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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粱仙·六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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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粱仙·六十四

明懷鏡恍恍然立在原地,而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站著,坐著,亦或是癱倒在地,那些都不重要了,四周聲音要湧入他耳朵,卻被一層障壁阻攔在外,池硯良似乎在朝他奔來,但那些也都無所謂了。

模糊間,他看到,鐘聲之下,那群神侍恭敬萬分地朝他行了跪拜大禮。

之後發生的一切,即便是在很多年後,明懷鏡也很難描述得清晰可觀。不知怎的就路過了金明殿,不知怎的就去到了紫金大殿,殿外人影來往,明懷鏡擡眼匆匆掃過,卻看見殿外門後,藏著一個身著華衣,膚白圓潤的小孩,正怯生生地盯著他看。

明懷鏡眨眨眼,問道:“你是誰家的小孩呀?怎麽到這裏來了?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小孩依舊有些怕,但還是努力挺直腰桿,答道:“我若是不能來,還有誰能來?你又姓甚名誰?怎敢擅闖我父皇母後的紫金大殿!”

明懷鏡心平氣和道:“我是這裏的小殿下。”

小孩瞪大了眼睛:“胡說!我才是小殿下!”

明懷鏡笑道:“是嗎?你是小殿下,那我是誰呀?”

“......”

誰知,那小孩聽了這話,卻似乎茫然了一瞬,使勁瞅著明懷鏡的臉,像是要將他的魂魄都看透,半響,才慢慢答道:“你——你是紫金大帝啊。”

話音剛落,明懷鏡心中似有一滄桑斑駁的古鐘“鐺鐺”巨響,逼得他不得不回神,再定睛一看,小孩的身影早就化作飛煙泡影,殿外空無一人。

明懷鏡低頭,才發現方才在降神臺破禁制染血的白衣被換了下來,變作紫金大帝的繼任禮服,寬袍大袖,佩帶緩飄,威嚴至極,那是明還真當初繼任時穿過的禮服。

神侍道:“天帝陛下,按照舊則,新帝繼任,需去紫金殿受萬神來朝,受其認可,方可成帝。”

於是明懷鏡又跟著神侍來到外殿,坐在帝座上,往下一看,殿內也依舊空無一人。

明懷鏡低聲喃喃,叫人分不清他是否在自言自語:“父皇母後呢?”

神侍道:“先帝先後已退位,如今您即是新帝。”

聽見“退位”這兩字,明懷鏡心中驟然炸出滔天巨浪,轉而死死攥著神侍的衣領不放,怒斥道:“誰問你這個了?我問你我的父皇母後還活著沒有?!”

那神侍卻居然淡定得很,明懷鏡餘光看見他身上有渡霞山的繡花,心知這群人嘴嚴如鐵,於是立刻站起身來往外跑,卻腳下一軟,順著上百階玉梯磕磕絆絆滾了下去,摔了個四仰八叉,滿臉血花,最後躺在地上,死人一樣不動了。

但這樣不行。於是明懷鏡又哆嗦著爬起來,往外面走。

神侍也不追,在他身後道:“天帝陛下,新帝還需讓魂燈殿重新認主。”

明懷鏡大吼道:“滾!!”

禁制已破,新帝已立,沒有誰能再禁他的足,他要去降神臺,他要去凡間,他要親眼所見!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人影閃現。

“你要讓誰滾?”

來人卻是顏尋空,他負手而立,面色若霜,似有隱怒而不發,明懷鏡恍若未聞,越過他往前走去。

顏尋空見他不答,劈啪甩出一道雷電長鞭,落點正巧在明懷鏡身前,將那處石道轟得支離破碎,喝道:“回來!”

明懷鏡側臉被飛濺的碎石擦過,他擡手抹去血珠,道:“我要去找人。”

顏尋空還想再打,眼前卻被強光一晃,竟是明懷鏡祭出謝安與之鬥法,兩相碰撞,靈氣駭人,明懷鏡道:“謝安幫我!”拔腿便跑,顏尋空一看就急,想要越過謝安攔人,但謝安一支筆來回游動格擋,楞是讓顏尋空不得前進一步!

萬般無奈之下,一向說話溫聲細語的顏尋空,終於大喊出聲:“小殿下!”

明懷鏡頭也不回。

他又道:“小殿下!去看看你父皇母後的魂燈!”

明懷鏡身形凝滯,慢慢側過頭來,肩膀似乎在輕輕顫動。

顏尋空見他終於肯聽人說話了,緩了一口氣,道:“凡間的水難,八千明極他們都去幫忙了,你聽我的話,先跟我走。”

明懷鏡在原地站了一會,突然明白了這話是什麽意思,或者說,他其實從帝鐘敲響的那一刻就已經了然了。於是回到顏尋空身邊,兩人去了魂燈殿,明懷鏡立於森森殿前,卻無論如何也再踏不出一步。

顏尋空道:“進去吧。”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撩起衣裙下擺,白承之卻在不遠處叫住了他:“小殿......天帝陛下!”

明懷鏡回頭看他,白承之匆忙作了一揖,道:“天帝陛下,這場洪水非常蹊蹺,鬼祟根本除不盡,甚至有越來越多之勢,您最好盡快親自下凡查看。”

這稱呼改得如此之快,明懷鏡心中竟覺得有些好笑,自己竟成了最適應不了的人,但顏尋空卻先幫他答話了:“渡霞山和你的空明澤已經壓住不少了,先讓小殿下把流程走完。”

但白承之聽了,卻絲毫沒有妥協的意思,神色古怪地一變,往魂燈殿內送了一眼。

這一下,速度極快,但明懷鏡迅速捕捉到了,再也不猶豫,便往魂燈殿內走去。

白承之“誒”了一聲,還想再攔,卻被顏尋空擋住了手,道:“讓他進去看看。”

“......”

“親眼看看更好,而且,除非身死魂消,否則他以後再也不會有這樣可以停下來的機會了。”

明懷鏡來到殿內。

不知是不是新天帝繼任人手交替的原因,殿內此時空無一人,恍若暗夜,只有點點火光,順著殿頂上下浮沈,恍若繁星,高不見頂,便是載著整個神仙界神官的盞盞魂燈。

天帝天後的魂燈,以往都最亮最暖,仿若眾星捧月,然而明懷鏡擡頭,那一片如今卻逐漸暗淡了下來,月亮沒有了,四周的星星也消失不見。

顏尋空跟在身後,擡手就要送一陣掌風而去,明懷鏡發梢微動,就像突然驚醒,攔在前面道:“做什麽?!”

無人回答,顏尋空定定地看著他,然後突然往後退了一步,眼睛微微瞪大,像是被嚇到了。

竟是明懷鏡當面朝他跪了下來,道:“我求您。”

“我求您,不要滅他們的燈。”

半響,顏尋空冷冷道:“起來。”

明懷鏡不動,顏尋空終於被激起了怒氣,斥道:“給我站起來!你現在像是什麽樣子?!為了一盞燈就要下跪?我告訴你明懷鏡,這燈現在這樣,就算不需要我滅,也不會再燃了!為何要跪?今後若是有人給你遞上三尺白綾,你是不是還要痛哭流涕求別人不要殺你?若是有人要一劍刺你,你是不是還要主動洗幹凈脖子沖上前去?!”

明懷鏡肩膀劇烈顫抖,顏尋空也不顧身後白承之拉他,繼續道:“不要求別人,不要向別人下跪!這天上地下,沒有什麽東西是你靠求就能得來的,你父皇母後就是這樣教你的嗎?!”

直到說完,明懷鏡都沒擡起過一次頭,顏尋空十分罕見地紅了眼眶,喘著粗氣,矜持不再,過了一會,他無聲嘆了口氣。

“小殿下,你現在要做的不是跪在這裏求我。你要知道,什麽滿天神佛,早就不存在了。”

語畢,無言。明懷鏡聽他說話時,分明整個人都抖得白承之心驚膽戰,可等到顏尋空說完方才那句話,他卻一下安靜了下來。

接著,他慢慢站起身,深深朝顏尋空作了一揖,一字一句道:“......懷鏡,謹遵銀索真君教誨。”

他又轉而向白承之,臉色平靜無波,只有身側不斷顫動的手能叫旁人看出他的情緒:“......那些人,都怎麽樣了?”

白承之遲疑道:“什麽人?”

“那些凡人,遭水難的凡人,死了多少?還活著多少?鬼祟還剩多少?八千明極帶了多少神侍下去?地府有沒有神官鬼官幫忙?”

......

明懷鏡轉身,一步步朝降神臺走去。

這場突如其來詭譎非常的大洪水,來得快,去得也快,民間大多都說是皇族不作為,要麽是驕奢淫逸要麽是暴虐無度,所以遭至神怒天罰,於是一段時間戰火紛飛,又是鬼祟大肆為禍人間,新舊朝交替,歷史嘛,大多也就是這麽回事。

但其實天上地下的神官們自己心裏清楚,這次洪水,不過是江風一派為了鏟除異己,向天地各神宣告威嚴的手段,壓根就跟凡人沒關系,凡間死幾個人就是順帶的,反正之後還會再長。

那日之後,明懷鏡帶著寥寥可數的眾神官,下凡救難,在凡間逗留奔波了將近三年,期間見證了不少鄰國互殺,明懷鏡也嘗試過找尋他父皇母後的屍體,但神仙壽命本就漫長無涯,一旦身死,便會融入山川大地,再尋不見了。

所以當然是空手而歸,涉及到除祟,明懷鏡當然也同雷定淵打過幾次照面,但每次要麽就是生死攸關要麽危機未除,等到三年之後,兩人又是天各一方了。

好在,最後還是成功修補凡間,回到了天界。

帝鐘一響,明懷鏡繼任天帝一事便插翅一般飛往各界,凡間的修仙世家自然也了解,但不知是不是因為有些世家有降神幡的原因,似乎能同天界通些氣,認定明懷鏡這個天帝成不了氣候,索性連神像也不供,廟觀也不修了。

天界各類大小天神,自然也知道了這事,不過,明懷鏡卻似乎毫不關心。

紫金殿從帝鐘那日後,便很少再對外開放,不過就算開了也不會有人去面見新帝,所以,也鮮有人知道明懷鏡正在做什麽。

紫金殿內,昏暗無比,血氣沖天,明懷鏡冷汗滴落,咬緊牙關,再次將劍背朝自己腿骨狠劈而下!

喀嚓。

是骨頭寸寸斷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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