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次相遇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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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2013年冬,王俞穿的心理咨詢室轉來了一個特殊的病人,檔案上寫著那個病人今年29歲,男,他患有長達十年的臆想癥。

王俞穿已經坐在椅子上等待,那個男人敲門進來,坐下。王俞穿習慣觀察每一個病人從進門到離去的每一個神色。這個男人有點不太一樣,他很鎮定,而且他好像並不覺得自己的病有什麽大不了。

王俞穿說:“說說你的情況。”

他緩緩地開了口:“在過去長達十年的時間裏,有個女孩幾乎每天夜晚都會突然出現,我和她相愛了。到了2010年,發生了意外,她死亡離開了我。我太難過,只能去看心理醫生,這才發現我的記憶在很早之前就出了問題,我有長達十年的臆想癥。”

王俞穿眼皮一跳,這個故事似曾相識,好像在哪裏聽過。

“那個女孩叫什麽名字?”

他的神色落寞起來,整個人散發出頹然的氣息,思想好像飄遠了,眼神沒有了焦點。

等了很久,在王俞穿以為他不會回答這個問題時,卻聽見他克制壓抑的聲音,仿佛充滿了無盡的思念。

“她叫做辛加。”

在這樣寒冷的冬季,大雨傾盆,他聽見轟隆的雷聲,突然一個閃電讓他瞇起了眼。

大雨澆灌的小巷,一個女孩,奔跑著倒在水灘,身後跟了一群社會青年。

他舉高了傘,看見女孩淒慘又無助的眼睛。

他只猶豫了一秒,就沖了上去。

那群男人罵罵咧咧,推搡著爭搶誰要來第一個,女孩蜷縮著小小的身體,淚流了滿臉。

雨越來越大,電閃雷鳴,一道光打在少年的臉上,少年丟了傘,喝道:“你們幹什麽呢!”

社會青年罵道:“別多管閑事!”

少年在地上撿起了一根粗木棍。女孩擡眼,看見那個渾身濕透的少年臉上掛著涼薄的微笑,他正走過來。她以為自己今晚會死掉,她快熬不住了,每個夜晚都要承受這樣巨大的折磨,這就是上天對她的安排嗎?

“我認識他,他叫季冬,很能打。”

“對,這小子能打,在我們隔壁高中。”

帶頭的社會青年呸了一口,說:“季冬是吧,少管閑事,這個女孩已經在深夜被我們撞見三次了,哪個好女孩會半夜跑出來瞎晃?你少管閑事。”

季冬說:“別廢話,一起上。”

他們廝打在一起。城市的雨夜是這樣寂寥,閃電打亮整個天空,像突如其來的白天。女孩從水灘裏爬起來,她顧不得淋濕的衣裳,雖然地上有傘,她也顧不得身後幫她打架的少年,因為她想要活命。她終於跑出了巷子。

公共電話亭,她死命地按著三個數字,聽筒裏卻無法傳出聲音,這是壞的。

女孩跑進雨中,這樣大的雨,根本沒有可以求救的人。她躲在墻角,把自己藏起來。

雨小了,那個少年走過她的眼前,高高的身材,堅實的臂膀,臉上掛了點彩。她跟了上去。

季冬回頭,瞥她一眼,又繼續往前走。

女孩亦步亦趨地跟著他,他停一步,她也停一步,像是玩一個游戲。少年終於忍不住回頭喝了一句:“還不回家!”

女孩低下頭,不吭聲。她的身材是那樣嬌小,好像冬天的一陣大風,就可以把她吹走,有樹葉飄下來,落在她的眉毛上。他盯著那片樹葉,說:“你是啞巴?”

女孩搖搖頭,樹葉從眉毛上掉下去,季冬覺得她的樣子有趣,“呵”笑了一聲。

不再管她,季冬走到一間老舊的房子,用鑰匙開了鐵鎖。

女孩站在不遠處,張了張嘴。

“怎麽?想進來?”

女孩點頭。

“不怕我是壞人?”

“你不是……”女孩小聲地說。

又窄又舊的老房子,東西亂糟糟。女孩坐在木沙發上,打量一遍環境,看來這裏只有他一個人住。她靠在沙發上瞇起了眼睛。她太困了,實在是太困了。這個陌生的城市沒有她的家,每個夜晚她都像一頭掉隊的小鹿,無助又茫然。

黑夜變成了魔鬼,她的靈魂無處安放。

天亮了,一整晚的大雨把這座城市洗刷,空氣裏似乎還有泥土潮濕的味道。季冬從床上坐起來,沙發上的那個女孩已經不見了。她自己走了?

季冬跳下床,去檢查門鎖。鎖頭是從內裏反鎖好的,難道她從窗戶爬了出去?他又去檢查窗戶,窗戶倒是沒有鎖,推開,外面一片泥地,連一個腳印都沒有。

他坐到沙發上,伸手觸摸之處,的確還殘留著潮濕的印記。

“辛加,你等一等我!”學校裏,班長追上辛加。

李紀側頭盯著她濃重的黑眼圈,張了張嘴,又閉上。放學了,同學一波又一波地湧過來,同班同學揶揄地朝班長擠眉弄眼,吹著口哨跑遠。

李紀說:“辛加,馬上就要高三了,你的成績下滑得很厲害,需要我幫你講重點嗎?”

辛加搖搖頭。

“你最近……怎麽臉色都這麽差?生病了嗎?”

“沒。”

“高二上學期,你的成績還在全班前十,怎麽最近模擬考都下滑到三十多名了,是你家發生什麽事了嗎?”

辛加停下腳步,看著班長,說:“班長,你不要再問了。”

“為什麽?”

“因為我也找不到原因。”

是了,在馬上要高三的節骨眼上,哪個學生會願意成績下滑?辛加一定是找不到原因,如果找到原因了,肯定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李紀不再問,在岔路口和辛加道別。

陳阿姨已經煮好了飯,辛加放好書包,狼吞虎咽地吃了午飯,開始躺在小床上睡覺。陳阿姨有些心疼地幫辛加掖了掖被子,默默嘆氣。自從辛加的媽媽在外地打工意外去世,辛加就越來越內向了,陳阿姨是辛加媽媽的同學,每個月收一點夥食費,幫忙照顧辛加。後來辛加的媽媽去世,陳阿姨接管了她媽媽留下來的錢,繼續照顧著她。畢竟不是親母女,彼此間總少不了有些隔閡。

辛加睡得沈,她沒有做夢,午睡時間變成了她能真正安穩閉上眼睛的奢侈時光。

夜晚12點半,季冬躺在床上準備入睡,驀然想起昨晚那個奇怪的女孩,到底她是什麽時候離開的?難道昨晚是他在做夢?

窗子外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季冬迅速睜眼向窗子看去,大聲喊:“誰?!”

小心翼翼敲窗子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在這樣的夜晚顯得格外突兀。

季冬從桌子上拿了把水果刀,走到窗邊。隔著窗戶,他看見外面有一個女孩的身影。

推開窗,昨晚那個奇怪的女孩就站在窗子邊,她單薄的身軀立在風裏面,眼睛裏有渴望又無助的光。

“你半夜來我這幹嘛!”

辛加指了指沙發,又指了指自己。

季冬定定地看她幾秒,還是去開了門。

辛加跟在他身後進了屋子,直奔沙發開始睡覺。

季冬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屋子裏響起咕嚕咕嚕喝水的聲音,辛加睜開眼睛看著那杯水。

“想喝?”

辛加點頭。

季冬在屋子裏找了一圈,沒有其他杯子了,他只好把剛才用過的杯子裝滿水,遞給她。

她接過,喝得很急,喝完還滿足地舔了舔唇,小聲地道謝:“謝謝。”

“你不回家跑來我這幹嘛?”

“我在這裏沒有家。”

“家在外地?讓警察送你回家。”

辛加閉上嘴巴不說話了。他等了好一會兒,放棄似地說了一句“算了”,就回到自己的床上睡覺。

卻是怎麽也睡不著,他睜開眼睛看著沙發上的女孩,明天一早,她是不是又會像今天早上一樣,莫名其妙地就消失不見?他決定明早起得早一點,看她到底是怎麽離開的。

作者有話要說: 2017年正在寫的文……>_<先發了。

☆、2001年

第二天天亮,陽光從窗子透進來,季冬睜開眼望向沙發,她又不見了。墻上的時鐘顯示六點半,他索性起床,去晨跑。小區裏有認識的老大爺在遛狗,季冬上前問了幾句,老大爺笑呵呵地說:“你小子,帶女孩回家過夜?”

季冬把腳下的石頭踢得飛遠,選擇了沈默。

“我今天早上五點半就出來了,沒看見有女孩從你家出來,我在附近散步也沒看見有女孩,做春夢了吧小子!”

季冬想反駁,想了想又放棄了。他和老大爺告了別,去上學。

夜晚又來臨了,季冬把雙臂枕在腦後,想起櫃子裏還有一床被子。

這樣冷的天氣,那個女孩今晚還會出現嗎?

墻上的鐘顯示十二點二十分,他想或許那個女孩不會出現了。十分鐘過去,窗子外響起慌亂的腳步聲,他跳下床推開窗戶,那個女孩神色慌張地躲著什麽。她看見他面色一喜,說:“開、開門,有狗!”

季冬跑去開了門。

辛加氣喘籲籲地扶著門,季冬眉毛一挑,問:“你怎麽又來了?”

“我在這裏沒有家。”

季冬打量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手,嘟囔道:“你該不會是鬼吧?”

辛加靠在門背上,看著他的眼睛,說:“我才不是鬼!”她伸出手去拉他的手,還握了握,說:“我有溫度的,我不是鬼。”

她的手微涼,手掌小小的,似乎有點營養不良。不知道為什麽,從看見她的第一眼開始,他就有一種好像宿命般相遇的錯覺。他忍不住幫她搓了搓微涼的手,說:“那你告訴我,為什麽你深夜出現,清晨消失?”

是啊,為什麽她深夜出現,清晨消失?當深夜來臨,她的身影就會突然出現在某個地方,到第二天早晨,她又會消失不見。然而在她的世界裏,她卻是深夜消失,早晨重新回來,就像是在夜晚做著一場又一場的噩夢。她太累了,每天夜晚出現在這個陌生的城市,沒有家。

“說話。”

“如果我說了,你會相信我嗎?”

“你說說看,我才知道能不能相信。”

少女微微仰著臉,她的臉龐在冬夜裏的低溫下有些蒼白,她的骨骼是那樣嬌小、脆弱,她的眼睛裏總是透露出可憐又無助的光芒。她呼了一口氣,說:“我好像,每個夜晚,都會莫名其妙地出現在這個讓我陌生的城市。”

季冬不可置信地問:“你說什麽?”

她打了一個呵欠,說:“好困,我白天還要上課。”

季冬看了看她的黑眼圈,不再追問。他從櫃子裏抱了一床舊被子出來,然後又把沙發背放下來,沙發就變成了一張小木床。

她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有多少個夜晚不能這樣好好地睡個覺了?她第一次出現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茫然又無措,剛好附近有汽車站,她就去裏面休息。汽車站標示著這個城市叫做陸州,她早晨清醒之後,查過地圖,根本就沒有這個城市。她也不知道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自己為什麽會每天夜晚出現在陸州。

當陽光照進屋子,老舊的沙發上已經沒有了那個女孩單薄瘦弱的身影,季冬失神地望著她昨晚蓋過的被子,陷入了巨大的困惑。

夜晚十二點二十分,窗戶半開著,冷風呼呼地吹進屋子裏,季冬並不覺得冷,他再一次等到了辛加。此刻,辛加蒼白的小臉出現在窗子外,她的頭發被大風吹得亂七八糟,像一只迷路的可憐小羊羔。季冬跳下床去開門,大門打開的一瞬間,他竟然看見她的嘴角揚起一個淺淺的笑。這還是第一次看見她笑呢,季冬的心情不由地好起來,他說:“今天也這麽準時。”

辛加看著他把大門關上,渾身上下徹底放松了戒備,小聲地回道:“今天我出現的地方之前都沒有走過,還是花了一些時間找過來。”

“那你可要把路記好了,不然哪天忘記了路,就找不到這了。”

她坐到沙發床上,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我總是來借用你的沙發,會打擾到你嗎?”直覺告訴她,眼前這個少年是願意收留她的,只是她覺得出於禮貌,還是問一下好了。

季冬聳了聳肩,無所謂地說:“不會,反正我也是一個人住。”

辛加聽出了他語氣中隱約的落寞,相似的人總是更加能夠理解對方的話語。年少時孤獨最磨人,總感覺自己好像被世界拋棄。

聊了這麽幾句,兩個人的距離好像就拉近了很多,不過彼此又沒有了新的話題,屋子裏安靜下來。

季冬走到自己的床邊,把床上的課本收拾了一翻,突然聽見她問:“你是高二的學生呀,我也是,以後有機會我們還可以交流下學習心得。”

“學習心得?我不太跟人交流學習心得,交流打架心得倒還可以。”

她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那晚,他在雨夜裏救了她,如果沒有他的話,可能她現在已經死去。她忍不住用崇拜的目光將他望著,說:“如果打架能保護人,那會打架也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情。”

“也許。”季冬脫了外套,掀開被子躺進去,用背影告訴她自己要睡了。

辛加心滿意足地也躺進被子裏,在這個陌生城市無家可歸的無盡悲傷,仿佛烏雲被吹開,消散了許多。

日子便這樣日覆一日地消逝著,轉眼就過去了半個月。課間,班長李紀帶著少年的青澀和孤勇,捧著筆記本穿過眾多的課桌,來到辛加的課桌前。旁邊響起嘈雜的起哄聲,他們好像撞見了非常了不得的事情一樣,相互擠眉弄眼,這一小片區域的空中簡直像在冒著粉紅的泡泡,散發著少男少女們對戀愛的憧憬。

李紀用五分警告五分暗地喜悅的聲音對看熱鬧的眾人說:“先別鬧啊。”

“哦——了解——”男生們心照不宣。女生們還在竊竊私語。

辛加莫名其妙地望了一回眾人,“幹嘛呢?”

李紀說:“辛加,我們市新建的游樂園開業了,周日一起去玩嗎?”

辛加回道:“班長,我周日還有事呢,你和他們去玩吧。”

李紀想了想,拉長了語氣,“那——”

旁邊有人給出了建議,“周日不行,那就周六!”

李紀感激地望一眼好心人,轉回頭對辛加加重了語氣道:“那就周六!”

辛加有點無奈:“這周六要補課呀。”

被青春期懵懂愛戀沖昏頭腦的班長,在面對喜歡的人時,智商下降了好幾個檔次。

李紀撓了撓頭,說:“哦,哦,我忘了,那要不下周日?”

辛加說:“那還有很久呢,下周再說吧!如果你覺得時間太久,周日你就和他們去吧!”

有人點破了那層紙窗戶,“他才不想和我們去呢,李紀只想和你去呀,辛加。”

此時的辛加也隱約察覺到了其中隱含的深意,她小聲說:“那就等下周看情況再說吧。”

李紀喜悅地點頭:“那就這麽說定了。”對方人還沒答應呢,他就默認她是答應了。只因對方一句可能的約定,他就能高興得像飛上了天,少年的感情總是這樣簡單又純粹。

深夜再一次來臨,季冬像往常一樣等待著辛加的出現。這半個多月,他已經習慣了辛加的深夜到訪,他們之間的交流不多,卻也相安無事,就像是鐘表被上了發條,被看不見的動力推動著習慣彼此深夜的相伴。

然而今天似乎和往常很不一樣,已經十二點五十了,以前辛加都會在十二點半左右出現在他的窗戶外。也許出了特殊情況,她今晚不會來了吧。季冬默默地想著,便脫了外套躺到床上。他閉著眼睛無法入睡,腦海裏浮現出第一次見她的夜晚,她被一群社會青年包圍。他再也躺不下去了,急躁地穿起外套,出了門尋找辛加。

附近都找遍了,季冬並沒有看見辛加的影子。這樣寒冷的夜晚,那個單薄瘦弱的女孩會不會在某個地方瑟瑟發抖?季冬加快了腳步,在安靜的冬夜裏猶豫著終於喊出她的名字:“辛加——”

居民們都已經睡了,睡得淺的人被一聲又一聲的“辛加——”吵醒,有人從窗戶探出頭去斥責:“大半夜的不睡覺瞎喊什麽!”

季冬擡頭望了那人一眼,換了個方向繼續喊去了。

此時的辛加,因為時間的流逝產生了慌亂。她剛出現在這邊,沒註意看腳下的石頭,被絆了一跤,結果腳腕陣痛,走路都有些吃力。如果再遇到上次那群社會青年,該怎麽辦?她忍著痛,盡量讓自己走快點。

突然她聽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那是一個少年的聲音,焦急又擔憂的。這一刻,她開始覺得這個冬夜是這樣美好,有個少年在惦記著無助的自己。

“我在這兒!我在這兒!”辛加大聲回應。

季冬聽到她的回應,找了過來。

兩人的眼神相匯,彼此都怔了一下,像是探究到了對方的靈魂,不知所措。

好一會兒,辛加回過神來,問:“你怎麽來了?”

“我怕你迷路,出來找你。”

辛加感激極了,指了指自己的腳,說:“我腳扭了,所以走得很慢。”

“那我扶你吧。”

“嗯!”

少年攙扶著少女往家的方向走去。

居民樓二樓有人吵醒後就沒有再睡著,他從窗戶探出頭望一眼他們,然後按下了床頭錄音機的播放,用音樂聲助眠。歌詞在唱著:“說不上為什麽,我變得很主動,若愛上一個人,什麽都會值得去做……”

辛加認得這首歌,2001年周傑倫出了《範特西》專輯,裏面收錄了這首《簡單愛》,學校很流行聽他的歌曲,最近播音臺每天都要放這首他的新歌呢。

聽著熟悉的旋律,辛加想和身邊的少年分享感想,說:“這歌真好聽,難怪那麽多人喜歡。”

“你也喜歡?”

“我們班上的女孩,每個人都會唱他的歌,每次新歌一出來,大家都會買磁帶來聽。我家沒有錄音機,我都是在學校聽廣播,也覺得好聽,不知道這算不算喜歡。”

季冬想了一下,說:“應該也算。”

隨著距離的拉遠,周傑倫獨特唱腔的歌聲漸漸小了,辛加還在回味著他的歌聲,又說:“很多學生瘋狂地迷戀他的歌曲。但我們老師總說他吐字不清,學生們喜歡他的歌不過是想彰顯自己口味特別,表現得和成年人與眾不同而已。不過我覺得這也沒什麽不好。”

“嗯。”季冬只是簡短地回應了一個字。

漫漫長路,不說點什麽似乎顯得尷尬,而旁邊的少年並不是多話的人。辛加說了一會兒,也就不說了,默默地和他走在冬夜的小路上。

居民樓裏的人們都睡了,路邊的垃圾桶時不時傳出老鼠翻動垃圾的聲響,這樣的場景像是一個難忘的小秘密,種進了辛加的心裏。

☆、同步的時間

周日,季冬被陳岳約了打球,半場休息,少年們坐在地上擦汗聊天。

陳岳說:“季冬,我想追三班的李素。等打完球我想去買個女孩喜歡的禮物,等李素看見我送的禮物,周圍的同學再起個哄,說不定我這事就成了!不過你說我要買什麽禮物好呢?現在的女孩都喜歡什麽?算了,問你估計也沒用,你是不會懂的。”

季冬望著遠處結伴的女孩走遠,想起那天夜晚辛加說的話,便不敢確定地問:“陳岳,今年是不是有個歌手叫周傑倫,出了一個新專輯叫《範特西》?”

陳岳納悶了:“是,前幾天我還聽別人提起,去年他的那首《龍卷風》很火。你問這個幹什麽?”

季冬回道:“沒什麽,突然想起。”現在是2001年,辛加的時間也是2001年。

“你這樣問,的確是提醒我了,現在好多女孩特別喜歡周傑倫,我想李素應該也喜歡。下午我去音像店買一盒磁帶,就選周傑倫的!”

球場上響起了哨聲,季冬喝了一口水繼續回到球場。

打球結束後,陳岳喘著粗氣追上季冬,勾住他的肩膀,說:“哎,你別走這麽快,反正你待會兒也沒什麽事,幹脆陪我去音像店買磁帶。”

“我有事。”季冬回。

陳岳不以為然:“你能有什麽事,即使有事也可以晚點兒再去做嘛。你先陪我去買磁帶,給我做個參謀,也可以為你以後追女孩子打個基礎。”

季冬耐不住陳岳的啰嗦,最後還是陪他一起去音像店。

走出學校不遠的巷子,就有一家音像店,因為離學校近,很多學生都會來。音像店裏有擺在架子上一排一排的影碟,磁帶也有,只是不多。陳岳剛伸手要去拿磁帶,門外有認識的人喊他出去。

季冬看了一會兒,走到另外一個架子去看,聽見別人在竊竊私語。

“他就是上次我和你說的那個人,打架很厲害。他爸爸是警察,前幾年我們這出了事,他爸因公殉職了。他是不是長得還可以?”

另一個女孩聲音惋惜:“可以是可以,就是聽起來比不上別人家有爸爸那樣幸福。”

“也是,如果晚上有女孩和他走在一起,會不會看見鬼?”

“啊?”

“他爸爸估計見過一些死人,他也算是間接和死人有很多聯系,難免半夜撞見鬼。”

“大白天的你別講鬼故事嚇我好不好!趕緊買,趕緊買。”

季冬聽完兩個女孩的私語,默不作聲地轉到另外一邊去看磁帶。

陳岳回來了,他站在擺放磁帶的區域,招呼老板:“老板!我想找周傑倫的磁帶,放在哪裏?”

季冬剛好看見磁帶上周傑倫的名字,指給陳岳。

陳岳說:“哦我看見了!老板,周傑倫的磁帶怎麽賣?”

老板問:“你要正版還是盜版?”

陳岳毫無主意,問季冬:“你說我是不是應該買正版顯得有心意?”

季冬點頭。

陳岳大聲道:“當然是正版!我買來送人的!”

老板嘿笑,猜出少年要買來送給女孩,說:“我有首版的《範特西》磁帶,現在市面上很難找到了,很多女孩來問,不過都嫌貴沒有要。如果你要的話,我搭送你一個盜版,裏面的歌也都是周傑倫的。”

“那好。”陳岳買下了首版《範特西》磁帶。

陳岳喜滋滋地捧著包裝好的磁帶,說:“老板真會包裝禮物,季冬你說是不是很好看?不過這盒盜版我拿著沒什麽用,送你了。”陳岳說完一把塞進季冬懷裏。

季冬剛要說話,陳岳又開口:“雖然是盜版,但老板說內容和正版沒什麽區別,你拿回去無聊的時候聽一聽,免得以後遇見喜歡的女孩,都沒有共同話題來聊。”

季冬沒有再拒絕。

傍晚的巷子,晚霞滿天,季冬坐在板凳上逗別人家的狗,鄰居阿姨拿著個舊錄音機走出來塞給季冬,說:“阿冬,阿姨這有個不用的錄音機,放了好久都沒人用,你拿回去用吧。”季冬看著懷裏的舊錄音機,想著辛加應該會喜歡。

回到家,季冬把磁帶放進錄音機裏試了,能用。他的腦海裏浮現出辛加的笑,覺得她應該多笑一笑才更加好看。

夜幕終於降臨,這次辛加來得很快,十二點十分她就出現在了窗子外,然後露出一張小臉往屋子裏頭望。

季冬正掀著衣服在查看腰部快要痊愈的傷,感覺到窗子外的視線後,他迅速把衣角放好,走去開門。

辛加的眼神被燙到似地縮回來,她剛才似乎看見了點不該看的東西。

季冬開了門,有些奇怪:“你發燒了?耳朵很紅。”

“沒、沒有,是冷的。”辛加訥訥地回。

辛加進了門,發紅的耳朵剛剛有淡下來的跡象,立刻又紅了起來,因為她感覺到季冬的手穿過自己的脖子,掛上了條繩子。

她低頭去看,紅繩上串著一把鑰匙。

“這是我家的鑰匙,下次你來就自己開門了。”

她楞了,他是嫌每天夜晚等她來,然後給她開門,太麻煩了嗎?

“我家沒什麽值錢的東西,也就我一個人住,不過你還是把鑰匙收好了。萬一哪天我突然有事不在家,你也可以自己進來。”

“哦。”

少年不再說話,轉身走到桌邊,留有細小疤痕的手指在錄音機的播放鍵上按下去。已經有些陳舊的錄音機發出暗啞的一聲“噠”後,才正常運行。

那個被無數少女癡迷的歌手,用分辨不出完整歌詞的獨特唱法,緩緩地唱著情歌,撫慰著無數少男少女躁動的青春。

少年的聲音和歌手獨特的嗓音混在一起,“別人送的,你無聊的時候可以聽。”他把錄音機放在沙發邊的凳子上,像是給它打了個標簽——辛加的東西。

辛加摸了摸錄音機,有些欣喜:“真好。”

他看見辛加嘴角帶上了笑容,內心平緩下來。

白天陳岳和他說起李素,裝著一副老成的口吻談過來人經驗:男人啊,很多時候都搞不清楚自己怎麽會喜歡上那個女孩,沒來由的,看見她就覺得開心,總想多看她一眼,明明多看一眼好像也沒什麽具體意義,但就是忍不住。

現在他想想,似乎有點道理。

錄音機播放了兩首歌,辛加沒有再放,而是坐在床上脫鞋子。這裏並沒有分開的房間,兩人同處於一個空間中,能夠看見對方睡覺的模樣。之前辛加還沒覺得有什麽,現在竟覺得有些羞赧。好在季冬很快側身背對她躺著,她才脫了外套鉆進被子裏。

這樣的日子好像也沒有那麽難熬,也許不久的將來,她就能找到自己半夜出現在陸州的原因。

第二天早上,辛加在自己的床上醒來,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並沒有季冬給她的鑰匙。她有些慌亂地翻找渾身上下可以裝東西的口袋,甚至下了床狠狠地跳兩下,也沒有鑰匙掉下來。

怎麽會?昨晚她明明沒有取下來,季冬把鑰匙掛在她的脖子上後,她就當寶貝似地生怕掉了,睡覺前都還摸過。

辛加很沮喪。

白天上課,她有些心不在焉,回憶著昨晚發生的一切。

有同學問班長李紀,聽說學校來了心理醫生,老師怕高三的學生心理壓力太大,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這是不是真的。

李紀說:“這是真的,去年我們學校有個高三的學姐心裏壓力太大,差點跳了樓,學校領導很擔憂,之後就找了心理醫生來我們學校,給高三的學生疏解心理壓力。”

男生問:“那我們高二的學生能去嗎?”

李紀回:“能,怎麽,你想去啊?”

“哈哈,是挺想去,晚上睡得不太好,學習壓力太大了。”

☆、心理疾病

中午放學,辛加收拾了東西走出班級,李紀跟了出來,滿懷期待地提起上次約好去游樂園的事情。辛加斷然拒絕:“班長,我不喜歡去游樂園,你和其他同學去吧。”

李紀呆楞片刻,有些失落,卻又繼續跟上她,笑道:“辛加,那你喜歡玩什麽?或者周末我們去圖書館看書?”

辛加停下腳步,看著李紀,目光平靜,聲音有些清冷:“班長,我聽別人說你喜歡我,不管是不是真的,你別喜歡我了。”

辛加平日裏冷冷淡淡的表現,李紀看得多了,也覺得這是一種獨特的氣質。別的女孩時不時還會露出可愛嬌憨的模樣,在他的印象裏辛加卻是從來都沒有過的。被冷冷淡淡的辛加直截了當地拒絕了,李紀還是感到深深的挫敗。

隨後,辛加按照同學告訴的地址,找到了心理醫生的辦公室。

李紀看著她走進辦公室,回憶起前段時間她精神不好的表現,為自己找到了辛加拒絕他的理由——她不想因為早戀耽誤學習。

心理醫生的辦公室裏,辛加講述了自己每天夜晚奇怪的經歷,也提及今天早上醒來脖子上並沒有掛著鑰匙的事實。

“根據你的描述,我想你是得了臆想癥。我們人的大腦有著很覆雜的機制,可以創造各種各樣的夢境,醒來時還讓人覺得很真實。你現在快高三了,學習壓力大,從你走進來的那一刻,其實你自己的心裏也有了分析。可能是你自己感覺到孤獨,所以構想出一個季冬來滿足你情感的需要。”

辛加低頭盯著桌腳,指甲摳著手心,回憶著遇見季冬後的一點一滴。他的話很少,很少聽他提起自己的生活,他為什麽一個人住,他的家人呢?她跟他說了周傑倫的磁帶,下次他就把錄音機和磁帶送到她的面前,他也幾乎不問她的來歷。

“其實以前有很多這樣的案例,曾經有個女人說自己吃很少的東西都會發胖,去醫院查了很久都沒有原因,後來她的家人連續幾天盯著她,終於發現她半夜會偷偷起來吃東西。等到白天,她的大腦把夜晚的記憶刪除了,她就以為自己沒有吃過東西。你說在陸州扭到腳,有一種可能是你半夜起來,不小心傷了,睡覺時大腦繼續構想那個虛假的陸州,早晨醒來,你的大腦便把真實的腳傷情景忘了,用虛假的在陸州發生的一切來替代。”

辛加沈默了許久後,擡頭看著醫生,問:“那我該怎麽做?”

“每天夜晚聽一些舒緩的音樂,放松精神,不要讓自己總是處在強壓下。或者找一些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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