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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粱仙·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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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粱仙·六十

此時此刻,明懷鏡就算不回頭看,也知道自己當下是何處境,更遑論與江風站在一道的眾神仙,皆是端手垂眸,竊竊私語,等著看這出好戲。

明懷鏡冷眼看著這群人,臉色愈發陰沈,忽而,他覺得這一切都變得可笑了起來。

到今天,明懷鏡終於完全知道為什麽父皇母後會到現在這種境地,為什麽聚泉殿會突然發難,而整個天界上下幾乎沒有透出一點風聲,以及為什麽,江風會如此氣定神閑。

八千明極校場之後,明懷鏡就知道江風閉關期間將司命簿與他融合一事,勢必會引起天界動蕩,卻沒想到江風會如此急不可耐。

對面的王清正在得意洋洋地朝著明懷鏡叫嚷著什麽,但明懷鏡充耳不聞,心中只充斥著一個念頭。

他心道:“雖然天界勢力盤根錯節是常態,但在父皇的治理下眾仙家之間已有千年相安無事,可如今只過了短短幾年,江風究竟是用的什麽方法,將眾仙家拉攏的?”

“小殿下,你一直站在那裏不說話,不會是嚇傻了吧?”

明懷鏡慢慢回神,視線逐漸聚焦到眼前,方才說話的正是對面的王景,此人有了司命真君撐腰,說話的底氣都足了不少,“小殿下”三個字故意狠咬,正得意洋洋地看著他。

雖說方才有顏叔叔特意提醒不要輕舉妄動,但天地良心,明懷鏡自認對上王氏從來沒有故意挑釁,反倒是王景這廝每每都跟發癲似的先來找茬,對於這種人,明懷鏡壓根就沒想過忍氣吞聲,再一看顏萬澤,是負手而立,仙風道骨,身形卻微不可查地往旁一撤,正好讓明懷鏡可以完全看見王景。

明懷鏡心下瞬間了然,於是故作高深地沈默了一陣,喉間輕哼,似笑非笑道:“王景,有一件事,我方才一直沒有告訴你,現在想來,還是說出來比較好。”

早在凡間,王景就切身領會到明懷鏡和他身邊那個一身黑衣的不是什麽省油的燈,雖說厭惡,卻有懼怕,故而明懷鏡這樣一說,王景便下意識問道:“什麽?”

二字一出王景就後悔了,但還沒等他再次把架子端起來,明懷鏡便不急不緩地開了口:“飛升道雲風都鋒利若刃,適才你從飛升道上來的時候,衣服後面......下面......唉,衣冠不整,實在是讓人不認細看啊。”

王景的表情一滯,臉皮連帶著脖子就像剛從開水裏滾了一圈,他捂著屁股探頭去看,登時大怒道:“明懷鏡!你放什麽屁?!”

明懷鏡抱臂,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沒關系,沒關系,我理解,飛升道的風鋒利得很,不怪你,是你法力太弱了。”

“太弱了”三個字,明懷鏡說得又重又慢,也絲毫不在意眾神“豈有此理!”“成何體統?”之類的論調,冷笑一聲便不再理會,直到江風擡手將王景按了下來,道:“行了。”

為這麽一點小事,吵什麽吵?!吵得人耳朵疼。

江風的聲音聽著略帶冷意,明懷鏡眼皮一掀,卻見江風依舊帶著那般溫文爾雅的笑容:“沒想到小殿下還有閑心開玩笑,真是好興致。”

“哪裏,”明懷鏡面無表情,“我再有興致,也比不得司命真君背地裏四處奔波——拉幫結派啊。”

嘩!

語驚四座。

原本,這樣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只要不說出來,就當什麽都沒發生便也罷了,互相還能維持最後一點面子,但明懷鏡把此事往明面上一擺,相當於迎面給眾仙家來了一巴掌,於是果不其然,立刻有神仙憤懣道:“小殿下這是說的什麽話?怎麽如此難聽!”

這下算是開了個頭,越來越多的不滿和聲討緊隨其後:“不過是隨便找了個位置站著而已,怎麽能夠如此血口噴人!”“胡鬧,簡直是胡鬧!”“小殿下,我們也是看著你長大的,怎能這樣對你的長輩?”

到後來,終於有人索性連“小殿下”也不稱呼了,直接道:“明懷鏡,你有什麽立場來指責我們?!”

這些聲音亂七八糟地擠成一團,可明懷鏡心中卻出奇的平靜無瀾,正要開口堵回去,卻不曾想雷定淵先嗤笑出聲,道:“小殿下方才似乎並未說是與誰拉幫結派,也並未說這站位有何不妥。”

明懷鏡還沒來得及反應,雷定淵又冷聲道:“小殿下將你們視作長輩,卻也並未見你們真的放在心上,平日裏神龍見首不見尾,到了這時,又跑來標榜自己是長輩了嗎?”

雷定淵平日裏對外人素來話語不多,更別說與人吵架,大家只會覺得他是不是被誰奪舍了,故而眾神後知後覺,被嗆了一道之後還想再罵回去,卻見顏尋空呼吸之間掀起一陣狂風,靈力如波浪般層層散開,將對面眾神震得連連後撤。

然而此風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反而越吹越大,很快連明懷鏡的眼前也變得模糊,這時,不知是誰吃痛大叫一聲:“哎呦!風裏有東西!”

明懷鏡心道不好,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可能有誰趁亂混進來了,正要伸手去探,卻突然被顏尋空半途截住,攏著二人疾走道:“先走,之後再說!”

直到耳邊的風聲終於停止,那股推著走的力量才消失不見,明懷鏡睜開眼,卻看見白承之站在不遠處,正迎上來:“飛升道和天帝天後的事,幾乎傳遍了整個神仙界,銀索真君叫我來找你們——沒被傷到吧?”

明懷鏡一楞:“方才那風裏的東西......?”

“是靜之放的,臨時之舉,做得粗糙,”白承之點頭,一邊帶著眾人迅速向金明殿走去,“那木刺裏有微毒,被傷到就會順著靈力游走使全身麻木,但時間不長,不過現下顧不得這麽多了,江風已經徹底擺明立場,你們不能再與他們多糾纏。”

明懷鏡一把抓住白承之:“可這樣一來,你們豈不是擺明了站隊......?”

白承之回過頭來:“不要誤會,就算你從前救過我,我也不是為了什麽義氣報恩這種東西,才站在你這邊的。”

明懷鏡道:“我知道,可如今江風已然得勢,估計很快就會有動作,父皇母後......生死不明,我怕我保護不了你們。”

明懷鏡的確是在真情實感地擔心這個問題,但白承之卻十分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雷定淵,後者似乎完全不覺得明懷鏡說的有什麽問題。

白承之疑惑之心大盛,終於問道:“你為什麽會想要保護我們?”

“四大神族自神仙界開辟以來,一直都作為天帝一脈的左右護法存在,其中戰死滅魂燈之數量數不勝數,何來反被保護一說?”

明懷鏡目視前方:“就算是自古以來,也有情理之外,眼下形勢混亂,先想辦法活下去也未嘗不可。”

白承之好像要把明懷鏡盯出個洞,氣笑了:“你這話讓之前戰死的祖輩大能情何以堪?這話誰說我都不覺得奇怪,就你不能說,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膽小怕事了?”

明懷鏡手指輕輕顫動了一瞬,道:“我不是,我就是,只是......”

白承之絲毫不給他留解釋的餘地:“小殿下,我有時候真不知該說你什麽好。旁人對上這種派別之爭,只會想方設法操弄人心爭權奪勢,你卻好像巴不得把身邊所有人都推得遠遠的,非要孤身一人踽踽獨行,非要做那個孤膽英雄,你究竟是怎麽想的?”

“你手握神器,卻只是拿它來殺殺邪祟,要怎麽保護?說實話,我有時也的確困惑謝安筆為何會選你。”

白承之也很驚訝自己這次居然能說這麽多話,就像一次把從前種種不解不滿都一股腦倒了出來,而更讓他後知後覺震驚的是,雷定淵也十分罕見的從頭到尾沒有打斷過他一次。

如此不客氣的話,換作從前,冥芳劍早就在他面前挽了個來回了。

顏尋空遠遠行於前,雷定淵跟在後。過了一會,他才拍了拍明懷鏡的肩膀,終於開口道:“阿鏡,莫要勉強。”

明懷鏡徹底沈默了。

見狀,白承之嘆了口氣:“罷了,是我失言。如今立場與否已經不重要了,神仙界大亂,聽說連地府也已經混作一團,對於江風那樣的人,就算空明澤主動投誠,也必定會迎來一次大清洗,空明澤不能等來那樣的血流成河。”

盡管白承之語速極快,明懷鏡還是迅速捕捉到了其中的不對勁:“空明澤?”

白承之沈默了一瞬,輕描淡寫道:“昨日我父母親收到消息後,立刻將空明澤門主傳位於我,之後就雙雙閉關了。”

“到了。”白承之在金明殿外停下腳步,“仇恩就在裏面。”

明懷鏡往前走了幾步,回頭卻發現顏尋空依舊停在原地,又見顏尋空朝幾人揮了揮手,道:“進去吧。”

明懷鏡道:“顏叔叔,你不同我們一起嗎?”

“不了,把你們送到這裏就夠了。”顏尋空背手離去,“事發突然,渡霞山還有許多未盡之事需要處理。”

話音剛落,顏尋空便不見蹤影,然而還沒等幾人轉身走多遠,老九便急匆匆跑出來,似乎是在找什麽東西;見到明懷鏡一行人終於回來,老九立刻便道:“小殿下,仇恩不見了!”

雷定淵反應極快,指尖向上一擡,金烏便直奔殿外而去探查仇恩蹤跡,明懷鏡這才問:“什麽時候不見的?金明殿上下都找過了嗎?”

老九答道:“大約在一刻鐘之前。他在殿內大哭大鬧了很久,後來又不哭了,說累了要喝水,要在這裏等你們,後來他睡著了,我便出去了一會兒,再進來時人已經不見了。”

說完,他自責不已:“都怪我,要是多註意一下——”

明懷鏡停下腳步:“不是你的問題,當務之急是要先找到他。”

“的確,”白承之拍了拍老九的肩膀,“他現在狀態不穩,心中焦躁,是沒辦法待在一個地方不動的,就算這次攔下了,之後他也有無數種方式離開。”

話間,金烏啼鳴聲再次響起,與此同時還有由遠及近的腳步聲,眾人一道迎上前去,卻沒想到找來的不是仇恩,而是魂燈殿的神侍,明懷鏡經歷了方才在萬澤峰上的事,此時心中警鈴大作,而那神侍卻先作揖道:“在下是銀索真君座下弟子,魂燈殿有異,此行特來告知——”

“仇恩一族的魂燈共一百零五盞,自方才起,已經陸續熄滅將近半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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