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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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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一

自那日征戰後,又過了大約六十多日。

凡間駐守的神族神官帶領凡間修士與天界眾神開戰對抗的事情,不日便插翅一般飛遍了整個凡間,準確來說,是三界,但由於凡間是被蒙在鼓裏的那個,故而引起的震動和震撼,也更加強烈。

各類話本戲目迅速在各大修仙世家範圍內風靡,在大街上隨便抓個人一問,若是發現此人不知道明懷鏡用驚天動地的謝安神器攻破妄逆壇的故事,便可以罵一句此人老土;若是不知道仇恩和江風為了謝安神器做出的那些天怒人怨的舉動,便可以罵一句此人惡毒。

總之,謝安筆,謝安筆,謝安筆。對於神器,人們總是會有無限的遐想崇拜,於是謝安筆的存在,也成為了經常可以在小兒過家家裏聽見的最厲害的武器。

除了明懷鏡自己不這麽覺得。

八千明極,望月殿內,又傳出幾聲隱忍難耐的咳嗽。

白承之正在雷通引路下朝望月殿走,聽見這聲音,兩人對視一眼,連忙進殿,就看見明懷鏡半跪在地上,雷通道:“明公子!”趕忙去將他扶起來。

明懷鏡掩口不答,白承之上前掰開他手,就見明懷鏡的掌心當中有一窪黑血,不由蹙眉道:“我早就讓你隨我去空明澤調養了,你又倔得很,不肯去。”

明懷鏡悶悶地笑了兩聲,坐回茶桌邊:“不必了。”

“不必了”這三個字,這麽多天以來,明懷鏡已經說過無數次,也不知是不必去空明澤了,還是不必其他的什麽,白承之對此一向不願多想,只得嘆一口氣:“罷了,我之前給你配的那些藥,你都喝了嗎?感覺身體恢覆如何?”

明懷鏡道:“都喝了。至於恢覆,你也看到了,還是這個樣子,不過沒事,不著急,現在也沒有什麽事情需要我操心了。”

白承之示意明懷鏡將手拿出來,搭上他的手腕,又道:“靜之他之前傷得太重,修為幾乎都耗盡了,現在都還時而清醒時而昏睡,否則若是讓他來看,你應當會好得快很多。”

明懷鏡道:“多謝你們,不過我的身體,我自己心裏清楚,碎骨取筆,已是極盡所能,萬劍早已將我體內靈脈震碎,就算是藥王真君在此,恐怕也是回天乏術了。”

雷通聽了,眼眶又紅:“明公子,你別這麽說,雷門主他......”然而話至此處,雷通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連忙閉嘴。

饒是八千明極的門主是雷定淵,關於雷定淵的一切,自那日之後,也無人再敢在明懷鏡面前提起,明懷鏡身處望月殿中,也常聽見雷通在外面趕人,讓其他修士別往這邊走,給他留個清凈。

明懷鏡卻並沒有什麽特別激烈的反應,只是道:“阿淵的冢,在望月殿後面的竹林裏,你們若是想去看看,就去吧。我的身體,沒辦法經常去陪他,有幾個老朋友去探望,他應該也會很高興的。”

說完,明懷鏡的眼神便逐漸虛浮起來,盯著空中某個點,似乎是在發呆,白承之和雷通看他這樣,便也不再打擾,離開了望月殿。

又過了幾日,明懷鏡正要出殿去竹林,然而一開門,卻見宋平濤立在門口。

兩人相見,明懷鏡心平氣和地看著他,但宋平濤一雙手捏得死緊,不知要說些什麽,直到明懷鏡嘆了一口氣,道:“進來吧。”

宋平濤搖搖頭,不願進去,憋了半天,終於低聲開口:“抱歉。”

明懷鏡回頭看他:“為什麽突然要說抱歉?”

宋平濤道:“關於雷兄......雷門主神魂的事,我早就知道,在明公子你被貶下凡時,我就知道了,當時你回凡間的那一掌,也是我打的。”

明懷鏡笑了笑:“那也要多謝你送我回來了。”

宋平濤擡頭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

明懷鏡平和道:“我也不是這個意思。宋公子,我沒有怪你,你不告訴我,想必也是阿淵囑咐,實在不必把錯攬在自己身上。”

宋平濤沈默了一陣,道:“我......我能去看看他嗎?”

明懷鏡點點頭:“當然。”

這日之後,陸續又來了些人,最後又走了,有時候明懷鏡在茶桌邊坐著,有時候明懷鏡獨自站在竹林裏,有時候他又擡頭數那些花燈,一盞一盞地數,因為身體,他的眼睛也時常變得有些模糊,總是數不清,但他也不惱,只是倒回去從頭開始,再數一次。

這天,他終於數不動了,便抱著雷定淵的劍,慢慢地靠著雷定淵的冢坐了下來。

當初將雷定淵帶回時,明懷鏡說什麽也不肯讓他下葬,整天把他和自己關在望月殿裏,希望他某一天可以再醒過來,甚至想到過用謝安筆,但明懷鏡的靈脈已經盡數斷裂,於是這條路也走不通了。

後來某天,白承之實在看不下去,直接將閻王請來此處,閻王一聲嘆息,終於將明懷鏡心中最後僅存的那一縷火光也吹滅。

不過,最後還是將冥芳劍留了下來。

明懷鏡靠著石碑,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話,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這麽久以來,他也極少出門,沒什麽新鮮見聞,但是,他就是可以一直不停地說下去,就好像雷定淵還在回答他一般。

竹林中,微風拂過,沙沙作響,陽光灑下,明懷鏡說著說著,就逐漸覺得有些累了,太累了,只想閉上眼睛睡在這裏。突然,他聽到了一聲:“阿鏡。”

明懷鏡渾身一個激靈,坐起身來環顧四周:“阿淵?”

他站起來,道:“阿淵,是你嗎?”

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明懷鏡順著轉頭,便被擁進一個讓他無比懷念的,溫暖的懷抱裏。

是雷定淵。明懷鏡伸出手來緊緊抱住他,眼淚不管不顧地洶湧而出:“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會回來,你總是會回來的。”

雷定淵笑得溫柔,向明懷鏡伸出手:“阿鏡,跟我回家吧。”

暖陽之下,明懷鏡緊緊牽住雷定淵的手,兩人逐漸遠去。

飄搖竹林下,只有一人,一劍,一碑而已。

···

明懷鏡獨自一人走在地府大街上,四周幽深,忘川河兩側,不時有鬼火殘魂探頭冒出,道:“這位好看的小公子,你怎麽走得這麽慢?不快一點,能投好胎的道就被他們搶光啦!”

明懷鏡道:“多謝,我在等人。”

過了一會,又有殘魂竄了過來:“這位好看的小公子,看你臉色不好,想必生前很痛苦,先跳進忘川河裏洗洗吧,忘川水一過,萬事不用愁!”

明懷鏡道:“多謝,但不必了,我不想忘。”

殘魂又悻悻離去。明懷鏡雖然走得慢,卻一刻不停,終於,他眼睛一亮,道:“阿淵!”便朝那處跑去。

雷定淵的身影越來越清晰,明懷鏡一個飛撲撲進他懷裏,道:“你真的來接我了!”

雷定淵卻不說話,只是盯著他,半響才道:“你為何要來?”明懷鏡一楞,雷定淵又道:“你為何要這麽早過來?”

明懷鏡道:“那我當初被貶,你又為何要舍去半條神魂救我?”

“那是因為我不能看著你......!”

明懷鏡道:“對,那是因為我不能看著你一個人走。那天之後,我的靈脈已經盡數斷裂,本來就活不了多久了,你別自作多情,我可不是追著你來的。”

話音剛落,明懷鏡扭頭就走,卻突感手腕一緊,雷定淵將他拉了回去,緊緊抱住了他,良久,才道:“對不起。”

他深吸一口氣:“......是我沒能保護好你。”

明懷鏡道:“騙子。”

雷定淵道:“是我不好。”

明懷鏡道:“那怎麽辦?”

雷定淵悶了半天,也沒悶出什麽話來,明懷鏡笑道:“好啦,下輩子吧,下輩子,你也要接住我。”

說罷,河上霧氣彌漫,兩人不遠處,便顯出一座橋,隱約能見有人影在上面行走,大約就是奈何橋了。雷定淵牽住明懷鏡的手,散步一般,慢慢朝那邊走去。

然而,就在這時,二人身後傳來一道無比響亮的大喝:“等等,站住!”

兩人扭頭,就見一位少女邪氣沖天,朝這邊風風火火直奔而來,明懷鏡沒想到來者,驚道:“流螢?怎麽是你?”

流螢現在已經一改往日之態,早已從那個畏畏縮縮不善言辭的小女孩變得如今這樣活潑起來,身上還穿著地府的紅色的官服,看樣子已經坐上位置相當不錯的鬼官了,流螢迅速朝二人作了一揖,道:“抱歉,明公子,雷門主,方才我怎麽叫你們都不答應——你們怎麽往奈何橋那邊走?”

明懷鏡有些遲疑:“我們......不該往奈何橋那邊走?”

流螢正要答話,奈何橋那邊,竟然又陸陸續續湧出來好些人,明懷鏡仔細辨認了一番,這才發現,那群人裏面,竟然有好些,都是他們曾經幫過忙救過命或是翻過案的人,一下湧來,竟將奈何橋頭堵了個水洩不通,道:“當然不該往這邊走!”

流螢九分得意十分滿意地一笑:“江風和仇恩他們那群壞東西,這麽多年造的孽太多了,把地府流轉堵得亂七八糟,該死的人飛升,不該死的人當牛做馬還不得好死,還往地府塞了好些蠢貨,閻王早就苦不堪言了,這次多虧你們,神仙界大肅清,很多東西,都要全部推翻重來啦!”

明懷鏡聽得有些暈頭轉向,但還是勉強理解了意思:“不必不必,沒有那些人幫忙,我們做不到,所以現在是什麽情況?”

流螢一拍腦門,道:“哦,看我,這段時間太忙,說話都找不到重點了——簡單來說就是,明公子,雷門主,你們又要再次飛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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