覆盤剛才聽說的故事,她知道哥哥帶她聽這些就是給她當素材的,所以她正好整理一看,看到時候能不能用上。

眼瞧著快天黑了,金文終於打算收竿了,他今天收獲不錯,掉了兩條大魚,四條小魚。

黛玉後來也釣了一條大魚,只有顏詢,前前後後換了三個地方,還是個空軍,可見是個當釣魚佬的好苗子。

金文拍著顏詢的肩膀,十分同情的安慰他:“沒事的詢弟,你這是釣魚技藝還是嫻熟,等你多釣幾天就好了。”

“這幾天我帶帶你,你看我今天,也就釣了兩條大魚,還只有一條十斤的。”

顏詢覺得金文的話的重點就在後面,便笑道:“大哥不用安慰我,我已經習慣了,上次我跟堂弟出去游湖,我們在湖上垂釣,我也是一條魚都沒有釣到。”

“你們在湖上垂釣?是哪個湖啊?在哪裏,離京城遠不遠?”金文的關註點顯然跟旁人不太一樣。

顏詢無奈的說道:“倒也沒多遠,不過跟這裏不是一個方向的,大哥可以讓仆從去找一找,我也不知道那個叫什麽名字來著了。”

金文點點頭,又問了顏詢他們今天去村裏做了什麽,顏詢便說聽故事去了,所以耽擱了一會,金文對聽故事沒興趣,便也沒有多問。

晚上在莊子裏吃飯,就歇在了莊子裏,這麽晚了,京城都宵禁了,顯然是回不去了。

這還是黛玉第一次在陌生人家裏過夜,加之下午又聽了故事,顏詢擔心她害怕,便特意去房間陪了她一會。

結果他發現黛玉神色冷靜,並無害怕的神色,便忍不住問道:“今天下午,馬大娘說的故事,你不害怕嗎?”

黛玉驚訝道:“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我害怕這些作甚?”

顏詢:“……”

黛玉上下打量了一下顏詢,頓時恍然大悟,怪不得哥哥這麽晚了還不回房間睡覺,原來是害怕這些啊,於是她冷靜的說道:“子不語怪力亂神,這些都是假的,你不用怕。”

顏詢:“……”

實在的黛玉的眼神太過清澈了,顏詢只能委婉的表示,他並不怕,只是擔心她害怕,所以來陪她。

黛玉了然的點頭,沒有說出來,她知道,哥哥肯定是好面子,她不會拆穿他的。

幸虧顏詢不知道黛玉的想法,不然只怕得吐血三升以示清白。

顏詢這邊過的安靜,但是卻不知道,不遠處的槐花村裏卻鬧了起來,先是王翠花家裏爆出了淒厲的哭聲,緊接著就是叫喊聲,打罵聲。

隔壁屋子裏的馬大嘴還沒睡著,她今天不但因為說故事轉了十個銅板,還額外得了半貫錢的賞錢,這可把她興奮的睡不著覺,晚上就著月光都數了又數。

跟丈夫躺在床上的時候還在吹噓自己今天的戰績,又拉著丈夫問村裏的一些故事,滿心想著明天再說給貴人聽。

馬大嘴的丈夫根本不信有愛聽故事的貴人會跑到他們這個村子裏來聽故事,他以前是個貨郎,後來買了地,安了家就不出去跑了。他去過很多地方,一般貴人聽故事都會去茶樓聽,茶樓有專門的說書先生說故事,那說書先生說的多好啊,怎麽會有人到他們這個山村裏來找他婆娘說故事呢?

定然是那貴人心好,借了他們家的茅房給了她婆娘一些賞錢而已。

偏生他婆娘還覺得是她說故事說的好,馬大嘴的丈夫懶得理她,自己睡覺去了,沒一會就響起了鼾聲。

馬大嘴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要推醒丈夫,又想起他們明天還要下地幹活,就自己翻烙餅,然後就聽過到隔壁王翠花家傳來了叫喊聲。

馬大嘴一個利索就翻身起來,到院子裏聽墻角去了。

第二天,金文照例帶著顏詢和黛玉去原地方釣魚,顏詢和黛玉照例中午的時候去了馬大嘴家。

馬大嘴在家裏已經等的望眼欲穿了,她那旺盛的表達欲,急需一個聽眾來分享。

遠遠的看到黛玉和顏詢來了,馬大嘴立刻把家裏的板凳和風幹的小果子拿了出來,又抓了一把花生。

不待顏詢和黛玉落座,馬大嘴就先興奮的說了起來,“貴人還不知道吧?隔壁王翠花家出事了。”

“除了什麽事了?”顏詢順著她的話問道。

馬大嘴道:“昨天半夜,我先是聽到大丫娘尖叫一聲,然後她又哭了起來,好像是王翠花那老婆子不當人,半夜把二丫抱出去丟尿桶裏了。”

“不過還好發現的早,被救出來了,我今天一早還看到大丫爹和大丫娘抱著孩子去村口的郎中那裏了。”

馬大嘴正說著,就看到大丫又背了一捆柴從山上下來,小小的身軀被柴火壓彎了腰,馬大嘴忙招手讓大丫過來,給她塞了一把果子,便問道:“昨晚上你奶奶是不是要扔了你妹妹啊?”

大丫怯生生的點頭,馬大嘴又問道:“那你妹妹救回來了嗎?”

大丫垂著頭,低聲道:“我不知道,爹和娘抱著妹妹去郎中那裏了,奶奶不讓爹去,爹把奶奶推開了,奶奶就打我,把我趕到山上去砍柴。”

她說的很平靜,語氣裏沒有一點委屈,但是顏詢和黛玉都忍不住為她心疼,這麽小的孩子,若是在現代,還是讀小學的年紀,可在這裏,卻受了太多的委屈和虐待。

顏詢昨天沒有給她錢,是因為知道,這個錢給到她手裏也只會被王翠花搜刮了去,說不定以後還會專門指使大丫去向其他人賣慘,若是碰到好心的人還好,若是碰到暴戾的,只怕給她們打一頓都是輕的。

顏詢可不相信京城那些紈絝子弟的品性。

大丫想要脫離苦海,還需要她爹娘有一個能立起來才行,不然就那兩個菜包子,生孩子也是連累孩子受苦。

正說著,馬大嘴遠遠的看到一群人迤邐而來,她定睛一看,道:“我好像看到村長、理正,還有大丫家的族長也來了,我去看看怎麽回事去。”

作為吃瓜界的翹楚,馬大嘴眼睛裏,耳朵尖,還站在了吃瓜的第一線。

顏詢和黛玉沒有去看,他們就在馬大嘴的院子裏,顏詢拉著大丫坐下來,道:“大丫,你能跟我們說說,你奶奶平時是怎麽讓你疊和娘去幹活的嗎?”

“這樣,你要是說的好,我就給你一兩銀子當報酬好不好?”顏詢說著,從身上摸出一塊碎銀子來,拿給大丫看了看,就握在手上。

大丫看到銀子,黑亮的眼睛裏寫滿了渴望,年紀還小的她卻也知道銀子是好東西,有了銀子她就可以給妹妹看病了。

所以大丫用力的點了點頭。

顏詢便道:“那你說說,你媽媽生了妹妹之後,奶奶都讓她做了什麽?”

“奶奶讓媽媽去河裏洗衣服……”大丫小聲的說著王翠花折磨阿英的事,說的很慢很平靜,可能是因為她受到的委屈太多了,也可能是因為她年紀還太小,還不懂這些折磨意味著什麽,所以她的臉上看不出一點不忿的神情,有的只有平靜。

顏詢跟黛玉對視一眼,兩人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驚的神色,這個王翠花,還真的是把折磨人玩出了花樣,各種陰狠的法子她都想的出來。

顏詢沒有表示什麽,只是又問大丫,“那你嬸嬸生了弟弟之後也要做嗎?”

大丫搖頭,道:“奶奶說了,嬸嬸生了弟弟,要給弟弟餵奶不能幹活,所以只有阿娘要做,因為阿娘生的是賠錢貨。”

顏詢嘆了口氣,又問道:“那你知道賠錢貨是什麽意思嗎?”

大丫點頭,道:“知道,我也是賠錢貨,奶奶說,我以後是別人家的人。”

大丫說到這裏,突然擡起來頭,一雙又黑又大的眼睛盯著顏詢,怯生生的問道:“貴人,為什麽我是別人家的人?我不是阿爹和阿娘生的嗎?”

顏詢伸手撫了撫她的頭頂,雙眸裏滿是心疼,“傻孩子,你當然是你阿爹和你阿娘的孩子了,只是你奶奶不懂,她說錯了。”

大丫低下頭去,沒有說話了,顏詢把手中的碎銀子給到大丫的手裏,柔聲道:“你剛才的故事講的很好,我們都很喜歡你講的故事,這些銀子就當是我們給你的報酬吧。”

大丫接過銀子,忙跪下來道謝。

顏詢又把她扶了起來,外面馬大嘴看熱鬧回來了,看到大丫還在,笑道:“你怎麽還在這裏,你們在分家呢,等分了家,你日子應該會好過一些。”

顏詢沒有再問王翠花家的事了,他能幫的事情有限,大丫的悲劇在於親人,不在於貧窮。

“馬大娘沒有昨日的故事了嗎?”顏詢想了想,問道。

馬大嘴一拍大腿,道:“瞧我,把這件事給忘了,貴人稍等,我這就去找我家當家的回來。”

有銀子賺了,馬大嘴也顧不上湊熱鬧了,連忙跑到田裏把丈夫牛青叫了回來,牛青本來都不相信會有貴人到他們這種村子裏來聽故事,沒想到,跟著馬大嘴到家,還真看到了兩個貴人。

不說顏詢和黛玉的穿著非富即貴,便是他們通身的氣度,就不是一般的家庭養的出來的。

牛青作為年輕時走南闖北的貨郎,自認為以前在縣城見過的富家公子也沒有這兩位這樣好的氣度,真不知道是什麽樣的人才才能養出這麽出色的哥兒。

牛青看到顏詢和黛玉連忙行禮,馬大嘴就在一旁給顏詢介紹。

顏詢笑道:“不用多禮,聽說你以前是個貨郎,想必你應當聽過不少的故事,我們兄弟正好對各種志怪類的故事感興趣,你若是有知道的,便說給我們聽。”

“價錢也跟馬大娘的一樣,一日給你十文錢,若是故事講的好,我和我弟弟聽了喜歡,另外再給賞錢。”

知道有銀子,牛青雖然不像馬大嘴一般,高興的見牙不見眼,但也眉飛色舞起來,連忙搜腸刮肚的把以前聽過過的各類故事說給顏詢和黛玉聽。

牛青不愧是當過貨郎的,嘴皮子功夫也利索,故事說的跌宕起伏,顏詢和黛玉聽的都非常滿意。

這些可都是很好的素材啊。

結果,剛聽完三個故事,那邊大丫卻在他爹娘的帶領下又找了過來。

大丫的爹娘一看到顏詢和黛玉,就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貴人,求你們帶大丫走吧。”不說大丫娘了,就是大丫爹這個黑臉漢子,此刻也是淚流滿面。

他拉著大丫的手,看著她的眼神滿是不舍,但還是向顏詢和黛玉磕了兩個響頭,這才又道:“貴人,我分得的天地少,二丫病的厲害,沒有銀子只怕也活不下去了,還求貴人買了大丫去吧。”

“我家大丫幹活勤快,跳水劈柴,洗衣燒火都會做的,求求貴人了。”

顏詢一聽就明白了他們的打算,他們是打算把大丫賣了換錢,去救二丫的性命,雖然說人命高於一切,用一個女兒的終身自由跟幸福去換另一個女兒的一條命,看起來很劃算,可是這樣對大丫來說,公平嗎?

先是迫不及待的要被親奶奶賣掉,好不容易爹娘硬氣了一回,保了她下來,可是爹娘為了妹妹,再次親手把她賣掉。

她似乎永遠都是被放棄的那一個。

顏詢朝著大丫看過去,卻見她低垂著頭,淚珠如同斷線的珠子一般直往下掉,喉嚨裏卻沒有聲音。

她沒有嚎啕大哭,也沒有歇斯底裏,只是無聲的哭泣,哭泣著自己可悲的命運。

黑臉漢子見顏詢和黛玉遲遲沒有同意,便推了推大丫,哭著說道:“大丫,快求求貴人,求求貴人收了你,帶你去罷。”

大丫像提線木偶一般,來到顏詢面前跪下,雖然她在哭著,可是聲音卻沒有一點起伏與哽咽,“求貴人收了我,洗衣挑水,燒火劈柴我都會的,求貴人買了我去。”

大丫娘到底有些不忍,扯了扯黑臉漢子的衣角,道:“他爹,實在不行,我們再去找別人借一點吧,不是非得要賣了大丫的。”

黑臉漢子嘆了口氣,道:“阿英,我知道你不舍得,可是我們沒辦法啊,郎中今天說了,看好二丫最少都要二十兩銀子,我們去哪裏能借那麽多銀子來,就算把大丫賣了都還不夠,我也是沒辦法啊。”

他說著,聲音哽咽了起來,“阿英,你想想,就像弟妹說的,大丫跟在我們身邊,只怕飯都吃不飽,就算長大了,也頂多配個莊稼漢,跟著貴人去了,要是有造化,只怕以後也能當上城裏人。”

他這話既是在勸大丫娘,同時也是在勸自己,似乎只要想著大丫以後飛黃騰達的可能,就能減少他此刻心裏的內疚。

這一刻,他把自己昨天對元娘說的話都忘了,他只想到了大丫跟著顏詢和黛玉去好處,卻想不到這裏面的風險。

不,他不是想不到,他只是不願意去想罷。

他知道,大丫跟著出去很可能會被賣到那種地方,也可能一場風寒就要了命,草席一裹,下場就是亂葬崗,還有可能一輩子操勞,孤獨終老,屍體腐爛發臭都無人問津。

就算大丫以後真的能出人頭地,那也必定要付出很大的代價,現在這個是和平年代,除了那些真正活不下去的人家,其他人,誰願意賣了自己的兒女的。只是他想著二丫還那麽小,等著他去救命,這個黑臉漢子最終還是放棄了大女兒。

他閉上眼,長嘆一聲,既像是對大丫娘說的,又像是對自己說的,“她是個有福氣的,就讓她隨著貴人去罷。”

顏詢眉頭緊鎖著,看著眼前瘦弱不堪的身影,沒有立刻答應,反而低聲問道:“大丫,你確定你願意跟著我們走嗎?”

大丫低垂著頭,聲音小而堅定:“願意的,貴人,求你買了我。”

這樣的場面,不說黛玉了,便是馬大嘴看了都忍不住心酸,偷偷轉過頭去,不願意看這催淚的畫面。

顏詢沈默良久,最終嘆了口氣,對黑臉漢子說道:“我可以買了大丫去,甚至可以給你們四十兩銀子,但是有一個要求。”

黑臉漢子聽顏詢說願意買了大丫,甚至願意給四十兩銀子,喜極而泣,眼瞧著二丫的救命錢就在眼前,哪有還有不答應的。

就算顏詢說,要他們簽了字據,按了手印,表明大丫以後不管是生是死都跟他們沒關系時,他們也只是稍微遲疑了一下,到底還是按下了手印。

顏詢把銀子給到了大丫的爹娘,大丫立刻乖巧的站在了黛玉的身後,甚至都沒有擡頭再去看她的爹娘。

黑臉漢子捧著銀子就往家裏去,大丫娘到底心軟一些,無數次的回頭,淚流滿臉,哭著喊著希望大丫原諒她,卻被黑臉漢子拉走了。

經過這樣一樁事,顏詢和黛玉頓時也沒了聽故事的心情,但還是按照之前說好的,把十個銅板給了牛青,又另外給了他一兩碎銀子當賞錢。

牛青和馬大嘴自然是喜不自勝。

恰巧金文那邊見顏詢和黛玉久久不回,便派了隨從找來了。

顏詢和黛玉便領著大丫離開了馬大嘴的家。

大丫乖巧的跟在他們的身後,只是離開的時候稍稍駐足,深深的看了眼生活了幾年的家,沒有哭泣沒有說話,然後頭也不回的跟著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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